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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曹彬等破江南兵于新林港口,斩首二千级,焚战舰六百余艘。

吴越王钱俶率兵围常州,俘其军士二百余人、马八十匹。

吴越王又拔南唐常州附近几个军事要塞,破其军三千余众,擒六百余人。

吴越王再破江南兵万余众于常州北境。

吴越王兵围常州,常州刺史禹万成拒守,大将金成礼劫了禹万成,投降吴越。

……

吴越最初发兵时,丞相沈虎子劝谏说:“江南,是吴越国的屏蔽,咱们奈何自撤屏障呢?”吴越王铁心归附大宋,根本不听沈虎子意见,反而将他罢免,命通儒学士崔仁冀替代了他。

“天下兵马大元帅”

吴越国,是“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创建人为钱镠,经历三代人,共五个王。从公元887年钱镠出任杭州刺史,到公元978年,“纳土归宋”,吴越割据江浙闽一带达九十年之久。

钱镠,少时无赖,曾经做过贩盐生意,后应募当兵,有功,渐渐坐大,公元902年,被封为吴越王。钱镠奉行的是效忠中原的基本战略,他的这一战略得到了三代五王的承袭。所以,中原为大唐帝国时,吴越忠于大唐帝国;中原是后梁帝国时,吴越忠于后梁帝国;中原是后唐帝国时,吴越忠于后唐帝国;中原是后晋帝国时,吴越忠于后晋帝国;中原是后汉帝国时,吴越忠于后汉帝国;中原是后周帝国时,吴越忠于后周帝国;中原是大宋帝国时,吴越忠于大宋帝国。这样,吴越就一直得到中原帝国的嘉奖,自后唐开始,吴越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凭借这种铁心依托中原的姿态,吴越也得到了两大实惠:一个是面对周边小国,吴越有了天然的政治优势;一是因为忠于中原帝国,所以没有得到中原帝国的征讨,保持了近百年的和平,成为中国乱世之中的一块休养生息之地。

江南民间传说,钱镠小的时候,曾到镇上看军人跑马射箭,很快掌握了一些军事上的要领,回到村里,就组织小儿游戏,也像模像样地操练演习。他坐在树下一块大石头上指挥一群小儿往东往西往前往后,号令这一支队伍,很得兵法要领。而且一群孩子们对他还很害怕,愿意服从他的调遣。

钱镠居住在浙江钱塘,县里有位录事(略相当于秘书),有几个儿子,都跟着钱镠玩,这位录事不喜欢钱镠,怕带坏了自己的孩子,多次禁止,但钱镠似乎比录事老爸的意见更有说服力,儿子们还是愿意跟着钱镠玩。有一个远在南昌的相士望见天上牛斗之间有“王气”,而牛斗星宿在地上的分野就是钱塘,于是来游钱塘。那时的隐士很多,类型也很多,这位相士就以相术隐在市间。录事渐渐跟他熟悉,相士就跟他说:“我占卜下来,钱塘当有贵人,但在市间很久了一直没有看到。看上去,你似乎有贵气,但还不足以当之。”录事就让他为自己的儿子相、为县里诸位豪杰相,都没有令相士满意。有一次相士过录事家门,看到钱镠,钱镠见到相士后,转身回走,相士望见后,大吃一惊说:“这个可是真的贵人啊!”录事笑道:“这是我家邻居一个姓钱的小儿。”相士就对钱镠说:“小先生你骨法非常,异于常人,愿你能自爱!”说罢与录事告别,说:“我来到钱塘寻求这个贵人,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欲望,就是想由此来证实一下我的相术准不准。”说罢回了南昌。从此以后,这位录事对钱镠多有周济。

欧阳修《新五代史》论及“吴越世家”说钱氏兼有两浙近百年,也有鱼肉百姓的时候,不算是“有德泽施其一方”的政权。至于相士之言,欧阳修的意见是:“术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而已。钱氏后人不喜欢欧阳修,认为欧阳修利用史书“痛毁吴越”,这是另一段公案,表过不提。

钱镠后来成为一方藩镇,又做吴越王后,固然有“虐用其人”“不胜其暴”的地方,但也确曾造福地方。他有民生理念,不是简单地维护两浙安宁,而是想方设法做一些有利于当地士庶的基本建设,争取长治久安。他曾修筑钱塘江大海堤,以及沿江水闸,有效防止了海水回灌,船只往来也方便多了。被人赞美为“海龙王”。

经过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时代,大宋建国时,主持吴越国政的是钱弘俶。

钱弘俶对大宋王朝更为忠诚,宁肯失去国土的屏障,也要帮助大宋攻打南唐。他担心会有战俘的命运,在一次入朝与赵匡胤吃酒时,表达了他的担忧。老赵站起来,“拊其背”说:“誓不杀钱王。”我发誓不会杀钱王您!请放心!钱俶又对老赵表示,愿意“奉藩”,也就是缴纳藩镇的大印,归朝做官。赵匡胤又对他说:“尽我一世,尽你一世。”只要我在世上,吴越国就会在世上!绝不收吴越军政大权。

老赵给了钱俶最高规格的藩王待遇,允许他“剑履上殿,诏书不名”,带着剑穿着鞋上殿,下诏时,不直接称呼他的名号。甚至封赏钱俶的太太孙氏为吴越国王妃。有宰辅说异姓诸侯王妻,没有封妃的典故,老赵说:“这个案例可从我朝开始,表示异于其他的恩典。”当即将这份诏书赐给钱俶的儿子钱惟溍,让他带回吴越去宣读。几次跟钱俶在皇苑中宴射,钱俶要下拜,都被内侍扶起来,不许拜。还特意让钱俶与皇子等人叙兄弟之礼,钱俶不敢接受。老赵要到洛阳去“西幸”,钱俶要跟从,老赵说:“南北风土不一样,渐渐暑天就要到了,趁着现在还算风凉,爱卿可以早一点回去啦。”临行时,老赵给他一个大黄包袱,捆扎得很严实,对他说:“这个给你,路上没事时,可以看看。”等到钱俶走在路上打开看时,都是群臣上表,内容都是要求皇上留下钱俶不能放回,以钱俶做人质,而取吴越之地。这事让钱俶感动而又恐惧。

但老赵说到做到,直到公元976年,老赵逝世,吴越国还是吴越国,并没有收归大宋。两年后,宋太宗赵光义时,钱俶知道已经到了必须“纳土归宋”的时候,不能再拖延了,于是带着吴越国的国印、地图、版籍,正式归附大宋,吴越成为大宋的行政单位,不再是一个独立王国或藩镇。

那是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的一月,钱俶吴越国太庙祭别列祖列宗,失声痛哭,他说:“孙儿不孝,无能祭祀先祖,又无能为社稷而死!”在吴越国的太庙里,有了历史上内涵最丰富的一次哭泣。

钱俶做着地方藩王,与乱世其他藩王比较,算是很有仁慈之心的一人。他的几个舅舅,都在做着藩帅,有了叛逆的异图,被人告发。钱俶派遣亲兵围了舅舅的府邸,收了舅舅吴延福等五人。另有一个舅舅吴延遇在外地做着刺史,闻讯后自杀。被捉的这几个舅舅怎么办?当时就有人说叛逆之罪必须诛杀,钱俶流泪道:“都是先夫人的同气兄弟,我哪里忍得让他们接受极刑啊!”于是将诸位藩帅舅舅除名,开除公职,安置到其他州郡去了。终于将母亲一族的全家保全下来。

南唐无人懂军政

且说宋师,此际战果累累。不断又有捷报传来。

大宋权知池州樊若水败江南兵四千人于州界。

大宋黄州刺史王明派遣兵马都监武守谦等人领兵渡江,败江南兵万余人于武昌,杀七百人,拔樊山寨。

大宋行营左厢战棹都监田钦祚败江南兵万余人于溧水,斩其都统使李雄。

曹彬等进攻金陵,行营马军都指挥使李汉琼率所部渡秦淮,南取巨舰,上面装了干燥的芦苇,顺风纵火,攻拔南唐水寨,斩首千余。

宋师屯秦淮时,江南水兵数十万背城而阵。当时舟楫未具,潘美下令曰:“我潘美提骁勇数万人,战必胜,攻必取,岂能因为一条河流的限制而不渡水!杀过去!”于是率所部蹚过河水先渡,王师随即而进,江南大败。

江南来夺采石矶浮梁,被潘美击破,并擒其神卫都军头郑宾等七人。

大宋权知潭州朱洞遣兵马钤辖石曦领众兵,败江南兵二千余人。

曹彬等又败江南兵万余众于白鹭洲,斩首五千余级,擒百余人,获战舰五十艘。在江中水战中,曹彬更等败江南兵三千余众,擒五百人。

大宋知庐州邢琪领兵渡江,至宣州(今安徽宣城)界,攻拔义安寨。

曹彬、潘美大军已经渐渐迫近金陵。

……

但就在这年的二月,江南照例举行科举考试,当时选进士三十人。史称“王师已至城下而贡举犹不废,可见李煜诚不知务者”。

更奇异的是,这些败报,李煜居然并不知晓!

史称南唐总领军国大事的陈乔、张洎,为李煜谋划的战略对策是:各州郡坚壁不战,以此疲敝王师。王师不得入城,自会北遁。所以,当王师进入江南后,李煜并没有太多在意,他以为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更不知道金陵已经处在包围圈中,他甚至还在后苑,每天率领僧道诵佛经、讲《周易》,高谈纵论,不恤政事。而各地的十万火急的军情报告,都由朝廷权臣接受,李煜根本看不到。王师围金陵一个多月了,李煜还什么都不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南唐的军政管理,一塌糊涂。我甚至怀疑,陈乔、张洎等人也并不懂形势的危急,至少,他们不知道形势有多么严峻。张洎此人有奸慝之隐情,容后再论,只说这个陈乔,乃是南唐一等一的人物,是李璟时代的托孤大臣之一。说李璟临终时,曾对皇后和诸子评价陈乔道:“这是我朝忠臣,他日国家有急难,汝母子可以托付之,我死无恨矣!”南唐亡国后,陈乔也是宁死而不投降的义人。所以,我不相信,陈乔有意颠覆南唐社稷,他只是不懂军政这个大系统,以及系统间的信息和信息控制。大系统可以瞩目的关节很多,但重要关节只有几处。譬如:敌情状态包括敌方战略目标以及该战略目标的实施程序与部署;我方的应对方案以及预备方案;紧急状态下的人力调运与物资调运等等,就军政管理而言,特别需要对这几处当急的重要关节给予足够关注,但陈乔不懂。此人总理南唐军政,实在是李煜用非其人。

事后检点江南保卫战,可以看到,南唐无人懂军政!

老赵亲笔诏书劝降

此际,南唐已经没有像样的大将。有一个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名叫皇甫继勋,他是当初从后晋投诚过来的皇甫晖之子,年尚少,但被李煜委以兵权。皇甫继勋平素很是骄贵,从一开始就没有效死之心,只希望李煜能快一点投降,但又不敢直说。每当与众人议论攻守形势时,就说“北军强劲,无人能敌”这类话头。他听到南唐兵败,就有喜色,并且说:“我就知道咱打不过人家嘛!”

构陷林仁肇致死的就是此人。

皇甫继勋的从子皇甫绍杰,因为皇甫继勋的缘故,为巡检使。

皇甫继勋曾经要他向后主李煜密陈归附中原之计,但李煜不从。

皇甫继勋麾下偏裨将士,有人招募敢死之士,打算夜半出城邀击王师,继勋知道就给他来一顿鞭子,将其拘囚起来。因为这些缘故,他的部下很是愤怒。他又屡屡假托军中事务太多,很少朝会;甚至后主召他,他也很少面见。

这年夏月,李煜自己出宫到城楼巡视,才看到王师已经在城外陈列营栅,举目望去,皆是大宋旌旗,迤逦连绵,望不到边。他这才知道王师已经兵临城下。想想来龙去脉,也觉悟到被左右所蒙蔽,这才开始感到了真实的惊惧。当他知道皇甫继勋惑乱军心的恶劣行径时,大怒,于是将其逮捕入狱,罪名就是“流言惑众”及“不思效命”,连皇甫绍杰一道处死。从此以后,军权也都回到朝廷,但朝廷大权则在澄心堂,而澄心堂人物,主要就是张洎等人。这个张洎,偏偏也是个不懂军政的大人物。

澄心堂,是南唐先主李昪节度金陵时在府第所建,平时在此宴居、读书、办公。到李煜时应该有所改建,在宫中苑内,也成为李煜主要的生活工作之地。终李煜一代,南唐的政令、军令多从这里发出。此地又藏有传说中的名纸,李煜赞为“纸中之王”。后来又设制作局令承御监制作此纸,命为“澄心堂纸”。纸有传世,但罕见。随着南唐的覆灭,制作技术失传。书法家蔡襄曾试图复原,未能成功。据说清乾隆时有复原成功者。闲话表过不提。

且说李煜与张洎商议,决计令人召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以上江兵入援金陵。

朱令赟长期屯兵湖口(鄱阳湖畔),有十万劲卒。诸将闻后主之召,都请朱令赟乘着江水上涨,迅速浮江东下。朱令赟道:“我今进前,敌人必反据我后。战而捷可也;不捷,粮道都会断绝,为害更深。”

他的担心有道理,赵匡胤的大军已经在长江沿线展开,他只要离开鄱阳湖,宋师必定会袭击其后。于是写书信召南都(今南昌)留守柴克贞,要他来代镇湖口,而后浮江东下。但柴克贞托病迁延不行,朱令赟负有守土之责,也不敢进,所以李煜屡次召他勤王,他都不敢动,实在是认为与其丢湖口,还不如镇湖口,以此为南唐遥做掎角之势,分宋师之兵,朱令赟并非贪生怕死。

盛夏时节,金陵城中曾有大队人马出来寻机作战,以求破围,被曹彬等在城下斩获两万余众,夺得战舰数千艘。

这时,江南的使者,李煜的兄弟李从镒和起居舍人潘慎修等人正在汴梁。城中不时有捷报传来。他们下榻的地方官吏认为南唐使者既然已经表示臣服大宋,大宋有捷报,他们应该有所表示。李从镒不知如何处理,潘慎修认为本国为人征讨将亡,应该“待罪”,不应该“入贺”。从此以后,只要江南捷报传来,群臣纷纷庆贺,使者则奉表请罪。赵匡胤觉得这几个使者做法得体,派出中使前来慰抚,供给他们的衣食用具都很优厚。

但宋师出征已经半年有余,赵匡胤渐渐有了厌战情绪。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惨厉的杀伤。到了开宝八年(975)七月,老赵特意将李从镒和潘慎修遣回金陵,要他们给李煜带去了亲手写的诏书,敦促来降。同时令曹彬等人缓攻金陵,等待李煜的回音。

老部下心怀异志

老赵知道南方地势低洼,潮气重,军中已经有了疫情,于是想想就要退兵。他给曹彬等人的诏令是:要他们退屯二百里外的广陵(今扬州),在此地休兵,同时厉兵秣马,以为后图。老赵此意是不想两军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他宅心仁厚可以理解,但就战略家之责任伦理言,实为失策。金陵不是不可下,已经出师,再撤兵,以后再兴兵,军事成本会无形加大,更重要的是兵锋一顿师已老,往日威风不可得。故他的这个谋划遭到了卢多逊等人的反对。卢多逊多次劝谏老赵,打消这个念头。老赵固执地认为南唐人心稳固,兵多将广,短期内很难攻下,与其城下受挫,还不如主动退兵,两军都可避免过多杀伤。

这时候,扬州的太守侯陟因为收受贿赂被人检举,正在召赴京师。侯陟与卢多逊有私交,就派人到他这里来求情。侯陟知道金陵的攻守形势对南唐不利,卢多逊就教他来说江南事,争取让老赵改变主意,一旦攻克金陵,则侯陟坚定老赵信心也是一功。功过相抵,可以免死。果然,老赵召他,问他扬州不法事,但侯陟瞅准一个机会,即大言道:“江南平在旦夕,陛下奈何欲罢兵?愿急取之!臣若误陛下,可杀我三族。”

老赵听他话里有话,想想他又是来自扬州,应该熟知金陵形势,就屏去左右,召他升殿慢慢来说。侯陟将南唐目前的不利局面,从战略到策略,从大势到前景,分析一遍。老赵听了有理,竟将以前准备休兵的念头丢开,重新振作起来,决计继续攻取。而侯陟的罪过,也得到赦免。

大宋与南唐的心理较量正在令人晕眩的风景中展开。

老赵一直在以武力为后盾,力争不战而屈人之兵;李煜则在考虑如何占据道义平台阻止老赵吞吐乾坤。紧张较量中,大宋、吴越联军在润州(今属镇江)与南唐一战,给了李煜刺激不小。

润州为古渡口,史称京口,地势险要,为金陵屏障之一。

王师南下时,江南认为此地应有良将把守,于是想到了侍卫都虞候刘澄。刘澄乃是多年跟随李煜的人物,李煜登基之前,就在藩邸左右,得到特别信任。李煜将其提拔为润州留后。

临行,李煜对他说:“卿本来不应该离开我,我也很不愿意离开你。但此事非卿不能符合我的心思。”据说刘澄闻听此言流下泪来。他奉命辞别回家后,将家中金银玉帛全部带上,运抵润州。有人疑惑,他解释说:“这些东西都是吾主前后所赐,现在国家有难,我当散此以图勋业。”

国主李煜闻听后,非常欣慰。等他到了任所,不久就赶上吴越兵来。部下向他汇报说:吴越兵初至,营垒未成,此际正好可以出兵掩杀。但谁也没料到的是,就是这个南唐后主李煜的老部下,已经心怀异志。他对部下说:“如果出兵,兵胜则可,不胜则马上被掳掠大败。救兵到而后图,战未晚也。”

这时,李煜又命凌波都虞候卢绛从金陵千辛万苦地突围而来增援润州,卢绛将士舟师八千人到京口,舍舟登岸,独自与吴越兵战。吴越兵稍稍后退,卢绛得以进城。

吴越兵重新来围。宋师丁德裕与吴越兵已经合为一处。

卢绛与刘澄固守一个多月,互相就有了猜忌。刘澄此时已经向联军暗通了投降的约定,但他担心被卢绛谋害,于是找个机会对卢绛说:“有细作来报,说金陵受围日急。如果我们的都城都守不住,我们守润州又有什么意义?”

卢绛也知道都城早晚也会陷落,对刘澄说:“君为守将,不可弃城而去;可以赴难者,我卢绛耳。”

刘澄假装做出为难的样子,过了一会又说:“君言是也。”

卢绛狠狠心,遂率众溃围而出。

卢绛已经离开孤城,刘澄遍召诸将士,对他们说:“我刘澄守润州这么久了,决心不负国家社稷。但事势危迫如此,应该考虑生计,诸君以为何如?”

将卒闻言,皆发声大哭。

刘澄见诸将如此忠心,担心有变局,也假装哭泣道:“我刘澄受国恩比各位还要深啊!况且我还有父母在都城,难道不知道‘忠孝’二字吗?只是力小不能捍御大朝耳!诸君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初楚州之战吗?”当初,周世宗柴荣围楚州,久不下,等到城破,曾有血腥的屠城之举。此事在南唐人人皆知,刘澄以此来威吓诸将士。

在刘澄的胁迫下,润州降。

赵匡胤舌战才子

卢绛听说金陵危急,乃率众奔宣州(今属安徽),日夕酣饮为乐。有人劝他赶紧去救金陵,他不回应。他知道援救金陵与送死无异,但又绝不想投降。在矛盾纠结中,借酒浇愁。

李煜听到刘澄背叛的消息,应该有了绝望感。多年信任的一个人,居然心怀险恶——想想他守润州时将家财全部带出,那时就已经有了叛国的念头。李煜真是寒心。而卢绛不来援救的消息,也令他不安。卢绛,这是南唐名将凋零之后,少数几个可以托付的大将,他曾任枢密院承旨、授沿江巡检、拜上柱国,宋师来伐,又拜卢绛为凌波都虞候、沿江都郡署,出援润州,授昭武军节度留后。现在又赐宣州节度使。他不来援,金陵危矣!

李煜了解到近一年来的败报,知道无法抵御王师。所有的侥幸心都在动摇。而李从镒也从汴梁回来了。他给李煜带来了宋太祖赵匡胤的亲笔诏书。这么多败报传来,刘澄、卢绛的不可靠,让他感到了绝望。

李煜捧着老赵的诏书,有了归降的打算。

但陈乔、张洎一个劲论“符命”所在,天不亡唐。况金陵古城有金汤之固,北兵不是那么容易攻取的,他们早晚会退兵。李煜对这俩人一向信任,这才中止了归降的打算。但是需要有人到汴梁去通使入贡,请求“缓兵”。李煜自信没有得罪大朝的地方,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如能说动老赵,可以效法吴越那样,为祖宗“血食”留江南一隅。南唐有个“高士”道人名周惟简,曾经穿着道服在宫中开经筵讲《周易》,官做到虞部郎中时退休。张洎推荐了他。说他“有远略,可以谈笑弭兵”。李煜于是再次召他为给事中,与修文馆学士承旨徐铉一同出使京师。

冬十月的一天,金陵城中通报宋师,说要派遣徐铉等人出使大朝,请开围放行。曹彬派遣了兵卫护送徐铉和周惟简赴阙。

徐铉乃是江南才子、一代名臣,有口才。当年的冯延鲁等人都对他的口才心存敬畏。这一次,徐铉也有抱负。想当年,冯延鲁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太祖赵匡胤没有在平定扬州李重进后直接南下江陵;这一次,他也希望能说动老赵解围北还。如此,就是大功一件。何况,江南乃是徐铉桑梓之地,李璟李煜两朝待他不薄,知恩图报,他也有真诚效力的准备。甚至,对可能的不测,他也早就置之度外。史称徐铉“将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其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他准备了大段说辞,对这一趟艰难的苦差很自信。

汴梁这边也早就知道徐铉才气,于是有大臣很担心,预先对老赵说徐铉如何了得,如何博学,如何有才辩,应该有所准备。

老赵听后笑道:“你们不必多想了。这些事不是你们能知道的。”

等徐铉来到宫前,立于庭上,果然就仰着脑袋宣言道:“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

老赵很从容地召他升殿,让他把话说完。

徐铉道:“李煜如地,陛下如天;李煜如子,陛下如父。天乃能盖地,父乃能庇子。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

大意如此,说了一堆。

老赵待他说完,问道:“你既然说是父子,父子为两家人,两处吃饭,可以吗?嗯?”

徐铉没有料到会有此问,一时语塞,不能答对。

欧阳修撰《新五代史》论及太祖此语,甚为欣赏。他说:

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盖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僭伪假窃,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予读周世宗《征淮南诏》,怪其区区攈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也!然世宗之英武有足喜者,岂为其辞者之过欤?

我赞同欧阳修这个意见。“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乃是吾土“分久必合”的大势。可以将这个意见视为“历史有机性”。老赵平生不喜欢作伪,一言既出,已经判定“江南无罪”。但“无罪”在“一统”之前,必须让位,此中大义,与最大可能争取族群之生存空间有关,故权力之合法性来源之一就是武力征服。当年柴荣讨伐南唐,下《征淮南诏》,数落南唐种种“罪恶”,包括招降纳叛、勾结契丹等等,看上去义正词严,但还是不及老赵更为恢廓真诚。当着族群命运有可能趋向“一统”之际,割据,就是“有罪”。但老赵无暇多论,但以“一家人不吃两家饭”俗俚之语解之,反而收到“棒喝”之功。这也是化解夹缠不清之大匠法门,允为老赵一赞。

欧阳修语译成白话,韵味会消减,大略为:

呜呼,说得真是大气啊!他的话说得多么简练!王者的兴起,天下是一定要归于一统的。可以招徕归附的,就招徕他们;不能招徕归附的,就讨伐他们;僭位窃取帝王称号的,定当扫荡一平而后作罢。我读周世宗的《征淮南诏》,怪他区区计较南唐以前的事,务要比较是非曲直作为托辞借口,气量多么狭小!但周世宗的英武有足可值得人赞赏的地方,也许是替他写诏书人的过错吧?

传说徐铉不死心,向老赵开讲李煜的才艺,说李煜的《秋月》诗如何如何美妙(可惜此诗今已不传)。老赵听后大笑道:“这个《秋月》不过是寒士诗,我是不作这种诗的。”徐铉不服气。说你不作这种诗,有能耐也作一首跟月亮有关的诗试试,看看可比俺家主人更棒。老赵笑笑道:

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

徐铉听罢大惊。他从这两句诗里听出了“一代英主”的襟怀,不得不拜服。老赵解释说,这不过是年轻时在各地流浪,醉卧田间,偶然所作。

宋陈岩肖《庚溪诗话》评这两句诗说:“大哉言乎,拨乱反正之心见于此诗矣!”但明胡应麟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两句诗实是“俚语偶中律耳,弹压徐鼎臣(铉),自是贵势,非以诗也”。(《诗薮》)二人所见不同,我是欣赏这两句诗的,感到就纯粹审美而言,也很壮丽,应该属于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评论的“雄浑”风格——“雄浑”在司空图那里居诗品第一。

又据《庚溪诗话》说,老赵微时,曾有客作《咏初日》诗,“语虽工而意浅陋”,老赵不喜欢,客人就请老赵来作。老赵应声曰: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按《庚溪诗话》的说法,宋朝“以火德王天下,及上登极,僭窃之国以次削平,混一之志,先形于言,规模宏远矣”。

老赵虽然没有答应“缓兵”,但是对待徐铉等人与没有发兵之前一样,礼数周到,温文尔雅,很友好地将他们送回金陵。

这一年,大宋攻取润州,更名为镇江军。这应该是江苏镇江得名的由来。

捌 李煜之死

老赵一句“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令多少史家学者为之赞叹!他还曾屡次下诏给大将曹彬,即使不得已巷战,也不能伤害李煜一家。但天命在兹,历史的神秘余数引导着大宋的将军与士兵,南唐的终结已是冥冥注定。后主的亡国之痛,也因他富有才情的词句而凝结为凄美的永恒。

历史的神秘余数

赵匡胤送走了徐铉等人,金陵之围又开始了攻城的准备。

李煜知道徐铉等人请“缓兵”无效,只好继续招募民兵,同时下令南都太守柴克贞速去接管湖州,又邀朱令赟宁肯弃湖口,也要速来救援。同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招募民兵。

南唐的“民兵制度”别有特色。

当初,先主李昪时,曾经有过“量田”,就是农田户口的调查,以此来规定庶民的赋税和杂役。当初规定:缴纳赋税达到两缗以上者,家出一卒,这些民兵组织起来有个番号,就叫“义师”。此规定意味着缴纳赋税达不到两缗者,不用服兵役。故能够服兵役的,应该是境况较优的人家。如果两缗以上人家又有分家,分出的家庭又达到两缗,则再出一卒,番号为“新生拟军”。民间有新置物产者也出一卒,番号为“新拟军”。又有三丁抽一卒的民兵,番号为“国军”,后改为“扳山军”。地方杂牌军,统由“物力户”也即有钱的大户人家为“将校”,负责日常管理。

中主李璟时代,曾鼓励郡民端午节划舟竞渡,官方给竞赛奖金,让各郡两两比赛,最后决出冠军和最后一名。优胜者加以银碗,谓之“打标”,这些人全部登记其名。到了后主李煜时代,这些“打标”的人物,全部调来成为民兵,番号为“凌波军”。

后主李煜时,又搜罗民间底层人物,如佣奴、赘婿之类,也组织起来,番号为“义勇军”。同时再告知有钱人家,让他们自备日用和军服、兵器,让他们招集无赖亡命之辈,番号为“自在军”。凡此种种,史称“民应之者益多”。到金陵被围后,李煜要张洎写了诏书,用蜡丸送往契丹求援。又写了好几篇战争动员令,送往境内各地,广招百姓,老弱不算,凡是能拿得起兵器的就来参军保家卫国,番号为“排门军”。

这类名号总有十三等,都派遣到边境各个要塞登城把守。直到一年后,金陵城破,这些杂牌军人才得以回家务农。

南唐士庶对捍御王朝有自觉性和积极性。说到底,南唐不是一个无道邦国。

但赵宋要比李唐强大得多;曹彬要比唐将强大得多;中原气势要比江南气势强大得多。李唐虽然兵多将广,人心无二,但气数已尽。“气数”,这个东西不是“因果”,不是“规律”。它由无数的偶然性组合而成,各种偶然性聚变为一种奇异莫测的气场,昭示了某种进入惯性轨道的趋势,不可变更。

一般以为“气数”“天命”这类传统史学观念是一种“落后”的“巫术”思想,但是考察现代历史哲学,就会发现,自新康德主义以来,没有什么人愿意讲述“客观”的“规律”史学,相反,人多信任神创论或偶然力量。

符号学家、史学家罗兰·巴特在他的《结构主义选读》讨论“历史的话语”时,就明确说:从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开始,历史,是史学家个性化表达的结果。希罗多德的叙事结构就表现了“一种特殊的历史哲学——倡举由人、处置由神”(可以想一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中国式说法,二者何其相近)。而在评价大史学家米歇莱时,巴特说:他在严密组织起来的概念和形态的对比中,“其结果意味着摩尼教的生死观”。

另一个历史学家雷蒙·阿隆在他的《历史哲学导论》讨论“历史规律”时,更认为往事构成的历史,不存在所谓“规律”,因为历史“不可逆”,更“不可再现”。他提出了“神秘的余数”这个概念。可能存在着“另外一种更高级力量的支配”,可能存在着“来自最高权力的命令”,而所谓“规律”“因果”这类讲述往事的概念,经由分析“所显示出来的神秘余数,也就全然不同”。因此,也就不存在所谓“规律”;而“因果”也各有各的不同。因为往事不可逆,故任何分析都不可能穷尽一切,一定在所有的分析完了之后,会发现不同类型的无法解释的剩余部分,这就是“神秘的余数”。

气数、天命、天道等等,就是历史的神秘余数,不可穷尽。李煜的南唐富庶程度不亚于中原大宋,文明程度不让于中原大宋,将士兵卒不少于中原大宋,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有与大宋抗衡的气势。这不是“历史规律”和“历史因果”可以解释得了的问题。无论诉诸何种解释或分析,总有解释不清、分析不清的存在。历史规律或因果,在分析中,不可整除;一定会有余数。这些余数就像π一样无限不循环,没有规律。历史是一个无理数。

更神秘的是,如果有老天爷,老天爷也不在南唐这一边。

朱令赟援助金陵

陆游《南唐书》载:“王师采石矶,作浮桥成,长驱渡江,遂至金陵。每岁,大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宋师至,而水皆缩小,国人异之。”此事仿佛“天助”。

朱令赟来援金陵也同样神奇得很。

大将朱令赟几乎带着悲壮的使命感,从湖口(今属江西九江)率大军赴金陵,号称十五万众(这个数字显然夸张)。他需要沿江东浮八百多里,经皖口、池州、铜陵、芜湖,而后到采石矶。过了采石矶,才有希望到达金陵城下。而这一路上,宋师早已安排好了“打援”的部队。朱令赟大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慷慨。他把巨大的木材捆绑在一起建造水筏,长百余丈;他乘坐的主力战舰能够容纳千人。他已经做好战役准备,浮江而下直趋采石矶,焚浮桥,将宋师一分为二。这样就可以分别击破曹彬、潘美。此前一直在涨潮,等到他准备东下时,江水开始下降,大型战舰一时不能通过。

宋将王明军屯独树口(今属安徽安庆),闻听朱令赟整军而来,多少有些心慌,急忙派遣他的儿子乘快马将情报送到汴梁,并请求朝廷赶紧增造大船三百,来袭击朱令赟。赵匡胤复诏道:“你这个主意不是应急之策。朱令赟早晚到了金陵,宋师之围就完了!”于是给他密令,要他在江渚洲岛之间,多多竖立一些高大的木头,排列起来就像帆樯的样子。这样,朱令赟看到,就会怀疑有伏兵,可以迟滞他的行动。

果然,朱令赟远远看到“帆樯林立”时,就开始逗遛,他需要细作前去侦察。恰好江水浅涸,不利旗舰之行。他这一缓,就给宋师留出了时间。等他摸清情况,再度东下时,宋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朱令赟待潮水上涨,乘巨舰高十余重,上建大将旗幡,浩荡而来。

到达皖口(今属安徽安庆)时,宋师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刘遇,开始聚兵打援。他的任务就是截断西面援军,要曹彬放心围城。刘遇乃是后周郭威时期善战的老将。他与朱部一时遇合,难分胜负。朱令赟早有准备,看好风向,令士卒放起火来,直烧刘遇大军。刘遇不敌,正打算退守,不料忽然变了风向,南风转北风,大火反而向朱师烧去。朱师不战自溃。朱令赟全然没有料到风向会变!除了天意,他无法解释。这一场败仗意味着南唐期盼的援军再也不可能到达金陵城下。朱令赟一时陷入绝望,不禁万念皆灰。当大火烧到旗舰时,他在惶恐中镇定地走向了船头大火。刘遇反败为胜,生擒湖口战将多人,斩杀无数,缴获兵仗数以万计。史称“金陵独恃此援,由是孤城愈危蹙矣”。

刘遇,性格淳朴、谨慎,待士有礼,善骑射,宋太宗赵光义时,镇守滑州。有一天早上起来,正对客人说话,忽然感到脚下的旧疮疼痛。门下医生对他说:“这是有火毒。火毒不去,故痛不止。”刘遇当即解衣、取刀,割疮至骨,曰:“火毒去矣。”谈笑如常时,过了十多天,脚疮痊愈。也是奇人一个。

赵匡胤“按剑”对徐铉

徐铉等人回到金陵后,李煜想想不成,再一次派遣他们出使汴梁,务乞宋兵“缓师”。按规定,南唐来使,大宋要有人去接待,迎接、陪伴、送客。但宋廷皆知徐铉口才了得,没有人愿意接待他,以免遭到羞辱。有人告诉宰相,宰相也找不到合适人才,就来请示老赵。老赵让人将宦官中不识字的十个人报上来,然后用笔点了其中一人说:“此人可。”

廷臣都很惊愕,负责接待的侍者都不知道老赵啥意思。但也没有办法,只好派这个不识字的宦官前往接待。

一路上,宴请、陪坐、同行,徐铉是词锋如云,高谈阔论,旁观者听了都“骇愕”,就等着这个不识字的宦官答对。不料,这位宦官啥也答不上,史称“徒唯唯”而已,就是哼啊哈的,答应着而已。徐铉也不测此人深浅,跟此人聊了几天,没有任何回应,最后的结果是“倦而默矣”,累坏了,懒得说话了。

公元975年的冬天,距离上一次徐铉出使之后一个多月,徐铉再一次与太祖赵匡胤在便殿对话。

徐铉几乎是在哀求老赵说:“李煜事大之礼一直非常恭敬;但现在是真的身体有病,不能前来汴梁,并非拒诏。请求大朝缓兵,以此成全一方之命。”说话的言辞甚为恳切。

老赵开始与他谈论天命、一统。但徐铉越说越严肃起来,他带着书生之见,以为李煜没有得罪大朝之处,老赵没理,应该“缓师”。最后惹恼了老赵。史称赵匡胤“按剑”对徐铉道: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徐铉这才明白:现在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论武力”。当他忽然懂得这个道理时,所有的口才、智能,都已经不敷使用。于是惶恐而退。

老赵又来诘责高人周惟简。周惟简看这阵势,就更害怕了,名士之风顿失。他对赵匡胤道:“臣本居山野,没有仕进之意,是李煜强遣臣来此地。臣素闻终南山多产灵药,他日愿意到终南山栖隐。”

赵匡胤听他这样说,也很感动,史称“怜而许之”。最后还是给了他们厚厚的赏赐,放还金陵。

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

宋师对金陵的包围,按照部署,潘美独当北面。围城部署完成后,曹彬按军规派使者将围城图呈给汴梁。赵匡胤对使者指着图上的潘美大寨说:“这里应深挖壕堑,警戒江南军来夜袭。你马上告诉曹彬,要快!”

为了节约时间,老赵马上安排使者吃饭,同时要枢密使楚昭辅迅速起草诏书。诏书写好,使者饭也吃过,立即回返复命。

曹彬接到诏书,亲自监督丁夫在潘美大营周遭深挖战壕,加固工事。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南唐出动了五千将士来袭击潘美营栅,每人都拿着一柄火炬,接近后,炬火点燃,鼓声大噪,但在深沟壕堑前被迟滞。曹彬、潘美以逸待劳,趁势反击,全歼来犯之敌,生擒将校十余人。

金陵被围已经将近一年。曹彬记着太祖的嘱托,没有纵兵杀掠,用兵不狠,故久久未能破城。城中已经用光了柴薪储存,粮食也开始紧张,城外援兵相继被宋师击破,守城物资出现匮乏。曹彬等人一面加大了攻城力度,一面期盼着李煜早日投降。曹彬还给李煜多次写信,对他说:“城是一定会被攻破的!应该早一点考虑后路!”后来李煜复信,答应让自己的儿子清源郡公李仲寓“入朝”,也就是去做人质。这样,也是一个姿态,如果有这个姿态,曹彬也可以“缓师”。但李煜答应的这件事,却迟迟不来兑现。曹彬每天都派人去督促李煜,并复信说:“郎君仲寓不必远行到汴梁,只要先到我的大营,我们就全面停止攻城。”但李煜被身边的人所左右,无法做主,无法决定投降归附大计,给曹彬回信说“仲寓还没有准备好行李”,以此来推脱。

曹彬、潘美等人虽然焦躁,但老赵有死命令:不准滥杀无辜。所以二人攻城始终不敢使用毒辣手段。期间,老赵还多次发来诏书,反复晓谕曹、潘二人:“勿伤城中人!江南将士若犹困斗,李煜一门,切勿加害!”

二人思量来思量去,攻城如果不杀人,无法威慑金陵,于是给老赵发去了一封奏章,内中称:

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

史称太祖览之赫然震怒,在这份奏章后面批示了十二个字,字曰:

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

记录的这句话见于宋人朱弁《曲洧旧闻》。

朱弁对此评论道:“大哉,仁乎!自古应天命一四海之君,未尝有是言也!”真了不起啊!仁义!自古以来顺应天命、统一四海的君王,从未有过这类话语!

儒学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的说法,与老赵此语同为“敬畏生命”的圣贤理念,值得为之浮一大白!

曹彬知道,自从断了城中樵采之路,整个金陵都已经陷在炊烟难举的苦境,继续拖延下去,大批老弱将会冻饿而死。于是,决计加快攻城步伐。他确定了破城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

宋师人人皆知:十一月二十七日破城!

曹彬的治病良方

自五代以来,破城之后即“纵掠”的积习,开始在围城达一年之久的将士中蠢蠢欲动。很多老兵、宿将,都曾在过去的岁月里有过“靖市”或“夯市”的历史,他们知道,那是一生中最“爽快”的日子。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剑锋刀刃下哀告求生,看着一个个体面的官绅颤抖着贡献出多年积蓄的黄白之物,看着一个个年轻的女人含羞忍垢听凭暴力欺凌侮辱……他们有一种渎神或败德的满足感。一种潜藏于灵魂黑暗之处的破坏欲望,让他们感到黑色的力量居然也那么迷人。他们愿意“享受”这个感觉,在恣意的毁坏中也同时自我毁灭。欲望,破坏的欲望,是给他们最切实的补偿。那是无数个刀头舔血日子的红利。破坏的欲望,如大海般汹涌,他们愿意在这一片汪洋大海中载沉载浮……

但是老赵不允许。

曹彬越来越感到执行老赵“慎勿杀人”的诏令难度太大了。

尽管他已经知道李煜被左右架空,难于决断,他还是连续不断地给他发去了传告。他告诉李煜破城的日期,并告诉他“大军决取”金陵,是没有疑义的!十一月二十七日,这个日期,不可变更!请李煜“早为之图”。从仲冬下旬以来,曹彬每天都给李煜发一份简报,告诉他大军准备攻城的消息,敦促他尽快决断,甚至,可以将早先说好的,将李仲寓送往我曹彬大营之后,一切好说。但直到日期临近,李煜还在拖延。

陈乔、张洎等人对李煜说:“金陵古城,固若金汤,天象也没有变化,意味着天命未必变更,哪有计日而破城的道理?这是敌人诈取之言,不可信。”

李煜于是回信,告诉曹彬:“仲寓还是没有准备好行李等等,宫中还需要宴饯送行,准备就在二十七日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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