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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南唐援兵在紫金山(今安徽寿县八公山)扎营,与寿州城中烽火相应。

后周的淮南节度使向训当时正在镇守扬州,他观察战场形势后,提出一个重要意见:以扬州之兵合力来攻寿州,等到寿州城下,再考虑其他。

柴荣同意了他这个意见。

于是向训将扬州府库封存交给守将,并命扬州牙将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史称扬州民“感悦”。军队返还时,甚至有人背着秋粮来犒军。

滁州守将也得到命令,弃城来攻寿州。

齐王李景达又率军队到达濠州(今安徽凤阳),远远地声援寿州。但大军命令皆出于监军使陈觉之手,李景达只在文书末尾署名而已。陈觉不想决战,因此拥有五万军队的唐兵,却没有解决寿州之围的实际行动,南唐将吏害怕陈觉,无人敢说一句话。

但南唐大将林仁肇不受陈觉节度,故率兵来救寿州。

林仁肇了解形势后,准备焚毁下蔡浮桥,断后周退路。后周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名将张永德,屯兵下蔡,遇林仁肇,与他展开大战。

林仁肇用船舰装满干草木柴,选择了一个顺风的天气,纵起火来。但没有想到的是风向忽然回转,烧向林仁肇大军。唐兵一战不利,开始败退。

林仁肇乘船断后,张永德来追。

张永德“猿臂善射,发无不毙”,史称“人皆神之”。他在岸上向林仁肇射箭时,亲兵都看得亲切,一齐喝道:“箭要射中那汉子的嘴了!”但是箭到面前时,林仁肇一个从容的动作,随手一挥,即将箭杆格去。张永德看得也发懵:“不知这是哪里的良将啊,不好对付!”于是退兵不追。

另一种记录者的说法是:林仁肇每一次将射到眼前的箭杆格去。张永德惊叫道:“这是真正的壮士,不可过分相逼!”于是放掉林仁肇,不再穷追。

无论哪一种记录,都可以看到,林仁肇退兵殿后,手格来箭,是名将神采;张永德调度得法,英雄相惜,是性情中人。二人际会,颇有春秋士人之风。

张永德担心林仁肇再来,就备好粗大的铁链,在距离浮桥十几步(一步约五尺)的地方,拉起,横亘河上。铁链又拴上巨大的木头,这样唐军的舰船就无法接近,保证了浮桥的安全。

林仁肇并不死心,又派遣水军来攻击张永德。张永德从军中千挑万选,拣出善于游泳的军士,让他们潜入林仁肇舰船停泊之处,用铁索将几艘战船联系在一起。然后纵兵击之,林仁肇船不得进退,一时溺死者甚众,败归。

张永德解下自己佩戴的金带赏给善于游泳的军士。

就在这一年底,周世宗任命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中央禁卫军总司令。

率水军世宗再亲征

赵匡胤因功提升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又上表推荐渭州军事判官赵普为节度推官。从此赵普跟定赵匡胤。

周师围寿州,连年未下。说话已经到了第二年的开春。

寿州城中粮食已经耗尽。南唐齐王李景达,从濠州派遣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率兵数万,逆淮河而上,来救寿州。

诸路大军屯于紫金山,列十余寨如连珠一般,与寿州城中早晚用烽火联系呼应,李景达又筑甬道直抵寿春,准备运粮支援城里。甬道绵亘数十里。但是快修到寿州时,后周大将李重进从甬道中部突击,大破之,南唐兵死者五千人。李重进夺去了南唐二寨。

李重进向世宗做了战场形势汇报,世宗诏告:下个月亲自来淮上。

刘仁赡看到援军不利,向李景达汇报,要边镐来守城,自己率众与周师决战。李景达不许。刘仁赡愤怒而又郁闷,从此病倒。

他的小儿子刘崇谏,认为大势已去,夜半偷渡,准备投降周师,被南唐小校捉住。刘仁赡下令按军法将儿子腰斩。左右无人敢救。监军使周廷构在刘仁赡府邸大哭,请饶刘崇谏一死,刘仁赡不许。周廷构又派人向刘仁赡夫人求救。

刘夫人悲怆万分,但是她说:“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

我对于儿子崇谏,不是不爱啊!但军法不可成为私器,名节不可丝毫亏缺。如果这一次饶了他,则我们刘氏就是一门不忠。那时,我与先生们有何面目见浴血守城的将士们呢!

时辰一到,赶紧命令执行军法。

斩后,再为儿子办丧礼。

寿州城里全军将士皆因此而感动哭泣。

寿州一年多没有攻下来,南唐兵又收复了若干州郡,后周就有议事的人认为南唐援兵很强大,很多人请求周师罢兵。世宗也有了动摇。这时李谷正生病在家,世宗认为李谷做事稳重,且有判断力,就派宰相范质、王溥到李谷府上与他商议是否罢兵。李谷支撑病体,上疏道:“寿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

寿州城已经陷于危险困难中,城破就是一早一晚的事。此际,如果能御驾亲征,那么,将士们一定会被激奋起来,而南唐的援兵则陷于震惊恐怖中。城中知道自己要灭亡,就会有变化,一定可以攻破!

世宗柴荣看到这份上疏甚为高兴,于是再次御驾亲征的决心已定。

公元957年,显德四年二月,以王朴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京都诸事安排妥当后,周世宗柴荣再次亲征淮南。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世宗带上了水军一同前往。原来,周师与唐兵战时,唐人水军精锐敏捷,周师不及,世宗以此为憾。去年五月,世宗返回汴梁后,就在西城汴水之畔打造战船,而后命俘虏的南唐水兵训练北人。数月之后,纵横出没,其技能甚至超过南唐水军。这次南征,就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带领水军数千,从闵河(流经今河南新郑)沿颍水(流经河南)进入淮河,唐人一见北人居然来了舰队,大吃一惊。

三月,世宗扎营下蔡后,在一个夜晚,带领部分将士渡过淮河,直抵寿州城下。到了早晨,人们看到周世宗柴荣的时候,他已经“躬擐甲胄”,一身戎装出现于敌我阵营之间。周师见后士气高涨,唐兵见后惊惧不安。

柴荣旋又移向紫金山(今安徽寿县八公山)南,命赵匡胤首先率军攻击唐先锋寨及山北一寨。老赵不负众望,两寨皆被攻破,斩获三千余级,并将紫金山与寿州间的运粮甬道整个截断。从此唐兵首尾不能相救。

寿州已经成为孤城。

当晚,世宗命各部分兵守寨,带领亲兵返回下蔡。

此时,唐兵内部的耗斗则愈演愈烈。

查文徽不夺人妻

朱元因为有功,来了傲慢情绪,不很服从李景达调度。而监军陈觉则与朱元多年有矛盾,于是上表说朱元这人反复无常,不可带兵。唐主李璟就以武昌节度使杨守忠来代替朱元。杨守忠来到濠州,陈觉以齐王李景达的名义召朱元到濠州计事,其实是想借此夺取朱元的兵权。都是过来人,谁都明白怎么回事,朱元听后,异常愤怒,就想自杀。他的门下宾客拦住他说:“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儿去死呢!”

朱元的妻子是南唐大臣查文徽的女儿,俩人恩爱,故宾客有此言。

第二天夜晚,朱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举寨万余人,来投降周师,裨将时厚卿不从,朱元将他杀掉。

消息传到金陵,李璟大怒,决计要杀朱元妻子。

查文徽心疼女儿,屡次上表为女儿陈冤。查文徽在过去与吴越作战时被俘,后来被放回,但已经被吴越放了慢性药,哑了嗓子。他手书上表,言辞间流露着对女儿的万般疼爱。但李璟要惩戒降将,决心已下,就在查文徽的上表空白处批示道:“只斩朱元妻,不杀查家女。”

事已至此,查文徽无话可说,只好含泪为女儿收尸。

查文徽也算是南唐一大臣,曾经征服闽国,有战功。有一位闽将名叫余洪,他的妻子郑氏很漂亮。查文徽攻克建州,部下裨将王建封得到了郑氏,想拥为己有,但郑氏坚拒不从。王建封被这个女人的凛然之气所震慑,始终不敢侵犯,又不忍杀,于是献给上司查文徽。查文徽一见,正是心目中想要的那种女人,当下即爱,要收纳她。但郑氏依然不为所动,冰霜一般冷静,并且直斥这位胜利者的统帅道:“王师吊伐,当褒录节义,以表励风节,你的裨将王建封,出身行伍,尚知心存畏惧,君,元帅也,难道想做欺霸节妇的祸首吗?”

王者之师前来讨伐,应该褒奖存录忠孝节义,以砥砺表彰社会优良风气。你的裨将王建封,出身行伍,对大义,还都知道心存敬畏;君,元帅也,难道竟想做一个欺侮霸占节妇的祸首吗?

陆游《南唐书》记录此事,称:“文徽大惭,亟访其夫归之。”查文徽大为惭愧,赶紧访问郑氏的丈夫送还了人家的妻子。

查文徽有此一“惭”,不失为士子之“耻”,战乱之中,心存一丝节义廉耻,为妇人呵责而知改悔,不是简单的士行。查文徽此举可予表彰。

据史上记录者留下的文字,知道查文徽自幼好学,曾手写经史书一百卷。长大之后,任侠,有英雄气,听到有人困乏,就算不认识,也愿意周济。他的家里本来很富有,但因为常常周济他人,最后渐渐穷困,但是并不因此而后悔。

有熟悉他的人,知道情况后,赠送金帛给他,他也不怎么上心。一天晚上,金帛被人偷走。査文徽也不跟人说这个事,照样读书,这事连邻居都不知道。过了很久,有人捉住了这个盗贼,通过他的供词,人们才知道还有这事。于是人们都认为查文徽是一个有器量的人。

他在浙西做判官时,有人向太守敬献一只珍贵的玉杯,太守大喜,给了对方一百万钱。然后就为这只玉杯开宴。玉杯装了美酒,宾客们传看。到查文徽这里时,不注意,掉地下摔碎,一坐皆惊,但查文徽恬然不以为意。一只玉杯,对查文徽而言,不算什么,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他脑子里除了读书,圣贤价值观,似乎就没有什么值不值钱之类的概念。

查氏后来成为海陵望族,名人辈出。

刘仁赡“投降”周师

周世宗以朱元带来的降兵,另外建构一座大营,册封朱元为蔡州刺史。

朱元之降,一下子让唐兵心理防线迅速崩溃。随后,世宗指挥周师攻击南唐紫金山营寨,大败唐军,斩获万余人,活捉许文稹、边镐、杨守忠。唐兵余部沿淮水东逃,世宗令骑兵沿北岸追赶,南岸诸将又率步骑兵沿南岸追赶,水军则从淮水中流而下,唐军战死、淹死和投降近四万人,缴获船舰粮食兵器不计其数。刘仁赡听说援兵溃败,病情加重,气噎喉咙,叹息不止。

唐帅齐王李景达及监军陈觉从濠州奔归金陵,全军溃散。他的部下,只有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全军而还。

世宗又以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带兵戍守镇淮(今安徽蚌埠)军。

世宗从镇淮军再次移驻下蔡。

第二天给刘仁赡发去一封诏书,要他“自择祸福”。

刘仁赡明知大势已去,但不为所动。

在南唐最危急的时刻,李璟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社稷情怀”,他准备也学周世宗御驾亲征。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切谏,以为不可。李璟认为他这是动摇军心,将其流放抚州。李璟又问神卫统军也即卫戍军区高级将领朱匡业、刘存忠等守御方略。这二人到这步田地,已经没有“方略”可言,只好胡诌。朱匡业诵罗隐诗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刘存忠认为朱匡业的话说得对。唐主李璟大怒,贬朱匡业为抚州副使,刘存忠则流放饶州。但李璟自己想想,越想越害怕,最后还是没有敢亲征。

已经是春天了,周世宗在寿州城北阅兵,向刘仁赡炫耀周师的强大。检阅之后,随即开始攻城。

这一天,南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已经病重,他强打精神登上城楼,看到了周师在耀武扬威,但他仍然从容指挥将士开始积极防御。

刘仁赡在城楼上甚至向周世宗大营,瞄准柴荣,亲自射了两箭,终因气力不济,没有射中。也许是他射箭用尽了力气,回府后,病倒,不省人事。

两天后,寿州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人,以刘仁赡的名义起草表书,遣使者前往周营投降。

周世宗赐刘仁赡诏书,遣门使张保续入城宣示安抚,刘仁赡的儿子刘崇让又出城告罪。

三月二十一日,世宗大陈军旅,在寿州城北接受投降,周廷构等抬着刘仁赡出城,刘仁赡躺着起不来,世宗慰劳赏赐一番,又让他进城养病。刘仁瞻已经没法说话,只能“以手指口”。但无人能明白刘仁赡什么意思。周世宗专门下了一份诏书,任命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诏书评价刘仁赡道:

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叛,得尔为多。

向自己事奉的社稷国家而尽忠,坚守臣子节操没有亏负,这样的操守,前代名臣,有几个人能比!朕之讨伐江淮,得到将军这样的人是最大收获!

但刘仁赡接到诏书后,已经无力表态,一代名将,“以手指口而卒”。刘将军病逝,世宗闻讯,又将清淮军改为忠正军,以表彰刘仁赡的节操。

据说刘仁赡死的这一天,天气阴晦、落下了细细密密的黄沙。城中士卒闻之,人人哭泣。更有人说:“上天不仁,而使吾父死也!何用生为!”老天爷不仁义,而让我的父亲这样死去,我还活着干吗!当场就有几十人自杀而死,甘心为刘将军陪葬。事见宋人龙衮《江南野史》。刘仁赡得人心就到这个程度。

史称刘仁赡轻财重士,法令严肃,故能以一城之众连年据守。更令人震惊的是:等到刘仁赡不得已“投降”周师时,刘部将士“无敢窃议者”!战即战,降即降,一切皆听将令。治军如此严整,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风采。那种主将投降,部下不服,到处揭竿或打冷枪的行径,其实不是军人所当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话分量极重。刘仁赡做到了,五代之际,一人而已。

世宗又下一系列诏书,将寿州府治移往下蔡,故城寿州改为寿春县;赦免州境死罪以下全部囚犯;州中百姓因为受到南唐刑罚而啸聚山林的,一并召回重操旧业,既往不咎;有曾经被伤害的,不得复仇;昔日政令有不方便士庶的,可以写成文书奏报。

南唐主李璟听到刘仁赡病逝,也痛哭一场,追赠他为太师。

世宗下诏开寿州粮仓赈济饥民,而后,返回东京汴梁。

寿州平。

柒 出师未捷身先死

回到京师,大帝柴荣就带着病躯下诏,宣布了他那个艰难的决定:免去张永德的官职,赵匡胤则由原先的义成军(今河南滑县)节度使改为忠武军节度使,由检校太保改为检校太傅,由殿前都指挥使改为殿前都点检。

就在这一时刻,历史出现了拐点。

《宋刑统》震烁古今

公元957年夏到公元959年冬,两年多的时间里,周世宗柴荣做了三件大事:

一、完善帝国管理制度;

二、平定江北淮南全境;

三、恢复燕云关南之地。

三件大事做完,大帝柴荣还有更多大事要做,但是上苍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柴荣下诏修缮永福殿,命宦官孙延希监督工程。但是当柴荣到修缮场所,看到农民工们在使用木片削成的勺子吃饭,而饭菜都盛在瓦片中时,大怒,当即将孙延希推往街市正法。从此改善了农民工的待遇。

帝国管理制度中,柴荣首先想到的是“法制”。

但他用法严峻。

早年,柴荣在后汉时,做一个禁卫军的将军,曾经到一个县城去玩,当地的县令正在聚众赌博,没有接见柴荣。柴荣从此心里有了怨恨。等到柴荣践祚,这个县令跟部下某人犯了聚敛罪,以权谋私,在民间搜刮了几百匹布帛。宰相范质主持审理后,将这事草拟了一个处理意见上奏。

柴荣一见,是这个混蛋,就动了气,对范质说:“亲民之官,赃状狼藉,法当处死。”

管理地方的县令父母官,贪赃之状如此恶劣,按法当处死。

范质回奏道:“做官搜刮聚敛,有罪;但是仅仅是搜敛,虽然数量不少,但按律法,还没有到死罪那一条。”

柴荣大怒,厉声道:“法者,自古以来为帝王所创制,其根本,就是用来防备奸邪。朕立法杀这两个赃吏,算不上酷刑!”

范质又回道:“陛下真要杀他,就杀。但是如果将二人案移送政事部门,我这个宰相是不签署的。”

柴荣气稍平,最后还是饶了这个县令一条命。但柴荣从此知道法令中仅仅搜敛还够不上死罪,不免心有不甘。于是下令:“今后再有犯搜刮聚敛之罪的人,加一条‘枉法’,以‘枉法’论!”

范质于是奉诏,在后来主持《刑统》工作时,补充了一条“强率敛入,己并同枉法者”,做官以权力搜刮聚敛,中饱私囊,按“枉法”处理。

范质曾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大宋六朝,除了后梁之外,五朝为官,其中后周、大宋两朝为相。

范质幼时聪明好学,据说九岁能诗文,十三岁读《诗经》,十四岁即招生收徒。五代后唐长兴四年考中进士,开始出仕。后周太祖自邺起兵,进取京城时,范质避乱,藏匿民间。时当酷暑,范质一日坐于封丘巷茶肆之中,摇扇吃茶。手中的扇子有两行字:“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

正摇着扇子,忽然有一人走上前来,范质看时,只觉得这人貌甚怪陋,他对范质作揖说:“世之酷吏冤狱,何止大暑?相公他日当深究此弊。”

世上的酷吏冤狱,大暑如何能比?相公他日应深研这类案例。

说罢,还把范质的扇子带走了。

范质怅惘很久,不懂啥意思。后来他来到火神庙后门,见一土木短鬼泥塑,很像茶肆所见怪陋之人,有趣的是,那把扇子也在这个土偶手中。范质不免惊异。但此事之后,范质从此关心刑法。到他在后周做官时,就与名相窦仪等人一起,参与主持制定了大名鼎鼎的《刑统》。显德四年,公元967年,柴荣又下诏,认为范质、窦仪主持制定的《刑统》初稿,集中了五代以来的律令,文辞古奥,难于知晓,格式、敕令等,又繁杂不一,于是又命御史知杂事(略相当于御史府中的轮值主席)张湜等人,对律法诸条做出注释。范质等人又对此做了评定。后来通行的《刑统》,就是范质、窦仪、张湜等人斟酌修订的文本。

此事不可小瞧。《刑统》即《大周刑统》,直接承接《唐律疏议》以来诉诸公正主题的司法精神,是中国文明史至为重要的一部文献。范质历五代终始,知道天下最后一定有一个归宿,他当初选择后周时期来主持《刑统》,其深意在于寄希望于邦国政治之展开,应由法制推演。这相当于“制礼作乐”之后的文明深化。范质期待中的圣贤愿景是礼乐与刑法的合流。

958年秋天,《大周刑统》定稿,下诏颁行。

在后来的日子里,大宋帝国接纳了这个思想,增删损益之后,有了震烁古今的《宋刑统》。

范质等参与制定《大周刑统》的重要性在于:从此以后,即使是出于帝王意愿的判案处理意见,也要遵循律法,不得逾越过当或随意赦免。

过去做官,有“当赎之法”,意思是做官的犯了法,依据他的品级可以赎罪豁免或从轻处理。但是哪一品级的官员可以有此待遇,历来不统一,因此就有了“临事议制”,等于还是帝王或法官的“自由心裁”。这个制度,在石敬瑭时代开始有制度性规定,譬如,有品级的官员按品级“当赎”;无品级散官,或有功的将校,按九品制度“当赎”;但只是“徒罪”以上可以考虑“当赎”,“杖罪”以下,依照罚例,不适用“当赎”法,等。到柴荣时代,《刑统》明确规定:

今后官员定罪,有品级的按照品级适用“当赎”法;其他,诸道行军司马、节度副使、副留守,尚未确定品级的,准从五品官例适用“当赎”法;

诸道判官、防御、团练副使,准从六品官例;

节度使掌书记、团练判官、两蕃营田使、判官,准从七品官例;

诸道推巡及军事判官,准从八品官例;

诸军将校内诸司使、使副、供奉、殿直,临时奏听敕旨。

这个意见就法律的整合系统而言,不是公平的,因为它没有体现“法律平等”理念,不仅官员与士庶不平等,即使在官员内部也是不平等的。如有的官员,“诸军将校内诸司使”等,无品阶官员,就不能享用“当赎”之法,而要“临时奏听敕旨”,临时接受皇上或政事堂的处理意见。但它的意义在于:程序的公正。举例来说,诸道的一个团练副使,如果犯罪,就必须按照“从六品官例”来适用“当赎”法。皇上如果心血来潮,说不按照“从六品官例”而按照“从五品官例”或“从七品官例”等等适用“当赎”法,就不可以。

史称《刑统》颁布之后,“由是内外品官当赎之法,始有定制焉”,从此以后,朝廷内外诸品阶的官员适用“当赎”之法,开始有了明确的法律制度规定。

范质“守正不回”,遵守法令,不放弃自己的意见,为大周帝国的司法公正奠定了一点基础。

翰林学士窦仪,曾有过错,惹恼了世宗柴荣,要将其斩首。范质知道后,多次苦谏,说窦仪罪不该死,柴荣最终赦免了窦仪。

窦俨治国六荐

柴荣虽然有独断裁判的帝王之恶,但他世天下之志甚为宏阔,也关心帝国的制度建设。

他曾夜里读书,见唐代元稹的《均田图》,慨然叹道:“这真是天下大治的根本啊!王者之政应自此开始。”

于是下诏颁其图法,使吏民都能习知,准备一年后,大均天下之田。

说到“均田”,一般以为是“平均田地”,其实不是。

均田,作为一项农业政策,从北魏到唐中期,都有实行。它的原则是:“计口授田”。也即将无主的土地按人口多寡分给农民耕作。这些土地为“国有制”,但其中又有“桑田”(也称“永业田”)和“露田”(也称“口分田”)之分。“桑田”可由耕种者继承,事实上已经转化为私田;但“露田”则在耕种者年老或死亡后,由国家收回,重新分配。

北魏以后,人口变迁很大,流离失所者甚众,无主土地很多荒芜。国家将这些土地重新登记,分配给无土地者重新耕种,这应该算是一种德政。“均田制”下,所有人都有权利获得重新分配的土地,但所有人都有据得到的土地纳租税、服徭役的责任和义务。因此,这又是庶民与国家互相得利的政制。

“计口授田”,按家庭人口数量分配新的土地,唐时规定,十八岁以上的丁男、中男(不包括老人),每人可获“露田”八十亩,“桑田”二十亩。“露田”也即“口分田”不可买卖,“桑田”也即“永业田”则规定,迁徙及贫无以葬者,可以出卖。贵族官员所获“永业田”可以买卖。

“均田制”值得重视的是:所有有主的田地,不得剥夺,也不得“均田”。这样,传统的土地私有制度,并没有遭遇破坏。而重新分配的“永业田”也在一定条件下属于私人所有,所以,“均田制”,事实上是土地公有和私有并存的一种土地政策。在帝制时代,甚至在民主时代,这样的“均田制”,也有它的合理性和正当性,是有道邦国的土地文明制度。

这种制度,在中唐以后,遭遇破坏。所以周世宗看到元稹的《均田图》决计要恢复,实现他的王道理想。

周世宗留意农事、关心农业,后来还诏令左散骑常侍艾颍等三十四人分别视察各州,按土地多少均衡确定田租。他曾经要人用木头刻成耕田的农夫、养蚕的农妇,安置在宫殿庭院中,提醒自己不忘“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在完善帝国管理方向上,窦仪的兄弟、中书舍人窦俨上疏,提出六条政制意见,应该是大周帝国比较重要的制度和理念的建构,柴荣全部接纳。

窦俨的六条意见是——

一、请令有司讨论古今礼仪,作《大周通礼》。

二、考正钟律,作《大周正乐》。

正朔帝国的合理性、合法性、正当性,很大程度上要依靠“制礼作乐”而完成。以上两条,犹如后世现代国家制定国歌、国旗、国徽,确定干部品级制度和责任、权利规定。

三、职官绩效考核的国家政制建设。

包括官员级别与俸禄的挂钩,犹如后世不同干部享用不同级别工资和待遇一样。除此之外,窦俨在此还提出了用人和举荐的制度建构思想。这一番职官考核制度,为后来大宋王朝所沿用。窦俨说:

为政之本,莫大于择人;择人之重,莫先于宰相。自从唐末年以来,轻易赐爵封官,初任辅弼,即兼三公、仆射之官。故很多人在未得职位时,就将心思放在追逐官位之上,得到职位后,就以沉默自保为事,只想着怎么解脱机要费力之政务,守住位高权重之官职,逍遥于林亭之中,保全宗族的平安。臣请求即日令宰相至尚书省三品以下,中书省及门下省给事中、中书舍人以上,各自荐举所知人材——若陛下素知其人贤能,自可提拔任用;若不清楚,暂以原来官位主持政事。一年之间,考察其业绩,若真能胜任,原来的官位已经很高,就正式授予平章事;若原来官位不高,就再加提升,代理主持政事照旧。若不称职,就罢免处理政事的资格,追究荐举者责任。此外,朝官班次行列之中,有名额无职责者占了大半,请衡量他们的才器,授官外任,在地方政务中试用,回京后按原职登录叙用,考察政绩,提拔能者,贬黜无能者。

这个意见极为重要,它直接与国家的组织路线相关联。后来大宋帝国的“冗官”现象,就是职官绩效考核制度疏略的结果。

四、弭盗与地方自治。

让盗贼自己相互举告,将被告发者财产的一半赏给告发者;或有亲戚替他自首,就判处其党徒同伙而赦免自首者。这样,盗贼就不能聚集了。另外,新郑乡村自组织为“义营”,分设将佐,一户为盗,连累一村,一户遇盗,罪其一将。每有盗贼发生,就击鼓举火,丁壮云集,盗少民多,盗贼便没有能漏网的。如此邻县盗贼充斥而新郑全境独清。请求下令其他州县都仿效新郑,这也是阻止盗贼的一个办法。

此法虽然严苛,但在盗贼蜂起之际,也不失为一个地方靖安的策略。更重要的是,这个办法是新郑乡民在“乡约”条件下的地方自治自保,“义营”而得到官方首肯和推广,应该是传统中国“治安”史上的重要经验。

五、劝农与藏富于民。

历朝以来,多次下诏,说听凭农民在私田以外多种广耕,只纳旧税。但等到农民已经种上新田,有关部门就丈量实有田亩而增税。所以农民都因疑惧而不再开辟新田,这样就让更多无主田地成为荒地。臣以为实行政令之先决条件,没有比诚实信用更重要的,如果信用显着,田地会不断扩大,粮食就不断增多,粮食增多藏在农民那里就如同藏在官府一样啊。

这一番话,要义是“劝农”,核心是“诚信”,措施是“藏富于民”。民无信不立,正是儒学最重要的“平天下”价值观之一。窦俨有此议论,世宗“览而善之”,证明后周时代已经具备有道邦国的大义。这些,正是赵匡胤需要学习的地方——而老赵在后来的日子里,做得比柴荣更出色。

六、关于平淮南。

世宗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虽然攻陷了寿州等江淮之地,但还没有取得淮南全境,因此,动兵还在酝酿中。窦俨有识于此,在这一篇上书中,还专门谈到了以后江淮用兵的一个基本意见:“行之贵速”。他说:

陛下南征江淮,一举而得八州,再驾而平寿春,威灵所加,前无强敌。今以众击寡,以治伐乱,势无不克,但行之贵速,则唐民可免更多俘获流血之灾,周民可免更多转运输送之苦矣。

行动上要快,不要顿,不要拖,这样,于南唐、大周之士庶都可以免去更多苦难。战争虽必不可免,但集中力量尽快解决,不要像两年前下寿州那样,旷日持久,给人民带来长久痛苦。他想到的是战争中的国计民生、黎庶苦难。

窦俨的所有这些意见,涉及传统治国平天下的“礼、乐、政、刑、劝农、经武”六大方向。其中“礼、乐”,是传统有道邦国不断讲述的儒学理念。展开来讲述“礼乐”,会非常“枯燥”,但这两个东西的大义其实就是四个字:“节制、当位”,而且主要针对君王公侯和读书人而言。传统儒学之诉诸“节制”与“当位”的“中道”思想,不仅仅是一种修身治国的方法论,也是修身治国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由儒学来讲述,意在令君王公侯,以及读书人,在秩序规则下,认清自己的“角色化”存在,不要逾越“角色规定”——是君王,不要做臣下的事;反之亦然;是父亲,不要做儿女的事,反之亦然。而逾越了“角色化”存在,就背离了以“节制”与“当位”为主诉求的“礼乐”大防。对君王公侯,以及读书人,看好自己的思想资源和精神资源,就是传统中的种种“礼乐”讲述。

“窦六条”,含有传统中国尧舜以来的道义与法统,是中原政制的价值推演。它也成为以后大宋帝国的政制制度和理念的来源之一。

在五代乱世,有此正见,且为世宗所接纳,已经预示了天下大乱之后,人心思治的大趋势。这些正见,仿佛在为大宋王朝的出现预作铺垫。

公元957年冬十月,后周开始设立“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诸科,以此荐举人才。《资治通鉴》胡三省解释说:这就是所谓“制举”,也即临时设置的考试科目。当时下诏告知天下应试者,不限以前资格、现任职官,道士僧徒、庶民百姓,都可以应诏。考生所在州府,要依每年贡举人式例,有合格者,送往尚书吏部。考题为策论三道,共三千字以上,当日取文理俱优者,如人物聪明俊秀,就可解送吏部,来年十月集京师。即使已经做了朝官的,也可以上表自我推荐。

此事可以考见大周对人才的渴求。

这些事前后准备了不到一年时间,文治初见成效。

周世宗也曾于戎马倥偬国家建设之余,弄弄诗词歌赋之类,有时也颇得意,就拿了自己写的诗歌向学士窦俨显摆,并问:“朕这诗,可向外宣布否?”窦俨看后说:“诗,是专门之学。如果下决心精心学习,那就妨碍国家机务;如果不能精心切磋,恐怕又不能尽善。”一番话,说动柴荣,史称“世宗解其意,遂不作诗”,世宗明白了窦俨的意思(那诗写得还不够好,没有天分),从此以后,不再作诗。

第三次御驾亲征

寿州虽然攻克,但淮南全境还没有平定,而契丹阴影还在。

后周朝廷得到一个好一点的消息:北汉麟州刺史杨重训率城投降。世宗马上任命他为麟州防御使,以示鼓励。但一年来,北边不断有契丹与北汉异动的消息,虽然没有大的边警,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而要解决契丹问题,必先解决江淮问题。“先南后北”,这是王朴《平边策》的基本意见,周世宗柴荣认同这个意见。于是,淮南必在平定规划之中。

京师百万人众,粮草需要漕运解决。趁着枯水期,世宗下诏疏通汴水,使之流入五丈河,从此齐、鲁漕运船可以直达汴梁。

京师的问题解决了。世宗又任命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王朴为检校太保,代理枢密使。同时任命赵匡胤为义成(今河南滑县)节度使。随后,又以王朴为东京留守,准许他据实际情况便宜从事;以三司使张美代理大内都点检,管理宫禁诸事。一切安排妥当,柴荣开始了第三次御驾亲征,兵锋直指淮南。

公元957年冬十一月,又是一个淮河的枯水季节,柴荣大军到达治所在涡口的镇淮军(今安徽怀远),第二天五更时,渡过淮河,随后,抵达南唐辖区濠州(今安徽凤阳)城西。

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开阔的河滩,唐军在河滩上设置栅栏,四周环水据以固守,认为周师不可能从此地过河。

世宗见状,亲自指挥,命甲士数百人,乘骆驼涉水,赵匡胤则率骑兵跟进,短兵相接,很快拔取河滩营栅。

李重进则率军破濠州南关城。

次日,柴荣亲自率军来攻濠州。

大将王审琦轻取南唐水寨。

唐军在城北面屯战船数百艘,又在淮水中竖立巨大的木头迟滞周师。世宗命水军进攻,拔掉巨木,焚战船七十余艘,斩首两千多级。濠州的附属堡垒羊马城,一面靠水,三面筑墙,也被周师攻破。

濠州城内人心震恐。

夜晚,南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给周世宗上表说:“臣家在江南,今若马上投降,恐被唐人诛灭全族,请求先遣使者到金陵请命,然后出城投降。”

世宗答应了他。几天后,世宗听说南唐有数百艘战船来到涣水(淮河支流)东面,准备救援濠州,便夜晚派出周师,亲自率领水陆进攻。在洞口(今安徽五河县东,涣水入口)大败唐军,斩首五千余级,俘获两千余人。周师乘胜击鼓东行,所到之处皆被攻克。

两天后,到达泗州(今江苏盱眙,淮河北岸)城下。

赵匡胤先攻城南,烧城门,破水寨。城外的月城(与主城连在一起,半月形)也被攻破。

柴荣戎装登上月城门楼,亲督将士攻取内城。

这期间,北汉有事。北汉主刘承钧自从即位以来,忙于安定境内,没有对外攻略。当月,契丹闻听柴荣南下,即派遣大同节度使、侍中崔勋领兵来会北汉军队,拟共同入侵后周。刘承钧派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领兵与契丹会合,南下犯潞州。但到达城下后,见周师李筠防固甚严,不战而回。北汉主知道契丹并不死拼,实在靠不住,但不敢立即与之断交,便赠送给崔勋丰厚礼物遣还。

契丹与北汉联军返回的消息传到周师大营时,唐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投降。世宗以范再遇为宿州团练使。这时,泗州城外的农民都已经进入城中,世宗就戒令军中出外砍柴的人不要践踏民田,城中的农民听后非常感动、高兴,争着来献粮草。泗州降后,周师无一士卒敢擅入城内。五代以来,破城之后,动辄剽掠的积习,在柴荣这里得到遏制。

又有情报:唐军战船几百艘,从洞口退往清口(今江苏淮阴市西南)。

世宗置身后的濠州于不顾,令全军东进。他亲率步骑从淮水北岸挺进,赵匡胤则率步骑兵从淮水南岸挺进,其余众将率水军从淮水中流挺进,三军共同追击唐军。我能想象,汗水在冬季寒冷空气的蒸腾中,合着飞扬的尘土,在将士们的脸上,凝结为鬼脸般的图案。

当时淮水之滨久无行人,芦苇茂密如织,到处都是泥淖沟堑,但周师士气正盛,在冰冷的泥水中跋涉前行,都很乐观,似乎忘却了疲劳。

两天后,周师追上唐军,且战且行,金鼓之声传闻数十里。

又过了一天,到达楚州西北,再败唐军。

唐军有沿淮水向东而下的,世宗率兵亲自追赶,赵匡胤担任前锋,行军六十里,擒获南唐保义节度使(保义军在陕北,此为虚职)、濠、泗、楚、海四州都应援使陈承昭,这才返回楚州城下。所获战船除去烧毁沉没的不算,共得三百余艘,俘获降卒七千余人,斩杀淹死者不计其数。南唐淮上水军至此全部被歼。

郭廷谓派遣的使者从金陵回来了,告知南唐李璟不能来救援濠州。郭廷谓更知濠州不能守,于是命录事参军鄱阳人李延邹起草降表。李延邹认为应该有忠义之气,不可投降。

郭廷谓用刀剑相逼。李延邹将笔掷于地下,凛然道:“大丈夫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

郭廷谓将其斩首,举濠州投降。周师得到兵员万人,粮数万斛。世宗嘉勉郭廷谓,为濠州防御使。

唐主李璟知道消息后,赏赐了李延邹的儿子。

周世宗从淮北过河,到楚州(今江苏淮安)城西北扎营。

各地捷报传来,南唐守军纷纷投降。

周师也攻克了楚州的月城。但在攻楚州大城时,遇到了坚决的抵抗,形势很像当年打寿州。

几天后,世宗在行营接见了南唐降将郭廷谓,对他说:“朕自南征以来,江南诸将败亡相继。去年五月,只有卿能断涡口浮桥,破我定远大寨(今属安徽,在滁州西),已经足以报国了。濠州小城,即使让李璟亲自来守,他能守得住吗?你来归附大周,免去多少流血!”

于是命令郭廷谓带领濠州兵攻天长(在安徽)。

事实上,这位郭廷谓将军在守卫濠州时,已经连续多次“重创”周师。周师曾在涡口建造浮桥,郭廷谓知道这是重要的战略据点,于是乘轻舟,将士衔枚而进,烧毁了浮桥,周师死伤甚众。此举严重迟滞了周师的进军速度。他还派遣唐兵装扮成商人去侦察定远大寨的虚实,招募乡兵大破周师。守卫濠州时,也多次在重围中派出精锐袭击周师,先后杀伤不计其数。他已经尽力。柴荣能放他一马,也有惜才的意思在。

此前的寿州之战,周师撤退后,扬州曾经又被唐军占据。这一次世宗又派遣骑兵数百趋扬州。到达高邮时,扬州守军将城里官府民居全部焚毁,驱赶扬州士庶渡江南去。几天后,周师进入扬州,城中只剩下十几个残疾人而已。

泰州曾经被后周攻克,后来又被南唐夺去。现在有情报来说泰州没有防务,世宗派出步骑袭击,几天后,拔泰州。

南唐派往契丹的使者陈处尧,并没有请来契丹兵对南唐的支援。他又请求到北汉太原城去游玩,刘承钧招待了他。但他在北还到契丹后不久,死于契丹。自从清风驿事件之后,契丹对南唐有了更深的戒备。

唐主李璟自削帝号

显德五年,公元958年的正月。南唐改元中兴。

周世宗再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权扬州军府事。

周世宗想率战舰从淮河进入长江。淮河与长江间有条运河名邗沟,邗沟与淮河衔接处有水闸名北神堰,此地多年被南唐弃之,不令江、淮相通,已经淤泥壅塞,船不得进入邗沟。于是有人提议可以开挖楚州西北的鹳水来连接淮河与邗沟。柴荣派出工程技术人员前去勘探。得到的消息是:这里地形不便,匡算下来,费工费时,活儿不好干。柴荣亲自去看,然后提出规划,如此这般,并发当地民夫前来疏通河道,十天就完工了,没有花费多少工时。巨舰数百艘皆由此通达到长江。唐人见到邗沟来船,大吃一惊,史称“以为神”。

泰州附近的静海军,也被周师攻克,从此,后周与吴越开始边境相接。此前,周世宗曾遣左谏议大夫尹日就等出使吴越,临行时对他们说:“卿等这次赴吴越,走海路,但是等你们回来时,淮南已平,就可以走陆路啦!”现在,这个预言实现。这是多少年来,中原地区与吴越第一次陆路相连。

周师攻楚州,已经超过四十天。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像刘仁赡一样,钉子一般固守不动。

柴荣想起窦俨“兵贵神速”的意见,于是做了战争动员令,正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柴荣监督诸将攻城,当晚就屯驻城下。

楚州守军只有千余人,毕竟寡不敌众,两天后,周师入城。

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仍率众拒战,由城门、城楼战斗到街巷、官衙;由街巷、官衙战斗到府邸、厅堂。张彦卿所率亲兵,刀剑卷刃、枪戟尽失、箭矢全光,张彦卿等人便将厅房中折叠的绳床拿起来,劈开床腿,继续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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