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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三、期待契丹支持后汉。

耶律兀欲得到消息后更加高兴。这是继石敬瑭、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李守贞之后,契丹经略中原的又一颗棋子!

而这时后周也派遣了使者来与契丹联系——当时的中原诸国还没有人有覆灭契丹的梦想,所有的中原帝国,最大志向就是守住燕云旧地,与契丹划定合理疆界,和平共处。后周也没有“扫灭契丹”的梦想,只是想最大程度地收复石敬瑭时期的失地。派遣使者出使契丹也是这个用意。

耶律兀欲等人研究中原形势后,给了刘崇一个答复,送来了三个信息:

一、后周也在与我们契丹联络。

二、但我们契丹愿意与北汉刘崇友好。

三、每年,北汉要给契丹输钱十万缗。

刘崇研究这些信息后,非常害怕。他担心后周与契丹“通好”,于是很快答应契丹的条件。不但答应岁币十万,还上书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请契丹天授皇帝给北汉皇帝施“行册礼”,也即由契丹册封,以此取得刘崇出任北汉皇帝的合法性。

不久,耶律兀欲在内斗中死亡,但继任者耶律璟却将这一份政治遗产继承过来,继续保持着与北汉的宗主国关系。所以,当北汉求援时,耶律璟保持了契丹对外政策的连续性,派出大将杨衮来为刘崇一壮声势。

北汉主刘崇则自率精兵三万,任命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军在团柏(今山西汾西县)会师,南下赴潞州(今山西长治)。

义成军要塞,今属河南滑县,北汉在山西中部和北部,并不实际占有滑县,因此,白从晖的节度使,是“遥领”不是“实领”,是一个虚衔。武宁军要塞,在今江苏徐州,张元徽的节度使,也是“遥领”。

北汉军屯驻梁侯驿(今山西沁县附近),后周的昭义(治所即潞州)节度使,大将李筠派遣将军穆令均率步骑兵二千人迎战,李筠自率领大军在太平驿(潞州附近)安营。北汉第一名将张元徽与穆令均交战后,佯败,穆令均得胜追击,张元徽伏兵起,穆令均阵亡,潞州兵被斩杀千余人。李筠初战不利,退归潞州,据城坚守待援。潞州在开封和太原之间,各距二百公里左右。

周世宗柴荣得到了北汉南侵的消息,准备御驾亲征。

但群臣并不信柴荣有战场经验。这个新任的后周皇帝,此前几乎没有战功可言,万一带兵败衄,对立国不久的后周来说,不是耍的。

老臣冯道说:“刘崇自逃归晋阳后,国势蹙,士气丧,必不敢自来。先主晏驾不久,陛下新近即位,人心易动,故陛下不可轻易北征。应遣一员上将去抵御。”

柴荣道:“刘崇庆幸朕有国丧,又看我年轻新立,很有吞并大周、席卷天下之心。朕不可不往。”

冯道坚持争辩。

柴荣道:“过去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去亲征,朕何敢偷安!”

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做唐太宗否?”

柴荣说:“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

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为‘山’否?”

周世宗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估计没有人听了这话会高兴。冯道自以为是四朝元老(加上契丹,是五朝元老),此番话说出,大有倚老卖老的意思。

但大臣王溥极力鼓励柴荣亲征。

柴荣不听诸位意见,独纳王溥之说,亲征。

两军遭遇对峙巴公原

北汉张元徽前锋正在乘胜扫荡晋中南,进逼潞州。

柴荣下诏,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固镇出北汉军后,镇宁节度使郭崇威副之;又诏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引兵自晋州东北邀击北汉,以保义节度使韩通副之;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将兵先趋泽州(在山西东南部),宣徽使向训监军。

显德元年(954)三月十一日,柴荣从大梁出发。随柴荣亲征的有大将张永德、李重进、樊爱能、何徽等人——还有赵匡胤。另遣慕容延钊出军北汉身后,刘词调遣兵员随后跟进。

柴荣志在必得,这阵营,几乎是倾全国之精兵而动。但柴荣等于自己做了先锋官,真正的大兵还在后面,他不管更多,带着不足一万人的先锋部队,只管前进!

五天后,柴荣到达怀州(今河南沁阳)。

控鹤都指挥使(皇家卫队指挥官)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传令官)郑好谦说:“贼势方盛,我军应该持重缓进,挫其锐气。”郑好谦将这番话的意思告诉柴荣。

柴荣正要疾进以占其先机,听到此言,大怒道:“你哪能说出这等话来,一定是有人指使你这样说。说出这个人,就让你活,说不出,就让你死!”郑好谦只好实话实说。柴荣将这俩人都上了枷锁关在怀州的监里。

然后继续前进,当晚,过了泽州,在城东北野营。

北汉主刘崇以为年纪轻轻的柴荣必不敢亲征,他见潞州城坚固,难以攻取,决计越过潞州不动,直取大梁。

不久,北汉兵前锋与后周军前锋在高平以南相遇,一战而退。柴荣担心北汉兵全部撤回晋阳,那样就要攻城,而攻城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平原野战。于是加紧前进。刘崇接到退回的前锋兵将后,在巴公原布阵准备决战。

史上著名的高平之战开始了。由于战场在高平巴公原,所以高平之战又称巴公原之战。高平之战是后周与北汉—契丹联军的一次决战,也是赵匡胤的福缘之战。它让周世宗柴荣重新认识了赵匡胤。高平之战后,基本奠定了中原王朝的稳定性。赖此一战,中原王朝成为当时亚洲地区的一大强国,也为后来大宋王朝的建构预先铺演了地缘环境。

北汉处于山西这个狭窄的地方,地缘上属于河东(大河之东)。五代期间连年征战,国力至刘崇时,已经很微弱。北汉,盛唐时有户二十七万九千一百多家。到北汉末年户口仅余三万五千二百余,约当盛唐时的八分之一不足。刘崇强征十七岁以上男子当兵,总兵力三万多,几乎动员了全国五分之一人口参战。于此可以概见刘崇押注之大。

后周大军日夜兼程,直抵高平南郊。军队在晋城境内安排了供给府库即后勤管理机构,当时叫管理院,前后迤逦有几个村子。周世宗进入晋城地界,受到将士们欢迎,他乘坐的车辇被围住,士兵要一睹皇帝风采,柴荣从车辇走下,与士兵见面步行一段路,然后上车,至今晋城还有下辇村、上辇村。柴荣还做了充分的战前动员。他知道此战意义重大。

柴荣在追击北汉前锋部队时,刘词后续大军还没有跟上,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北汉赢得了先期优势。

巴公原决战就要开始了。

后周左翼为李重进、白重赞;右翼为樊爱能、何徽;张永德领御林军跟随柴荣,居于中军,算是中军之内的总指挥部。左、右、中军,加指挥部,四个方阵,总兵力不到一万人。赵匡胤在张永德麾下。

北汉—契丹联军布局是:刘崇居中军,张元徽领左军,契丹杨衮领右军。总兵力四万余人。

北汉兵在北。

后周兵在南。

这时候在刮东北风。

东北风从正面、侧面扫掠着后周兵。

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马嘶声,两军应该在方圆几十里的紧张对峙中有了大战前的寂静。

一战告捷大败北汉兵

北汉主刘崇遥见周兵不多,有点后悔向契丹借兵。他认为不用契丹兵也可击败后周军队。刘崇对诸将说:“我自用汉军就可破周军,何必一定要用契丹!今日不只要克周军,也要使契丹对我心服。”轻敌情绪溢于言表。

杨衮策马前来觇望周军,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这是一支经由郭威训练出来的大军,不可小觑。他退回去对北汉主说:“这是劲敌啊!未可轻进!”

北汉主有一种临战前的兴奋,他激动地说:“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

杨衮听后默然不悦。

忽然,东北风开始转向,居然变成了南风!

每一个北汉兵都感到了迎面来风的冲击。

契丹大将杨衮预感到不祥,他所在的位置让他看到了周兵的左翼和中军。

风向的转变,让北汉一位文官枢密直学士王得中看出了危险。他劝刘崇,风向突变,吉凶未卜,或有不利,不宜出击。刘崇此时已经听不进劝告。杨衮再次向刘崇进言,劝他小心为上。刘崇骑在马上,细细的胡须迎风飘动,有了舍我其谁的慷慨。他很不礼貌地向杨衮挥挥手,说:“时不可失,请公勿言!”

杨衮闻言愤愤然而去。

待双方布阵完毕,刘崇觉得主动出击的时机到了,于是命正当后周右军的张元徽率左军首先进攻。

张元徽催动万余人马向后周右军杀去。

后周右翼不足三千人,指挥樊爱能、何徽应该听说不久前张元徽伏杀李筠部将穆令均的战事,两军刚刚遇合,还没有交手呢,已经没有了勇气,居然不战而逃,三千人的队伍一时溃散,没有跟随樊爱能的,约近千人脱下盔甲放下武器跪倒双膝,投降北汉。

后周右翼阵脚大乱——很快,右翼已经不复存在。这样,后周的中军和御林军拱卫的指挥部右侧已经完全暴露。

周世宗柴荣观察战场形势后,深知局势瞬息万变,有此一败,后周士气正在丢失,也许只需要一个呼哨,就有可能全军溃逃。但就是这样的时刻,柴荣显示了一个统帅的天才。他看到左翼李重进那里碑碣一般镇静,李重进与白重赞似乎正在等待战机。于是,大帝柴荣不但毫无惧色,反而更加冷静。冒着北汉射来的箭簇,他调动起亲兵来——督战。

内殿直马仁瑀对众将士说:“让陛下的乘舆受敌,还用我辈干什么!”跃马引弓大呼,连续射杀数十人,后周士气益振。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对大帝柴荣说:“贼势到头了,也就这样了,不会有大的动作了,很快就会被我所擒了。愿陛下按辔勿动,慢慢看诸将破敌就是。”说罢,也带领数百骑兵冲入敌阵。

当后周兵万分危急之际,赵匡胤的天才也同时显现出来。他对身边将士说:“主上如此危险,我等怎能不拼性命!”

张永德没有得到命令,在他的职业习惯中,此时只应护卫皇帝柴荣,其他,不遑多想。老赵看到傻乎乎镇定着的上级张永德,忽然建议道:“太尉,贼寇表面气焰嚣张,但我等力战决计可以打败他!您手下有众多能左手射箭的士兵,请领兵登高,射箭出击为左翼,我领兵为右翼攻击。国家安危存亡,在此一举!”

张永德一怔,但多年征战的经验让他立即就明白了,老赵的建议在此时乃是一个胜负手,存在着转败为胜的战机。于是并不计较上下级的格局,就按照下级老赵的临时动议行动起来。他与老赵各率二千人开始了布阵与冲锋。

他俩等于机动替补了樊爱能右军的全部空当,从后周禁军中调出四千人扑向了张元徽。

我猜想张永德的二千箭手应该分成几个横列,譬如四个横列,每个横列五百人,展开,应有几华里的锋面。他们顺风放箭。他们次第搭弦、射出、后退;后一列队伍向前,继续搭箭、射出、后退;第三列队伍再向前,搭箭、射出、后退……如此循环不断,每一次都有五百枚钢铁箭簇射入北汉军中,连绵不绝,在顺风躺倒的北汉兵尸体横阻中,张元徽感到战场已经不那么流畅了。

如此,虽然后周没有了右翼,但总算稳住了中军和御林军的阵脚。

老赵这边则身先士卒,率军从右翼远远地包抄过来。老赵快马首先冲向北汉前锋,麾下士兵平时受老赵训导,此际拼死,无不以一当百。当我展开想象试图复原这一场战役时,最初想到的是楚霸王的巨鹿之战。二者规模或不相当,但老赵麾下的士气能在大军溃倒之际不但不丧失战斗力,而且越发激起拼死一决的勇气,恐怕是楚霸王也难于达到的军神气场。很快,形势渐渐发生逆转,北汉军队开始心生怯意,向北退却。南风扫掠中,木叶齐飞、血雨迸溅。后周兵的呼喊声追着张元徽的左军,一直透入到北汉的中军、右军。

而李重进和白重赞的左翼,也忽然如山崩一般发出呼啸,向北汉右翼杀去。那一种气势同样不可阻挡。

柴荣站到高地,亲眼看到了老赵的不凡。老赵调遣同列驰马冲锋,汉兵大溃。老赵甚至已经杀到河东城下,组织起兵勇来,抱了柴薪堆到城门下,燃起大火。这时,一支流矢过来,射中老赵左臂。但老赵带伤决战,血染征袍。柴荣看到后,担心老赵流血过多,令传令兵追到老赵,要他退出战场。

随后,柴荣领兵亲自冲击北汉,刘崇远远看到,急调心爱战将张元徽御战。这样,刘崇就犯了两个错误:左翼在胶着中失去主将,而张元徽也将因为战场换位心绪不宁。果然,正在督战的张元徽听令后,无暇顾及已经转强为弱的左翼,匆匆向中军跑去护驾。也许正是因为临时换位的慌张,张元徽在操控战马时有了失误,导致马失前蹄。后周兵不容分说,一涌而上,刀戈并舂,像捣石臼一样,舂死了张元徽。一代名将就此凋零。

北汉大将阵亡,士气瞬间垮塌,数万北汉兵被南风吹散,平野、沟壑、丘陵、树林、水畔,到处留下尸体。

樊爱能、何徽带着几千逃兵南奔,一路上张弓搭箭,刀剑出鞘,干吗呢?剽掠辎重。让运送军用物资的役夫惊慌奔逃,丧亡很多。柴荣派遣近臣及亲军去追樊爱能等人制止他们,但没有人愿意奉诏。有些派出的近臣甚至被逃兵所杀。逃兵们还一路狂呼:“契丹大至,官军败绩,其他的将士都已经投降啦!”逃跑途中,路遇后续部队刘词,樊爱能等阻止刘词不要再去送死,刘词不听,更加着急地引兵北上。在黄昏时,追上了后周大军。

当时北汉主尚有余众万余人,与后周隔着山涧仓皇列阵。但刘词到了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刘词指挥起生力军来,与诸军兵合,跨涧与北汉兵再斗。北汉兵大败,尸体满山谷,丢弃御用物资和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计。

当晚,柴荣在高平野外宿营。樊爱能等人听说周军大捷,多少有点纳罕,但还是与逃跑的将士们慢慢返回,有些跑得快的跑得远的,直到天亮还没有赶到柴荣大营。柴荣捉到一部分临阵脱逃的周兵,就在营外正法。他还接受了大将张永德的意见,斩杀了樊爱能等逃跑的将军数十人。从此以后,周兵的军纪成为真正能约束将士的制度。

柴荣与刘崇相拒于高平时,曾命泽州刺史李彦崇带兵守江猪岭(属于潞州),遏北汉主遁归之路。大战一起,就有樊爱能等南遁的消息传来,李彦崇便以为这一仗完了,北汉胜了,没有必要再设伏江猪岭了,北汉主战胜,会走大路的,于是引兵而退。没想到柴荣这一仗算无遗策,北汉主最后果然从这一条小路遁去。在后来的日子里,柴荣得到消息,将这位刺史连贬三级,只让他做了率府副率,掌管农业水产物资的副官,相当于从“正厅”降到“副处”。

但是从北汉投降过来的士兵数千人,却一个没有杀,选了一部分老弱病残,给予他们路费干粮服装之后,遣返北汉,另挑选几千强壮者组成新军,令前武胜(治所在河南邓州)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去戍守淮上——柴荣始终想着中主李璟的江南。

大学士逃命丛林

北汉主逃到高平,然后换上农家服装,史称“被褐戴笠”,又乘上契丹所赠的黄骝马,率百余骑由秘道雕窠岭逃出追兵。半夜迷路,抓住村民做向导,不料向导“误导”刘崇奔了晋州(今属河北石家庄),极度疲惫中,多走了一百多里路,才发觉不对,杀了向导,又折回,昼夜北走。到一个地方说歇歇脚,备了饭还来不及吃,听到传言说“周兵至”,就仓皇而去。刘崇已经年老力衰,趴在马背上日夜驰骤,几乎虚脱,勉勉强强回了晋阳(今太原)。刘崇很感谢这只黄骝马,回去后,给它盖了一间专用马厩,很多地方装饰上金银,每天给它吃精美的“三品料”,还赐它一个封号:“自在将军”。

刘崇稍稍定神,就开始厉兵秣马,收散卒、缮甲兵、完城堑,以备周兵来袭。

杨衮带着他完整的一万骑兵北屯代州(今属山西)。

刘崇遣宠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礼送杨衮,并同时向契丹求救。

有意思的是,名相李谷在大战中走散,结果被乱兵逼迫,做了俘虏,又从俘虏营中逃出,避乱山间,几天后才找到大本营。

李谷是五代时期为数不多的名士,后周的王朴与李谷曾经被士林共同赞誉,当时流传一句话:“朴能荐士,谷能知人。”

后晋灭国,晋主北迁时,无人敢招待落魄的出帝石重贵,只有李谷,拜迎于磁州(今河北邯郸)路旁,史称“君臣相对泣下”。李谷对石重贵说:“臣无状,负陛下。”将全部私财都送给出帝。为《资治通鉴》作注的胡三省对此评论道:“天下之士,苟有所负者,其所为必有异于人。”天下的士大夫,万一有对不起人的地方,他的所作所为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李谷身为后晋臣属,未能保全首领,自认为有负于社稷君王,所以有愧怍之心,在这个地方就有了“耻感”的天然流露。儒学论“礼义廉耻”是字字有实处的。李谷是五代十国时期,比较有“士行”(士大夫之德行实践)的官员。这类官员,乱世,极少。

耶律德光发使至磁州,李谷将来使斩首,秘密地汇报给河东刘知远,还派遣河朔的绿林好汉梁晖入据安阳。史称“契丹主患之,即议北旋”。如是,则耶律德光放弃在中原称帝,退回草原,李谷有一功。他后来也曾被契丹俘虏,但以智慧和勇气与契丹周旋,没有屈服。后周初年,李谷任中书侍郎、平章事。此前,朝廷需要牛皮制作甲胄,故牛相当于战略物资,官府因此禁止民间私用牛皮,宰牛后,所有的牛皮一律送到官府。唐明宗李嗣源时,官府接到牛皮,还给庶民盐巴作为补偿,到了后晋石重贵时,连盐巴都不给。后汉刘知远时规定:私自动用一寸牛皮即处死。但民间岂能不用牛皮!故往往有铤而走险者,为一张牛皮丢了性命。李谷以宰相的身份调查此事,并计算出国家每年所用皮革数量,而后重新规定:每十顷田、每年向官府交革一张,其他多余的牛皮,允许士庶留用,只是不允许卖于敌国。这是郭威时李谷的德政之一。世宗柴荣征刘崇时,他已经加封右仆射、集贤殿大学士。

一个宰相、大学士在丛林中逃命好几天,这事在今天,该是一个不小的新闻。

柴荣在潞州城里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又盛称赵匡胤之智勇,柴荣提拔老赵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

因为高平一战,赵匡胤进入后周高级军官行列。此役,赵匡胤还不过是一个宿卫将军,是张永德的麾下,危局中居然敢作敢当,现场指令顶头上司排兵布阵,张永德对老赵不得不刮目相看。

老赵的福缘不仅在此,也正是在这一场大战中,他赢得了张永德的钦敬。而张永德对老赵的心悦诚服,则成为历史通往陈桥驿的另一个隐秘的逻辑起点。

高平之战的历史大义

高平之战,另有历史大义。

按照船山《读通鉴论》的意见,高平之战,不仅仅关乎北汉、后周之兴亡,更关乎天下“治乱之枢机”。从历史时光的后面来看,一家一姓之兴亡确实并不重要,譬如,后周,不过是郭氏夺了人家刘氏的社稷,丢了后周,这个后周本来就不应该是郭氏所应有;北汉,兴起的是复仇之师,灭了后周,也不算不义。但说它关乎“治乱之枢机”则另有道理。

从历史角度来考察,后梁朱友贞,后唐李存勖、李从珂,后晋石重贵,后汉刘承祐,这些邦国帝君的覆亡,都不能算直接亡于外寇,而是亡于大藩的骄帅。这些藩镇刺史,带着并不忠贞之心,觊觎高位、贪婪荣华,因此对故主兴亡并不介意,反而会利用故国之亡成其不轨之志。故在历次大战中,大帅们关心的往往是自家实力之扩张,而不是同仇敌忾扫荡仇雠。所以大战中并不鼓勇向前,反而一败而溃的战例比比皆是,犹疑观望的大藩在在皆有。甚至在溃败中,反而反戈内向,挟持故主而迎奉国仇,并因此而居功邀赏。平时拥兵自重,据土自强,做着国家的将相,却尸位素餐,只想着如何在自家地盘上成就非分的想法。这就是五代藩镇的真实面目。所以船山先生断言:樊爱能等人在高平之战中,所以未战即溃,当时就是存了这类念头。

四朝老臣冯道,也怀有此心。

勾结契丹,以成就升迁,不仅在藩帅们那里如此,在下级军官中,也有人愿意这么做。如广顺三年,郭威的时代,就有齐州(今山东济南)戍卫部队右保宁都头刘汉章杀死都监杜延熙,准备策划接应契丹军队的事件。事情虽然没有成,但这是一个恶例。证明借助契丹图谋不轨者,即使在下级军官中也时有人在。

当时的柴荣,并非郭威之血亲后裔,也未有大功于邦国,郭威时代就有朝中元老对这个没有军功的皇上养子有过莫名的嫉恨。柴荣那时镇守澶州,但知道朝中有乱象,多次要求入朝做官,辅助养父一整朝纲,但大臣王峻等人一力排挤,不让他入朝。王峻此时虽然已经死去,但朝中王峻第二、第三之类人物还是不少。假使高平一役,柴荣不是御驾亲征,而是坐镇京师,派出诸君去平定刘崇,万一小战不胜,大军奔溃,那非常有可能重现藩帅回师,假敌手之力反灭故主的历史场景。樊爱能辈未战即溃,这个可能性太大了。当初郭从谦、朱守殷就是这么对付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康义诚就是这么对付李从厚的,赵德钧就是这么对付李从珂的,杜重威、张彦泽就是这么对付石重贵的,侯益、刘铢就是这么对付刘承祐的。这些人的规律性做法就是:“秉钺而出,倒戈而反,寇未入而孤立之君殪。”带着皇上封赏的节钺出军,却背信弃义倒戈而回,敌寇还没有进入本国,而孤立无助的国君已经被逆臣杀害。周世宗柴荣,如果不是坚持北上亲征,也很有可能会有此结局。

这说法并不是为历史做假设,而是五代藩镇逻辑的经验性呈现,是一种屡见不鲜的风景。

如果出现这类风景,那将不仅仅助长当朝逆臣之恶,让中原从此继续习惯于乱世而无底定,更让刘崇之辈挟契丹而入据中原,那时,不知又要有多少场“打草谷”,而黎民之苦更无尽头了!当初耶律德光都赖在中原不想走,耶律璟如果过来,怎么肯走?那样,就等于是一场靖康之祸!

冯道所熟悉所盘算的,就是这类风景。他正等着“袖劝进之表以迎新君”呢。

但大帝柴荣决志亲征,高平对垒之际,右翼已经溃败,但这一队人马,还不足以摇动众志;樊爱能的溃掠逃兵,也不能够回奔京师劫掠宫阙;柴荣及诸君将士身立血战之功,而樊爱能等人伏法,没有人敢为之说情请命。“于是主乃成乎其为主,臣乃成乎其为臣,契丹不战而奔,中国乃成乎其为中国。”船山先生认为:“周主之为天子,非郭氏授之,自以死生为生民请命而得焉者也!”周主柴荣之所以能够稳稳地做他的天子,不是郭威授给他的,而是他自己以死生为赌注,为生民请命而得到的。船山先生将高平之战看成是“为生民请命”,从大历史视角看问题,就应有此见识。最后,船山先生认为:周世宗是有资格成为唐太宗那样人物的,这不是“冯道之老奸所可测”的大义所在。

他认为周主没有当时斩了冯道是因为“惮于其虚名”,忌讳冯道的虚名。

王夫之痛恨冯道,就差骂一句“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了。

“五朝十君”老宰相

冯道这个人,史上即存在争议。

《旧五代史》对他评价不低,《新五代史》则把他骂得体无完肤。近世以来,更有文化本位主义者,对他有了新的肯定性评价,但民族主义者,则往往对他有了更深入的否定性评价。

冯道在“赵匡胤时代”是一个奇异存在。

事实上,他已经在不顾旧君、迎立新君,并以“事当务实”的姿态,回应了整个乱世,这样,对他褒贬不一的评论中,就有一个问题:“事当务实”,不应该吗?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问:“事当务实”就是应该的吗?

如果不应“事当务实”,士君子们在乱世中该如何处世?

如果应该“事当务实”,圣贤价值在乱世又当如何评价?

这可不是小问题。毋宁说,这是中国文化安身立命的大问题。甚至,直到今天,也还是有着富有道德张力的大问题。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已经将冯道钉在了耻辱柱上;如前所述,王夫之的严厉批评更再次将冯道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回首纷乱的往事,重行思想冯道的思想时,也可以发现另外的可能性。

应该从冯道的一个个故实,展开对他的分析。发生于冯道身上的故实,是不可移易的铁案——至于对这些铁案的理解或讲述,当然因人而异。我要说的,是我对冯道的理解和讲述;也即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这样说话,是想避免一种争论或指责。当你认为我所言“错误”时,我也可以指责你的所言“错误”,有意味的是:你我之间,可能不存在仲裁。

我还知道一种智慧不那么高妙的独断论者有这样一种思维倾向,当他看到“无仲裁”这类判断时,率先想到的是:“怎么能没有仲裁?什么什么思想,谁谁谁的意见,难道不是仲裁吗?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我很熟悉这类批评。我愿意耐心而又温和地预先回应在这里:您所谓的什么什么思想,或谁谁谁的意见,对我(而不是对你)而言,不是图腾。这类什么什么思想,或谁谁谁的意见,对我的重新思想历史人物,不构成尺度。我的尺度,价值尺度,在您知性可以感觉的苑囿之外。您所陌生的领域,恰恰是我所熟悉的。而我,愿意在我熟悉的苑囿,愉快地游戏。所以,我尽可能地谦逊一点,不去指责你的“错误”——我知道,那是你心目中的冯道,不是我心目中的冯道,当然,反之亦然。

我想象中,或经由我重行思想而“建构”的冯道形象,来源于今天可以看到的历史记录,也即俗称的所谓史料。我选择几个记录,大约可以呈现冯道比较丰富(而不是单向度的)的人性。

冯道自号长乐老。历仕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五朝十君,做了二十多年宰相,人称官场“不倒翁”。

“不倒翁”的菩萨行

在这么多年的宰辅生涯中,他的个人操守有他人不及处。

乱世战争中,美女是战利品,每一次都有人取(不是娶)了美女送他。他的反应是,能推拒就推拒,不能推拒,就为美女安置别室,然后,设法找到这个女子的亲人,送她回去。乱世中取来的美人,大多是贵戚,一般也都有不俗的品质。但冯道不动心。这样的柳下惠品质,节制自己的欲望,在三千年文明史中,能够做到的,有多少人?唐太宗李世民对节制一向做得相当不错,但唯独在性的欲望方向上,他无法节制自己。冯道,在很容易得到性的满足的机缘之下,却像处理日常“义利之辨”一样,不动心,臻于化境一般,恪守圣贤之道,与他为人诟病的“事当务实”有了道德方向的紧张。

人性的复杂,即使在道德评判中,也往往充满可能的坎陷。一字褒贬之下,距离三维世界可能很遥远,也许还不过是一个二维的平面价值表格,甚至也许不过是一维线性世界的简单数据,无法整全性质地描摹三维世界中人的丰富。

褒贬,需要重新思想之后的推演。如果不考虑人性的复杂,就一时一事而论定史上人物的褒贬,很可能是言不及义的,也很可能是问题重重的。

冯道在听到父亲丧事的消息后,当天夜里就徒步出发,要赶几百里路,回去奔丧。他的家人在后面追上他,将路上需要的行囊给他。为父亲服丧期间,遇到饥荒,他就倾尽所有,救济乡里,甚至还在夜里,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去帮着没有能力种田的人家去种田。说他有民生理念,是有道理的。

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时,认为四方无事,冯道就在皇上比较得意的时候,对他说:“我常常记起过去任掌书记时,奉先帝之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险要地方,我常担忧马失足,非常小心,谨慎地抓住缰绳,幸好没有失误。但是等到了平坦大路,放开缰绳让马奔跑时,却不小心摔倒了。治理天下的道理也是这样啦!”这一番话感动了李嗣源。

李嗣源又问:“今年丰收了,百姓们的赡养是否该充足啦?”冯道说:“农民们遇上灾年就饿殍满地,遇上丰年又为粮价便宜发愁。无论是丰年、灾年,都有困苦。这是只有庄稼人才有的处境啊!我曾记得以前有个进士聂夷中的诗写道:‘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语虽粗俗,但说出了庄稼人的甘苦。农民是士、农、工、商中最勤苦的,陛下不可不了解这些情况啊!”李嗣源听了很高兴,让人将聂夷中的这首诗录下来,经常诵读。

耶律德光进入汴梁时,冯道正在邓州做官。他赶回京城来向草原帝国的君主效忠,这事成为他一生中的耻辱,但他在跟耶律德光对话时,仍然不忘记民生。耶律德光也知道天下疲敝,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说:“此时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这时候,就是佛祖出世也救不了百姓啦,但皇帝您能救!

耶律德光没有更大程度地凌暴中原士庶,应该与冯道这一句话有关。这就是“一言兴邦”的最好注释。乃至于大宋名相王安石认为冯道此际是“屈身以安人”,所安者,百姓也。这种行为就是“诸佛菩萨行”,对冯道此语评价极高。有意味的是,将冯道骂得一钱不值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行文至此,也愿意说一句公道话:“人皆以谓契丹人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冯)道一言之善也!”

冯道的民生理念,感动了王安石,也感动了反对他的欧阳修。

这样的历史记录,在记录者那里,是经由思想之后的再讲述,其间的褒贬清晰可辨。这样,一个历史人物,他的历史地位,已经出现了丰富性。

他对美色的超人自控能力,体现了他的道德操守;他对民生的关注,体现了他对传统圣贤精神的肯认。但他真正的复杂性,更体现在他对军政事务的处理方向上。这方面,他有“典型案例”。

远结契丹冯道出使

石敬瑭时,举国投靠契丹。契丹帮助石敬瑭有了天下,曾派人出使后晋,后晋需要派出大员去回应契丹的来使。一次朝会,石敬瑭说:“咱们应该派遣一位宰辅做大使,到契丹走一趟。”

这时候,朝中的大臣,宰辅一级的官员有好几个,都不敢搭腔,因为他们知道,到了契丹,生活苦不说,能不能回来不是个可以肯定的事。过去很多出使契丹的人,都被留下没有回来,韩延徽、赵德钧、张砺等,都没有回来。他们不愿意离开桑梓之地。此外,虽然已经与契丹通好,但是反覆难测,万一有变,性命休矣。于是,没有人愿意去。

冯道正与诸公在政事堂刚刚吃完饭,知道这事后,就对厅堂的管理主任说:“我冯道可以走一遭。”管理主任听后,手都发颤。冯道很从容地要来一张纸,写了两个字:“道去。”冯道出使契丹。当即就替石敬瑭拟定了一份敕令:着冯道出使。写完这道敕令,管理主任都流下泪来。冯道却找一个人交代他回冯府向妻子告别,自己连家也不回,当晚就住在驿馆中,准备出使的细节。

石敬瑭很感动,为他饯行,他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头,说到为了家国,不得不劳烦国家大臣出使远方,石敬瑭甚至很动情地向他敬酒。

契丹因为冯道名气大,所以对他也是极尽礼数,招待他的规格与招待本国国相的规格一致。赐给的物品也一样。平时赐给契丹宰辅象牙笏,也赐给冯道象牙笏;腊月赐给契丹宰辅大牛头,也赐给冯道大牛头。冯道还写诗记录此事:“牛头偏得赐,象笏更容持。”契丹看到诗很高兴,就暗示要把冯道留在草原。冯道回答:“两朝皆臣,岂有分别?”我冯道在后晋、契丹两朝都是臣子,留这里在那里,有什么区别。

契丹赐给他的财货,冯道全部用来购买薪炭。人问他,他就说:“北方地方寒冷,我老了,不堪忍受寒冷,要多买些取暖。”

他这个举动对契丹人有了感化作用。契丹人最后决定还是放他回中原去吧,尽管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人才!但契丹放他走时,冯道又三次上表愿意留下。契丹知道这是礼数,还是出于对他身体的考虑,让他南下。等到确定可以走了,冯道又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月。等到出发了,又在各个驿站住上好几天,这样在契丹境内走了两个月。等到一出契丹国境,冯道马上命令快快回京!他早就归心似箭啦。人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冯道答:“契丹多诈谋。我如急着回国,他们要是看出什么端倪来,按照他们的骑兵那脚力,想追上我们,就是一个晚上的事,咱怎么走得脱?我不急,慢慢走,他们就无法测度了。”

后晋与契丹联盟,这事,不是冯道做的,却是冯道遭遇的。这话的意思是说,中原帝国勾结草原帝国形成一种屈辱的联盟,是冯道见证的“实然”世界。他只能在这个“实然”世界中做事。他可以不到契丹去,但必须有人到契丹去。在这个“实然”世界中,如果打破平衡,也即与契丹诉诸战争,按照中原当时所有的国力准备,有否胜算不论,兵戎相见中,民生的苦难就会以“浩劫”的局面而出现。契丹的“打谷草”,后晋的“括率”,已经有例在先。

“传国宝万岁杯”

“实然”的军政格局条件下,冯道选择的是平衡。

若干年后,到了后晋出帝石重贵时,冯道位居宰辅,但遇到决策,他往往“依违两可,无所操决”,办事这样也行、那样也行,模棱两可,不拿大主意。于是有人对石重贵说:“冯道这人,可以是和平时期的好宰辅,现在正是国家艰难时期,他当宰相,就好比让参禅的和尚去飞鹰抓兔子,那可不是他擅长的。”石重贵认为是这么回事,就让冯道去做节度使,兼侍中,等于不再让冯道做朝官。

在此之前若干年,冯道在晋王李存勖时代,做秘书。李存勖刚刚拥有了河北三镇,麾下有一位中门使认为平时陪着晋王吃吃喝喝的人太多,这几乎就等于腐败,于是请求减少一些陪吃人数。李存勖大怒,他说:“我这是为勇士们准备的饭菜,他们都是保卫国家而不怕牺牲的人。这事我也不能做主?那就让军中另外选择河北的藩帅,我自己回太原去!”于是马上召见冯道,让他起草文书诏告诸军。冯道拿起笔,但就是不下笔,做出迟疑徘徊的姿态,一个字不写。李存勖催他,他就说:“大王您刚刚平定河南河北,算是安定了天下,中门使所请求的也不是多大的过错啦!大王您不听也就算了,何必这样惊动远近呢!如果让敌人知道这事,就会说大王君臣不和,这可不利于提高威望啊!”

在后来,柴荣时代,冯道又曾严厉劝谏柴荣不能亲征河东。

诸如此类,可以看出,冯道不是“依违两可,无所操决”的人物。

那为何面对后晋太祖石敬瑭,他会主动承担责任;面对后唐庄宗李存勖、后周世宗柴荣,他会恳切劝谏;而面对后晋出帝石重贵,则做不负责任的姿态呢?为何会有如此不同的表现呢?

此即儒学所称道的“权变”。根据不同的情势做出不同的决断。石重贵时代已经将一个邦国做到了“无道”之境,在那个时候,任何正确的谏言都不会被采纳。景延广和冯玉等人的专权,甚至连老臣桑维翰都被排挤在外,冯道于是只好尽量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再挥发能量。他能做的只有明哲保身——无道邦国中的明哲保身,是儒学肯认的重要价值观。

石重贵王朝付出的代价已经知道了:景延广大言“十万横磨剑”,导致石重贵对契丹宣战,最后国破家亡。

当然,按照儒学正道,他应该向石重贵提出至少三次谏议,不被采纳,可以辞职。这是“贞道”所在,“明哲保身”,按照程序,应该有这样一个环节。冯道欠缺的是这一步程序中的环节。

后唐明宗李嗣源得到一只玉杯,上镌刻文字“传国宝万岁杯”。明宗不认识汉字,问冯道这是怎么回事。冯道说:“仁义者,帝王之宝也。故曰:‘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这一番话,李嗣源不懂,等冯道走了之后,他又问左右侍臣,侍臣为他讲述其中的含义:仁义,是帝王真正的宝物。所以儒学有话说,“皇上的位子是大宝,如何守住这个位子要靠仁义。”

这个故实证明:冯道在辅佐帝王生涯中,推崇的是儒学之道:《大学》论“止于至善”,说帝王之“至善”“止于仁”。

当冯道以儒学最高价值理念“仁义”来教诲皇上时,他有了“帝王之师”的身份。他正在以传统儒学的圣贤理念一点一滴地影响着这位沙陀人。传统中国,就这样在血雨腥风中,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民族融合”。

狼虎丛中立身

冯道最大的功绩是在乱世中积数十年之功,与名相李愚一起,主持校定了儒家“九经”文字,并雕版印书,史称“五代监本”。这是与后蜀刻经几乎同时的中国最早的刻印书籍,对传播儒学价值,有功。这件事在儒学史上是一件大事(在出版史上也是一件大事)。它预示着即使在乱世,也有特立独行之人为传播儒学做功德。而且越是乱世,越是道义沦丧之际,传播儒学的价值也就越为显豁。就这个意义上说,甚至可以将冯道视为五代十国那个乱世弘道第一人。

当他积数十年之功,在做这同一件事时,必有起心发愿的逻辑起点。如果将“乱世”“儒学”“刻经”“弘道”这几个主题词推演开来,得出的结论性意见几乎有可能是震撼性的,也许会对冯道有一种颠覆性的评价。

“乱世”之中,冯道如何发心?他一生最重要的工作是干吗?

“儒学”在乱世,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是“儒学”而不是“法家”“墨家”“道家”?乱世中的选择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刻经”工程浩大,几代人时间滔滔不绝,这样的发心且从不中辍,改朝换代也不移易最初的发心,这一切,究竟指向何方?

“弘道”是期望中的愿景吗?他以一种近乎隐秘的方式在乱世中传播圣贤价值观,这是留给谁的思想资源?

当我把这些主题词连缀起来,统合考察时,我倾向于认为:冯道很可能在为中原文明的未来播下一枚道种,在乱世中埋下善因。

如果熟悉《周易》中的“明夷”之卦,也许会惊异于冯道的努力。

“明夷”在《周易》中,指称的是智慧的痛苦,也指智者于患难之际的处境。但正是这样的处境,所有的沉潜就有了蓄势的含义,它等义于“希望”。所以明末清初的思想者要有“明夷待访”之说:在智慧坎陷之际等待海岳明主来访。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就这样具有了“希望”与“等待”的含义。冯道,也在“希望”与“等待”中,沉潜于地狱之中,在道德沉沦的世界里,不放弃道德,做着属于自我的拯救。

“事当务实”一句话,确如船山王夫之先生所论,给天下无数准备道义沦丧的小人带来借口。世道人心之渐坏,确实与省略了圣贤之心,一味“务实”,关联甚大。后世的道义沦丧虽然不是冯道一句话可以决定的,但这个理念所导致的人间道德水平——政治道德、伦理道德——放量下跌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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