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如今收失地、平天下之说,莫若反唐、晋之失而行。
进用贤人斥退不肖,这是收罗人才之法;
布施恩泽恪守诚信,这是结固人心之法;
奖赏有功惩罚有罪,这是激励人心之法;
革除奢侈风习倡导节用习惯,这是增加财富之法;
用民以时轻徭薄税,这是富足百姓之法。
如此,等到群贤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足,士庶既附,然后起兵而使用他们,功业没有不成功的!四境之人看到我有必胜形势,那么知道其国内情状者,就会愿意来为我做间谍;熟悉山川形势者,就会愿意来为我做向导。
民心既归,天意必从。
说到攻取天下的方法,必先其易者!
南唐与我相接国境近二千里,这地势很容易让我们骚扰对方。骚扰当以其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他防备东面,我们就骚扰西面;他防备西面,我们就骚扰东面。对方必定东奔西走去救援。而就在这东奔西走之间,我们可以探明对方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不须大举进攻,暂且只用轻兵骚扰。南人懦弱胆怯,闻听有小警,必出动全军去救援。军队频繁出动,则民疲而财竭;如不出全军救援,我们就可乘虚夺取土地。
如此,江淮之间将逐渐全为我所有。既得江淮,就用那里的百姓,扬我大周的兵勇,江之南亦不难而平之也。如此,则用力少而收功多。
得到江南,那么桂州(后楚)、广州(南汉),皆为“内臣”,巴蜀诸国,可以传檄而定。如不至,我已得四方之地,则四面并进,席卷而蜀平。
吴、蜀平,幽州(等十六州故土)亦望风而至。
只有河东,并州北汉,是必要拼死一战的敌寇,不可以恩惠信义诱导,必当用强兵制之。但自从高平战后,他们已国力虚、士气丧,必不能再主动兴兵,故此地当无太大边患,我们应暂放以后图取。待天下已平,看好时机,可一举擒获。
如今士卒精炼,甲兵有备,部下懂得畏服军法,诸将愿意效力疆场。再有一年时间就可以出师了。现在,应该从夏秋开始,积蓄粮草充实边境。
史称世宗柴荣看完这一篇《平边策》,“欣然纳之”。
柴荣时代群臣多因循守常,苟且偷安,很少有人考虑天下问题。故柴荣《求言诏》下后,群臣所上言,很少有可取者。只有王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神采俊朗、气度劲迈,有谋略,能决断,所有的战略规划,都能让世宗满意。从此以后,柴荣格外赏识王朴,很快将其提拔为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以后又进入枢密院。
底定中原路线图
今日读《平边策》仿佛再见“隆中对”。那一种规划分明、指挥若定的气概,五代雄文,似无出其右。所以后来周世宗、宋太祖,基本上是按照《平边策》战略构想行动,虽然次序有不同,但思路是一致的。在五代末年大棋局中,这是一篇名垂青史的“底定中原路线图”。
但这个“路线图”也有两个地方,在今天看来似乎并不准确。
一是“吴、蜀平,幽州亦望风而至”。这句话说得未免过满,后来的事实证明,幽燕十六州并没有“望风而至”,虽然世宗柴荣征讨契丹时,幽州以南确实是“望风而至”。历史无法假设,但终宋太祖、宋太宗两代人,没有解决契丹问题,终北宋九朝百余年,也没有解决契丹问题。显然,“幽州亦望风而至”不现实。小觑契丹,是不明智的。
二是关于路线问题,按王朴设计,平天下的程序是:
先下江淮;
次下江南;
再下荆湖、南汉;
再下巴蜀;
尔后北向幽燕(契丹);
最后下河东刘氏。
世宗柴荣按照王朴的意见,果然平定了江淮,但没有去下江南,兵锋转向契丹,兵不血刃征服燕南等地,惜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宋太祖继承后周事业,已经得到江淮之后,首先征服了与北汉勾结的潞州李筠,而后平定了扬州李重进。接下来,没有动江南,而是从江南西侧的南平、武平、南汉开始用兵。等于在南唐和后蜀之间的湖北、湖南、两广等地撬开一个巨大的裂痕。而后还是没有动江南,而是转向巴蜀。一直到巴蜀灭后,才将兵锋指向江南。南唐下,宋太祖没有按照王朴的意见先去解决幽燕问题,而是转向了河东之地,结果没有达到目的,顿兵而归。
周世宗在征讨幽燕时,遗恨而终。
宋太祖在征讨北汉时,遗恨而终。
而幽燕、北汉,事实上都是契丹的势力范围。
故柴荣虽然接纳了王朴的意见,但又做了战略调整,按照柴荣后来实施的“路线图”计划,大略程序应该是:
先下江淮(与王朴同);
次下幽燕(与王朴异);
再下江南(与王朴异);
再荆湖、南汉(与王朴异);
尔后下巴蜀(与王朴异);
最后下河东刘氏(与王朴同)。
按照赵匡胤的“路线图”意见,大略程序应该是:
江淮已下(与王朴同);
次下荆湖、南汉(与王朴异);
再下巴蜀(与王朴异);
再后下江南(与王朴异);
尔后下河东刘氏(与王朴异);
最后下幽燕(与王朴异)。
但老赵的这个“路线图”被赵普所修订,赵普坚决不同意下幽燕,甚至不同意下河东。所以最后老赵实施的“路线图”是对赵普“路线图”的折中:
先下江淮(与王朴同);
次下荆湖、南汉(与王朴异);
再下巴蜀(与王朴异);
再后下江南(与王朴异);
尔后下河东(与王朴赵普异);
最后下幽燕(与王朴赵普异)。
关于“平边路线图”,王夫之《读通鉴论》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大略是:
先下江淮(与王朴同);
次下幽燕(与王朴异,与柴荣同);
再下荆湖、南汉(与王朴同);
再下巴蜀(与王朴同,与柴荣异);
尔后下江南(与王朴异,与赵匡胤同);
最后下河东刘氏(与王朴同)。
王朴、柴荣、老赵、赵普、船山五人意见用图表展示,如下:
人 物
顺 序
王朴
柴荣
赵匡胤
赵普
船山
一
江淮
江淮
江淮
江淮
江淮
二
江南
幽燕
荆湖、南汉
荆湖、南汉
幽燕
三
荆湖、南汉
江南
巴蜀
巴蜀
荆湖、南汉
四
巴蜀
荆湖、南汉
江南
江南
巴蜀
五
幽燕
巴蜀
河东
不下河东
江南
六
河东
河东
幽燕
不下幽燕
河东
我赞同船山意见。
船山王夫之认为柴荣下江淮后,即转向幽燕,作为大棋局的第二步落子,非常正确。而这一个意见,不仅王朴没有认识到、赵普没有认识到,连赵匡胤也没有认识到。船山先生盛赞此举。他说道:
周主南伐江南,劳师三载,躬亲三驾,履行阵,冒矢石,数十战以极兵力,必得江北(即指江淮之地)而后止。江北既献,无难席卷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馈盐还俘(南唐主向柴荣要求得到海陵之地,以供给国内用盐。柴荣不给地,但每年给南唐三十万斛盐;战争中俘虏的江南兵,也陆陆续续放还),置之若忘。呜呼!此其所以明于定纷乱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
盖周主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
当时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于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为主于塞内,南向而俯临中夏,有建瓴之势焉。叛臣降将,导以窃中国之政令,而民且奉之为主。德光死,兀欲、述律(契丹内乱)交相戕贼,至是而其势亦衰矣,是可乘之机也。然其控弦驰马犷悍之力(指契丹在燕云十六州的兵力),犹未易折棰以驱之出塞。且自朱温以来,所号为中国主者,仅横亘一线于雍、豫、兖、青之中(是说“雍、豫、兖、青”之北已经属于契丹),地狭力微,不足以逞志。而立国之形,犬牙互入,未能截然有其四封(边境与敌国直接接壤,地缘形势无安全感),以保其内而应乎外。则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国不成其中国。守不固,兵不强,食不裕,强起而问燕云之故壤,石重贵之覆轨(后晋末没有收复江淮就向燕云用兵,导致亡国大败),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归,天下终不可得而宁。而欲勤外略,必靖内讧。乃孟氏之在蜀,刘氏之在粤,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张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国也固矣,杨(行密)、徐(知诰)、李(李昪)阅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谋不改。李璟(李昪之子)虽庸,人心尚固,求以胜之也较难。唯其难也,是以胜其兵(指属于南唐的江淮之兵)而足以取威,得其众(指属于南唐的江淮之众)而足以效用,有其土(指属于南唐的江淮之土)而足以阜财,受其降(指属于南唐的江淮之俘)而足以息乱。且使兵习于战,以屡胜而张其势;将试于敌(指契丹),以功罪而择其才(在攻打契丹时发现并挑选日后用于讨伐江南的将才)。割地画江,无南顾之忧,粤人(南平国等)且遥为效顺。
于是逾年而(周世宗)自将以伐契丹,其志乃大白于天下。而中国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而竟不克者(指柴荣早逝),天也,其略则实足以天下而绍汉、唐者也。王朴先蜀、粤而后幽、燕之策非也,屡试而骄以疲矣。
现在来看船山先生主张江淮一定,即将兵锋指向石敬瑭割地的意见,很可能是正确的。因为道理如此,更因为柴荣有此一役,已经尽得关南之地,再努力,就足以克服幽云。可惜英年早逝。
赵匡胤后来没有按照柴荣的战略展开,结果幽云始终在草原帝国手中,为北宋带来一百余年的压力。
历史的多种可能
江淮、北汉、契丹不论,关于南方诸国,先下荆湖巴蜀,还是先下江南南唐?王夫之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在这方面,他赞同太祖赵匡胤的战略,认为老赵此举优于王朴《平边策》。他说:
以势言之,先江南而后蜀,非策也。江南虽下,巫峡、夔门之险,水陆两困,仰而攻之,虽克而兵之死伤也必甚。故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必先举巴蜀,顺流以击吴之腰脊,兵不劳而迅若疾风之埽叶得势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虽云割据,而自杨氏、徐氏以来,以休兵息民保其国土,不随群雄力竞以争中夏。李璟父子未有善政,而无殃兆民、绝彝伦、淫虐之巨慝(意思是说李璟李煜没有大恶);严可求、李建勋皆贤者也,先后辅相之;冯延巳辈虽佞,而恶不大播于百姓;生聚完,文教兴,犹然彼都人士之余风也。
孟知祥(后蜀第一代君主)据土以叛君,阻兵而无保民之志,至于昶,骄淫侈肆,纵嬖幸以虐民也,殆无人理。则兴问罪之师以拯民于水火,固不容旦夕缓也(意即后蜀比南唐恶,理应先讨平之)。
岭南刘氏积恶三世,民怨已盈,殆倍于孟昶;而悬隔岭峤,江南未平,姑俟诸其后,则势之弗容迫图者耳。
先吴后蜀,理势之两诎者也(如果先下江南再下巴蜀,从道理和形势看,两方面都不利)。此宋之用兵,贤于王朴之策也。
但王夫之也从“道理”和“形势”两方面立论,分析了平定河东或幽燕的利弊。这方面,他赞同王朴的意见。船山说:
刘知远之自立也,在契丹横行之日,中土无君而为之主,以拒悍夷,于华夏不为无功(是说后汉第一代君主刘知远有捍御契丹之功)。刘崇父子(刘崇、刘承钧)量力自守,苟延血食,志既可矜;郭氏既夺其国,而又欲殄灭其宗祀,则天理之绝已尽(说郭威灭汉隐帝,又杀刘赟,违背天理);抚心自问,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因为理不直)。虽在宋世,犹有可悯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阑入塞内,据十六州以灭裂我冠裳,天下之大防,义之所不容隳者(中华道义不能沦丧),莫此为甚,驱之以复吾禹甸(大禹所奠定之九州岛之吾土),乃可以为天下君。以理言之,急幽、燕而缓河东,必矣(因为幽燕是吾华之故土,不应在契丹境内,故应先下幽燕)。
即以势言,契丹之据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庐帐为便安,视幽、燕为赘土,未尝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说契丹对幽燕之地无恩可言)。而唐之遗民犹有存者,思华风,厌膻俗,如吴峦、王权之不忍陷身污秽者,固吞声翘首以望王师,则取之也易(说幽燕之地有人在盼望王师来讨)。迟之又久,而契丹已恋为膏腴,据为世守,故老已亡,人习于夷,且不知身为谁氏之余民,画地以为契丹效死,是急攻则易而缓图则难也。幽、燕举,则河东失左臂之援,入飞狐(今河北涞源)、天井(今山西襄垣)而夹攻之,师无俟于再举,又势之所必然者。王朴之谋,理势均得,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当初赵匡胤曾有先下幽燕之志,惜没有实施;反而先去下河东,结果没有成功。直到太宗赵光义时代,还是坚持先下河东后下幽燕,等于还在犯战略错误。其实,不能先下河东,这个见识不仅王朴有,赵普也有,柴荣也有,张永德也有。据《东都事略》,太祖受禅之初,曾经向永德问“并汾之策”(并州、汾水,都在河东)。永德说:“刘氏虽然兵少但是很强悍,再加上契丹的援助,未可遽然而下。可以用间谍来离间他们君臣之心,设游兵以扰乱他们农耕之事,待等到它疲敝不堪时,才可以图谋。”这个意见事实上是深化了王朴的意见。老赵初期没有采纳这个意见。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继承了王朴、柴荣、张永德和王夫之的意见,对太祖、太宗的这一战略失误,有一段深刻的论述,他说:
宋之受制夷狄,由失燕蓟;其不能取燕蓟,失在先下太原。昔王朴与周世宗谋取天下,欲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后乃及太原。盖燕定则太原罝中兔耳(幽燕平定,河东太原就像笼中的兔子),将安往哉!太宗一日忘其本谋,急于伐汉,尽锐坚城(指太原)之下,仅能克之。师已老矣,复议攻燕,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缯。一败而没世不振,再举再失利,皆由太宗不知天下之大势,倒行求前,以致颠蹶也(打河东之后,兵已疲敝,再打契丹以致失败)。
王朴《平边策》虽然是一个可以调整的战略规划,但大辂椎轮,结构架子是出色的。他提出来的平天下次第,至少启发了柴荣、老赵,从地缘、形势、天理各方面来评估用兵先后,决定路线逻辑。王朴所谓“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取江南先取江淮以获得战略先手主动权的思路,都是攻战战略中值得称许的大见识。不同的只是:“后北”的“北”有两个方向:河东与幽燕。在这个问题上不仅赵匡胤犯了错误,赵光义也犯了错误。没有犯错误的是柴荣,但他可惜死得太早了,以至于王夫之要慨叹:
威方张而未竭,周主亟用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后周征伐江南,其兵威刚刚开始震慑天下,还没有衰竭,周主柴荣如能赶紧乘其兵威而用之于幽燕,天假之年,中原就可以在后周时代底定了吧!
在老赵那里,持“先南后北”战略最坚定的人物是赵普。
但钱穆认为“宋则以赵普谋,先南后北为持重。兵力已疲,而贻艰钜于后人,则太祖之失也”。钱穆认为这个“先南后北”战略是错误的,正因为一开始就在南方用兵,结果“兵力已疲”,再向北方用兵时,力量开始削弱,等于给后人(赵光义等)造成了难度。这也是一个意见。历史已矣,无法复盘,可留给人的是思想的无限推演。推演中,各有家法。钱穆意见,也是一家之言。
西征军首战失利
周世宗柴荣常常因为自唐僖宗时中原日益缩小而愤慨。自从高平一战奏捷,慨然而生削平诸国、一统天下的志向。正好后周西边的秦州,有人到汴梁献策,请求恢复旧日大唐疆域,柴荣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后晋末年,契丹入主中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杀死传诏的契丹使者,率秦(今甘肃天水)、阶(今甘肃武都)、成(今甘肃成县)三州,归附后蜀。现在,后蜀听说后周有异动,就派出客省使赵季札来到这三州巡视东北边备。
赵季札与史上纸上谈兵的赵括有一拼,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但他又没有赵括的勇气,只会吹牛。所以他巡视了一圈之后,对后蜀主孟昶说:“雄武(今甘肃榆中)节度使、凤州(今陕西凤县)刺史等人,都不是将帅之才,不足以御大敌。”蜀主问:“那谁可镇守那里啊?”赵季札说自己行。蜀主就任命他为雄武监军使,并将宿卫精兵千人作为他的亲兵部队。
蜀主又命知枢密院王昭远巡查北部城寨武备情况。
柴荣知道秦、凤二州扼周蜀之间,为大周西北门户,相当于周唐之间的江淮、周辽之间的幽燕,都是战略先手之地。欲击契丹,必先取幽燕;欲破南唐,必先取江淮;欲平后蜀,必先取秦凤。按王朴意见,当先下江南再下楚汉、后蜀,但现在有战机,也不妨西北用兵,热身。但是谁可以带兵去秦凤呢?礼部尚书、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王溥推荐了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
公元955年,显德二年五月,周世宗派遣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从“川陕咽喉”大散关(今陕西宝鸡南郊)趋秦州、凤州,向后蜀开战。
周师在蜀境连克八个军事要塞,赵季札闻听大惊,连忙将辎重和带出的妓妾遣回成都,自己则上书请求解除守边任务,回京汇报边警。然后,留下大军,自己单骑驰入成都。蜀民更为惊骇,还以为主帅打了败仗逃跑。秦凤二州,很快传开流言,以为蜀军已溃。赵季札回京后,蜀主孟昶问他军情,什么都答不上来。孟昶大怒,将他关押在御史台,几天后,越想越失望,这个赵季札不是拿着军情当儿戏吗!终于将他在崇礼门斩首。随后,蜀主派出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迎击周师。
周师西征军与李廷珪等在威武城东战,第一次失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擒获。
后蜀主又派出密使抄小道前往北汉和南唐,联络他们共同出兵遏制后周,北汉主刘承钧、南唐主李璟都答应下来。
后周眼里几乎不算个事的西北门户,形势开始有了紧张感。
两个月过去了,后周朝廷对西征军的失利有了批评,当时已经是秋季,大军粮草供应也有困难,于是有人请求撤兵。
柴荣不死心。但他对王溥推荐向训有了怀疑:向训,真的可以在西北用事吗?任何一个时代,选任独当一面的人才,都是大智慧。历史上来看,那些辉煌,往往都是选任正确的结果;而那些惨败,往往也都是选任错误的结果。五代十国,也不例外。后蜀屡屡失败,原因多多,但选任不得人,是重要原因。老赵后来南征北讨,无往而不胜,原因多多,但选任得人,是重要原因。现在,柴荣对向训有了疑虑,于是,派遣赵匡胤前往秦州查看形势。
王景与向训的转变
老赵回来后,向世宗汇报秦凤可取的种种可能,王景、向训配合得不错,小战失利,不代表大战失利。老赵果断建议:不撤兵。
王溥推荐将军向训,老赵建议绝不撤兵,二人等于在为秦凤之战打保票。万一战事失利,二人都有重大责任。因此在这类决策性时刻,需要的是前瞻性和判断力,以及责任感。老赵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最后,周世宗听从了赵匡胤的意见。
王景、向训,应是五代后周时期的名将。王景年轻时也曾与邻里恶少为盗,晋阳大战后,从后唐投奔石敬瑭,屡有战功。当初,他投石敬瑭时,家中妻子被后唐杀戮。有战功后,石敬瑭给他不少金钱封赏,又问他有何愿望。他回答说:“臣自归附国家,受恩隆重而深厚,实在不敢有其他愿望了。”石敬瑭还是坚持要他说一个愿望。王景下拜道:“臣过去还是个卒子的时候,曾经背着马扎跟队长出入,做警卫。那时候,多次进入一个官妓侯小师家,特别爱慕她。现在我妻子被杀了,如果能得到侯小师做妻子,就实在心满意足啦!”石敬瑭听罢大笑,然后就让人取来侯小师赐给王景。王景非常宠爱这个官妓。因为他有功,这个官妓也在后晋被封为楚国夫人。但侯小师也是个情种,有自己的旧好。现在跟了王景,竟偷了他金银几百两送给旧日相好。有意味的是,王景知道这个事,但并不责怪她。这也算得五代时的一桩风月故实。
出帝石重贵时,王景也曾与契丹大战。后汉乾祐初年,进入中央做朝官,被任命为国务大臣,并镇守沧州。这年契丹闹灾,幽州流入沧州的难民五千多人,王景善待他们,为之赈济。朝廷也同意他的意见,下诏给这些难民分派农田,让他们在中原久居。
他在后汉时与郭威友善,郭威称帝后,王景加兼侍中。他本来没有什么智略,但在临政处理问题时,尽量宽大。士民有案子,他一定要当面询问,不被府中的官吏左右,如果两者间没有大恶,他都会劝导一番,让他们回去,尽量调解民事纠纷,很得沧州人爱戴。以至于他要入朝做官时,人们拦住他的马车不让走。他后来一直到大宋王朝还在做官,对待朝廷命官越来越有礼节,史称“性谦退,折节下士”,性情谦和懂得退让之礼,能够降低自己的身份对待士大夫。这样一个年轻时曾经做过强盗的人,到了大宋王朝,几乎变了一个人。
向训也是个人物。他后来因为后周恭帝柴宗训的名讳,改名为向拱。
此人年轻时一表人才,有倜傥之气。他听说后汉刘知远在太原招兵,就骑了一头驴子,前往投效。走到半路,被强盗盯上。强盗们看他状貌雄伟,以为他应该是个富二代,囊中应该有银子,就一路跟着他,找机会下手。向训看出这个意思,到了一个略大点的村子,就让这几个人把自己乘坐的驴子杀了,说是要跟几位豪杰吃顿酒。酒中,跟这几个人说了自己投军的志向,强盗们一听,说这一路上都是盗贼,干脆就护送着他到了太原。
向训有战略头脑,将自己的想法向刘知远做了报告,但刘知远没有瞧得上他,他就转投在郭威的门下。郭威领节镇之后,让他主管自己的办公室工作。
在后来的日子里,向训战功卓著,为后周的建国立下功劳。
但他到了大宋王朝后,有了变化。
太祖赵匡胤令他做河南尹,他的时间大多用来修建自家园林庭院,广纳声伎、纵酒为乐,以至于政事都被荒废,以至于河南府出现了群盗白日抢劫的现象。赵匡胤大怒,给他换了个小地方做官,算是惩罚。
王景、向训的案例证明:不同的政治生态之下,人之表现会有不同;但同样的政治生态之下,人之表现也有不同。制度,不是决定性的“迁善”力量。人之向善迁移,有多种因素,个人志趣,在有些时刻比制度可能更重要。
败蜀军连下数州
且说柴荣接纳老赵意见之后,继续支持王景、向训在秦州的用兵。后来战场形势出现变化,周师在一次战役中击败蜀军,俘获三百余人。
蜀主闻讯急忙派遣朝中官员赴前线慰抚,并督战。
蜀军北路行营都统李廷珪派遣先锋进据马岭寨,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涧,又分兵出凤州北的唐仓镇和黄花谷,以此断绝周师粮道。
周师派兵趋黄花谷,又遣一千人赴唐仓镇,扼守蜀军归路。
这样,就等于险中弄险,很像围棋中,你围我,我也围你的战局。此际,棋手间最重要的战术优势是“比气”。谁的气口长,谁占优。这一轮手筋中,周师渐渐取得优势。
蜀军部署本来符合兵法,但偷安已久,战无能。蜀兵出唐仓,与周师战于黄花,蜀兵败,奔回唐仓;路上再遇周兵,又败。周师俘虏其将士三千人。随后,蜀军马岭、白涧兵皆溃,李廷珪等退保青泥岭。镇守秦州的后蜀节度使放弃秦州,逃回成都。蜀军刚刚到达的斜谷增援部队也一溃而散。
成州、阶州二州闻风而降。
后蜀迭接败报,震惊恐慌。
向训等围凤州,柴荣又派出韩通分兵修筑固镇(今属陕西),以此绝蜀军援兵。不久,克凤州,擒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五千人。在押往京师的路上,赵崇溥绝食而死。柴荣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以此来奖赏他守凤州不投降的气节。
后周得到捷报,文武百官入朝祝贺,世宗举杯向王溥敬酒道:“这一番边功,实是爱卿择帅得当之力啊!”
世宗下诏说,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境内实行特赦,所有俘获蜀军将士,愿留者给予优厚俸赐,愿去者给予盘缠上路。诏书还说,要慰抚民众情绪,不要违背万物本性。这四州的百姓,除了夏税、秋税的征收之外,凡是蜀人所设各种赋税徭役,全部取消。
蜀主孟昶以为柴荣接着会大军南下攻取三川,吓得给柴荣写信求和,但书信中自称“大蜀皇帝”,柴荣认为他这是“抗礼”,没有回信。
蜀主更加恐慌,在通往成都的咽喉要道剑门、白帝等处聚集粮草,以备周师。但招募兵士越来越多,国防用度也就越来越紧张。于是开始铸造铁钱,对境内铁器施行专卖。史称“民甚苦之”。
周师连下后蜀北边秦凤诸州,已经达成阶段性战略目标,决计暂停攻伐,按最初的战略设想,转战江淮,实现王朴《平边策》提出的次第战略和先手战略第一步。于是,有世宗征淮南。
陆 征淮南
南唐与契丹勾结时,当时的中原也都清楚个中底细,但朝代更替间,军政事务太繁太乱,中原诸朝没有时间来经营江淮之事,这样就让南唐偷安了多年,但后周建国后,南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历史的天平开始向后周倾斜。
谋中原南唐结契丹
后周征淮南,借口之一是:南唐勾结契丹。
事实上,围绕着契丹问题,中原与南唐都曾做过细密的间谍活动。后周郭威时,正在兖州征讨慕容彦超,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原来,太子宾客李涛的兄弟李浣,在契丹做官多年,是契丹勤政殿大学士,他与当时契丹的幽州太守,也即节度使萧海真很友善。萧海真是契丹主耶律兀欲妻子的兄弟。李浣劝导他“内附”中原,也即带着幽州归附后周。
萧海真虽然是契丹人,但是一直仰慕中华,欣然答应了此事,并自称归附中原之志,“心如铁石”。
李浣就利用中原帝国安插在定州的职业间谍田重霸,将事情原委写在绢上,报告给郭威。
李浣还给哥哥李涛写了一封信,大意说:“现在的契丹主,很幼稚很愚昧,每日只知道闲逛游戏,毫无志向可言,没法同前任相比。此际,朝廷若能用兵,必定取胜。即使不用兵,与契丹讲和,也是比较好的时机。无论战、和,都应尽快进行。但可以肯定的是:契丹这边的情况形势,将来不会有能力帮助河东的北汉。”
不久,间谍田重霸到达大梁,来斡旋这件事。结果遇上国内事情繁杂,又是王峻案,又是王殷案,郭威身体状况也越来越糟糕,结果,这个事情居然不了了之。李浣辛苦经营的一场间谍活动,消弭于无形。
读史至此,可以知道:这是中原失去的一次重大机会。
定州田重霸事件证明:中原一直在注意搜集契丹的情报。
南唐却一直在试图“勾结”契丹。
南唐与契丹的联络,从第一代君王先主李昪时代就开始了,但在第二代君王中主李璟时代,双方联系最为频繁。
李璟好脾气,史称“性和柔”,是才子,写得好文章,填得好词。但他特别喜欢听奉承话。这样就失去了辨人识物的能力,因此,那些善于谄谀的佞臣大多得到晋升,政事日坏。
李璟即位以来,未曾亲祭天地宗庙,礼官请求他参加一次大典。李璟说:“待天下成为一家,然后告谢天地祖宗。”
“天下一家”的理念,在南唐,最初是李昪的基本国策。
李昪这个理念的战略核心是:“不对邻邦用兵,待中原有变,北上争天下。”
李昪当年曾咬着儿子李璟的手指头告诫他不要轻易在吴越、荆湖、闽国大动干戈,但李璟没有守住这个战略理念,刚刚做了南唐国主,就多次在境外用兵,一举夺取南楚之地时,他就认为其他各国也可指麾而定。以至于佞臣魏岑陪从他消磨闲暇时说:“我年轻时游历过河北元城,喜欢那儿的风土人情,待陛下平定中原,我请求当个魏博(今河北大名)节度使。”这是很巧妙的恭维术,没有明言的台词是:吾主早晚会平定中原!所以李璟听了很高兴,当即答应了他的请求。魏岑就赶忙快步走到堂下稽颡再拜。史称“其主骄臣佞如此”。
南唐在李璟时代曾经攻灭楚国、闽国、殷国,虽然没有得到战争红利,反而损失巨大,但在虚骄中也有“吞天下之志”。
石敬瑭时,中原名将如皇甫晖等人不愿意臣服契丹,于是来投南唐,更多士子也厌倦中原战乱,纷纷来南唐安身立命,这就更让李璟有了“吞天下”的幻觉。
李璟开始勾结契丹与北汉,多次派遣使者从海道出发,或从静海(今江苏泰州东南),或从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出东海北上到契丹镇东关(今辽宁大连),由此走北路,蜿蜿蜒蜒进入契丹幽燕之地;如果联系北汉,就从契丹再翻太行,到河东。这一条海道,从契丹天显十二年(937)李昪第一次与契丹来往,到应历七年(957),李璟最后一次与契丹来往,两国断断续续走了二十年。最初两国试探着以大宗贸易为主,后来则是商讨“密事”,互相勾连,主旨则是:共同谋取中原。
《辽史》中留下了南唐与契丹来往的记录。耶律德光时期,契丹共出使南唐四次,南唐则出使契丹十一次。在南唐出使的十一次中,有五次携带“蜡丸”也即密信。其中有一条记录道:辽太宗三年“十一月己巳,南唐遣使奉蜡丸书言晋密事”。这是明确说南唐在与契丹秘密谋划中原晋国,而且是南唐李璟的主动动作。后来南唐大臣宋齐丘谋杀契丹使者燕人高霸,嫁祸后晋,也应该就是这类动作的策略组合。
所以,我相信契丹与后晋石重贵交恶,其原因,除了“十万横磨剑”事件之外,“高霸事件”也不可忽略。
刺杀使者彼此离间
“高霸事件”是“赵匡胤时代”精彩的谍情故实。
在南唐,最能体会先主李昪战略思想的是谋士宋齐丘,可惜此人在中主李璟时代没有得到重用。尽管史上对宋齐丘的说法毁誉参半,且有若干细细密密的故实难于厘清也难于坐实,但宋齐丘对南唐的重要,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大多明白的。陆游《南唐书》甚至引用一个说法:“世言江南精兵十万,而长江天堑,可当十万,国老宋齐丘,机变如神,可当十万。”
契丹长期与南国有联络,南国也对契丹有寄托。当五代之际,这种隔着中原,南北联络的做法,可以看作是一种“远交近攻”战略。但宋齐丘在这个战略中又套进了一个迷局,为南唐赢来了多年的平安。
说契丹主耶律德光派遣使者与南唐做生意。他们带着羊、马,一部分“入贡”,但更多的——有一次带了三万只羊、二百匹马——是到南唐来卖,用卖得的钱购买布帛药品。南唐大臣们虚骄地将这种商业往来视为“四夷来服”,是“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吉兆,于是公卿大臣们,都来朝堂称贺,认为这是自有南唐以来,“文德所服,受命之符也”。
来而不往非礼,南唐就派出了使者借道后晋去见契丹,但后晋不允。南唐只好走海道。
后晋对南唐不友好,契丹与南唐两家交往多了,宋齐丘就动了心计。
有一次,契丹派遣燕人高霸来南唐,秘密交好。契丹慑于大唐昔日的威名,一直在主动讨好南唐——南唐自认为是大唐的继承者。中原挤在北边的契丹和南边的南唐、吴越、荆南、西蜀之间,常有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异动。而中原后晋石敬瑭时代正在与辽国友好中,这样就让南国感到了恐惧。长江以北的江淮之地,乃是南唐最重要的北部屏障,事实上也是中原王朝的南部屏障。南国得到江淮之地,进据中原就有了主动权;中原得到江淮之地,扫荡南国就有了主动权。历来中原王朝都对这一片膏腴之地虎视眈眈。南唐要想平安,也必须保住江淮之地。而眼下,江淮之地在南唐手中,正在觊觎江淮之地的就是后晋。
于是,宋齐丘在耶律德光来使后,决计离间契丹与后晋的关系——契丹与后晋乱起来,江淮会更安全。
高霸来了以后,“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坦诚交换了意见”。南唐对高霸照顾得无微不至,临走时,还给了一个大红包,赏赐极为丰厚。高霸北还时,宋齐丘派遣了武功高强的刺客秘密跟踪。一直到淮北,后晋与南唐交界地时,刺客杀死了高霸。高霸的儿子高乾是同行者,他看到或知晓了刺客的身份。据可靠逻辑,能够猜想到刺客杀死高霸之后,南唐故意给高乾留下了“后晋来人”的身份秘密。陆游《南唐书》记录了这个事件。称高乾藏匿于濠州(今安徽凤阳)。当他逃归契丹后,契丹相信了这是后晋人干的活儿,并不怀疑南唐,反而与南唐继续保持着秘密来往。
宋齐丘的反间大获成功。不久,辽、晋反目成仇,中原大乱。
假如中原大乱是南唐期待中的风景,也可以说是宋齐丘在一力推动实现这个风景。虽然辽晋之争未必是刺杀高霸的直接结果(辽晋之争直接原因是“十万横磨剑”),但高霸被刺引发了契丹对后晋的疑忌可能是一个不难推断的事实。高霸事件不久,辽、晋就开始生变,多年的交好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于是有契丹灭晋的三次战役。
有意思的是,南唐玩弄间谍手法离间契丹与中原关系的谋略,也被后周借过来玩了一把,离间了契丹与南唐的关系。
玩弄这个谋略的不是文人,而是武夫,他叫荆罕儒。
荆罕儒,少时就是一个无赖,做过强盗,但“君子豹变”,从军以后,因为作战勇猛,官一直做到藩镇中的行军司马(相当于现在省军区的参谋长或副司令)。但他为官不贪,以至于“贫不能振”。周世宗柴荣有鉴于战场上怯懦之辈统兵,须提升士气,就下诏在境内招聘“骁勇士”。有人就推荐了荆罕儒。世宗当即召赴行在,直接任命他为战前的一位指挥官。
征太原时,荆罕儒率步卒三千先入敌境。荆罕儒令人背负柴草直趋太原城,把太原城的东门一把大火烧了个透,若不是城中套城的复杂结构,也许周师早就进入太原了。后来世宗征淮南,荆罕儒领泰州(今属江苏)刺史,为下蔡(今安徽凤台)守御都指挥使兼舒(今安徽安庆)、蕲(今湖北蕲春)二州招安巡检使。时泰州尚在南唐版图内,因此“泰州刺史”还是一个虚职,但以后打下泰州,世宗柴荣让他做了实领泰州刺史。
荆罕儒已经知道南唐与契丹的联系,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此前,荆罕儒一直在盘算找个江湖高手,仿佛传说中的虬髯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像当初南唐宋齐丘雇佣刺杀高霸的刺客一样,杀人后留下假名,遁身而去。
他想有这样一个鬼影子般的快手刺杀契丹遣唐使,离间两国关系。
领泰州刺史期间,他得到消息:契丹主耶律璟(此时耶律德光已死)派他的舅舅来到了南唐,就在泰州清风驿。于是,他下了一道密令:如果有谁能将我荆罕儒睡觉的枕头偷走,赏钱三百贯。
不久,有一个江湖剑客田英,得到了他的枕头。荆罕儒说话算话,如约给赏。然后屏去他人,悄悄对他说:“番使已在清风驿,你能取番使之头,我赏你三千贯。”
当夜,番使与南唐官员夜饮,起来更衣(上厕所)后,忽然倒在地上,人来看时,脑袋已经没了。
番使死于与南唐使者的酒宴上。契丹相信这是南唐人干的活儿。
南唐发出优厚悬赏令捉拿刺客,那人却无影无踪。但契丹已经不再信任南唐。这一次被杀的番使,是契丹主的舅舅,级别太高了。
从此以后,契丹再也没有派使节过来。史称“自是唐与契丹遂绝”。
这一段传奇般的故实,见于陆游《南唐书》卷18《浮屠契丹高丽列传》,这也是《资治通鉴》殿后的一段故实,但情节不及《南唐书》丰富、神奇。《资治通鉴》没有留下刺客的姓名,也没有荆罕儒悬赏剑客的铺垫。
契丹、南唐虚假同盟
公正地说,契丹与南唐虽有“交通”,但两家实际并不互相了解,在很多常识性问题上,互相都很陌生。因为两家从未有过现实性的联合。他们不是同盟关系,契丹甚至也在防着南唐,当初耶律德光扑灭后晋时,曾要杀后晋十万降卒,有人说服他不杀的理由就是:由这些降卒来防备南唐。后晋灭后,南唐李璟曾向耶律德光要求假道到长安去大唐李氏陵墓祭奠,耶律德光没有允许。所以契丹事实上一方面因为“唐之威灵”而“兄事南唐”,称与南唐是“兄弟之国”,而不敢称之为“儿孙之国”,一方面也不希望南唐坐大,真的称霸中原。即使南唐要进中原,也希望能遵循石敬瑭模式,由契丹来“册封”,控制中原。而南唐,从李昪开始,也不过将契丹做棋子用,在澄清寰宇、恢复汉唐旧疆的理念中,燕云,乃至代北、辽东,都是南唐梦想中的故土。
因此,南唐不会接受石敬瑭模式。
所以陆游评论道:其实契丹相结约定骚扰中原,“皆虚辞,非能为南唐助也。”都是便宜便宜嘴,互相满足一下“远交近攻”的心理,契丹并没有真的成为南唐的助力。
龙衮《江南野史》记载一桩故实,更可见南唐、契丹互相之间的陌生——
耶律德光攻陷汴梁后,派遣两个使者到南唐来通告。
李璟问来自契丹的翻译:“契丹怎么治理邦国?”
翻译回答道:“蕃不治汉,汉不治蕃。蕃汉不同治,自古而然。”
李璟又问:“汉人怎么朝见契丹?”
翻译道:“契丹下诏就呼‘汉儿’。”
李璟:“蕃家没有文字笔墨文件,怎么征赋税?”
翻译:“蕃地不产谷物,所以没有赋税。但我臣事于契丹单于(国王)已经好几年了,也未曾看到虏廷之政事管理。但我听说如果征兵,就用传箭为号,每一部落传箭一支。”(按此说不确。契丹施行胡汉分治后,汉人在边塞是要缴纳赋税的。)
李璟:“那么他们怎么来规定时日?”
翻译:“以皮为约。”
李璟:“何谓皮约?”
翻译:“修筑一条窄小的胡同,地上铺了皮子,让骑兵践踏,以皮子被踏坏为度。如果征得多,就用骆驼皮,这样踏坏的时间就会长一些;时间短就用羊皮、兔皮等等。”(这是规定缴纳赋税时间的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