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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老赵一番话,是对李存勖“失位”的经验总结,也是对自己“上位”的经验总结。老赵就是在混乱不堪的二百年惯性中,被将士们拥戴为帝的。

老赵对“阴谋拥戴”的将士言:“尔等自贪富贵,强立我为天子!”实是真实写照、真实心语。

到陈桥驿时,老赵自殿前都虞候再迁殿前都点检,掌军政已六年。六年间多次跟从大帝柴荣征伐,屡立大功,“士卒服其恩威”,“人望固已归之”。而当时后周的形势已经有多部史书用到四字概言:“主少国疑”。五代以来,几乎无圣贤道义观,无社稷正统观,有的就是长枪大戟打天下观,兵强马壮得天下观。

陈桥兵变的特殊性,就是一场“主少国疑”条件下的拥立。

与以往各类兵变相似,老赵也是“被拥戴”的;但老赵的杰出之处在于:同样是兵变,他的“约法三章”却直指了人类了不起的三大价值:

一、不得杀害后周少主与太后,是为古来“兴灭国、继绝世”之传统价值观,它与“敬畏生命”有关。

二、不得凌暴后周公卿大臣,是为古来“克己复礼”之传统价值观,它与“责任权利”有关。

三、不得纵兵劫掠京师市肆,是为古来“藏富于民”之传统价值观,它与“私有财产权”有关。

考三大正价值,总起来言,是一种“规则原理”。老赵在游戏中不背离人伦规则、价值原理,这就是道义担当。此三大正价值,于兵变之始,出自老赵之口,可见老赵气象上通古来圣贤,下接现代文明。莫怪王夫之要慨叹,中国历史能与老赵媲美者,唯有汉光武帝刘秀一人而已。

史有一个说法:“逆取顺守”——逆夺政权,奄有天下,却遵循常理,治理邦国。

大宋王朝就是由“逆取”后周而来,但从一开始就是“顺守”道义而行。说大宋不同于以往之改朝换代,大义在此。

这是传统中国革故鼎新之后难得的富有“天下目标”而不是“政权目标”“部落目标”“寡头目标”“个人目标”的气象所在。汉光武帝刘秀试图建构并推演一个文明邦国,赵匡胤亦然。故东汉、大宋,是中华历史两大文明高峰。

陈桥兵变中,有几个重要人物,值得注意。

苗训,不过是一个散指挥使,无甚实权,但他凭借一番舆论准备,成功地鼓动起“权反在下”的北征将士“阴谋拥戴”思潮,推倒了第一枚多米诺骨牌,演绎了陈桥兵变。他应该是最先洞烛先机的人物。没有苗训,很可能就没有陈桥兵变,也没有大宋帝国。故苗训先生在大宋受禅之后,被擢为翰林天文,不久又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

楚昭辅,是老赵在归德军时的老相识,史称“事太祖,隶麾下,以才干称,甚信任之”。陈桥驿大军,回师汴梁之前,老赵担心母亲杜太后,专门派遣他回城预先告知,昭辅具言士众推戴之状,太后乃安。楚昭辅为大宋栋梁之一。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享尽荣华富贵。

李处耘,都押衙,是五代时期开始有的军中衙门总管,其功能大约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居于军中机要地位,李处耘当此,率先参与了将士聚谋。其功甚大,故多年来一直得到老赵重视。

赵普,身为掌书记,秘书官,也颇机要,赵普当此,临机决断,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兵变处理得有条不紊,线条无比流畅。故终赵普一世,为太祖、太宗两朝元老,除了几个特别的时期,他一直得到两位帝王的信任。

赵匡义即赵光义,当时所居官职为门下省文官的清要闲职,但可能负有后勤供给之实,以被拥戴者的兄弟身份,镇定指挥,推波助澜,并在马前率先献上保护私财的道义意见,堪称“策功茂实”。

陈桥兵变,一场将士临时起意,“阴谋拥戴”老赵践祚的偶然事件,主角就是苗训、楚昭辅、李处耘、赵普、赵匡义五人,也许还有王处讷。

值得注意的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女婿、时任镇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的张永德,他的藩镇就在今河南濮阳,距离汴梁很近,又做着国务大臣,但他静谧如山,没有任何消息。他动也不动。如果他动一动,陈桥事究竟如何,还很难说。

玖 赵匡胤践祚

老赵的目光如果越过整个汴梁,往北,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再往北,就是被那个“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那是汉唐故地、虞夏旧封。那里尽是吾土吾民……他能够想起去年跟从大帝柴荣北征契丹的一幕幕……

张永德的远见卓识

名将张永德在后周,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永德成为后周太祖郭威的乘龙快婿事,宋人苏辙《龙川别志》所言甚详。

书中说,若干年前,正当后汉之际,官拜枢密使(略相当于三军总司令)的郭威带兵过宋州(今河南商丘)时,市人听说来了大人物,纷纷围观。围观群众中有一女子见到郭威竟然大喊:“这是我老爹啊!”市人以为她是个疯子,纷纷嘲笑驱赶。不料郭威听到,立即驻马询问——果然是自己女儿。原来在兵荒马乱中,父女曾天各一方,女子流落宋州。

妙的是,张永德也恰流落在此,二人在市面上混一口饭吃,当地父老同情他俩,使他们配为夫妇。

现在,女儿与做了总司令的老爸见面,不禁相持而泣。老爸要带女儿走,知道她已经嫁人,于是见张永德,一见之下大喜,认为“有贵人相”,便一起带往军中,并奏明后汉朝廷,为张永德补了供奉官。

张永德作为郭威的女婿,与周世宗柴荣有了襟带关联,并因为郭威而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涯。

张永德不是凡人。有几件事可以窥见他的过人之处。

后汉隐帝刘承祐眼见郭威势力扩张,不禁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在内侍的怂恿下,隐帝做出了昏聩的决定:诛杀郭威,以除后患。同时杀掉了郭威在京城的所有亲属。如前所述,郭威已经羽翼丰满,镇守澶州的王殷给他做了通报。

时张永德正在押送朝廷生辰纲,在节度使常遇营中。

常遇也接到了隐帝刘承祐的密令,要他杀掉张永德。犹豫间,张永德猜测到了隐帝密令,他临危不乱,面见常遇。

张永德第一句话就说:“将军是不是要杀我啊?”不待常遇说话,他又接着说道,“永德即死无怨,但恐连累君侯全家耳。”

常遇愕然:“您这是哪儿的话啊?”

永德说:“奸邪蠹政,我丈人郭公誓清君侧。这是一个事实,想必君侯已经知道。咱们这样:您先把我关起来,暂时不要杀我;万一我丈人事不成,再杀永德,那时我死也不算晚。万一我丈人事要成了呢?哈……”

常遇看到这么坦荡的解释,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做出了两头下注的决定。他命令壮士对张永德严加看卫,一面又好酒好菜好招待。俩人还常在一起聊天。有一次常遇问他:“你看你老丈人郭威这事能做成吗?”

永德曰:“最后必成!”

结果,后汉亡,后周立,常遇接到了消息,于是来见张永德称贺,惭愧道:

“老夫几误大事!”老汉我几乎误了大事!

张永德凭过人胆识,逃过一劫。

时周氏亲戚被后汉隐帝刘承祐诛杀殆尽,张永德的妻子也就是郭威的女儿侥幸逃过一劫,成为仅余的郭氏血脉。于是被封为晋国公主。而张永德则被提拔为驸马都尉领左卫将军。广顺二年,又提拔张永德为殿前都虞候,领恩州团练使。不久又升为殿前都指挥使,泗州防御使。第三年郭威死,郭荣改回原名柴荣,入继后周大统,史称周世宗。柴荣也是一位相信“长枪大剑戟”的人物,开疆拓土不遗余力。张永德在柴荣鞍前马后屡立战功。甚至在柴荣征伐江南时,张永德还献出家财制作了战船数十艘,运粮数万斛,自顺阳(今属河南淅川)沿汉水而下,支援大周。于是柴荣设“殿前都点检”一职,位在都指挥使之上,成为禁军最高司令长官,张永德荣膺此职。这一年,张永德二十八岁。赵匡胤二十九岁。

高平战后,如何处置樊爱能等人,周世宗有点犹豫。乱世中正当用人之际,樊爱能好歹也是一员战将……这个地方,张永德又表现了决断能力。

史载柴荣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在侧,柴荣向他讨主意。张永德说:“樊爱能等素无大功,当这一方将帅,就跟白薯似的!未交阵而先逃,死了都不能抵过抵罪。况陛下正欲效法大唐平定四海,统一天下,军法如不严整,即使有勇武士,百万军,又如何能为陛下所用!”

周世宗听到这里,将枕头掷到地上,高声称好。即刻拘捕樊爱能等人所部军使以上军官七十多人。

世宗亲自审问,叱责他们说:“尔等皆历朝老将,不是不能打仗;高平一仗,还没有交手,尔等竟望风而逃。这事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想把朕当作‘奇货’,准备卖给刘崇罢了!”

柴荣这话大有道理。远的不说,杜重威就是将石重贵当作“奇货”卖给了耶律德光,卖主求荣,正是樊爱能等人临战时的心思所在。

世宗下令,将以樊爱能为首的左翼将领们全部斩首。何徽等先前守卫晋州有功,世宗一开始打算赦免他,但又认为军法不可废弃,于是一并诛杀。但赐给他们棺材,着人送归老家安葬。从此,后周军士风气为之一变。史称“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姑息藩镇”的祸端

事实上,“姑息之政”由来已久。唐末以来,藩镇坐大,百年来飞扬跋扈,君王难于制衡藩镇,不但演绎了一个“君不君臣不臣”的政制格局,令邦国管理效率下降,更有藩镇因为握有兵权,觊觎君王之位,往往在“时机”成熟之际,启动叛逆之心。于是有权力重新分配之争斗,而争斗中,血流成河。“国计”因此失序,令契丹总是能得到机缘插手中原事变;“民生”因此艰困,让天下士庶在乱世中一次次地品尝改朝换代的兴亡之苦。

按清学者赵翼《廿二史札记》中的说法,“五代姑息藩镇”,是五代之乱的直接原因。他说:“唐自失河北后,河朔三镇,朝命不行,已同化外。羁縻至末季,天子益弱,诸侯益强,朝廷尤以姑息为事,卒至尾大不掉,区宇分裂,鼎祚遽移。”大唐王朝自从失掉河北之后,河朔三镇,朝廷的命令得不到执行,已经形同化外野蛮之地。施行胡萝卜加大棒的笼络控制办法以来,直到唐末,天子更加软弱,藩镇更加强大。但朝廷还是以姑息为主要办法。最后终于导致尾大不掉,国家政区分裂,江山变色。

整个“五代乱史”,几乎可以看作一部“姑息藩镇”史。

后梁末年,朝廷不能节制藩镇,有个大藩帅镇守河北,朝廷有隐忧而不敢过问。听说这个大帅死了,只能在宫中私自庆贺。有个节度使,夺人之妻,人家丈夫告到京师,梁帝为难,只好“曲事调停”,和稀泥,史称“略无威断”。

唐明宗时,诸藩叛乱,多次征讨,都半路班师。有个叫孟知祥的据蜀为藩,唐帝派遣官员前往“监军”,被孟知祥斩杀。唐帝还得下诏“抚之”。

后晋时,有大将杨光远总是对抗朝廷诏令,晋帝也没有办法。更有一个叫张彦泽的节度使,常干违法事,从事张式劝谏他,不听,张式出奔。张彦泽让人向晋帝面奏:“张彦泽如果得不到张式,恐致不测。”晋帝不得已,将张式交给了张彦泽。朝廷之尊,反为臣下所胁制。

……

凡此种种,还是小事,更有藩镇直接反叛朝廷的大事。

后晋大将,镇守镇州的安重荣,要与契丹决战,石敬瑭好言谕止,安重荣根本不听,认为晋帝拿他没办法,接下来就联合襄州的安从进,准备造反。

另一位藩帅安从进,在襄州,晋帝想把他迁徙到青州去做大藩,他竟说:“好啊!等把青州移到汉江南边的襄州来,我就去赴任。”晋帝闻言,也不敢惹他,史称“亦优容之”,还是得好言好语宽待他。

这种“姑息之政”,直到郭威时代还存在,成为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处理军政要务的前代经验教训。

郭威诛杀王峻、王殷,可能是最终结束“姑息藩镇”的人物。他是在“姑息藩镇”尝到苦果后,果断处置,结果导致“君臣不终”(这一点让郭威的继任者柴荣常常说到)。但也正是因为有了郭威对藩镇的痛下狠手,这才有了柴荣后来“节制”武行德、李继勋的故实。

武行德是周世宗时的功臣,世宗在征淮南时,以武行德为濠州(今属安徽凤阳)行营都部署,曾在郡境破淮军两千余人。但不久率师屯定远时为江南军所败,武行德勉强逃出重围。周世宗没有姑息,而是果断将他贬官,左授右卫上将军。

李继勋是所谓宿将,在攻打南唐寿州(今安徽凤台)战役中,守御无方,导致南唐军出城来攻,并“破栅而入”,后周军的攻城器械都被焚毁。此举让周军士气受阻,史称当时是“军无固志,诸将议欲退军”。周世宗也没有姑息他,将其免去中央军职,出为河阳三城(孟州,今河南孟县南)节度使,次年又免去其节度使而责为右武卫大将军。

了解五代以来“姑息藩镇”的故实,就知道张永德鼓励周世宗处置何徽、樊爱能,实是英明之举。此事也成为柴荣一生最具杀伐手段的案例。此前二百年“姑息藩镇”的局面,开始改观。

张永德慧眼识珠

王夫之《读通鉴论》论及樊爱能、何徽被正法事议论道:

殷、峻诛,而后樊爱能、何徽可伏法于牙门,武行德、李继勋可就贬于国法;乃以施于有宋,而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敛手以就臣服。天诛也,王章也,国之所以立、民之所藉以生也。故曰不可以葅醢韩、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来,飞扬跋扈之气习为之渐息,一人死,则万人得以保其生。

船山意见译成现代语大意如下:

因为有王殷、王峻之诛杀,所以后来的樊爱能、何徽才有可能伏法于军帐之前,武行德、李继勋才可以国法贬官;这个传统到了大宋时代,老赵施“杯酒释兵权”,石守信、高怀德这类旧日藩镇,才不得不敛手臣服。正义的诛杀,也是王法所在,更是国家之所以建立、士庶之所以为生的保障啊!所以说,郭威诛杀王殷、柴荣诛杀樊爱能等,不可以用汉高祖刘邦诛杀韩信、彭越的不当来批评。唐末以来百年间,藩镇的飞扬跋扈之气习从此渐渐平息,诛杀一人,而万人得以平安,这样做,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

(事实上王峻不算被诛杀,是病死;王殷则死得冤,这一点,船山先生也同意,认为“王殷无罪受诛”。但先生行文至此,不加解释,有了文义矛盾。)

古语有言:“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诛杀樊爱能这样的大决断,在“姑息藩镇”积习之下,是需要大智慧和大勇气的。而提出这个“一言兴邦”谏言的,正是张永德。张永德一番话语,对整肃后周士气深为有功。大约也正是这些地方,让周世宗柴荣感到了张永德的水浅水深……

理解“姑息藩镇”的历史,理解解决“姑息藩镇”的“张永德模式”,对赵匡胤后来的“收兵权”故实,会有更多同情理解。这是后话,且伏一笔在此,容当后表。

有一个传说(但也备不住就是史实),似能考见张永德缘何成了老赵家的死党。这个传说见于丁谓的《丁晋公谈录》,又见于苏辙的《龙川别志》。两书作者都是大名鼎鼎的北宋人,所记应该有根有据。

说张永德好方术,因此家里门客多道士。其中一个举子一病多年,张永德待之甚厚。此人会炼金术,能把水银变黄金,临行前表演给永德看。永德惊异,打算学这门技艺。举子说:“君自有三十年富贵,此术不足学也。”永德问他,举子卖关子不说,但他提示永德:“后当见吾于淮上。”说罢离去。

后来周世宗用兵寿春,永德从之。永德善射,往往到郊野设靶,观者如堵。有一次,他发现围观人群中有一和尚,原来就是那位举子。于是携手同归,宿帐中。夜半,张永德屏去仆人,问当年举子所言“三十年富贵”在哪里。

举子给他贡献了一个神秘意见:“若见二属猪人,善事之,则富贵可保也。”

举子离去后,张永德有了猜度。“二属猪人”何在?他开始暗中打探。

高平之战后,张永德高看赵匡胤一眼,老赵也就有了经常向老上级“讨教”的机会。当他俩能够聊天的时候,张永德想起了道士举子的预言。老赵告诉他自己的出生日,居然是丁亥年!丁亥之猪!

赵匡胤天姿英特,是一个生相出众的人物。经由高平之役,张永德更发现此人不俗不凡,现在又得知是一个“属猪”的,于是倾身事之。

赵匡胤虽然功名日盛,但家世并不显赫,他又生性廉洁,既不鱼肉百姓,又不贪污腐败,所以生活用度往往有拮据之时。张永德乃是贵戚之家,于是慷慨大度,不断地以家资奉给老赵。

更有意思的是,赵匡义生于己亥,小老赵一轮十二岁,也是属猪的!赵匡义姿表尤异,一望而知不是俗人。

这俩“属猪的”弟兄令张永德异常惊喜!

后来张永德有了好东西,甚至先要老赵挑拣,剩下的才自己享用。老赵深深地感谢永德,永德不说破,老赵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倾力结交咱老赵。

显德五年(958)老赵拟娶名臣王饶的女儿为妻,张永德“出缗钱金帛数千助之”。后来赵匡义又娶魏王符彦卿的女儿,周世宗皇后的妹妹符氏,因为银子不多,来找哥哥赵匡胤商量说:“符氏,大家闺秀,吾正穷着呢,没有合适的聘资,你看如何是好?”老赵干脆给张永德写了封求助信,要弟弟赵匡义去找他。张永德甚至把这个看作是对自己的荣宠,倾家助之。

两个高攀的姻缘,极大地改善了老赵的社会地位,周世宗所以高看老赵,与这两场婚姻也有关系。

不仅如此,有了贵戚家的资助,老赵还得以结交天下豪杰。没有张永德对老赵的经济援助,老赵家与后周各路英雄的来往就会捉襟见肘。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张永德居然在政治上对赵匡胤也是倾心支持,没有二话。

张永德任殿前都检点,这个职位相当于国防部长、三军总司令。他居然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为赵匡胤坐大秘密地做了筹备工作。当然,张永德不一定就是秘密推戴老赵做皇上,但至少是推戴老赵做“老大”。但又有史料说:“忠武节度使、兼侍中阳曲张永德,徙武胜节度使。初,显德末,有江湖方士私谓永德言上(赵匡胤)受命之符者,永德在军中潜意推奉。”这里说的“潜意推奉”几个字,几乎就是直言张永德在帮助赵匡胤“谋反”!我对此类说法不大相信,因为:张永德深受柴荣信任,而柴荣当时还很年轻,正在壮年,除非谋杀柴荣,否则如何替代?但这类故实可以佐证的是:张永德对老赵心服口服。

显德二年后,张永德即开始倾心拥戴赵匡胤,为何?这是赵匡胤时代的又一个谜团。没有人知道张永德内心真实的想法。因此,我倾向于提出三个理由来解释这个谜团。

第一个理由:老赵人格魅力不一般。他仗义,有豪侠气,且为人正派,在五代乱世中,他的特立独行具有道德感召力。

第二个理由:高平之战,老赵“指挥”张永德的那一个瞬间,让他有了“听令”的谦卑。撇开职务官位不论,老赵比他更有气场。他服气老赵。我会在后面详叙“高平之战”。

第三个理由:如果张永德真的“潜心拥戴”老赵,“两个属猪人”等说法也许影响了张永德。不同史书记载的道士举子、江湖方士、睢阳书生,很可能是一个人。他们是不是老赵派往张永德身边的“卧底”或“说客”?史无明书,不好臆断,这类事如果做“故实”看,几乎就是在为陈桥驿事件做舆论准备;如果做“故事”看,也许不过是事后好事者的演绎。但即使是演绎,此中也有人心相背。这才是问题的要紧处:老赵得人心,连柴荣的姐夫张永德都已经心在赵匡胤这边了。王夫之《宋论》多次论及大宋得天下的因果,认为是“天命所归”。

现在知道的事实是:周世宗刚一逝世,赵匡胤做皇帝就已经是“天下归心”。这之中,张永德的潜在正反作用,不可小觑。他如果振臂一呼,反对老赵登基,估计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

公元927年丁亥,属猪的宋太祖赵匡胤出生。公元939年己亥,属猪的宋太宗赵光义出生。公元928年戊子,属鼠的张永德出生。这个属鼠的,成了两个属猪的人物的贵人。

而老赵也待老张不薄,有天下后,将邓州赐给老张,并“许之终身”,也即终老张一世,邓州节钺都是老张的,从未有过褫夺。

《续资治通鉴长编》载一故实可以概见赵匡胤对老张的信任。

张永德在邓州,州里豪门有一人名高进,一族人都很凶暴,前后州郡太守都治不了他。张永德镇邓州,“发其奸,置于法”,按律处理了这个大家族。

但高进不服气,偷偷地跑到朝廷,诬告张永德在州里据险安排了十余砦军事要塞,将图不轨。

赵匡胤派使臣问高进:那“十余砦”在哪里?一个个报上来!

高进辞穷,只好说:“张侍中杀了我家族很多人,我实在是想中伤他报私怨,实际并没有什么要塞这回事。”

使者还报老赵。老赵说:“我就知道张道人不是个反叛者嘛!”说罢,给这个告密者高进戴上枷锁,直接送到邓州由张永德处置。

老张也是解人,更有海量,他对这个告密者说:“你小子竟敢告我谋反,胆子也忒大了吧!”

说罢,打开枷锁,给了告密者一顿棍子,放了。

赵匡胤听说后,很愉快。一直到太宗赵光义嗣位,仍然对老张待遇优厚。

张永德与道士、方士之类人物来往,资助这些人物时,出手阔绰,史称“家赀为之罄乏”,所以老赵戏谑称他是“张道人”。

张永德最后在邓州任上终老。

“叛军”回京韩通失分寸

陈桥之夜,赵普等人派出心腹进入汴梁,与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审琦联络,这二位赵匡胤的昔日老友听到兵变消息,没有犹豫,就做好了内应,留守禁卫军迅速布置开来,占据京师要津,准备迎接老赵入城。

史称老赵陈桥兵变之后,兵不血刃。但是后周九年祚运,也颇培养起几个忠义之士,老赵践祚,并不顺利。

在汴梁南门,老赵的“叛军”遭遇了一次悲剧性的抵抗。

这一天应该是正月初四。

老赵的禁卫军主力从陈桥还军,来到汴梁南门。

南门不开。

守卫南门的将士不少,其中有一支常备治安武装,不足百人的“祗候班”。这是后周时期据守城内各地具有治安性质的准军事部队。大宋沿袭这一制度,至南宋时有二十四班,各班有名号,总二千二百五十二人,立为定额。(见《文献通考》卷155)诸班皆隶属于殿司管辖,以中军统制兼教练。此际,守卫汴梁南门为首的二位“卒长”,一个姓陆,一个姓乔。石守信、王审琦应该是他们的最高领导。他俩很可能已经得到了石守信或王审琦的通知,要求届时开门放入老赵的“班师大军”。但他们综合各种情报,得出了所谓“班师大军”其实是预谋推翻后周王朝的“叛军”。于是,一股“忠义之气”左右了他们的决定:不能开门,否则即等于纳降!至于成败利钝,早已置诸脑后。

老赵叫门不开,也没有强行攻城,而是转道北门进入汴梁。

陆、乔二位卒长早知大势已去,一开始就没有抱定必能拒“叛军”于城外的胜算。所以当威名赫赫的殿前都点检从北门进入京师之后,二人拒绝投靠新政,仿佛“义不帝秦”宁肯蹈海而死一般,他们慷慨自缢。老赵亲自来到“祗候班”值班室,看到了两具年轻人的尸体。

这一刻,老赵应该受到震撼。

更重要的是,就在这一刻,老赵的政治智慧和天良心性开始发挥作用。

众目睽睽之下,老赵带着激动的感情叹息道:“真忠义孩儿也!”真是讲究忠义的好孩子!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两个“忠义孩儿”建庙纪念,赐名就叫“忠义庙”。并决定将“祗候班”易名为“孩儿班”。这个值班小分队队员的打扮也作了特殊设计:每人的帽子后垂头巾两条,粉青者一条,代表为周世宗服丧,绯红者一条,代表祝贺宋太祖登极。值班室的正门,周围还装饰黄罗缎,另外傍穿一小门,供日常出入。这一切,史称“旌忠”。直到三百年后,一个叫陈世崇的人著作《随隐漫录》记载这件事时,“孩儿班”的治安军士们还是这个打扮、值班房还是这个形制。

大军入城,先头部队由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率领。

直到这个时刻,后周朝廷才得到确切情报:老赵反了!

此刻早朝未散,后周大将韩通闻言大惊。

韩通当时的官职是: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同时还兼任着在京巡检——最后这个职务相当于京师公安局长。

他开始“自内廷惶遽奔归,将率众备御”,从朝堂惊恐地匆忙往府邸跑去,准备组织府中家丁抵御叛军。

韩通最初的想法和谋略,今天已经不可知。复盘当初的现场,韩通最初是向家中跑去。俗云“府罗将相”,也许他的亲信都在府上。在没有无线联络的紧急时刻,举目望去没有亲信可以派遣,似乎只有独立支撑。也许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慨,韩通确实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后周的危局。

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这一边,他扛不起这个危局。

史称韩通为人“性刚而寡谋,言多忤物,肆威虐”,性情刚烈而缺乏谋略,说话经常与人顶撞,放肆自己的威风和酷虐。他没有好人缘,见人好瞪眼,有绰号“韩瞠眼”。他的儿子大约患有小儿麻痹症,自幼驼背,也有绰号人称“橐驼儿”,体形像刘罗锅儿,却是一个“颇有智略”的天才。后周时代,这个残疾天才就已经看出了赵匡胤的不凡和人脉,故常常劝父亲“早为之所”,也即早做打算:要么跟老赵早早对着干,要么结好老赵搭伙做一捻子。但韩通“刚而寡谋”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接受这个意见。

严重时刻来临,仓促间,韩通失了分寸。

就个人经历言,韩通与老赵确有一拼,俩人同时在周太祖郭威帐下,各有战功。战斗中,韩通曾经为郭威前驱,“身被六创”越战越勇;郭威称帝,韩通也有推戴之功;周世宗时打太原,韩通甚至玩过“地道战”,将地道修到太原城下;高平之战中,韩通也曾独当一面,大败北汉契丹联军。这些战功,都不在老赵之下。此外,他在西北边防、京师改造、疏浚汴渠、北击契丹多个方面都是功勋卓著的人物。“后周史”上,韩通有章有节。

老赵的功勋与韩通比较,伯仲间耳。但老赵后来的地位,论武职,为殿前都点检,在韩通的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之上;论文职,韩通的同平章事,却在老赵之上。在认长枪大戟的五代乱世,老赵的影响力超过韩通。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老赵地位在韩通之上,虽然只不过高那么一点点,但韩通长时期来不与老赵通好,必有不相能处的地方。从人物分析看,他俩应该存在着小说家言的“性格冲突”——虽然各自都还不过隐忍未发。

这位“韩瞠眼”没有朋友,他没有更多的情报来源。直到老赵大军已经进城了,“闻有变,惶遽而归”。从早朝的后周大殿到韩府应该有一段距离。这一段距离成为他的不归之路。

韩通遭残杀老赵震怒

韩通碰上了一个克星。这个克星是王彦升。

史称王彦升“性残忍多力”。此公善击剑,有绰号“王剑儿”。后唐、后晋、后周,他都有战功。后周时,曾在阵前斩杀地方大将,因功而升为龙捷右第九军都虞候,累转铁骑右第二军都校、领合州(今安徽合肥)刺史。周世宗时,征淮南,破敌军水砦,擒获甚众。大宋建国后,他曾在西北任原州(今宁夏固原)防御使。当时西人有犯汉法者,王彦升不加刑,却召来僚属饮宴,将犯法者带至厅堂,“以手捽断其耳,大嚼,卮酒下之。”他撕断犯人的耳朵当下酒菜!“其人流血被体,股栗不敢动。前后啖者数人。”他用这种方法慑服西人,史称“西人畏之,不敢犯塞”。

韩通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野蛮人!

王彦升应该是率军往宫中进发,韩通则是自宫中奔回,于是狭路相逢。

王彦升遇到神色惊慌的韩通,应该有过短暂的警惕和对话,但韩通一定是直言叱责了王彦升,随后,绕过王彦升,向韩府奔去。这个举动让王彦升明白了韩通的目的,于是尾追至韩府,将韩通杀掉。

历史记录这一段惊心动魄的追杀只有几十个字:

策马逐之,通驰入其第,未及阖门,为彦升所害,妻子皆死。

王彦升鞭马追逐,韩通跑回府邸,还没有来得及关上大门,就被王彦升赶到杀死,府中妻子、儿子也被杀死。

韩通是大宋代周之际唯一遭遇杀害的大臣。

郭威被迫起兵灭汉,在澶州被拥立为帝,韩通在其间是最具兵权的大将之一,应该有大功。但也正是这个经历,让他明白赵匡胤的“黄袍加身”与郭威“黄袍加身”乃是依样画葫芦。他应该熟悉这个“流程”。但他选择了与老赵对抗,最后死于非命。这是周、宋易代之际的一个悲剧。

韩通不仅能打仗,更懂水利城镇建设,周广顺年间到显德年间,他有很多业绩都在治河、城建方面。

周太祖征兖州慕容彦超时,韩通在京为右厢都巡检。逢黄河泛滥,淹河阴(今河南荥阳北)。韩通率千余名兵卒疏通汴河口,主持修筑了河阴城。因功升为保义军节度。

显德二年(955)夏,柴荣遣兵伐后蜀,韩通为西南行营马步都虞候。他率部进入大散关,围凤州(今陕西凤县东)时,分兵修筑了固镇城堡,这是为战事胜利作出的前瞻性工程,果然,固镇像钉子一样钉在蜀军背后,致使后蜀粮道中断,后周赢得战役胜利。

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权点检侍卫司时,周世宗感到汴梁城越来越繁荣,却越来越狭隘,于是下诏增广街巷,扩建京城。这个大工程韩通总领其役。按照原来规划,要三年完工,但韩通调度有方,半年就完成了任务。

显德六年(959)春,韩通奉命巡视黄河堤防,曾领诸州民工疏浚汴渠达数百里。

著名的葫芦河北部边防,就是韩通在柴荣时代修建的。

元人胡炳文《纯正蒙求》说大宋两人“济人爱物”的德举。其文说:“周韩通,少应募,以勇力闻。显德二年,河北大兵之后,遗骸满野,通悉收,瘗为万家冢。宋刘温叟中丞,尝令其子市药,药有天灵盖,温叟问此何从而产,对以人骨,即命瘗于郊外。”后周时代的韩通,年轻时应募入军,以勇力而闻名于军中。显德二年,河北战役过后,到处都是遗骸,韩通全部收起,埋掉,筑为“万家坟”。宋代的刘温叟中丞,曾经让儿子去买药,药方中有一味“天灵盖”,刘温叟问这药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人的骨头。刘温叟就命令儿子将这味药拿到郊外,埋葬了。故史称“韩通收骸,温叟瘗骨”。

韩通,是个有仁爱之心的人物,并被后人所赞誉。

王彦升在韩府杀掉韩通并其家人,成为陈桥兵变一大耻辱。这一事件违背了老赵班师前的约法三章,所以当老赵得到消息时,极为震怒,因为是开国之初,暂且隐忍,没有加罪王彦升。但史称老赵“以其夺杀韩通,终身不授节钺”。因为他杀了韩通,终其一生,没有给予王彦升“节钺”,也即没有给他重镇方面的大权。等于对他是终身废之不予大用。

王彦升后来在担任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时,曾经夜半到宰相王溥的府邸“访问”。夜半来人,王溥惊悸而出。坐后,王彦升说:“我不过是巡警京师,又累又困,走到这里,想跟先生一醉。”王溥是后周旧臣,彦升是新朝功臣,他贸然进入王溥家中,有讹诈索贿的意味。但王溥佯装不懂,置酒,对他虚与委蛇,喝了几杯酒,打发走人。第二天,王溥将这个事秘密地奏报给老赵。老赵知道后,更加讨厌这个恶人,某日,寻个机会,将王彦升外调为唐州团练使。从此,唐州也成为团练使的镇守所在,不再设刺史,更不设节度使,等于地方降格。

老赵初登明德门

赵匡胤大军已经班师进城。

王彦升已经除掉唯一的抵抗者韩通。

杜夫人及老赵全家已经得到妥善安排。

石守信、王审琦已经安排好城内一切接应。

诸将簇拥老赵登上明德门。

明德门,又名朱雀门,是东京汴梁内城的正南门。城门楼子很宏敞,可以南北眺望。

向北望,可以俯瞰整个内城;而内城人等也可以约略看到登楼之人。故,老赵此举,实有“宣示”之意。门楼之下将士们的一片欢呼,“万岁”之声应该此起彼伏。老赵的目光如果越过整个汴梁,往北,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再往北,就是被那个“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那是汉唐故地、虞夏旧封。那里尽是吾土吾民……他能够想起去年跟从大帝柴荣北征契丹的一幕幕……

向南往,老赵的目光越过南熏门外的玉津园,就是豫中。过了淮河,就是富饶的江淮平原,再往南,就是李昪、李璟、李煜三代人经营的南唐大藩,那里现在是衣冠之邦,自命承续着大唐祚运……他能够想起前年跟从大帝柴荣南征江淮的一幕幕……

都在卧榻之侧啊……

登楼后,老赵下了第一道命令:将士们各自回营,等待消息。

随后,老赵脱掉甲胄和赭黄袍。

这一刻,老赵的去向,记录中就有了三个说法:

一说他“回府第”也即回家了;

一说他“归公署”也即回到殿前都点检的办公室;

一说他“诣政事堂”也即到宰相范质等人的办公处。

兵变成功,直接回家,未免儿戏;回自己公署,置身事外,似乎作态;只有径趋政事堂,约见或求见或召见各位宰执,商议兵变善后事宜,才是正途。在府第、在公署,也可以召见范质等人,但那未免有点“托大”,似还不是老赵性格。故,按照我理解的逻辑,我倾向于老赵“诣政事堂”说。

此际,大臣们正在殿中早朝未散。

老赵的部下客省使潘美,先赴朝堂面见执政范质等人,告知兵变事宜。客省使,是负责迎来送往的公关部主任之职。这是潘美第一次在革故鼎新之际承担大任。潘美径赴朝堂,向早朝未散的文武官员宣布了改朝换代的到来。后周第一名相范质,这时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当初派出老赵“抵御北汉契丹来犯”铸下大错。他下殿抓住另一宰执王溥的手腕战战兢兢地说道:“仓卒遣将,吾辈之罪也!”着急忙慌地派出大将,这是我辈的罪过啊!

据说范质的指甲掐着王溥,几乎掐出血来。而王溥则“噤不能对”,也紧张得一句话说不出。

改朝换代,事大骇人,社稷未来、国君处置、自家命运,一切未知。贵如宰执,不得不惊。

范质大名已经流传江湖与庙堂甚久,后周郭威才一践祚,就四处查访其人,据说半年后,在一个隆冬季节,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说二人见面时,大雪纷飞,周太祖郭威脱下自己的袍子给范质披上。范质在郭威的知遇下,官职一路飙升,最后做到中书侍郎,兼集贤殿大学士,后兼枢密院事,进右仆射,兼修国史,可称位极人臣。

周世宗六年夏北征,范质因病留京师,世宗赐钱百万,要他延请医师、购置良药。世宗师还,以枢密使魏仁浦为相,命范质与王溥并参知枢密院事。世宗临终,入受顾命,辅佐恭帝。

周恭帝嗣位,范质加开府仪同三司,封萧国公。

显然,范质在后周实在是三朝元老,恩遇甚深。他应该是后周一等一的大人物。老赵兵变,首先要面对范质;而范质,在兵变之后,也必须面对老赵。他俩需要共同解决新朝旧朝之合法性、正当性、合理性问题。

政事堂帝相对峙

兵变后,关于范质与老赵的第一次会晤,史料中可以见到不下十几种说法。有些说法大同小异。“大同”可以勿论,“小异”处则各有玄机。综合诸说,我愿意如此复原现场——

老赵脱掉甲胄黄袍后“诣政事堂”。他在范质的公署而不是殿前都点检公署,静静地等待范质的到来,身边只带了军校罗彦瓌。

武夫罗彦瓌,曾在十三年前,契丹灭后晋时,被契丹派了个差事往南京(今北京)送马千匹。这都是契丹缴获的中原战马。那时的战马就跟热兵器时代的坦克般贵重。罗彦瓌押着马匹走到河北元氏这个地方时,听说刘知远成立了后汉,就将马匹送给了后汉,因功出任护圣指挥使。大宋建立后,他也多次在边地击败契丹,乾德二年(964)春,北汉与契丹攻宋,罗彦瓌与李继勋等击败联军于辽州(今山西左权)。乾德四年二月,又与田钦祚等人击败北汉军于乐平(今山西昔阳)东静阳砦。这是五代十国以来抵御过契丹和契丹附庸国北汉的人物,颇有“民族英雄”的色彩。他现在的角色是老赵的保镖。

范质率王溥、魏仁浦等诸位宰执和后周元老一起来见老赵。范质应该是主动来见老赵,而非由士兵“拥至”。我相信经历丰富的老范知道怎样做。况且,他不过是循例早朝之后回公署而已,不同的是,公署里来了不速之客。

见到老赵后,应该有短暂的对视或寒暄,但范质首先开腔,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老赵的谴责。史称“颇诮让”,很有点讥讽指责。他按往常官阶,仍称老赵为“太尉”而不称他为“陛下”,这就等于预先定了调子——他需要在大义面前有所坚守。

他说:“先帝养太尉如子,现在先帝身尚未冷,你怎么能做这事?”

闻听范质此言,老赵痛哭流涕。很多文献记录了老赵的哭泣:《龙川别志》说“太祖性仁厚,流涕被面”。《东都事略》说“太祖性仁厚,呜咽流涕”。《宋史》《宋史纪事本末》《续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长编》《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涑水纪闻》等,无一例外地记录了这一场痛哭。

老赵的痛哭,我不怀疑他的真诚。

如果相信老赵被“阴谋拥戴”是不得已的,是如以往曾经发生过的若干“拥戴”一样,是被强迫的,就可以理解老赵痛哭的真诚。老赵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物,是宅心仁厚的人物,我不相信他会趁人孤弱而预为谋划。有一个最有力的理由:周世宗病逝时只有三十八岁。谁也不会想象他会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说世宗在世之际,老赵就开始阴结死党,预谋取代,实在不切实际,想法未免狂妄。面对圣君赵匡胤,不宜做张做势硬充大明白,好像古来君王个个皆是阴谋家。这类想象近代以来几乎成为思维定式,我不信这类思维定式是理性的。

老赵的痛哭应该是一种无限委屈中的天良发现。但他已经无力拒绝命运。

面对后周老臣范质,老赵已经泣不成声:“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我受到世宗深厚的恩典,却被六军逼迫,一朝到了这个地步,惭愧面对天地!我将怎么办呢?

老赵没有在大军进城之际,威风凛凛地踏入金銮宝殿,而是自己来到宰执公署政事堂,“将若之何”一语,也确实是他此时此地的心境写照。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赵匡胤现在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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