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钧以北汉皇帝的身份,封李筠为西平王,并赐马三百匹。李筠还有马三千匹,专门将原来蹴鞠的球场开辟为演习场,日夜练兵。扬言要“直取大梁”。北汉派来的监军卢赞闻言,拟找李筠谋划“直取大梁”之计。李筠不见,给话说:“大梁兵皆我昔时部下,见到我就会投降啦!没啥好商议的。”卢赞郁闷。
李筠觉得一切都有把握后,要儿子留守潞州,自己开始引众南向,似乎是要到汴梁与大宋决战。
他的这个南下动作与闾丘仲卿的南下意见不一样,可称根本不是一个套路。闾丘的意见是南下据洛阳,而后东向争天下;李筠的路数是直接南下汴梁,不做迂回之想。
四路出兵合围泽州
老赵知道泽州失守的消息后,感到有点恐慌。此地毕竟太过险要!他立即遣石守信、高怀德将兵讨李筠,下令说:“勿纵李筠下太行,急进师扼其关隘,破之必矣!”
不要放李筠下太行山,赶紧进军扼守几个关隘,这样,肯定能击破李筠!
高怀德,是赵匡胤老朋友。五代名将高行周之子。史称高怀德“忠厚倜傥,有武勇”。晋石重贵时,契丹侵边,高行周为北面前军都部署,怀德年方弱冠,跟父亲出征。在戚城遇契丹大兵,被围数重。时援兵不至,形势危急。高怀德骑马左右射,纵横驰突,史称“众皆披靡”,保护父亲破围而出。周世宗时,从征淮南,在庐州城下,斩首七百余级。南唐置连珠寨,世宗命怀德率帐下亲信数十骑侦察南唐营垒。怀德夜涉淮河,天明,南唐军发现,率众来战。怀德以少击众,擒其裨将,尽知敌寨虚实强弱。赵匡胤即位,拜殿前副都点检,移镇滑州,充关南副都部署。高怀德乃将门之后,一生习戎事,不喜读书。史称“性简率,不拘小节”。但他通音律,自谱曲作歌,节奏旋律极为精妙。好射猎,常在野外露宿,获狐兔数百只。有时家里来客,他忽然想去打猎,竟不揖而起,不告而别,偷偷从旁门带领数十骑到郊外,把客人晾在厅里。
这是一个有性情而又很率性的武夫。
这时河北慕容延钊、王全斌已经奉命由东路与石守信会合,与监军李崇矩共破李筠的兵众于长平,斩首级三千。又攻破潞州要塞大会砦。
老赵再迁洺州(今河北永年县)团练使郭进为防御使,充西山(今太原西北)巡检。郭进在征泽潞之战中,屡立战功。
老赵从前方得到消息,知道北汉援兵也在南下。
老赵经由长考,决计御驾亲征。据宋人王君玉笔记《国老谈苑》,太祖征潞州前,下诏要赵光义和赵普等人留后于京师。赵普私自来到赵光义府邸说:“我赵普托迹诸侯之间十五年,现在潞州贼众势力正盛,君主有事,是臣子效命之日,期待您能帮我启奏陛下,臣愿意军前效力。”
赵光义就来见老赵,请赵普与老赵一起出征。
老赵听说赵普要来军前效力,笑道:“赵普那小身子骨,穿得了甲胄吗?”但他还是带上了赵普。并因此对赵光义说:“是行也,朕胜则不言,万一不利,我将使赵普分兵守河阳,别作一家计度。”
我这次出行,胜利了,就不说了;万一有不利,我会带着赵普分兵河阳,到那时,再做计较。你要有准备。
战前跟自家兄弟说这个话,证明老赵对取胜李筠,并无十分把握。由此也可以见此役充满变数。
老赵集结起大宋最为精锐的禁军,开始北征。
几天后,李筠也得到消息:大宋名将石守信与高怀德自西南一偏进军,现任大宋最高司令长官殿前都点检的慕容延钊,以及彰德军留后王全斌自东北一偏进军,当今新科皇帝赵匡胤自西南一偏进军,据说陕西藩镇也有集结,正待东进支援老赵。四个方向来敌都是当今大宋一等一的军事武装力量。
李筠大约没有料到老赵几乎会倾全国之兵来征讨他这一个僻处山西的昭义军潞州城!心下不禁有了恐慌。但他很快恢复镇定。他开始收缩兵力,退居太行山内地的泽州城。
老赵闻讯也稍稍心安。他不希望在中原地区与李筠决战,那样风险太大,而且叛军一旦出现在京师附近,太容易给人造成一种假象——仿佛大宋正在叛军的征讨中求生。那是老赵不愿意看到的。就这个格局看,闾丘仲卿的意见确有价值。李筠大军如果一旦出现于洛阳,摇动天下人心是非常可能的。那时节,后周柴荣过去的宿将将会如何响应李筠,都是未知数。现在,李筠偏居于泽潞,就是已知数了。天下不会因此而动摇。
御驾很快到达荥阳。
在这里,老赵召来西京留守向训聊天。向训劝皇上急过黄河、逾太行,乘李筠未集而击之。要是在此地稽留过久,则李筠兵锋会愈加炽盛。
恰好争取到随军的枢密直学士赵普也说:“潞州贼还以为咱们大宋,国家新造,肯定不能出征。咱们若是倍道兼行,掩其不备,可一战而克。”
向训乃是后周时的一代名将,老赵对他的意见很敬重;赵普乃是跟随多年的掌书记,有远谋,老赵对他的意见也很看重。史称“上纳其言”。
于是,老赵迅即拔营,渡过黄河,进入晋南太行山区。
山路难行,险峻多石。老赵身先士卒,在马上负石,扔到大路一侧。将士们受到激励,纷纷负石开路,数万将士们背负石头扔到路旁清道,一日间平出大道一条。《宋史》的说法是:“山路险峻多石不可行,太祖先于马上负数石,群臣六军皆负之,即日平为大道。”
老赵急行军,直趋泽州。
随后,赵匡胤出现在泽州之南。
石守信、高怀德也几乎同期到达。
昭义军的将士没有想到,当今天子居然一夜之间出现在泽州,不禁士气大跌!而宋军士气正旺。
李筠却负气恃勇,出城来战。
泽南,一场近于遭遇的决战,击溃了李筠数万之众,俘获三千余人。北汉援军大部战死,包括监军卢赞。老赵还擒获了河阳节度使范守图。
李筠跑回泽州城内固守。
老赵列栅围城。
潞州城破李筠赴死
宋师四面合围,李筠大势已去,他的部下自三晋各地来降老赵,李筠已经成为孤家寡人,举目望去,再无外部支持力量。战役比老赵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但李筠困兽犹斗,亲自指挥小城三军全部走上城堞守卫,数日,老赵未能攻下这个小城。而眼下,京师空竭,南方的李重进正在跃跃欲试中。
李筠寄希望于劳师远征的宋兵疲沓生变,更寄希望于天下藩镇知有此役,能人存幸心,起兵反宋。各地烽烟一起,老赵必定相持不下。一俟宋兵退去,重新打理三晋大地,还有东山再起之机。
老赵心焦,三军鼓噪攻城之际,召心腹马全义至御榻前赐食问计。
马全义,曾在后周时代屡立战功,禅代后,任内殿直都知、控鹤左厢都校,领果州团练使。这是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物。老赵当年训练殿前诸班军士,他是最早的亲信之一。面对老赵的焦虑,马全义明白攻城受挫,实在是源于将士敢死精神不足。而老赵问计于他,也实在是希望他能有所作为。
他对老赵说:“李筠困守孤城,我军如果合力急攻,可以立刻将他歼灭;若果兵势一缓,正好投合了敌人的奸谋。所以,要速战!”
老赵说:“这正是我的意思。”
于是马全义组织敢死战士数十人,口衔短刀,攀爬云梯,冒矢乘城,越堞而上。城门楼子上有了短兵相接。
有人爬上城楼了,守城的形势就有了变化:泽州危急。
老赵这边亲自督战,麾兵急击。更多宋兵攀上城堞。
李筠有一爱妾刘氏,跟随李筠到泽州。她已经知道小城危急,对李筠说:“城中还有多少健马?”
李筠问:“你干吗要问这个?”
刘氏说:“孤城危险啦,马上就要破城啦,现在如果能得到健马数百匹,与我们的亲军心腹们溃围而出,北归,回保潞州,求援河东,可比在这里坐等城破要好!”
李筠认为爱妾意见可行。急忙召集左右,一问,良马居然还有不下千匹。于是准备晚上即从北门破围而出。但他也听到了另一种反对意见:
“现在帐前计议破围,听上去好像都是一心一意,但是城门一开,可就不好说了。万一有哪个心怀叵测之辈,在门开之际,劫持大帅投降宋兵,岂不悔之晚矣!”
这个意见让李筠犹豫不决。
在时光的这一头来看往事,刘氏的意见,正是宋兵北征前,枢密吴廷祚所担心的格局。潞州城险,比泽州大而且固,易守难攻。这个刘氏不简单。但李筠在犹豫中,失去了机会。
于是,他又犯了最后一个错误。
这天,马全义登城,胳膊为飞矢贯透,流了满身鲜血。他拔出箭镞,亲临兵刃,毫不退却,敢死战士更为感奋,愈战愈勇。后续部队纷纷登城,泽州下。
宋兵涌入泽州城时,我想象中的李筠不应该慌张,他似乎镇定地在府衙点起一蓬大火,而后向府衙里面走去。刘氏抓住李筠衣带与之同行。李筠回头看到刘氏已有身孕,对她说:“你不必从我。万一能生下一儿,也算是一功德!”
刘氏于是忍泣看着夫君走入府衙。那火烧得正旺。
《宋史纪事本末》《皇宋通鉴纪事本末》等,均认为李筠“赴火死”,但《宋史》等认为李筠“赴水死”。水、火字近易淆。考泽州,城内无河湖,或有池塘水榭,赴水而被人救起,将面临受辱。我猜度李筠有必死之心,不大可能选择赴水。故此处不从《宋史》而从两《本末》。但李筠赴火之际,是否能想起那个“坐化”而被烧死的和尚,已经无从知晓。
老赵在泽州捉住北汉大臣卫融,刘承钧早已跑回河东。
老赵继续北进,伐上党。李筠儿子李守节不战而降。老赵没有治他的罪,释放了他,并给他赏赐。当天宴请从官,还叫李守节参加。当宴封赏了一批潞州地方官。李守节被封为单州(今山东单县)团练使。并且下诏免掉了当年的泽州、潞州租赋,与民休息。
如此举措,史称“德音”,于是,三晋速平,民心向宋。
李守节知道李筠爱妾尚在,于是设法“购得之”,后来刘氏果然生下一个儿子。李守节后来又出知辽州,开宝三年,改和州(今河南马鞍山)团练使。四年,卒,年三十三。李守节无后,刘氏所生之子成为李筠的后代。
史称李筠“性虽暴,事母甚孝,每怒将杀人,母屏风后呼筠,筠趋至,母曰:‘闻将杀人,可免乎?为吾曹增福尔。’筠遽释之”。
李筠性情虽然残暴,但对待母亲很孝顺。每一次发怒要杀人,母亲知道,都会从屏风后面呼叫李筠,李筠到了,母亲就问他:“听说你要杀人,可以免了他吗?要为你们修福报啊!”李筠往往也就释放了那个要杀的人。
刘氏不死,留下一子,承续李氏香火,似冥冥中有不可知者。
此役,老赵对马全义甚为钦赏。后来马全义官做到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江州防御使、镇国节度使。马全义病重时,赵匡胤每天都要派御医诊视,还派中使往返劳问不停。并且给他一个密旨说:“等你病稍好,就授给你河阳节钺!”这意思就是要授给他做一方藩镇。但马全义没有等到这一天,不久死去。赵匡胤闻讯,为之流涕。
马全义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赵匡胤将其召入禁中,赐名知节,补西头供奉官,优恤其家。后来马知节也成为一个将军,在抗御北辽、西夏时屡立战功。
平扬州预先做牌
北征回来,太祖赵匡胤御崇元殿,继续行赏罚事。有功的封赏不必提了,有几个该罚的却没有罚。
第一个该罚不罚的是卫融。
卫融在五代乱世中,是少数几个愿意读圣贤书的人物,曾经在后晋天福初年考中进土,做过忠武军掌书记,这个职务与赵普有一拼。但他“站错了队”,在老赵践祚之后,他居然还在跟从北汉刘承钧与大宋作对。
李筠起兵反宋求援北汉后,与北汉派来的监军卢赞不合,北汉主刘承钧就派遣卫融去调解二人的关系,无非是要二人同仇敌忾,一致对宋。
后来卫融被老赵擒获,老赵叱责卫融:“你为何投靠刘承钧,帮助李筠造反?”
卫融了无惧色:“我全家四十口人受到刘氏优待,不忍心背叛他。陛下你今天纵使不杀我,我也不会为你效劳的!我最后还是要回北汉!”
老赵大怒,令人操铁挝击其头,又喝令拖出斩首。
卫融大呼:“大丈夫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今日之死,死得其所!”
老赵见状,受到震动,立即下令释放。并召来太医用最好的药为他疗伤,并赐给衣服、金带、鞍马。
老赵也不难为卫融,你既然要回北汉,可以做个交换。他就要卫融写信给刘承钧,可以用李筠曾经捆送刘承钧那里的监军周光逊等人来换回卫融。但刘承钧久未回音,赵匡胤就商议要授给卫融太府卿,赐给房舍。卫融经过一个阶段的观察,发现太祖也确实是个人物,这才投降了大宋。
第二个该罚的人乃是后周老将李谷。此人曾跟着柴荣南征北讨,也颇立下若干战功,与李筠也是老相识。当初在恒州驱逐契丹节度使麻答,李谷就和李筠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老赵征潞州之前,李筠派人给他送来了五十万贯富贵,李谷居然接受了,一不上缴二不告发。按照律法,这就几乎等于“通敌”,如何得了!但老赵得报,居然一笑了之。
但这个李谷自己心下不安,史称“谷忧恚发病,乙卯,卒”。他自己被自己吓死了。老赵闻讯,还是给了他很大的优待,为了这位前朝元老“废朝二日”,两天不办公,表示哀悼。另外还赠给李谷“侍中”的头衔。这等宽大,让中外感佩,世人皆知老赵襟怀阔达,不是凡人。
第三个该罚的人是中书舍人赵行逢。中书舍人,是一个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密的禁中官员。这位中书舍人跟着老赵讨伐泽潞,进入太行山,清理路面时,觉着辛苦,假装从马上掉下来摔伤,留在怀州养病。老赵想想并没有罚他。但老赵回到崇元殿封赏时,需要起草各类诏书,这位赵行逢先生本来在值班,应该迅即起草,但他又申请回家以后再撰写诏书。这事搁哪个老板也受不了!老赵一怒,将赵行逢贬出东京。官给他照做,也不算太过的惩罚啦。
另有一个成德节度使郭崇(即跟随郭威反叛后汉的郭崇威)。他听说太祖受禅,没事就总是哭泣(和李筠有点像)。监军密奏其状,奏言中还说:成德军在河北常山,靠近契丹,郭崇心怀怨望,“宜早为之所”,应该早一点做个了断。老赵回密信说:“我素知郭崇是一个笃于恩义之人。想念周世宗,不过是心存旧恩,由感动而激发罢了。不足虑。”
但话是如此说,老赵还是派出了特使前往成德军“侦之”。
郭崇听说老赵有使臣到了,有点慌,对左右说:“万一使命不测,将奈何?”万一朝廷来的使命是要我的老命,那时候怎么办?
左右没法回答他这话。有个观察判官名叫辛仲甫,说了一番话,救了郭崇。他说:“禅代之后,公首先表示愿意归附大宋,而且在成德军,所有的军民处置,都遵循常度,至今没有任何过错。朝廷即使要加罪,以什么为辞呢?公不必惧怕,使者若至,但率官吏郊迎,尽礼致恭。留下使者慢慢观察,都会辨别明白!”
郭崇按照他的意见做,每天与僚佐饮酒玩耍,使者观察后认为郭崇无反意,回奏朝廷,老赵大喜道:“我就知道郭崇不会反叛嘛!”
不久,郭崇请入朝。
一场危机化为乌有。
辛仲甫,是人物。他一直跟着郭崇,曾经做过掌书记。在郭崇那里的地位,犹如赵普在赵匡胤那里的地位。后周时,郭崇在澶渊做官,手下一个亲信时任厢虞候,劫杀了部民二人,苦主上诉到澶渊地方,并告诉地方官:他们看到了杀人者的模样,能够辨识。但地方官因为罪犯是郭崇的亲信,不敢深度诘问。辛仲甫认为人命关天,必须侦缉明白,捉拿犯人归案。当时办案的卷宗皆在,案由始末一清二楚,但办案官吏还是想拖延,甚至动员苦主要他们改变本案性质,意在为罪犯开脱。辛仲甫于是向郭崇抗白此事,坚称必须依照法律事实惩罚罪犯。
他说:“民被寇害,又使自诬,重伤甚矣,焉用僚佐!请易其狱吏,以雪冤愤!”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庶民被罪犯所害,现在又让人家来自诬说是没这事,这对苦主是一个双重的伤害!如果这样,还用什么狱吏!这个狱吏司法根本不合格,请换个狱吏,以雪庶民冤愤!”
史称郭崇闻言“大感悟”,立即换人移案审讯,最后得以“正其罪,置于法”,正确地定罪,由法律处置了此事。
五代乱世,有司法如辛仲甫、郭崇者,足令人发一浩叹!
还有一位坐镇西北的保义节度使袁彦,此人甚为凶残。听说禅代事后,史称“日夜缮甲治兵”。按其行径,也是一个需要惩罚的人物。老赵在决计兴兵平定李重进之前,派出了亲信潘美往保义军监军,并给出密令:“下诏派遣袁彦移镇,如果不从,可以图之。”老赵要袁彦移镇就相当于出示一个胜负手。如果移镇,就证明没有二心,可留;如果不移镇,就证明心怀叵测,不可留。潘美单骑入城,谕令袁彦,须赴东京朝觐,接受移镇交接事宜。随后,二人当有一番密谈。史称袁彦“即治装上道”,直接回朝廷报到来了。
这事也让老赵高兴,对左右说:“潘美不杀袁彦,成我志矣!”
此事非小。盖袁彦可以移镇,李重进也可以移镇。潘美为老赵平扬州预先做成一张好牌。不久,调任袁彦为彰信(今山东菏泽)节度使。
赵普的战事宏论
李重进与李筠一样,是逼也反,不逼也反的人物。老赵北征灭掉李筠后,决计一不做二不休,逼反李重进。你李重进不是拘捕了特使陈思诲吗,咱们干脆将格局明朗化。
老赵的谋略是,像对付袁彦一样,要李重进移镇:徙原中书令、淮南道节度使李重进为平卢节度使,移镇青州(今属山东),克日即行。
尽管这也不过是一个胜负手,但老赵断李重进必不肯移镇青州。
果然,诏书一下,李重进拒不听令。
如此,只剩下武力解决之路。
李筠已灭,李璟旁观。李重进只剩下自己的扬州、淮南道。
大战之前的气氛异常紧张。李重进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几近于精神崩溃。他开始变得急躁、疯狂、猜疑,一反往日镇定之态。
有一位都监,时任右屯卫将军名安友规,他看到李重进已反,知道他必败,于是夜半逾城来投奔大宋。
此事愈令李重进疑心生暗鬼。他甚至怀疑自己身边的将校,认为他们“皆不附己”。一日,竟然囚禁了数十名军校,准备杀掉。被囚军校呼叫道:“吾辈为周室屯戍淮南,公如奉周室为正朔,为何不使吾辈效命啊!”
这些话李重进也听不进去。最后将这些可能的叛变者或可能的忠诚者,全部肃清,一个活口没留。
李重进也属于五代藩镇习气颇深的武夫,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扬州城里有个新科状元及第,做了他的掌书记,他也喜欢这个状元,知道状元好酒,就对酒库的管理员说:“状元有客人,要吃酒,不管要多少,都给他。”不久这个酒库管理员来了抠门,状元吃酒有了难度,就在大厅里写一副字道:“金殿试回新折桂,将军留辟向江城。思量一醉犹难得,辜负扬州管记名。”不久被李重进看到,琢磨琢磨,这四句诗是说酒库吝啬,不给状元痛快吃酒,当时就命令将管理员斩杀。状元知道这事后,很不是滋味,过了几个月,为自己题写一诗,抒发因自己诗而要了一命的过失难过,史称“悔而成疾”,因后悔而得了一场大病。
李重进疑心重,就在大战前,在城里继续血腥的肃清内奸活动。整个扬州城,从此开始弥漫一股杀气、戾气……
李重进紧锣密鼓准备厮杀的时候,赵匡胤也没有闲着。他综合了各方情报,已经掂量出了李重进的斤两。时机事实上已经成熟。安友规的到来,更让他对扬州城防、民心所向了如指掌。于是,老赵开始研究南讨李重进的作战方针,他想到了赵普,于是二人有一番谈话。
又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时任枢密副使的赵普对即将到来的扬州战事发布了一番宏论,赵普说:
李重进守薛公之下策,昧武侯之远图,凭恃长淮,缮修孤垒。无诸葛诞之恩信,士卒离心;有袁本初之强梁,计谋不用。外绝救援,内乏资粮,急攻亦取,缓攻亦取。兵法尚速,不如速取之。
赵普这一番话甚为典雅,内中藏有若干典故,简言之,赵普的意思是说:
李重进既然要反,就该取上策,但他目前所取的乃是下策,犹如当年刘邦问薛公,说英布要是反汉,如何处置。薛公言:英布有上中下三策,若取上策,刘邦危;若取下策,英布亡。而英布恰恰取的是下策:固守长沙。如此,则大汉无忧。上策呢,就应该像诸葛亮那样,外线作战,屡出祁山。李重进的上策就是:北联李筠、南结李璟,逐鹿中原,但这个上策李重进已经永远失去机会了。诸葛诞则是三国时依违于魏吴之间的将军,他待士卒甚厚。也曾守扬州,但他手下数千数百死士愿意为诸葛诞效命。而李重进则没有诸葛诞的恩信,驱赶安友规、杀戮将卒,导致士卒离心。李重进就仿佛当初的袁绍袁本初,有高人也不会用。观察眼下这格局,他所凭恃的长淮天险、缮修的扬州孤城,已经外绝救援,内乏资粮。所以,对李重进,可以放一百个心:急攻也取之,缓攻也取之;但话虽如此说,兵贵神速,还是速取为上。
赵普这话等于给老赵一个安心丸。老赵安,六军安。故老赵非常看重赵普。赵普跟随老赵,献策甚多,除了议取幽燕等几个战略失误外,几乎无不言中。这是“一言以兴邦”,协助老赵下最后决心的智者,老赵慧眼独具,对赵普高度信任,甚至很多地方有点纵容,原因就在这里。
无悬念的战事
李重进反叛时,有两个儿子正在朝中做宿卫。老赵夜里召他俩说:“你们这个老爹何苦要造反呢?江淮兵又弱,又没有良将,谁能跟他一块干事啊?你速速回去告诉他我这个意思,吾不杀汝也。”
俩人吓得趴在地上哭得直打哆嗦,浑身冒汗。
老赵还是要他们快走,快去向李重进报信。
俩儿子到扬州后,李重进正在辕门跟诸将议论守卫扬州事,二子进来把老赵一番话说了一遍,并劝谏李重进不要反。包括李重进在内这些将士皆面面相觑,心中大骇,士卒听说后,也都惊疑不测,大多有了二心。老赵一番话,等于瓦解了扬州兵必死之心。
一切都在算中,只待探囊取物。
南讨扬州,可要比北征潞州,胜算多多了!看太祖时代编年史种种,会发现,老赵所有的北征,征潞州、打北汉、战契丹、谋划恢复燕云十六州,他都忧心忡忡,心存惧怕;但所有的南讨,讨扬州、平江南、收荆襄、下巴蜀、羁縻吴越钱塘,他都胜券在握,处之从容。北部边敌,自有寻常意见无法解释的强悍,大宋终其一朝,除了太宗时代扫灭北汉,另有几场零星的胜辽记录外,基本都在战战兢兢地面对北部强敌。但是只要南下,就顺利,以至于跟南唐那样的大藩打仗,有说法竟是“收江南”。“收”字,真是传神!这一次平定扬州,也几乎就是一场“收”扬州。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太祖下诏亲征,点将宣德门,南讨扬州平淮南。
出征前,有个亲军小校向老赵贡献一个手挝,类似于拐杖的玩意儿。
老赵不解:“这玩意儿跟一般的手挝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小校神神秘秘地说:“陛下试试这个挝首,这儿有个机关,一按,可以抻出来,这个挝首就是剑柄,剑刃就藏在这里。平常可以当作手杖用,万一有个缓急,可以防身,以备不测。”
老赵大笑,将这个手挝扔到地上说:“等到需要我亲自使用这个玩意儿,那得是什么现场啊?真到了要使用它的时候,这个玩意儿还可以依靠吗?嘁!”
老赵平淮南的部署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前线总司令),兼知扬州行府事,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王审琦为副部署(前线副总司令),宣徽北院使李处耘为都监(前线总政治部主任),保信节度使宋延渥为都排阵使(前线作战处处长),四人组成扬州前线司令部,率训练有素的中央禁兵南下。安友规被任命为滁州刺史,令其监护前军一同进讨。
尽管扬州已经是囊中之物,但老赵还是杀鸡用了牛刀。
石守信成为这一战役的主角。
他是赵匡胤在后周时期团结的一批武将之一。那时老赵组成一个小团体,史称“太祖义社十兄弟”,有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杨光义、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王政忠、李继勋等。石守信在柴荣时代曾从征淮南,有功,升铁骑、控鹤四厢都指挥使,长期在赵匡胤手下做副手,成为后周主要将领之一。在后来讨平潞州、扬州的两大战役中,他都居功甚伟。
此人“专务聚敛,积财巨万”,还特别信奉佛教,在西京洛阳建崇德寺时,招募民工运送砖瓦木料,驱迫甚急,但给人的工钱又特别少,史称“人多苦之”。故史上对他有“贪财、佞佛、欺民”的评价。但坊间另有一种意见,认为这是他“自污避祸”,就是故意抹黑自己,显示自己没有狼子野心,好让君王放心云云。我不信此说。赵匡胤是何等人物,哪里需要这样做来获取安全?相反,老赵十分憎恶贪赃枉法之徒,遇有此等人物,一般都是处以极刑。所以“自污避祸”说实是不了解老赵的坊间想象,不足信。
老赵随大军后行——他似乎要看一看末路英雄李重进最后挣扎的身影。除此之外,这一番行动,实在看不出有御驾亲征的必要。
京师的安排则是:以皇弟赵光义为大内都部署,吴廷祚权东京留守。
这一切,看上去轰轰烈烈,但很像是轻松地走走程序,顺便到江南逛一逛。此役必胜,已无悬念。六军无人怀疑,朝廷无人怀疑,天下无人怀疑,估计李重进也不怀疑了——他已经悲壮地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下扬州李重进自焚
老赵行前,还做了一番“动员”,话说得古风盎然,仿佛春秋战国时诸侯交战的外交辞令。他说:
朕于周室旧臣无所猜间,重进不体朕心,自怀反侧,今六师在野,当暂往慰抚之尔。
朕对于周室的旧臣,从来没有过猜忌,但这个李重进不体谅朕的诚信,自己怀了反叛之心。现在六军都在大野之中,朕当暂时前去慰问安抚一趟。
这话其实并不假,所有不想反抗新朝的周室旧臣,老赵一律不捕不杀;即使心怀异志,反象不明,老赵也不捕不杀。新朝建构,需要政治秩序,对此类努力,史论正见皆可理解。有趣的是“慰抚之尔”——我老赵到扬州,率六军,平淮南,不过是到那里去“慰抚”而已。他避免使用杀戮字样。
老赵可能是最少“杀气”的帝君。有一个故实似可证明这一点。
两年半前,是为后周显德五年,老赵跟着柴荣率大军进攻南唐的门户楚州,遇到守将张彦卿誓死抵抗。城破后,唐人还在街巷之内结阵与周兵搏杀。张彦卿一直退到署衙,继续搏斗。最后南唐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投降。这一仗,也许是五代史上最为惨烈的战斗。时周兵从未遇到过如此血腥的伤亡,大帝柴荣终于有了屠城令。
陆游《南唐书》记载:“周兵死伤亦甚众,世宗怒,尽屠城中居民,焚其室庐。”《旧五代史》记载:“六军大掠,城内军民死者万余人,庐舍焚之殆尽。”宋人朱弁《曲洧旧闻》也载此事,谓:“既克,世宗命屠其城。”看来屠城是事实。但朱弁书中还载一事,可以考见老赵仁慈隐恻之心。
说周兵屠城之际,老赵来到一条小巷,“适见一妇人断首在道卧,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刚好看见一个妇女脑袋没有了横在道边,她身下还有个小儿子含着妇人的奶子在吃奶。这个现场让老赵心下为之恻然不安。急忙向周世宗请求,收留战事中的孤儿,为他们聘请保姆养护长大。世宗同意此议。
朱弁的说法是:“太祖恻然为返,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老赵带着怜悯之心往回返,命人将这个小儿收留起来,为他在巷子里请了奶妈,抚养。巷子中人因此而免予被杀戮,后来就叫这条巷子是“因子巷”。
老赵从开封出发,百司六军一起乘舟沿汴河东下。
几日后到达龙兴之地宋州。宋州,隋唐时即有此镇。在今天的商丘南,又称睢阳,即今日之河南商丘。北宋后,宋州为应天府,后升为南京,为北宋陪都。时城中有庶民在扬州当兵,父母妻子都很害怕。老赵知道后,分别命令中使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大宋帝国不会株连,请放心。
到了安徽泗州后,随行皆舍舟登陆,老赵命诸将敲锣打鼓前行。
在一个午后,老赵到达大义驿(今江苏仪征),此地距扬州只有四十里路。
老赵略有些疲惫,拟在此宿营。这时候,他得到前军石守信的驰奏。
奏表中言:“扬州即破,请上亟临视。”
于是,老赵停止宿营,急趋扬州,就驻扎在扬州城下。
宋军得知圣驾已到,士气更高。此际,夜色即将来临,但士兵们在圣驾鼓舞下,史称“登时攻拔之”。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李重进在最后的时刻,做出了一个义举。当晚,扬州城将陷时,他的亲军左右劝他杀掉陈思诲,因为正是这个人给他带来了丹书铁券,劝他归顺大宋,此时正在城中狱里关押。
李重进道:“吾今举族将赴火死,杀此何益!”我现在全部家族人员都要赴火而死,杀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命令不要杀陈思诲。
与李筠一样,他也在城破之前,在府衙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家人佣人全部在内。他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大火起时,夜色已经降临。四城之内,几个角楼和城堞上,犹有零星的抵抗,但是已经起起伏伏地慢慢平静下来。随后,一声冲天的呼啸随着钝钝的城门开启,忽然透进城来。石守信大军破城了。李重进听到了他熟悉的大地颤抖声。那是他曾经攻陷每一个城市后都会响起的渴血声响。征服者的铁蹄啊……李重进听着最后的金戈铁马之声,听着胜利者血脉贲张的呼喊,拄剑立于大火之前,一身戎装。他的黑色脸庞在火光映衬下有了雕塑感。这个往日令南唐将士闻而生畏的“黑大王”,现在身边的亲信已经所剩无几。府衙之上冒起的浓烟夹杂着时或飞腾而起的火星,飘过铁黑色的内城,绛红色的城楼,靛蓝色的长江,在晦暝中向着南唐方向迤逦而去。浩渺的江水静静地涌荡,向着大荒深处,不舍昼夜。远处,有几颗大星垂于平野。江中映出了一轮古老的月亮。附近,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扬州兵在抵抗,于是,有了刀枪突出的金属碰撞声,在远处胜利者的呼叫背景下,显得那么清晰而又孤零、奇异,世界变得仿佛不那么真实。
李重进也许需要留下一个动作,也许需要留下一句话,但我没有找到记录。也许赦免陈思诲是他最后的话语。然后,我(而不是史书记录者),让他反过身去,留下一个将军的背影,这个背影穿过府衙大门,向大厅走去。一根粗大的横梁带着大火倒下来,封住了府衙大门。
我想象中的李重进这样结局。将军是没有理由慌乱的。
平扬州,没有费多少力气。史称“重进性鄙吝,未尝有觞酒豆肉及其士卒,下多怨者”。这或许是理由之一,但肯定不是全部理由所在。
太祖进城后,急寻陈思诲时,发现他已经死在狱中。史称“思诲亦为(李重进)其党所害”。又急寻翟守珣,找到后,给他多有封赏。
李重进的哥哥是深州刺史李重兴,初闻李重进叛,即自杀而死。弟弟解州刺史李重赟,子李延福,均被石守信大军捉住杀死。
不久,老赵做出一个决定:诏李重进家属和部下,全部释罪;逃亡者听其自首;有尸骼暴露者,请有司收棺掩埋;征调的役夫死于城下者,人赐绢三匹,三年内免其赋税。又开仓赈粮,给扬州城中民大米,每人一斛,十岁以下给其半。被李重进“裹挟”从军者,赐衣履放还。
太祖北归前,命宣徽北院使李处耘权知扬州。
当时扬州城里城外,处于兵火之余,全境凋敝。李处耘勤于政事,施行抚绥政策,轻徭薄赋,并召集属县父老,访得民间疾苦,就去安排解决。史称“扬州遂安”。
叁 收兵权与定祸乱
杯酒释兵权,武臣尽读书。文治格局之下,大宋帝国在老赵手里并没有出现兵马不力的状况。太祖一朝,猛将镇边四周惮服,边帅忠心北境大安。意味深长的是,这样的格局在五代时期是不可想象的。赵匡胤的驭边之策,使大宋在虎狼般的草原铁骑觊觎下,先后成就百年和平。
君使对话暗藏杀机
太祖赵匡胤在扬州待了一阵时间,准备离开前,偕诸将登上了扬州南门楼子。这里可以俯瞰长江。回首扬州城里,虽经李处耘一番整治,但还是呈现为一片凋敝之象。几个地方还在冒烟,空气中夹杂着烟气、水气。
老赵手扶城堞,瞭望江南。
扬州水军就在城下江水之中。这是当初柴荣留下的家当,李重进负责代管。柴荣跨江之志从未泯灭,惜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中国一统,遐迩一体,这是所有大中华政治家的梦想。赵匡胤也不例外。他能想起李重进抗命时,曾试图联络南唐,虽然李璟卑辞来报,但证明了南唐与扬州有一个秘密联络通道。南唐如果足够强大,也许两方还就联成一体了。那时可就麻烦大了。幸亏柴荣时代已经彻底打服了南唐,收回了淮南等地,削弱了南唐国力……
当年曹孟德击水中流,横槊赋诗之际,也很有那么点壮烈啊,但他终于折戟于赤壁。大帝苻坚也没有过得去这道江水……
过江,是一个梦啊!
但是南唐近在咫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猜太祖赵匡胤应该在登上扬州南门城楼时有了这个决断。
破扬州之后的日子里,老赵做出乘兵锋之勇而南渡的意思。一时间,战船分列,舰阵分明,江岸横亘数十里,但见旌旗戈甲漫布江津,水兵轻舸穿游苇丛,耀武扬威,声势甚壮。这一架势跟当年大帝柴荣平淮南后,江干耀兵、宣威南唐是一个战略目的。
唐主李璟遥见这一阵势,忙遣左仆射严续来犒师,名目是祝贺大宋讨平扬州。
之后,李璟又派他的第八子李从镒、户部尚书冯延鲁来“买宴”。
“买宴”就是“买单”。大宋克扬,应有一场大宴,鼓瑟吹笙中的弦歌酒宴可以想象,这个场面,由南唐买单。后周时已经有过这类“买宴”,但那是由本邦臣下来孝敬。周太祖郭威时代,曾经两次拒绝臣下贡献金帛“买宴”。郭威甚至说:“诸侯入觐,天子应该有宴犒,哪里用得到诸侯臣下来买单啊!从今以后,有如此来买宴的,一概不接受!”此事成为后周的美谈。
但南唐来买宴,赵匡胤并没有拒绝。同时,他与南唐使者冯延鲁有过一场暗藏杀机的对话。
冯延鲁口才了得。南唐折冲樽俎之间,向来不乏人才,如冯延鲁,如韩熙载,如徐鼎臣……老赵事实上也是一谈辩甚健的人物。这一次两人相遇可称棋逢对手。
老赵试图给冯延鲁一个下马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厉色诘问:“尔国何为敢通吾叛臣!”
你们这个南唐国为何竟敢与我的叛臣李重进秘密联络!
冯延鲁似乎早有准备(南唐来使个个都是有备而来),但见他神色不变,缓缓说道:“陛下只知道我唐国与李重进‘通谋’,但是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当初重进的特使,就住在臣的家里。我国主令臣对这位特使说:‘大丈夫意气不平而反,世间常有,但你们李重进这次造反,时机不对啊!当初大宋刚刚受禅时,人心未定,李筠作乱,宋师北征,君迁延不决,不趁此机会造反;现在内外无事,乃欲以数千乌合之众,抗天下精兵,哪里还有胜算?我岂能在这个时候助你呢!我如助你,岂不自取灭亡!’”
这是一番大实话。考老赵始末,也是一个处处讲大实话的人。他愿意讲大实话,也愿意听大实话。冯延鲁一番大实话,让老赵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这位文人会像李守节那样,吓得屁滚尿流呢!
老赵高兴,但还是想吓唬吓唬他,因此接着问道:“我大宋诸将力请渡江。卿以为何如?”
冯延鲁还是神情自若,似早就打好腹稿,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李重进自谓天下雄杰,无与敌者,陛下神武一临,破扬州、平淮南!何况我们江南这个小国,哪能抵抗大宋天威呢!但是想想陛下,似也有令人忧虑之处。本国侍卫数万,皆先主亲兵,誓同死生,固然绝无投降之理,大国欲下本国,恐怕也须做好损兵数万人准备乃可;何况大江天堑,风涛无常,若攻城未下,粮饷不继,那么,这事儿是否一定能成?还真不好说!”
又是一番大实话。赵匡胤大笑曰:“朕本来跟你说笑啦!你还真把自己当说客啦,哈!”
说归说,做归做,老赵下江南混一寰宇之志从未放弃。在他离开扬州之前,总是乘坐大船多次观看水军演戏。这就等于在南唐最后的屏障前做姿态。老赵没有一鼓作气下江南,实在是有顾虑。江南虽然已经国力日蹙,但根基未动;虽然君臣猜疑,但俊逸尚在。他想到了江南的几个人才,知道那都是人中龙象,当世豪杰,是绝不可小觑的人物。他想起当年与周世宗柴荣攻取寿州、楚州的那几场艰难的战役……
而冯延鲁这一番话,也让老赵明白,方圆数千里的南唐国土上,刘仁赡、张彦卿这样的忠义勇武之士还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李筠不在了,李重进不在了,但是还有川蜀,还有吴越,还有南汉,此外,朝中还有那么多大将军,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符彦卿、慕容延钊……哪个不是战功赫赫?这些人,哪个比黄袍加身的郭威差呢?现在取江南,似凶多吉少……
江南,今未易下!
老赵告诉自己。
但是老赵在江北日夜操练水军的消息传到江南,却吓坏了几个人。
南唐后主李煜即位
唐主李璟身边的一个小臣杜著,此人也是一个有点辞辩的人物,假扮商人,渡江来投奔大宋。
还有一位彭泽令薛良,因为受到李璟批评,亦挺身来奔,且献《平南策》。
唐主听说这类事,更加疑惧。
赵匡胤为了安抚江南,下令将杜著正法;彭良免去县令之职,配隶庐州牙校。
李璟听到这个消息,知道大宋暂时不会南下,心下略安。
冯延鲁在扬州馆驿期间,有“止杀”的善举,也与“好生之德”有关。
话说石守信在扬州,每天都在抓获隐匿躲藏的“叛军”,每天都会抓获数十人,每天都要杀掉数十人。
冯延鲁有机会和老赵说话时,进言道:“反叛大宋的,是李重进一个人,还是众人?如果说是众人都反叛大宋,那就证明陛下之得位不是应天顺人。世上恐无此理。应该是李重进一人反叛而已。如此,胁从者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