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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老赵在向老范求救——老范啊,请给我一个说法……

范质等人面对这个场面,也一定在忖量进退。

军校罗彦瓌此时充当了拥戴者的全权代表。史称此人“按剑厉声向(范)质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

老赵叱责罗彦瓌,但罗彦瓌不退。

范质在与罗彦瓌僵持中,并没有惧怕。按照我的想象,范质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眼这个粗鲁的军校。但以往的历史经验也告诉他:事情已经不可逆转。于是,这位后周第一名相缓缓说道:“事已如此,也不必太仓猝。自古以来,帝王有禅位之礼,今可行也。”

赵匡胤问其详细,范质将受禅程序有详有略地讲述一遍。然后又说:“太尉既以礼受禅,则视太后如母,养少主如子,无负先帝旧恩。”

范质的话语依然充满“诮让”之讥。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范质意想不到的事:

王溥下跪了。史称“(王)溥降阶先拜”。

王溥在后周参知枢密院事,官至右仆射,是诸相之一。周世宗柴荣死后,赵匡胤势力开始坐大,史称“王溥亦阴效诚款”,也即秘密结好老赵,他甚至向老赵献奉宅园一座。他应该是“有远见”的人物。当初他在郭威帐下为从事,郭威平定河中李守贞,缴获朝中官员与叛将往来交通的文书,郭威要揪出这类两头下注的人物。就是王溥劝郭威息事宁人,争取人心。周世宗时,高平之战,举朝反对御驾亲征,只有王溥赞同,后来果然战胜。周世宗西北用兵,王溥推荐向训任主帅,又胜。种种记录表明,王溥为君王计、为社稷计、为明哲保身计,都不乏远见。他能在历史转捩点抓住稍纵即逝的机缘做出准确的决策决定。

当范质对老赵“颇诮让”之际,王溥已经暗中做出了决定:率先匍匐。这就意味着:旧朝肯认老赵为正当的第一人,不是你范质,而是我王溥。他省略了忠于前朝的价值观,却奉呈了忠于新朝的投名状。王溥一跪,在政事堂内,是有震撼力和传染性的。敢于对老赵“颇诮让”的老范一直是“且不肯拜”的,但随着王溥的一跪,就在此一时刻,范质想必也感到了危机的真切逼近。

史称在王溥之后,“质不得已,从之,遂称万岁”。范质不得已,跟从着王溥,就开始称赵匡胤“万岁”了。

事儿,就这样成了。

行禅代礼老赵登基

以后的事就是程序中的套子活儿了。

应该是在当天上午,老赵被范质等人引导到崇元殿,开始行禅代礼。因为改朝,所以有些人的“班位”有所变更,这就需要一一指画讨论,论功大小论官高低,需要重新排列,史称这个工作“至晡班定”——直到下午三点多以后才排好班位秩序。这个程序用去了五六个小时的时间。

宋人周密《癸亥杂识》“汴京宫殿”条,说到禁中有“锦庄”,前有“射垛”。说“太祖始受禅,即暂坐于此”。此地花木不修,任其自然生长,是个宫内有野趣的地方,所谓“有茅茨不剪之风”。据此记载,老赵应该在各位排列班次的闲暇到禁中花园里走过。

百官就列后,符太后带着小皇帝柴宗训登上大殿,拟“宣召”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领旨”听禅位诏书——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没有禅位诏书!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禅位诏书。赵普没有想到,范质没有想到,王溥也没有想到,老赵,也没有想到。正在尴尬中,文官班中闪出一人曰:“禅位诏书已经备好。”

众人定睛看时,却是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他应该是在“列班”排座次之际,匆匆草拟了这份“划时代”的文书。

只见他从袖中从容掏出一卷笔墨尚新的圣旨,仓促中甚至来不及审阅,符太后略一看过,即宣读了这个禅位诏书。

《全唐文》收录了这份《禅位诏》,全文如下:

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以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国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绩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得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祗畏天命。

天生众民,为之派出管理者,在这些管理者中,尧舜二帝为公天下而禅让,夏商周三王遵循时机而革命,这之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柴宗训)一个小小人物,遭遇家国正当性流失,人心已经离散,国家命运有了新的归宿。唉,你这个归德军节度使、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赋中有上圣的资格,有神武的韬略,曾经辅佐我高祖(郭威),感通上帝;到了侍奉世宗(柴荣),功存枢机;征东则西方埋怨(怎么还不来征讨我们),这个功绩实在是太大了!天地鬼神,都能够享有你的大德;举世舆论,都在称颂你的仁义。现在,我将应天之意,顺民之情,效法尧帝传禅舜帝之举,如释重负。从此,我将成为新君的宾客。啊,这真是一件大事啊,应该敬畏天命。

这时,老赵作为“殿前都点检”,在宣徽使引导下,跪在大殿外面红色的台阶平台上(这个地方文绉绉的说法是:龙墀,也称丹墀),听旨。这是后周王朝的最后一道圣旨。随着这份圣旨宣读完毕,世上已无周王朝。

符太后和周恭帝走下大殿,一分钟前,还是“社稷之主”,一分钟后,班在“人臣之列”。

静候中,范质、王溥等人扶着老赵升阶纳陛,越过门槛进入崇元殿内,到东序,换上刚刚准备好的衮冕皇袍,再回到大殿,升殿,即位。

当老赵坐在昔日周太祖、周世宗、周恭帝坐过的位子上时,宣徽使引导百官和符太后、周恭帝,开始向老赵拜贺。此际,大殿内响起预期中的“万岁”声声。

随后,宣徽使宣布,奉周恭帝为郑王,奉符太后迁居西宫。

郑王柴宗训后来被安置在房州(今湖北房县)。老赵幼时,曾跟从一个叫辛文悦的儒者修习“五经”。周世宗时,老赵梦到辛老师来谒见,而辛文悦也梦见老赵在邀他。后来老赵找老师,老师找老赵,二人终于见面。老赵登基后,任命老师为太子中允(管理太子宫的高级官员)。几年后,老赵又任命辛文悦为房州州长。老赵知道辛文悦是忠厚长者,所以有此任命。这也是为少年柴宗训派出了最好的老师。大宋建国后十三年,柴宗训病死。坊间因此有一些猜测,认为他是被老赵家所害,但此类说法从无实据,不可信,至少,我不信。郑王死后,史称“上素服发哀,辍视朝十日,命还葬庆陵之侧,曰顺陵,谥曰恭帝”。老赵穿了素服为郑王治丧,停止上朝十天,又命令将郑王灵柩葬在周世宗墓地旁,史称顺陵,谥号为恭帝。

赵匡胤践祚,这一天是正月初六,老赵改元建隆。祭祀天地。命官分告天地、社稷;遣使遍告郡国、藩镇,加官晋爵有差。因老赵即位前任归德军节度使,镇府治宋州,所以诏定国号为宋。

赵匡胤从此成为大宋开国之君,庙号太祖。

这一天,是个好日子,老赵心情不错,但陶谷遽尔掏出禅位诏书的举动,让他既惊异又恶心。由于陶谷事先拟定诏书效忠新朝而邀功的行迹太过明显,史称“太祖由是薄其为人”,太祖赵匡胤因此而很鄙薄他的为人。

老赵之所以鄙薄陶谷,是因为他仓促中取出禅位诏书,写得又那么漂亮、得体,就给人一种早有准备“诈取天下”的印象。这事看上去符合程序,陶谷为程序的合理性做了预先谋划,但正因为这个举动,让事起非常的改朝换代之举有了黑色智慧的性质。现在想想,实在还不如没有这份“退位诏”,就在毫无准备的程序中,临时安排口头宣敕,或在百官等待中,临时草拟,这样,陈桥兵变的“偶然性”才有了逻辑上的一贯性。陶谷实在是自作聪明,反而坏了老赵的名声,甚至,坏了大宋的名声,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人拿着陶谷预先拟定“退位诏”来说事,认为陈桥兵变是细密谋划的结果。

陶谷的自作聪明也有记录。宋人张舜民《画墁录》、袁文《瓮牖闲评》都说一故实:说契丹、北汉合兵来袭时,老赵率兵北征,按礼,大臣们都在城门之外的芳林园为老赵饯行。就在这个地方,老赵需要接受节钺,也即得到授权。之后,这位翰林承旨陶谷先生,就抓着老赵的衣袖,做出留恋的状态,坚持要“致拜”。老赵多次避让,陶谷一定要拜,并且说:“且先受取两拜,回来难为揖酌也。”太尉先受我两拜,等你回来,再像这样行宾主之间的作揖礼拜吃酒的礼节,恐怕很难了。过去同僚之间敬酒,也需要礼拜,不过不同于君臣之间的礼拜。按记录中的说法,陶谷是在“最后一次”行同僚之间的礼节。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了大军返回之后,只能做“君臣”,再做“同僚”已无可能。

这类记录,我不信其为真。如果老赵真有造反之心和具体安排,陶谷这么做,岂不是预先泄露了“谋反、叛逆”的惊天预谋?太祖践祚,岂不成了一场事先张扬的造反大案?谁敢这么做事?所以,只须付诸常识,即可以看穿作伪。

那么,这类“作伪”为何会出现?

我倾向于认为,正因为陶谷有袖中摸出“退位诏”这类自作聪明的举动,于是有了记录中的“附会”。在为老赵饯行的历史现场,陶谷可能向老赵敬酒,于是在后来的传播中,他被好事者“塑造”为“预先知道图谋的人”。但也正是这种“预知”行为,在重行思想、推断往事时,可以看到:故实未必真实,但用来界定陶谷“自作聪明”的人物性格,确是异常准确的。

天子践祚“大赦天下”

天子践祚,几日之内,依礼应有“大赦天下”之举。

老赵践祚第二日,驾临东京汴梁明德门,首先宣布大赦。明德门下,是一个城内的广场。此前一日,有司设立文武百官、皇亲及蕃国诸州朝贡使、僧道耆老等,位于明德门外,作为大赦现场的嘉宾见证这一历史时刻。主持礼仪的太常官准备了各种大赦礼所需的乐器,包括钲鼓等。这天,刑部从御史台、开封府那里得到京城系囚的名单,记录后,准备文件,等待。太祖车驾来到明德门后,进入帐幄,改穿常服。

群臣就位后,皇帝登楼,即御坐。

枢密使、宣徽使分班侍立,仗卫如仪。

通事舍人引群臣从御座前迤逦行过,再拜完毕,各归各位,就坐。

侍臣宣布:“承旨。”

主管礼仪的通事舍人到楼前,侍臣传导皇帝敕令:

“树金鸡!”

通事舍人退,回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宣付下一程序给有司,“树金鸡”,完事后,太常击鼓,囚犯们开始集中。少府监指挥人在楼东南隅树立鸡竿。

“金鸡”是一支高竿,高达七丈,金鸡高四尺,在高竿顶端。黄金装饰鸡首,鸡口衔绛色布幡长七尺,有彩盘承接。高竿自顶而下,四周有绳索向四面拉去,到地下,分四面用木钉钉住。这四根绳索有稳定高竿的作用,令高竿在任何方向都不至于倒掉。这时,有专门的“竿木伎人”,沿着四根绳索攀援,争着爬上高竿顶部,要从鸡口中取下所衔绛幡。首先争得的伎人,手举绛幡向众人展示后,高呼万岁。

明德楼上,则以红色的绳子贯穿木鹤,有人装扮成仙人乘坐,捧着皇帝的制书,循绳而下。到地面,有一个巨大的画台承接木鹤。有司取过他“降下”的制书,放置到预先准备好的案子上。

这个制书,就是《赦书》。这时,有官员承旨,手捧《赦书》,宣告要将这份《赦书》给付中书门下也即国家政事部门,再由中书门下转授通事舍人。

通事舍人手持《赦书》高声宣布:

“有制!”

群官闻言,马上离开座位,再拜。

通事舍人开始宣读《赦书》。

完毕,将《赦书》还授中书门下,转付刑部侍郎,承制释囚。

群官称贺。

礼官进来到楼前,承旨宣达皇帝口令,完毕,百官又拜,行大礼蹈舞而退。

赦文无非说皇上受命于天,应有仁慈之念。之所以成就天下,不仅有武略,还有文治,现在应该顺从天道的精神、黎民的愿望,大赦天下。

以后还有大典,祭祀天地神祇的郊祀礼,也要大赦,一般也遵用这种仪式。

“树金鸡”是大赦天下的天子仪仗。是属于“帝”这个规格的礼制。南唐从后周时代由“帝”降格为“国主”也即“王”位,不能继续使用“树金鸡”的礼制。但后主李煜登基后,有一次大赦,在金陵(今属南京)登楼,将囚犯召集到临时设置的“金鸡”形状高竿之下,而后宣布国家赦免诏书。百官、父老齐集,有司击鼓千声。大赦令下,囚徒感激涕零。南唐后来讨好大宋时,更直接用大宋年号,但在大赦礼中,还是用了“树金鸡”的仪式。

名分所在,这事让太祖赵匡胤老大不高兴。

有一次南唐派来使者陆昭符恳求大宋不要攻打南唐。老赵厉声斥责南唐的“金鸡”之事。陆昭符是个口才相当了得的人物,听到老赵责怪此事,就故意轻描淡写,并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哪里是什么‘金鸡’啊!那是‘怪鸟’!”

老赵听后大笑,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史称“昭符之对,虽涉滑稽,而能取悦上情,免其君负僭上之责,亦其忠也”。陆昭符的应对,虽然涉及滑稽取笑不那么庄重,但能取悦大宋皇帝的心情,免除了南唐后主李煜要承担“僭伪”的责任,也算是一种忠诚。

赵匡胤践祚,赵普居功甚伟。

此人称得上是“赵匡胤时代”第一名相。

他是大宋太祖太宗两朝大臣。

史称此人“半部《论语》治天下”,一生没有把《论语》读完。他是真的不怎么读书的人物。宋人文莹《玉壶清话》说,老赵都看不得他不读书的样子,但是他确实是做事有判断力,帮着老赵拿了很多大主意,当然也有馊主意。但朝中官员读书人越来越多,衬托得赵普跟个乡巴佬似的。有一个大臣卢多逊,一直与赵普不和。乾德初年,赵普做枢密使,卢多逊为翰林学士时,一日同来奏事。老赵刚刚改元乾德,很高兴。他很喜欢这两个字,认为这个年号从古未有,就向臣下们讲述这个年号多么多么好。赵普跟着在旁边称美。卢多逊缓缓道:“此伪蜀时号也。”这是伪蜀(前蜀)时的年号啊。老赵大惊,赶紧令人检史查对,果然,是四川蜀国曾用过的年号。有气没地方撒,就拿着毛笔跟赵普说:“你过来,你过来!”赵普过来,老赵笔蘸浓墨,在赵普脸上抹花脸,一面抹一面道:“你怎么能学学,跟人家卢相一个样!”赵普尴尬地挨了一脸墨汁,一个晚上没敢洗,第二天来“奉对”,还带着花脸。太祖看着好笑,让他洗了。赵普与卢相本来就有芥蒂,此事之后,过节更深。

但老赵对赵普还是有关爱,他对赵普说:“爱卿就是苦于不读书!你看现在朝廷,都是有学问的大臣,一个个互相竞争着自立,一个个学问越来越大,爱卿你就没有一点惭愧吗?”

据说从此以后赵普就有了“手不释卷”的习惯。但后来家人检点他的“书箧”,也只有一部《论语》而已。

赵普的故事绵延宋初几乎半个世纪,他的一生与太祖太宗相终始。在太祖太宗时代,他的位置相当于汉刘邦手下张良、萧何与陈平三人的合体。他兼具了陈平的诡道和张良的权谋,以及萧何治理天下的能力,是一个深深介入内幕,又以能臣姿态协助帝王的两朝元老。

他做过枢密使。唐代以来,枢密使往往以中官(宦官)出任,属于“内贵”之职,未必直接管辖军队。后唐时枢密使有人带相印,可以管带军队,但很短暂。一般而言,枢密使负责军队工作,但需要朝廷派遣,才能掌管实权。所以枢密使一般不算正官,算虚职。到宋初,赵普出任枢密使后,这个职务成为正官实职。但调动兵权,还要另外指派授权。大宋之后,枢密使、政事堂(中书门下)参知政事、三司使,都成为“执政”。所以史称枢密使作为“正官”是从赵普开始的。可见老赵对他的信任。

老赵好“微行”

老赵因为“乾德案”给他抹大花脸,事后想想,有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另外的一面,则是对赵普的超逾性信任。

史称太祖亲信赵普如左右手。有一个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赵普强买民宅,聚敛钱财,贪污受贿。闹上朝堂,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老赵对贪赃枉法一贯厌恶,但事到赵普这里,就有了性格的拐弯。他听后大怒——不是怒赵普腐败,而是怒雷德骧不懂事。他斥责这位御史中丞说:“像鼎铛这样的器物,还有俩耳朵呢!你连耳朵都没有!你没听说过赵普是我的社稷大臣吗,嗯?”

于是命左右将雷德骧按倒在地,拖着他在庭院里绕了几圈。完事后,才让他戴好帽子,召到殿上,对他说:“今后不要再胡说啦,这次姑且饶了你!——但今天这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赵普与老赵说话,也与众人不同,常常能直言,而老赵也不恼。

有一次老赵与赵普讨论朝廷内外的事情,出现意见分歧,老赵说:“我上哪儿能找石敬瑭的宰相桑维翰那样的人,谋划天下啊!”

赵普回答:“就是桑维翰今儿在这,陛下也不会用!因为桑维翰爱钱。”

老赵说:“如果能用他的长处,也应该能回护他的短处。一个读了点书的读书人有多大眼光?给他十万贯,他的屋子都能塞破了!嘁!”

这段故实让人看到,二人虽然斗嘴,但实在是“君臣无猜”。互相间没有猜忌、疑虑。

在有些时刻,赵普也能像个历史上的贤臣一样,因势利导,劝谏老赵。

有一次,野外大宴,雨骤至,很久不止。老赵有点焦躁,左右都有点害怕。赵普过来说:“外间百姓正在望雨。大雨对大宴有何不利呢?不过沾湿供帐、淋湿乐工的衣服罢了,百姓却得到想要的雨。现在,皇家、百姓各欢喜作乐,适当其时。就令乐官雨中奏技岂不两全?”

一番话,说得老赵很高兴,结果在雨中终宴。

据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说,老赵即位之初,多次“微行”,以此“侦伺人情”。有时会“微行”到功臣之家,但何时造访,功臣们都无法测知。

赵普每次退朝,不敢脱掉衣冠,就怕老赵来访。

古人待客有礼,一般须“冠带”后而待客,戴上帽子、系上礼服的带子,才可以接待宾客。不仅下级接待上级要“冠带”,上级接待下级也需要“冠带”,否则就是“失礼”。哪怕因为“冠带”需要耽误工夫,也需要继续“冠带”。

有一次,老赵宣召,召翰林学士窦仪到宫禁来撰写诏令。窦仪闻讯来到老赵所在的内殿,宫前苑门,他看到老赵“岸帻跣足而坐”,帻,就是头巾,一般用来盖住额头,帻之外,再戴冠。岸帻,就是连帻都不戴,或是把帻推开,这样,头上就很凌乱。跣足,就是光脚。这是一种很随意率性的打扮,今人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但在古人那里,就是“失礼”。所以窦仪看到老赵这个扮相后,不肯往里走。老赵发现,马上正帻巾,戴头冠,系腰带、穿鞋子,一切打扮停当,而后召窦仪进。窦仪趁此诚恳劝谏道:“陛下创业垂统,宜以礼示天下,恐豪杰闻而解体也!”

陛下您刚刚创业,要建设政统,应该以礼昭示天下。否则,臣担心天下豪杰听说您不懂礼,而分崩离析啊。

史称老赵听到这番劝谏“敛容谢之”,收敛起随意的笑容,严肃地向他称谢。并从此以后,接待近臣,从未有过失礼“不冠带”的时候。

所以赵普知道老赵好“微行”,担心临时“冠带”来不及,就不怎么敢在家里解除冠带,闲服休息。

荐人才赵普居功

若干年后,老赵平定了后蜀,有一天晚上,大雪,赵普估计老赵不会再来了。正打算“岸帻跣足”,在家里轻松点,不料听到了叩门声。赵普出来一看,老赵正在风雪里站着呢。慌忙迎拜。

老赵说:“已经约好了晋王,他一会儿就到。”

晋王,就是老赵的兄弟赵光义,此时已经封为晋王。

不一会儿,赵光义也来了。

赵普在大堂上设了几重茵荐,免得坐在地上太凉。然后开始烧炭烤肉。

赵普太太出来为各位斟酒。老赵称赵普太太为“嫂子”。

赵普从容地问老赵:“晚上这么晚,天这么冷,陛下出来干吗啊?”

老赵说:“我睡不着啊!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所以来见卿。”

赵普说:“现在南征北伐,正是时候啊!很想听听陛下的成算、方向。”

老赵说:“我想下太原。”

太原,属并州,乃是当时北汉京师所在。

赵普沉默一会儿说道:“下太原,非臣所知也。”

老赵问为何,赵普说:“太原当西、北二边,假使一举而下,则西边、北边两个方向的草原帝国,都要由我大宋独挡。何不暂留太原——它就像个等待替掉的被围黑子,跑不了。等削平诸国,再来解决这个弹丸之地呢?”

老赵笑道:“吾意正是如此。特意来试试卿的眼光啊!”

于是在赵普家中开始讨论平定江南的规划。

老赵说:“王全斌是我大将,但这次平蜀,杀人太多,到今天我想起来,还耿耿于怀,不能原谅他。下江南,王全斌不可用。”

赵普向老赵推荐了曹彬和潘美,以曹彬为主,潘美副之。老赵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记在心里。

赵普为人寡语,性情沉着,有严肃刚正的一面。一般认为他对人阴刻,有嫉妒心,但“以天下为己任”是他的大节。

有个循例该提升的臣子,老赵不提升,据说是因为老赵“素恶其人”,所以不给他提升。赵普第二天接着上奏,还是这个人这件事。老赵还是不用。第三天,赵普再来,还是此人此事。老赵大怒,把他的奏章撕碎扔在地上。赵普脸色不变,把地上撕碎的奏章拾起来回家,修了补了,重新粘贴在一块,再来上奏。赵普坚持要让此人提升。

老赵耍赖,像孩子一般发怒道:“嗨嗨!朕就是不给他升迁!你怎么办吧?”

赵普这时候说出了一句名言:“刑赏,天下之刑赏,陛下岂得以喜怒专之?”

刑罚和赏赐,是天下国家朝廷社稷的刑罚和赏赐,陛下岂能以您个人的喜怒而专断呢?

据说老赵闻听此言“怒甚”,干脆站起来,走人。但赵普还是跟着他。老赵进入内宫了,赵普就立在宫门口,很久不走。最后,老赵服软,答应了他。

但事后考察,证明赵普推荐的这个人还真是很合适。

所以,老赵对赵普推荐的人才都会相当重视。

赵普的神秘性让人望而生畏。满朝大臣对他都有畏惧之心。但他有一个极大长处,即识人,而且不遗余力地为朝廷推荐人才。

宋真宗、宋仁宗两朝时,有个大官名叫冯拯,他幼小时跟父亲在一起,他的父亲在赵普家中做管家。赵普此时官位已经做到了侍中。有一天,赵普在室内下了帘子,独坐养神。十几岁的小冯拯就拿了弹弓子,在门帘前打麻雀,被赵普看到,就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于是开帘招呼小冯拯进屋来坐。冯拯的父亲见状,认为小孩子打扰了侍中大人,赶紧过来,惶恐谢过,要带孩子离开。赵普对冯拯父亲说:“我看你这个儿子啊,乃是一个贵人。”又指着自己的座位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做到我这个位置。”后来冯拯做宰辅,果然做到了侍中。

宋太宗、真宗两朝的名相吕端,年轻时,被赵普收入府中做事,有时就到朝中去面见圣上奏事。赵普就观察他,后来跟人说:“我看吕公奏事,得到圣上嘉勉,未曾有喜色;得到圣上挫抑,未曾有惧色;无论喜怒,都不从言语上表现出来,真是宰辅的器量啊!”这就是他观察士大夫的道术,所谓“观其气度宽厚”可以大略知人。

赵普向老赵推荐曹彬、潘美,更是识人的巨大“红利”。

老赵知道,曹彬的从母是后周太祖郭威的贵妃,为人很严肃,不好与人宴饮,也不与人交结。老赵即位时,他是晋州都监,入朝来见老赵。

老赵问他:“过去我一直很亲近你,你却不怎么搭理我,这是怎么回事?”

曹彬说:“臣乃周室近亲,在禁庭宿卫,哪里敢结交尊贵!”

老赵听后很满意。

当初老赵在澶州周世宗麾下时,曹彬为世宗掌茶酒。老赵乃是一酒徒,就向他求“官酒”。曹彬说:“这官酒可不敢给您!”然后,自己买了酒送给老赵。老赵即位后,说起周世宗过去的官吏,还表彰了他:“不敢负其主者,独曹彬耳!”

老赵还知道曹彬有传统儒家“好生之德”。曹彬自己就说过:“吾为将杀人多矣,然未尝以私喜怒戮一人。”他居住的房屋坏了,子弟们要请人修葺。曹彬说:“这时候正是大冬天,墙壁,乃是百虫蛰伏之地,不可伤其生。”

这些事,都让老赵对他又敬又爱。

潘美也有“好生之德”。当初,陈桥兵变后,赵匡胤第一次进入后宫,看见一个宫嫔抱一小儿,问之,这个小儿乃是柴荣的儿子。当时老赵身边有范质、赵普、潘美等人。

老赵回头看着赵普问:“你看这事怎么办?”

出于改朝换代须斩草除根的惯性理念,赵普一时没有犹豫,说了两个字:“去之!”

潘美在后,不语。

老赵又召问潘美,潘美直言道:“臣不敢说!”

老赵道:“你认为不可以吗?”

潘美道:“臣岂敢以为不可,但于理未安。”

老赵道:“我已有言,不得杀柴氏后人。即人之位,杀人之子,朕不忍为也。”

潘美说:“臣与陛下北面事周世宗,如果劝陛下杀这个孩子,实在有负于世宗;如果劝陛下不杀,则陛下恐怕要怀疑我是否有异心。故臣实不敢言。”

老赵沉吟道:“这个孩子给你抚养。但世宗之子不可以做你的儿子,你就当作侄子抚养吧!”

潘美就带回了这个孩子。后来老赵也不问,潘美亦不再说这个事。这个孩子后来长大做官,做到刺史。

老赵决计以后平江南时,不能滥杀一人!如此,曹彬、潘美,就是很合适的人选。赵普荐人有功,老赵很高兴。而后来曹彬、潘美收复江南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圣君之战,古今中外史上罕见,成就了大宋的光荣,赵普居功甚伟。

皇上与大臣的“博弈”

大宋代周,太祖受禅,除了韩通之死,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史称后周王朝顺天应人,故欧阳修记五代史,书梁、书汉,皆曰“亡”,书晋曰“灭”,至周则大书之曰:“逊于位,宋兴。”故讲述历史上的后周之“亡”,就应该是“逊位”。“逊位”与“覆亡”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避免了生灵涂炭。《续资治通鉴长编》引苏轼意见曰:“予观汉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者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

“不嗜杀人”是儒学讨论政治问题之重要正价值,甚至是一切正价值的逻辑起点,它与“敬畏生命”有关。《周易·大传》中已经有“天地之大德曰好生”的说法,孟子见梁惠王时,更有一番对话,是对“好生之德”的政制阐释: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渤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这是中国价值观的重要记录,也是赵匡胤价值观的重要来源,还是我撰写《赵匡胤时间》最为看重的道义尺度。公元927年到公元976年,这就是“赵匡胤时间”,这个时代,杀人如麻。能在这样的乱世,面对血腥风景,化解狠戾,培育起一点祥和之气,是吾土吾民最为急迫的福音。有了这样一个起点,价值的讲述就有了着落,为何要一统中原?为何要捍御契丹?为何要推演道义?为何要解除藩镇兵权?皆因生命珍贵,民生维艰!举义师、行仁政,就是要解民倒悬!

就“民生”而言,只有“不嗜杀人者”方有望设计“逊位”模式。“逊位”应该是政治权力重新分配的最佳模式之一。在传统政治生态中,“逊位”,甚至是最优选择,值得赞美。

后周在推演祥和之气;老赵在推演祥和之气;赵普也在推演祥和之气。赵普的知人善任,推荐曹彬、潘美,等于是菩萨之行,这一言之后,就救出了不知多少生命!读史至此,往往就会击节赞赏,足以“下酒”。

赵匡胤知道赵普的能量,践祚后不久,就拜赵普为相,史称“上视如左右手,事无大小,悉咨决焉”。皇上视赵普如左右手,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向他咨询而后决定。这种信任,连外邦都感觉到了。开宝六年,太祖车驾到他的府邸去慰问,给了他很多赏赐。当时吴越国的国王钱俶刚刚派来使者见赵匡胤,而后,又去见了赵普,并给了赵普十瓶海鲜,都放在廊庑之下。太祖车驾到了,家人来不及将吴越国所赠的东西搬走,太祖进来看到,问是什么东西,赵普实话实说。太祖说:“海鲜啊,味道一定不错,打开看看吧。”打开一看,哪是什么海鲜,全是瓜子金,小金豆子。赵普一见,大吃一惊,赶紧辩解:“臣还没有打开吴越来的书信,实在是不知道里面有啥玩意!”太祖笑叹道:“没有关系啦,爱卿只管接收,无妨。吴越,他们以为国家大事都是由你们这些书生做主呢!哈!”

但这个事让老赵多了份疑心。过去雷德骧状告赵普贪赃,老赵没有治罪,不久又有人状告赵普,购置了秦陇等地的木材到京师,自己的府邸私用。但也有说法是,官吏贪赃,以赵普名义购置木材到京师倒卖。有人检举,就有人查核,最后证明是赵普在做投机倒把生意。这一次惹恼了老赵,要下诏驱逐赵普,免职。但王溥为赵普说了好话,勉强放过。

后来赵普又有不少糗事,其中比较严重的是包庇贪赃官员。于是,老赵作出一个决定,另选他人进入中书,分解赵普的权力,最后,干脆让赵普走出朝堂,到河阳去做节度使,做了地方官。

皇上与大臣,在国家治理方向上,历来存在着权力方向的“博弈”,这种“博弈”不一定是斗争,但事情涉及管理程序的合法性问题,因此,不是小事。臣下权力过大,帝国容易呈现尾大不掉“权反在下”之格局;皇上权力过大,帝国容易呈现乾纲独断“权尽在上”之格局。二者都不是帝国的福音。因此,最好的模式就是“君相分权”,君主做君主的事,臣下做臣下的事,此即传统儒学期望中的愿景:君君臣臣——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在这方面,帝国自汉代以来就存在着或隐或显的“博弈”。

赵普,在帝国之初,主张中央集权,收回藩镇兵权,是一大见识;但他事实上还有一大见识,往往被人忽略:主张中央分权,推演君相分工。

在老赵考虑给赵普“分权”之前,赵普已经考虑给老赵“分权”了。

乾德二年,公元964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同日辞职。老赵随即任命赵普为相。但在颁发任命书时碰上一个程序问题:现在,没有宰相了,哪个宰相来“副署”签名?按照习惯法,诏书没有宰相副署,是不合法的。老赵要提拔赵普,很想将这个程序模糊过去,就对赵普说:“朕为卿署之可乎?”我来为任命你的诏书签个名,可以吗?

赵普回答:“此有司职尔,非帝王事也。”

这是政事堂有关部门的职掌所在,不是帝王的事,不成。

最后,他们又找了其他人商量,在没有宰相的时候,谁,有资格在干部任命诏书上签署,使其法律生效?有人提出,现在的开封尹赵光义,领有头衔“同平章事”,这个就相当于宰辅职衔,可以签署,于是,赵光义署名,赵普为相。

在以后的日子里,太祖、太宗遵守古制,严格按照这个程序颁发诏书,终大宋319年,历北南两宋十八帝,没有一个帝王敢于逾越这个制度。在众多的“祖宗成法”中,限制君权,是其一。

这是大宋的光荣,而赵普,在帝国之初,识大体,坚守了这一古来的秩序原理,成为“君相博弈”中的大宋奠基人,与“收复兵权”同样重要。大宋的格局,由此展开为一种政治文明。

假如他当初略一动摇,随意将此事模糊过去,则因为有太祖签署的逻辑起点,则以后的逻辑链条将很难走出宿命性质的所谓“路径依赖”。大宋,有可能会是另外一种面目。

宋神宗朝时,有一次因为西北用兵失利,神宗大怒之下,在臣下奏上的文件中批示,要斩一名转运不利的后勤官员。

第二天,宰相蔡确奏事,神宗问他:“昨天朕批示斩那个后勤主任,这事办了吗?”

蔡确说:“臣正要上奏说这个事呢!皇上要杀此人,臣以为不妥。”

神宗说:“杀这个运输不利的人,有何疑虑吗?”

蔡确说:“太祖太宗以来,不曾杀一个士大夫。臣等不想让陛下开始破这个例。”祖宗成法,宋真宗以后历届帝王无人敢于违背。

神宗于是沉吟半晌,说道:“他也确实有罪,那就将他刺面,配送远处一个恶劣的地方吧!”

这时,有个门下侍郎(略相当于国务部长)章惇在旁值班,听到后说:“如此,还不如杀了他呢!”

神宗问:“你这话啥意思?”

章惇说:“士可杀,不可辱!脸上刺字,对士大夫是一个侮辱!”

神宗气坏了,声色俱厉地说:“哼!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

章惇也不客气回敬一句:“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

蔡确、章惇之所以敢于与神宗“较劲”,事实上就是在“君相博弈”中,寻求帝国政治秩序的平衡。大宋帝国,宰辅直接拒绝帝王不合理意见的故实比比皆是。应该说,整个大宋时代,君相之间的平衡关系可能是历朝历代比较合理的,君权不能独大,相权也不能独大。而北宋晚期、南宋晚期,之所以遭遇社稷颠覆江山变色,除了地缘环境的恶劣,遭遇了两个强劲的草原邻邦之外,相权过重,不能合理决策,也是原因之一。

大宋帝国的君相平衡,源于太祖赵匡胤时代,而赵匡胤时代,赵普于此奠基之功很大,值得表彰。

中部完

赵匡胤时间:公元927年至976年军政故实(下)

壹 偃武修文

大宋立国伊始,老赵从地方收回司法权,制定《宋刑统》,提出著名的刑律方针:禁民为非,乃设法令,临下以简,必务哀矜。除文明立法之外,他还巡视国子监,重视儒学,师法古圣,身体力行,教化天下,并对科举进行了政策性调整,确保公平取士。国家的文治格局慢慢走上正轨。

“微行”遇冷箭

陈桥事件后,慕容延钊抵御北汉契丹来侵,前锋已经驻屯真定(今河北正定)。太祖受禅后,当即派遣使者给慕容将军带去诏书,许以“便宜从事”,允许他根据前方形势自行裁断。慕容延钊于是巡视河北边境,严加防范。北汉、契丹逡巡归逡巡,觊觎归觊觎,但闻听慕容延钊大军在前,未敢轻举妄动。

不久,老赵等到了慕容延钊方面的来报,史称来报的内容是:

“契丹与北汉兵皆遁去。”

他们闻听老赵登基,已经不是后周幼主的天下,入侵中原之意顿消,再南下,已经没有胜算,所以只好撤兵——或遁去。

大宋新政初建,赖慕容将军而安定了北境。慕容延钊被宋太祖授为殿前都点检、同中书门下二品。

公元960年2月,农历正月,初春的日子,赵匡胤住进了原后周的禁宫。

老赵几乎来不及享用种种“帝王之乐”。他依旧过着那种简易的日子。心里想的却是天下大事。

老赵喜欢“微行”,以便于“阴察群情向背”。他大约想起了古来帝王“微服私访”的故事,于是也常常“微行”。但这类行动给保卫工作带来难度,于是有人劝谏他注意安全,帝王嘛,深居简出为要。但老赵听后大笑说:

“帝王之兴,自有天命!过去周世宗见诸将长得方面大耳,有帝王之相者就借故杀之,我老赵终日侍奉在世宗左右,他也不能害我啦!没关系,谁有这个帝王命格,任他自为就是,我老赵不禁!”

从此“微行”更加频繁。

但是“微行”虽然没有遇到麻烦,第一次公开出行却遭遇了袭击。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说太祖即位后,车驾初出,过一桥,忽然有飞矢来射黄伞。禁卫一时惊骇,老赵却干脆敞开袍子,笑着说:

“教他射!教他射!”

回到宫内后,左右力请捕贼,老赵不允,久之,亦无事。

老赵此举,很像大帝柴荣。当年,老赵跟从柴荣征淮南,克寿州城时,曾经亲眼看到柴荣的镇定。

时寿州守将刘仁赡猿臂善射,发无不中。周世宗坐帐幄中观战士攻城,刘仁瞻觑见黄罗伞盖旁的帐内有人,忖度就是柴荣,于是,从城上搭弓射之。说那箭镞在御座前数尺就会降落。左右惊愕,都来谏请世宗避一避。柴荣说:

“要是一箭就射杀一个天子,天下还有天子吗?嘁!”

柴荣不但不避,还命左右将御座抬到刚才箭落处,等着继续来箭。

刘仁赡的箭又到了,结果又在几步远之外落地。这箭,伤不到周世宗。

刘仁瞻知道后,将弓箭放下不再狙击。他对左右说:

“这是天意啊!不是我不能射中他!但吾世受国恩,兄弟之中行伍多人,如果不能治危捍敌,宁静边境,给君父带来忧患,吾甚耻之!现在虽病但犹能奋力执戈,与诸君背城血战,死于旗鼓之下,乃吾之分。终不以大丈夫之节屈身以事二姓!”

这一段记载见于宋人龙衮《江南野史》。龙衮评论此事道:“以周世宗之神武确断,当矢石而不惧。予观自古帝王之达者一人而已。”这个评论不确,因为赵匡胤也是这样的人。

老赵是真的相信天命在兹。

他遇到敌对势力放冷箭,却没有追缉刺客,确实了不起。想想如秦始皇博浪沙遭遇刺客,没有搜索到刺客,竟然扫灭周围多少平方公里的人烟,就知道老赵与嬴政不是一类人。所以我有一个说法:

同为皇权制度下的帝王,与同为民主制度下的总统一样,良莠不齐;说帝王皆是混蛋,就跟说总统都是圣人一样糊涂。人的丰富性决定了人的多样性。以职业之不同而界定人性之不同,必生谬见。

老赵不追究暗杀团伙,不问何故何因,此即静穆简易。船山《宋论》,最为欣赏的就是老赵的行事简易之风。盖天下初定,特别需要休养生息,而“民之恃上以休养者,慈也、俭也、简也;三者于道贵矣,而刻意以为之者,其美不终”。为君王能坚持“慈、俭、简”三字,实为天下福音,但又不必刻意为之。在船山先生看来,汉代文景之治,两代君王称得起“慈、俭、简”三字,但行事未免刻意,赵匡胤则全出于自心。船山先生认为宋太祖赵匡胤完全当得孔夫子“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之境。我赞同此议。

老赵有时会在后苑弹雀。有一次,臣下称有急事请见。老赵赶紧扔下弹弓子来见臣下,但一看这位所奏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小事。于是大为光火,厉声质问。这位失名的臣下(行事风格很像赵普)对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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