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军头向韬说:“从得到的降卒那里知道,此地到嘉陵江东,越过几重山,有一条小路,名叫来苏。蜀人在嘉陵江的西边置办了很多营栅,但是没有多少防备,对岸可渡。渡江后,南行二十里,至青疆店与官道会合。此即剑门之南。大军行此路,等于天降剑南,剑门之险不足恃也。”
王全斌闻言,就要率全军奔赴剑南。西川兵马都监康延泽说:“蜀人数战数败,胆气夺矣。大军不可离开,可急攻而下也。且来苏是个小径,主帅不宜自行,只需派遣一员偏将前往即可。若抵青疆,北与大军夹击剑门,一定能捉住王昭远等人啦!”
王全斌同意这个意见。
于是史延德分兵趋来苏小径,跨江建浮桥,很快到了嘉陵江西侧。
嘉陵江西侧蜀军见宋兵忽至,以为天兵,纷纷弃寨而遁。
史延德趋至青疆,来到剑门之南。
剑门已在宋师钳形夹击态势之中。
蜀将王昭远手持铁如意,登城楼查看形势,知道军情不利,于是令偏将守剑门,自率部分大军退守汉源坡(今四川剑阁东)。
这又是“后蜀诸葛”的一招臭棋。分兵的结果是:城内力量削弱;士兵气馁。故王全斌调动精锐,几天工夫,攻破剑门。
王全斌都来不及休整军队,剑门一下,即刻派兵急趋汉源坡。
蜀将赵崇韬布阵,策马来战。王昭远则躺在胡床,吓得已经不能起身。赵崇韬战败,下马,短兵相接,手斩宋兵数人,最后被擒。
王昭远见状,脱下甲胄化装后投窜东川,藏匿到百姓家的仓房屋子里,悲叹流涕,俩眼哭肿。他开始整日背诵罗隐诗句: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讨东征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惟馀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诗中“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两句,在他口中更是念念不忘,直到被大宋追骑所获时,还在念叨“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位“后蜀诸葛”始终认为自己是个“英雄”。
我想象擒获王昭远,很像一幕蒙太奇:追骑将他提去之后,地上应该留下那个铁如意,在凌乱的仓房地下,谷草堆中,铁如意可以被推成一个特写镜头。
兵临蜀都孟昶请降
王全斌破剑门、下汉源,杀戮蜀兵万余人。
这时后蜀太子孟玄喆的援军才到绵州(今四川绵阳),太子元帅此时与李廷珪等日夜嬉游,根本就不管军政。直到听说剑门已破,想去退保东川,又听说东川也被宋军控制,乃于第二日弃军西还成都,一路上还烧毁了无数的庐舍仓廪,败军自毁财富物资,名义是不给敌军留下值钱的东西,其实受害者乃是本国子民。所以,孟玄喆此举构成了犯罪——即使在大宋时代,这也是一种罪行。
这个正月,京师汴梁大雪,老赵设毡帷于讲武殿,穿紫貂裘帽办理公事。他忽然想起西征将士,于是对左右道:“我穿得这么厚实,还是觉得寒冷。念西征将帅露营露宿,冲犯霜霰,何以堪处!”
说罢,当即解下裘帽,派遣中黄门从驿站接力送到成都城下,赐给王全斌。并晓谕诸将:裘帽只有一件,不能遍及西征将士。
虽然赐裘帽不过是个象征动作,但老赵体贴前线将士的心思,却传导出来了。史称王全斌“拜赐感泣”。
此时,王全斌同时得到了太祖颁来的两份诏书。
第一份诏书说:“西川行营所克复州县,伪署将士有窜匿者,限一月于所在地自首,不要治罪。”
第二份诏书说:“蜀方将卒死于锋刃者,所在地官方要代为收敛尸骸;行营战士受伤者,主帅要给以缯帛。”
两份诏书一下,当得千军万马,三蜀全境又收服降军无数,行营大军在天寒地冻中人人感奋,士气倍增。
赵匡胤还同时给巴蜀各州下了一份诏书:“大宋行营所经之处,各州府长吏要以牛酒犒师。”这意思就是要各州不战而降。
正月初七,大宋北路军直奔成都,在城外结寨连营,连绵数十里,旌旗一片。城外到处响起军械相碰、马铃撞击的金属声,战马嘶叫声,将士呼喊声,在料峭春寒中透着冰冷而又自信的杀气。
孟昶知道剑门已破,见太子奔回,又听说宋军已经兵临蜀都,于是登城,遥见宋师阵营齐整,旗帜鲜明,人强马壮。于是知道:大势已去。
史称蜀主“惶骇不知所为”,问左右:“计将安出?”
有老将道:“东兵远来,势不能久,请聚兵坚守以敝之。”
蜀主叹道:“吾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现在要闭关鏖战,还有愿意效死力战的人吗?”
司空、兼武信节度使、平章事李昊劝蜀主封府库请降。
蜀主接受了李昊的意见,命李昊草写降表。
然后又派遣通奏使、宣徽北院使伊审征奉降表到王全斌军前,投降。
此前,前蜀之亡,降表也是李昊草写;现在又来草写后蜀降表。据称蜀人有恶作剧者,夜半到李昊府前,在大门上写了几个字:“世修降表李家”。一时蜀中传以为笑。
但这个李昊有一事值得表扬。广政十四年,李昊修孟昶《实录》已到四十卷,孟昶要看看李昊都写了些什么。《实录》为记录帝王言行之流水账,但是源于《春秋》大义,对帝王隐秘制衡的政制措施,历代帝王因为有“实录”的存在,作恶时往往心存畏惧。这一传统有非明文规定:帝王不得亲看记录自己“事迹”的当代“实录”。孟昶要看,是违背这一游戏规则的。故李昊正言道:“帝王不阅史,不敢奉诏!”有规定,帝王不能翻阅自己的实录史,臣不敢接受皇上您的命令。拒绝了孟昶的要求。此事可入圣贤故实。我不忍因人废言,故在此特意插入一笔,概见李昊捍卫传统规则之勇气。
王全斌等驻扎魏城(四川绵阳附近)。后蜀伊审征奉蜀主降表来到。王全斌以礼受之,并派遣先锋都监、通事舍人田钦祚乘驿奏入汴梁。又派遣康延泽领百骑趋成都,见蜀主孟昶,晓谕宋太祖恩信,慰抚军民,并讨论受降仪式。
康延泽在成都留三日,返回。
大宋东路统帅刘光义、曹彬等发夔州西进时,沿途各州皆开门迎降,进入遂州后,刘光义尽以府库钱帛给军士。但诸将所过,都想屠城抢掠,曹彬极力禁之。故东路兵秋毫不犯。赵匡胤听说此事后,对曹彬刮目相看,高兴地说:“吾任得其人矣!”我这次伐蜀得到将才啦!
于是下诏褒奖曹彬。
几天后,王全斌从魏城来到成都北十里的升仙桥,蜀主备亡国之礼,北行十里,来到王全斌军门,正式投降。
王全斌按行前规定的程序,当场释放。等于蜀主完成一个投降仪式后,没事了。蜀主又为他的家族、老母以及先人坟墓等奉表求哀,史称赵匡胤“优诏答之,并谕西川将吏、百姓等使皆安堵如故”。以优厚待遇的诏书回答了孟昶,并同时晓谕西川的将吏和百姓,要像平时一样生活、劳作。老赵又下诏,蠲免蜀境去年的租税,以及今年的夏税之半。又诏:凡无名科役及增加的赋调,令诸州成文上报,经核实,应当除掉的,一律除掉。据说,当时成都人吃盐,一斤为钱一百六十,诏减六十;诸州盐价减三之一。民有穷苦乏食者,由地方开仓放赈。伪蜀文武将校奉孟昶来降者,由王全斌登记奏名,朝廷一体优待。各地亡命群盗,给一个月时间自首。有怀才而坚持操守,耻仕伪蜀朝廷者,要在各地搜访,妥为安置。所有后蜀的先贤坟墓所在地,禁止樵采。前代所有祠庙一律由官方加以修葺管理。
王全斌平蜀后,欲乘势取云南。云南之地自从唐代天宝末年被“南诏”割据后,到五代时又称国号为“大理”。宋太祖看着王全斌献来的地图,他知道当初大唐王朝为了“南诏”曾经有过兵火,于是手持玉斧,在地图上沿大渡河画了一条线,指着大渡河以西说:“此外非吾有也。”所以,史称终大宋一世,“云南不与中国通”。但终大宋一世,云南也没有与大宋有过战端。
西川行营大军入蜀,最初的日子里,一切如常。
自王全斌等发京师,到孟昶出降,六十六天。凡得州四十六,县二百四十,户五十三万四千零二十九。
后蜀平。
伍 全师雄·孟昶·花蕊夫人
全师雄自号“兴蜀大王”,“复燃”一时,终于病死金堂,巴蜀再无割据之可能;降将孟昶“待罪”受老赵礼遇,非但罪得赦免,还大获封赏,可惜孟昶薄命,受封秦国公六天后即卒;而传说中才情风流的“花蕊夫人”,则也许只是一个惊艳的传说,她很可能并不存在。
吕余庆执掌成都府
平蜀大军北路王全斌等进入成都,后数日刘光义东路也到了成都。孟昶对东路军也奉呈了降国犒师之礼,待遇一如王全斌。不久赵匡胤诏书到,对北路、东路大军颁发了规格一样的赏赐。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两路将士开始不平,自以为本路功劳较大,争功中,互相有了矛盾。
王全斌及崔彦进、王仁赡等北路将帅,平蜀后,竟在川中日夜饮宴,不理军务。还放纵部下掠人子女,夺人财货,史称“蜀人苦之”。
这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不公不平的事件。
孟昶需要赴阙请罪。王全斌派右神武大将军王继涛与供奉官王守讷率部与孟昶归京,他则继续留在川中。而这个王继涛行前向孟昶勒索宫人、金帛,王守讷向王全斌告发。于是,王继涛未能成行。
当初孟玄喆与李廷珪自绵阳撤退回成都时,一路上曾烧毁庐舍仓廪。大宋凤州路(北路)行营前军都监王仁赡查案后蜀所有军用物资,不见“绵阳—成都”一线要塞数据,于是责问李廷珪,要治他一个“焚荡军资”之罪。
李廷珪吓得不知所措,于是来问计于大宋西川兵马都监康延泽。
康延泽道:“王仁赡志在声色,如果你能满足他的欲望,他可能会放你一马。”
但这个李廷珪,是后蜀中少数几个比较俭约的官员,平时并不曾养有娼女艺伎;于是只好在自家姻戚中,勉强找到四个少女,另外搭上数百万金帛贿赂王仁赡,这才免去一场牢狱或是血光之灾。
这位王仁赡,似有一套理财本事。他早年在周世宗朝时,就被赵匡胤所知,因此从周世宗那里将他挖来,隶于帐下。从此,他跟着老赵,除了贪财贪色,倒也忠心耿耿。但这次平蜀,他作为行营都监,这个类似“前线政委”的职务,却受贿数百万,还受人女色,公事私了。勒索李廷珪之外,还曾开后蜀丰德库,私吞金贝等物资不少。
赵匡胤派出了参知政事吕余庆权知成都府,枢密直学士冯瓒权知梓州。
参知政事,在很长时间里,被人视为副总理级别的宰辅下一等。这个说法来自大宋翰林陶谷。
当初赵匡胤要用薛居正、吕余庆与赵普共同执政,但又不愿意让他们跟赵普相齐,找不到合适的职务职称,就问陶谷。陶谷说:“唐代时有‘参知政事’,管理枢机职务,是宰相下面一等。”然后老赵就任命薛居正、吕余庆为参知政事。宰辅一般要在朝会时领班,带头招呼大家列班奏事等等,史称“押班”。但老赵规定,参知政事不参与“押班”,也就是“宰相下面一等”的意思。此外,参知政事也不执掌相印,也是“宰相下面一等”的意思。老赵倚重赵普。
但参知政事在唐代实际权力要比中书门下、平章事重要。大宋的参知政事到北宋中期官职改革时,有过变化,权重增加。王安石就是参知政事,主导了神宗时的改革运动。
且说吕余庆带着参知政事朝官身份,来成都做太守,当地开始传闻一件异事。
说有一个名叫辛寅逊的人,正在做着后蜀的学士。就在宋师讨伐后蜀之前,除夕来临之前,孟昶要辛寅逊做两句诗,写在桃符上,作为正月年节的贺词。学士献上的两句诗是:
新年纳余庆,佳节契长春。
宋师是乾德三年,公元965年正月,平定四川;当月吕余庆来成都;长春节,是赵匡胤的诞辰纪念日,农历二月二十六日。整个两句诗就在说:“新年时间就会迎纳(吕)余庆到成都,这个佳节后面就是长春节”。两句诗就这样嵌入了“余庆”和“长春”两个意象,而且从语句逻辑上恰好构成对应关系。
后人有将这两句谶语诗当作中国传统春联的鼻祖。多种记录文字略异。
全师雄被拥叛军元帅
吕余庆执掌成都,遇到了军乱。
王全斌等人处理战后事宜,有种种不公,巴蜀人士已经有了怨气,一些地方,开始有人啸聚山林,渐渐盗民四起。
但王全斌和他的将士们还在恃功而傲,骄纵不法。五代时期的武夫习气,在平蜀胜利后,死灰复燃。而这位忠武节度使、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平蜀总司令王全斌先生已经无能制止将帅们的疯狂。
一日,成都有药市,集上,即有大宋军校仗着酒劲持刀入市,抢夺药商的财物。此事很快被管理街道的小吏驰报成都府。吕余庆并不犹疑,立命擒捕,当众斩首,宣示城内外。史称“军中畏伏,民乃宁居”。
冯瓒到梓州,才办公几天,就遭遇了一场叛乱危机。
原后蜀不满于大宋的人中,有个军校名上官进,啸聚亡命之徒三千余众,劫持村民数万人,夜攻梓州城。梓州城中只有骑兵三百人。
冯瓒登楼观看后说:“贼众乘夜奄至,此乌合之众也!你看他们手持棍棒农具来攻城,一定没有必胜之志。我等可持重以镇之,等到天亮,他们自会溃散。”
于是令三百骑兵分守诸门。冯瓒坐在城楼上,又密令值更者将夜半梆子敲得密集一点。这样,不到夜半,城楼更鼓就敲起了五鼓。上官进等人大惊,还以为天就要亮了,匆匆逃遁。冯瓒见时机已到,命打开城门鼓噪追击,一战,擒上官进,斩于市。招降千余人,令他们回家好好种地,这一叛乱之罪,不复追问。史称“州境遂安”。
蜀地虽经吕余庆、冯瓒等治理,初现太平景象,但在三军躁动的背后,毕竟还隐伏着一场危机。这是局中人很难看到的。
太祖下诏,诏伪蜀文武官员都到京师,史称“赴阙”,并给各位官员赏赐有差;特意嘱咐:伪蜀官员治理地方,行为清白,而又为众所知者,所在州府要将这样的循吏清官报到朝廷。
不久,孟昶的亲兄弟带着降表提前到了京师,所上表有“自量过咎,尚切忧疑”等语,表示了孟昶投降后的担心。太祖回复他的诏书说:“既自求于多福,当尽涤于前非。朕不食言,尔无过虑。”
你既然能够自求于多福,那就已经荡尽了过去的不是。朕说话算话,决不食言,你不要过多忧虑。
诏书中还特意问好孟昶的母亲,且称孟母为“国母”。
为了照顾孟昶等人来朝,太祖又下诏自沿江诸州分置驿船,赒给路上饮食行李等。蜀之降卒被安排到川陕荆襄各要塞之地,一部分精选的蜀兵则需要跟孟昶等一同来朝,充禁军。
仲春,天气略暖,孟昶与其官属,都带着家眷入朝,还有部分归降的士卒,舰船前后几百艘,随后,自峡江而下。
有一种记录说,曹彬担心这几万降卒出事,就给赵匡胤发去了密奏,说“孟昶在蜀地称王三十年,而蜀道千里,臣请擒孟氏之后,杀其大臣以防止兵变”。老赵在他的密奏后批示道:“汝好雀儿肠肚!”你这肚量真不小,跟个麻雀似的。老赵就用这种亲密的姿态挖苦了一代名将。老赵不愿行杀戮之事。
但曹彬的预感是对的,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起初,太祖下诏,精选的蜀兵赴阙时,每人要给“装钱”,就是置办行装的费用,一般都在十几贯到几十贯。但王全斌等人居然敢于“擅减其数”,克扣这部分赏钱不算,还放纵部下侵夺骚扰蜀兵。于是,蜀兵“愤怨思乱”。路上就有了很多逃亡。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等人并不派遣本部兵士护送蜀卒,只委托沿途诸州牙校护送。这部分蜀兵又是挑选出来的精壮悍卒,各有血性,实在忍不得宋师老兵油子的讹诈盘剥。待到出了成都,北行到绵州城下以后,就有人开始聚谋叛乱了。
后蜀悍卒中有一个原来的文州刺史名全师雄,他也带着家族眷属赴京。此人在后蜀将军中,较有威望,过绵州时,他看到人心汹汹,很是担心被“权反在下”的叛族“阴谋推戴”,万一被蜀卒勒兵威胁来做主帅,那个罪名可就大了。所以当他看到一点苗头的时候,就丢弃了家人,躲藏起来。不料被叛兵在江畔民居中搜着,于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就像泾卒推戴朱泚、唐卒推戴李嗣源、汉卒推戴郭威、周卒推戴赵匡胤、清卒推戴黎元洪一样,后蜀降卒兼大宋叛军一致推戴全师雄。也如朱泚、李嗣源、郭威、赵匡胤、黎元洪,此际反也是反,不反也是反了。全师雄百般无奈,在犹豫中做了叛军元帅,但在做了叛军元帅后还在犹豫,尽管他有众十余万,号“兴国军”。
王全斌屠杀降卒
十万反叛大军开始据守各个州郡,但绵州还在宋师控制之下。
王全斌闻讯,当即派遣马军都监朱光绪带领七百骑往绵州招抚。这时全师雄在城外,家眷在城中。朱光绪带着那种历来从不鲜见的忠诚的愚蠢或愚蠢的忠诚,杀害了全师雄的全部家眷,没收了他的全部资财,但留下了他的爱女。于是,全师雄在城外听到消息,悲愤莫名,史称“不复有归志”,不再有归附的意志。
全师雄的遭遇,常常让我想起北美草创初期的印第安人首领洛根。洛根慷慨好客,当年的殖民者踏上印第安人的土地时,在洛根家里受到了热情款待。洛根在白人需要的时候,把肉和衣服无偿地送给他们,即使在白人与印第安人发生冲突、战斗的时候,洛根首领也仍以“白人的朋友”自居,并没有杀戮白人的念头。但一个名叫克雷萨普的白人上校,像这个马军都监朱光绪一样,有一天洗劫了洛根首领的家,杀害了包括洛根的妻子在内的所有的人,只有洛根活了下来。于是,洛根开始带领印第安人发动了一场反对白人定居的战争。
但就像洛根无法打败白人一样,全师雄也无法打败王全斌。
全师雄开始向绵州挺进。
这时绵州的朝廷守兵只有百余人,但是还好周围各州郡县,都有人来救援,击溃全师雄,斩首万余级,叛军在奔逃中落入江水,被溺死者也有万余人。
全师雄首战不利,引众撤退,转攻绵阳西百余里的彭州。刺史王继涛、都监李德荣奋力抵抗。一战,李德荣战死,王继涛身被八创,单骑走成都。
于是,全师雄部入据彭州。
周围各州县,听说全师雄反,原来属于川中的士卒,纷纷起来响应。成都周边十县,全部起兵。全师雄又自号“兴蜀大王”,在彭州开府,置僚属,封给节度使官职者二十余人,令这些节度使们分据灌口、导江、郫、新繁、青城等县,俨然已经是国王模样。
大宋武信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西川行营凤州路副都部署崔彦进,急忙派遣高彦晖与田钦祚来彭州讨伐全师雄。在导江与叛军遭遇。
全师雄利用狭隘路况,在竹林中设伏,宋师前进不利。
高彦晖对田钦祚说:“贼势张大,天要黑了。请收兵,明朝再战。”
这位田钦祚也曾是一员骁将,但在初春的竹林中,忽然心生惧意。他早就想逃遁了,但是又怕叛军袭击他的后军,于是,假意道:“公食朝廷厚禄,遇贼畏缩,这是为什么?”
高彦晖乃是征战沙场的老将,闻言后,抖擞精神,麾兵前进。
但田钦祚则与前军渐渐脱离,最后偷偷遁去。
高彦晖在密密麻麻遍地新生的笋竹中,再一次遇到伏兵,身边只有十余骑力战,全部阵亡。高彦晖时年已七十余。
史称“钦祚性阴狡”,田钦祚性情狡诈,此事可见一斑。田钦祚“阴狡”,是大宋太祖太宗两代帝王没有看透的人物。
后汉时,他跟着做了团练使的父亲田令方在虢州(今属河南灵宝)。但这个老爸却是个以权谋私、欺凌部属的老色鬼,看见帐下文工团演员靖边庭的妻子很美丽,就利用威权让少妇就范,靖边庭几乎无法忍受这种侮辱。等待机会中,有了陕西三镇的叛乱。男人靖边庭就率领亲密好友多人,夜半用绳子垂下田府,杀了田令方。快意之后,掠夺本郡士民投奔了叛军赵思绾。兵败后,朝廷认为团练使田令方被叛军所害,应享受烈士待遇,得到优厚抚恤,让田钦祚做了朝廷的散官,算是以“父荫”得到富贵。
但田钦祚在后来的日子里,打仗有战功,征北汉、平江南、打契丹,他都有不俗的战绩。到了太宗赵光义的时代,他甚至还击败过北汉名将,即传说中的杨老令公,在山西洪洞县斩杀杨老令公部下千余人。
他的“阴狡”总是用在内部。他利用高彦晖在前抵挡后蜀叛军的机会,自己成功逃脱;他更会刚狠负气,挤对上司,让上司无可奈何。大宋名将郭进,曾经做他的上司,守卫晋陕。郭进忠厚,不懂人间智斗,被他欺凌得无计可施,想想实在是奈何他不得,那时候,田钦祚在太宗赵光义眼里已经是一个元勋级别的人物了,但在郭进麾下,总是干一些不法之事,郭进没有办法禁止他,最后,这个老实疙瘩郭进大将军,自杀而死。
全师雄部斩杀了大宋归州路先锋都指挥使高彦晖,士气大振。
王全斌又派遣马军都指挥使张廷翰、步军都监张煦来彭州与叛军战,又一次失利,只好退还。
全师雄于是分兵于绵州、汉州间,同时断剑门,沿江布置营栅,放出声来,要攻成都。
此风一传,四川全境,忽然有邛、蜀、眉、陵、简、雅、嘉、果、遂、渝、合、资、昌、普、戎、荣、东川共十七州响应全师雄为乱。
成都城内,虽然还算安静,但有外敌,难免就会有内应,这是王全斌等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形势开始变得严峻。
当时有后蜀降卒近三万人屯于城南教场。假如这部分蜀兵蜂起呼应全师雄,成都危矣!像所有残暴的权力曾经做过的那样:在最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们有了办法。王全斌想出了一个灭绝人伦的一次性解决方案:
将这些蜀兵骗入夹城内,尽数射杀。
康延泽不同意,他的意见是:
一、释放老弱病残的蜀兵七千人;
二、另外两万余人以宋兵武装护送,沿江而下,跟随此前的蜀卒同回汴梁;
三、如果路上遇到全师雄来劫夺,再杀不迟。
史称“全斌等不从”。这里有必要记上一笔:主张杀蜀卒的,不止王全斌一人,应该还有崔彦进或王仁赡。
夹城,平时可以是城内一个通道,两边都是高墙。前后门一封,夹城内人再无逃脱之理。
初夏的一个日子里,近三万蜀兵被诱入夹城。
随后,就是一场血腥杀戮。这一场渴血与流血事件,成为继白起屠杀赵国降卒、项羽屠杀嬴秦降卒、曹操屠杀袁绍降卒、拓跋珪屠杀燕国降卒、薛仁贵屠杀铁勒降卒之后,中国战争史上,又一宗令人发指的杀俘记录。
成都,一时间天昏地暗……
而远在京师的太祖对此毫无所知,还念春季偶有风寒,给西川行营的将士们送来了姜茶。
全师雄病死金堂
全师雄军真的进攻成都了。
大军前锋开到了成都北郊新繁镇。
但在这里,他遭遇了大宋名将,宁江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内客省使、枢密承旨曹彬。二人领兵与全师雄对阵,一战破之,生擒蜀卒万余人。
全师雄西退,屯于成都西北郊的郫县,王全斌、王仁赡又率兵破之。
全师雄负伤,激战不利,无奈,走都江堰灌口寨。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消息:他刚刚封赏的一位刺史,原陵州指挥使袁廷裕,被刘仁赡擒获,在成都市被磔杀(相当于凌迟处死),袁部万余人也被俘获。连战不利,全师雄部士气大为沮丧,丢魂落魄,前途一片茫然,史称“贼锋稍衄”,叛军的锋芒得到抑制。这事对全师雄有打击。从此以后,似乎已经没有了“昂扬斗志”。各路部下也分散开来,据州县自保,惶惶不可终日。
有一位嘉州(今四川乐山)虎捷指挥使吕翰,本来已经归属大宋了,可是他的顶头上司知州客省使武怀节、战棹都监刘汉卿对他颇有轻蔑之意,惹怒了这位将军,于是率部下反叛。横冲指挥使吴瓌、虎捷水军校孙进等都来响应他,几天后,与全师雄所任命的将军刘泽合势,叛军人数达到五万。他们击溃普州(今安岳附近)刺史刘楚信,杀掉普州通判刘沂。果州(今四川南充西)军校宋德威、虎捷指挥使冯绍文等,也在全师雄最为低谷之际起兵相助。他们杀掉知州王永图、通判刘涣、都监郑元弼,据地为乱,与全师雄部遥相呼应。另有一遂州(今四川遂宁)牙将王可僚又劫持了本州岛士庶起兵,也成为全师雄乱军的支持力量。这样,全师雄在就要失去希望的时刻,重新燃起希望。
一时间,全师雄部有了复振之象,史称“贼所在鸾起”,叛军四处遥远地呼应着,像受惊的大鸟忽然而起。当时响应全师雄的蜀兵不在少数,《续资治通鉴长编》特意说,以上这些“鸾起”事件,“此但其姓名可纪者耳”,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鸾起”事件,应该更多。
但大宋行营这番平蜀的将军确实不是吃素的。前面说的那位叛军首领嘉州虎捷指挥使吕翰,就遇到了大宋均州刺史、西南面水陆转运使曹翰。
吕翰可不是曹翰的对手。
曹翰率兵与王仁赡会合后,在嘉州将吕翰围住,城破,吕翰弃城走。曹翰等接着进入嘉州据守。当晚,吕翰不死心,率众偷偷地回来围城,互相约定“以三鼓进攻”。曹翰早已撒出间谍,闻听此讯,告诉城中管理水漏的官员,夜半更鼓,到二鼓为止,不击三鼓。结果吕翰部听不到三鼓,没有集结。到天亮时,感觉已经失去攻城时机,于是纷纷逃遁。
曹翰看得明白,开城追袭,大破之,杀戮数万人。
吕翰引余众走保雅州(今四川雅安)。
这时,酷热的夏季已经来临。全师雄奔投郫县时,身上已经多处受创,又退至灌口寨,金创发炎。夏季的川中燠热潮湿,刀伤箭伤得不到药物处理,危在旦夕。这时,王全斌攻破了灌口寨,擒获师雄党羽两千人。
不屈服的全师雄,率领最后的抵抗者沿沱江东行,伤口感染严重,病死金堂(今四川金堂西)。他应该是破伤风导致神经系统中毒而死。
被拥戴的主帅已死,诸州叛军随后渐渐平定。
征川蜀曹彬不负使命
当初,赵匡胤派出参知政事吕余庆权知成都时,等于已经解除了王全斌在后蜀旧地的临时政务管理大权,他只能负责在蜀之军旅事务。此事让王全斌有了紧张感。他对亲信说:“我听说古来将帅大多不能保全功名。我今在蜀地不安,应该称病东归,以免将来后悔。”
亲信有人说:“大帅虽然不管政务,但巴蜀而今寇盗纵横,我军一退,后果不堪。所以,要回师,一定要等诏旨,不可自做决定轻易东归。”
王全斌接受了这个意见,继续留在蜀地。
不久,蜀地臣民无法忍受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的种种暴行,于是,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汴梁上访,告御状。二王和崔彦进在破蜀之后,如何豪夺人家子女、如何剽掠士庶玉帛、如何擅自开发府库、如何隐没各地货财、如何收受官员贿赂……恶行种种,赵匡胤已经全都了然。这样的恶人如何可以继续留在蜀中?于是,老赵一纸诏书,将在蜀将帅全部召回。
枢密副使、西川行营都监王仁赡是第一个被老赵召见的将军。他还以为很多事情老赵未必知道,就在老赵诘问他的时候,将在蜀诸将的恶劣行径一个个抖落出来。王仁赡的意思是:大伙儿都有罪,我王仁赡不是罪过最重的。他隐瞒了自己最重要的几桩恶行。
老赵等他说完,很从容地问他:“你说这么多,好像都是王全斌的错。我来问你:收纳李廷珪的妓女,私开丰德库取金宝,这也是全斌他们干的吗?嗯?”
王仁赡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在处理王全斌、王仁赡和崔彦进等人案子时,老赵颇费思量。诸将大恶,但毕竟平定了后蜀,这一份大功为开国后所未有。最后,老赵的决定是:不将他们送交狱吏,但要转送中书门下,请来蜀地的诉讼者与这一帮蜀地的征服者对质。中书,又称中书省,是全国的政务中枢,政事堂就是中书的议事机构。王全斌、王仁赡就在这里被政务官员审理罪案。这就相当于组成了一个专案组,不由司法而有专案人员处理大案。
蜀中苦主开始与王全斌对质。
对质中,应该有种种唇枪舌剑,往来博弈,但诉讼者人证物证俱在,征服者终于理屈词穷,史称诸将“具伏”,都认罪了。
几天后,老赵召百官集议,给平蜀将军们定案。
中书上表道:“全斌等法当死。”按照律法,王全斌等人应该判处死刑。
但老赵思前想后,给了他们一个特赦。他的处理结果是:
置崇义军于随州(在湖北),以忠武节度使王全斌为崇义留后;
置昭化军于金州(在陕西),以武信节度使崔彦进为昭化留后;
枢密副使、左卫大将军王仁赡罢为右卫大将军。
平蜀犯罪诸将全部降职。
除了王全斌等主要将领外,随同出征的低级军官和士卒也有违法犯纪的人员,一律得到惩处。西川行营有一个大校,曾经在蜀地进入民家,将民妻的乳房割掉后再杀人。赵匡胤闻听此事,让人马上将这个大校带到殿中,做出决定,在汴梁闹市正法。当时有一些近臣与这个大校有私交,就使劲地设法营救。最后,老赵流着眼泪鼻涕说道:“兴师吊伐,妇人何罪,而残忍至此!当速置法以偿其冤!”
兴师征讨川蜀,但一个妇人有什么罪过啊,而那个校官竟残忍到这个地步!应当赶快按照律法处理,来为那个妇人报冤!
王仁赡后来掌管国家经济管理(计司)近十年,因为是皇上旧人,还参加过陈桥兵变,属于开国老臣,于是有“恃恩擅权”的习惯。这一次受处分之后,他还多次“纵吏为奸”,放纵部下做奸坏之事。一直到太平兴国七年(982),宋太宗时代,终于被一位不畏强梁的“属吏”陈恕告发。当庭诘问时,王仁赡无从答对,从此被太宗赵光义怒而鄙视之,史称“遂失宠”。没有了帝王的呵护,他几乎无法平静生活,几个月后,怏怏成疾,不久死去。
王仁赡揭发诸将罪恶时,只称赏了一个人,就是曹彬。他说:“这一次西征,要说清廉畏谨,不负陛下任命的人,只有曹彬一人。”
赵匡胤也从他人口中得知曹彬善于其职,于是在惩罚诸将后,独赏曹彬最优:以为宣徽南院使,领义成节度、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曹彬入朝后推辞道:“诸将都获罪,臣独受赏,如此,臣何以自安?不敢奉诏!”
老赵说:“爱卿有功无过,又这么低调,不自夸不自诩。如果你有一点一滴的错误,王仁赡岂能为你隐恶啊?赏罚,乃是国之常典,不可辞也。”还是坚持封赏了他。
曹彬,实是大宋王朝富有人道精神的一位将军,这样的将军史上罕见。他后来曾权知徐州,有个小吏犯罪,当时就立了案,但是一直过了多年之后,他才把小吏召来,数说往年的罪过,按律给了他一顿棍子。当时人都不知道为何这么做。曹彬解释说:“当年,我听说此人刚刚娶了媳妇。那时我如果就判刑给他一顿棍子,他家的亲戚们一定会认为新媳妇是个不吉祥的女人,那就会将怨气发到这个新媳妇身上,还不得天天闹矛盾?闹严重了,新媳妇估计都不好在这家里待下去了。所以要‘缓刑’,但罪过是不能赦免的。”
曹彬就是这样宅心仁厚的一个人。他这个“缓刑”的案例,乃是中华法系最为动人的精神体现:律法不外乎人情。
孟昶“待罪”受礼遇
孟昶等浮江东下到江陵后,上岸。太祖派人在此设御府的供帐,并拨出官署府邸,供蜀人居用。又派遣特使到江陵,分给他一行人鞍马车乘。孟昶到汴梁南郊时,皇弟开封尹赵光义在玉津园设宴迎接。
玉津园,是大梁的皇家园林。此地是皇家游乐、宴会、劝农、阅兵、祭祀之地,外国来使,一般也都在此地接见。大宋时有“四大名园”:琼林苑、金明池、宜春园、玉津园,以玉津园最为著名。这是五代时留下的一座园林。园中有一半土地是麦田,皇上每年夏天要在这里“观刈麦”。有时还会在这里练习骑射。但玉津园里最常见的活动是大宴群臣。老赵曾经在此地有过一次醉酒,以至于举止失去了庄重,有了轻浮失礼的狎习动作。翌日酒醒,很后悔,对侍臣说:“沉湎于酒,何以为人!朕或因宴会而吃醉,每一次醒了之后,都很后悔。”
孟昶受到礼遇,心下稍安。
大宋乾德三年,公元965年五月,孟昶进入京师南门。
从宫阙到南城门两边是整整齐齐又威风凛凛的大宋禁卫军和仪仗队,人人面色严峻。孟昶心头一凛,赶紧下轿,在两列明晃晃的刀枪拱卫下,强作镇定,缓缓步行。走到明德门外,孟昶与太太、弟弟、儿子以及昔日蜀国诸官员三十三人,一律换上素服,匍匐于门前,史称“待罪”。
不久,诏书下来,史称“释罪”,并赐给孟昶等人“袭衣、冠带”,这意思就是允许他们换上礼服,从此免去了罪犯的身份。
随后,太祖在崇元殿,按照宾主之礼接见了他。
礼毕,太祖又登上明德门,看着充作仪仗队伍的诸军按部还营。
接下来,大宴孟昶等人于大明殿,弦歌酒宴,接杯举觞之中,又不断颁发诏书,分别赏赐有功人员。
因为平定西蜀,太祖又下诏赦天下死罪;而流放、徒刑,则各降一等刑罚,徒刑以下释放;有在两刑之间不得已增配其他刑罚的,免除服劳役一项。《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说法是:“赦天下死罪,降徒流,流以下释之,配役者免居作。”
这里的“居作”就是“配役”的一种,属于戴枷“服劳役”。之所以有“配役”,是因为两刑间刑差较大,司法者以为不足以罚之,故另加若干刑法在内。如流刑,上一等即为死刑,若犯人判流刑,则轻,判死刑,则重;于是,在流刑之外,又外加服劳役、刺字、鞭笞等刑。故《长编》此处所谓“降徒流”,误,应为“降流徒”;“流以下释之”实为“徒以下释之”。因为唐宋以来的刑罚次第为:死刑、流刑、徒刑、杖刑、笞刑。“降流徒”就是“流刑、徒刑各降一等为徒刑、杖刑”;而“徒以下释之”就是“原来判定的徒刑、杖刑、笞刑一律释罪不问”。但由“流刑”降为“徒刑”的则不在赦免之内。
了解这一关节,可以衡量史料中各类司法判决的量刑轻重,以此洞察大宋司法制度的政策性倾斜。譬如,翻阅《宋史》,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贪赃官吏,无论数额多少,大多在“死刑”和“流刑”两个重刑中判决。大宋判刑最重的,除了谋逆罪外,就是贪赃罪。
孟昶之死
老赵还改革了一项蜀国时期的经济政策。
大宋接受后蜀政权后,派遣常参官在蜀地接受民租,发现原蜀国官仓“受纳”与“出给”用斗有二等,“受纳”斗盛十升,“出给”斗盛八升七合。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斗进小斗出”,史上盘剥农民莫此为甚。从这个劣政考察,大宋建国后,视后蜀为“伪蜀”实不为过。我有一个不变的看法:凡欺凌掠夺本国士庶私有财产的邦国,其合法性正当性即天然流失。用《论语》中的话说就是:“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政治家管理邦国,如果导致四海困穷,那么上天所赐予的权力一次性地永远终结了。后蜀,与大宋比较,之所以称之为“伪蜀”,就因为它不合法、不正当、不合理。各种史书谈及建隆元年以后的后蜀,也往往使用“伪蜀”称谓,自有“正朔”“闰出”的道理,但在我看来,之所以如是,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对本国士庶私有财产的盘剥。针对伪蜀此项弊政、秕政、劣政、恶政,老赵下诏:自今以后,“出给”与“受纳”并用十升斗。
此诏一下,蜀民顿有复苏之感。
老赵确实优待了孟昶。五月丙戌宴赏之后,过了半个多月,又在六月甲辰这一天,诏以孟昶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
其他眷属子弟也多有封赏。
至六月庚戌,史称“孟昶卒”。
自甲辰日封秦国公,至庚戌日卒,不过六日。故史上有各种“阴谋论”者以为是太祖谋杀了孟昶。但这类说法无一例外皆属于演义或猜测,没有任何史证支持。如果演义或猜测可以还原历史逻辑的话,那么将会有无限可能性。譬如,也可以演义或猜测是孟昶昔日的仇家夜半翻墙杀害了他,如吕四娘与雍正帝故事;也可以演义或猜测是孟昶的宫人难于忍受他的凌虐闷杀了他,如杨金英与嘉靖帝故事;还可以设计各种体面或不体面的死亡方式,等等。治史,是往事的重演(参科林伍德意见),但重演须在会通知识背景下复盘。无复盘能力,无重演之机。治史之复盘与物理之还原不同,治史之复盘,本身已经蕴含了思想的介入,因此,复盘即重演。准确说:复盘,乃是知识会通背景下,思想者据种种往事记录而做出的实践推断结果。当我对孟昶之死“复盘”现场,试图“会通”所占有的各类历史知识时,感到“阴谋论”无法成立。按我对历史哲学的“思想”模式,无法“重演”孟昶被“谋杀”的“复盘”。在这一个回合中,像我在陈桥兵变的回合中一样,我相信正史的记录。如果谈理由,我以为:赵匡胤杀孟昶,毫无必要。相反,当时南唐未平,南汉未定,吴越未归,即使从策略方向考察,孟昶活着也比死了更能“昭示”南唐李煜、南汉刘鋹、吴越钱俶。天下未定者尚有,赵匡胤没有必要谋杀一个刚刚臣服过来的君主,从而导致天下尚未臣服者死心抗宋。故,这个时候,赵匡胤应该更不希望孟昶死去。至于“阴谋论”者认为孟昶活着可能东山再起,以至于巴蜀不安这类说法,尤其没有根据。按大宋当时的邦国治理“手段”,巴蜀已经没有了割据的可能,冷灰不可复燃。全师雄曾经“复燃”而灭,任何人试图再次“复燃”都是徒劳。
《旧五代史》讲述孟昶事,有个结论意见:“昔张孟阳为《剑阁铭》云:‘惟蜀之门,作固作镇,世浊则逆,道清斯顺。’是知自古坤维之地,遇乱代则闭之而不通,逢兴运则取之如俯拾。”
过去有个叫张孟阳的人有一篇《剑阁铭》,铭文说:“蜀国的大门剑阁,异常坚固而镇守巴蜀。世道浊乱,剑门就叛逆;世道清明,剑门就归顺。”由此可见,自古以来西南之地,遇到战乱之世就会关闭而不与中原交通;遇到兴运之世则收复巴蜀就像俯身拾取东西一样方便。
大宋已定,藩镇已矣!巴蜀没有可能继续托起孟知祥之梦。
没有史料支撑的演义不是历史;没有史料支撑的猜测也不是历史。所以,孟昶之死,在历史史料面前,与赵匡胤无关。没有历史逻辑,或历史逻辑混乱的猜测,也不是历史。所以,孟昶之死,在历史逻辑面前,也与赵匡胤无关。
史称赵匡胤闻听孟昶死“为辍五日朝,赠尚书令,追封楚王,谥恭孝,赙布帛千疋,葬事官给”。我相信老赵的真诚。
宋贾似道《悦生随抄》,记录了孟昶母亲李氏的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