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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但他的迁都意见,几乎遭遇了所有人的反对。

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李符上书,陈说迁都有“八难”。他说:“京邑凋敝,一难也。宫阙不完,二难也。郊庙未修,三难也。百官不备,四难也。畿内民困,五难也。军食不充,六难也。壁垒未设,七难也。千乘万骑,盛暑从行,八难也。”

老赵认为“京邑凋敝”,迁都之后,正好带动繁荣,不难。“宫阙不完”,可以慢慢修建,不难。“郊庙未修”,修起来就是,不难。“百官不备”,朝廷在此,就会详备,不难。“畿内民困”,不加赋税,就会富裕起来,不难。“军食不充”,依洛邑天险,可以减少兵员,不难。“壁垒未设”,在必要的关隘之处,有所设置即可,不难。“千乘万骑”可以不必“盛暑从行”,择日可也,不难。故没有接纳李符的意见。

合祭天地之后,老赵甚至有了久居洛阳的打算。群臣看到老赵这么坚定,都不敢再劝。这时,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找到一个方便的时间,对老赵说:“东京有汴渠漕运之便,每年可以从江、淮运来米粮数百万斛。汴梁有兵数十万人,都靠这个漕运供给。陛下如果居住洛阳,大兵也要转移至此,米粮从何而来?况且府库重兵,皆在大梁,军政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动摇。如匆促迁都于此,臣实未见其便。”老赵还是不接受。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迁都了。

这时,晋王赵光义又找机会对哥哥赵匡胤说:“迁都未便。”

老赵说:“迁洛阳还不算完,以后还要迁都长安。”

赵光义叩头切谏不可。

老赵叹气道:“吾将西迁者无他,就是想据此地山河之胜而去冗兵,遵循周朝、汉代经验,以安天下啊!”

然后,老赵应该向兄弟讲述了洛阳、长安的形势远胜开封的理由。这洛邑北有邙山,南有伊阙,西接秦岭,东望嵩岳,四面险阻,可以当得多少兵卒?长安关中之地被山带河,险阻之胜,更逾洛阳。据有关中,万一天下猝然有变,函谷关闭,中枢可以无虞。且长安背靠巴蜀,百万之众不难召集。关中之形胜在于:西、北、南三面无须设防,只要在东方一面控制天下,进出函谷在我。若关外藩镇有变,沿黄河、渭水,顺流而下,一举可靖山东。有此险阻,冗兵之费可省,天下赋税必轻。历史经验也证明:西周、大汉、大唐都长安,得数百年不拔之基;东周、东汉、魏晋都洛阳,也曾各领中原风骚。故洛阳、长安凭据天险,实在是吾土可以“安天下”的两个最佳京畿之地。

晋王赵光义言:“安天下,在德不在险。”

“在德不在险”的话头,来自遥远的战国时代,是魏国的西河郡守吴起的名言。魏武侯与吴起一起泛舟沿黄河顺流而下,魏侯对吴起说:“山川如此险要、壮美啊!这是魏国的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左临洞庭湖,右濒彭蠡泽,因为德行不修,没有信义,所以被夏禹所灭。夏桀时的国土,左临黄河与济水,右靠泰山与华山,伊阙大山在南边,羊肠坂道在北面。但他不施仁政,所以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领土,左有孟门山,右有太行山,常山在北,黄河在南,因为他无道,武王杀了他。凡此种种,都可以看到,国家的稳固在于施德于百姓,不在于形势之险要。如果您不施恩德,即便同乘一船之人也会成您的仇敌啊!”

战国魏国的首都就是开封。

赵光义此言一出,老赵有了动摇。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弟正在做着开封尹,他的根本在开封,所以他实在不想迁都,未来的皇位又是由这位兄弟来做,想想也不愿意拂逆兄弟的本意,就对左右曰:“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晋王之言说得不错,现在就暂时听他的意见。但是,我料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就会因为冗兵而用尽了!

后来的事实果然被老赵说中。

迁都的远见宏识

到了王安石时代,已经开始深切地感觉到了“冗兵”的沉重负担。老赵也许确有神秘的预见性。宋人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说,太祖太宗开国所用将相,都是北方人,说太祖为此还刻石立在禁中,石上有铭文言:“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不许用南方人做将相,不许用宦官执掌兵权。后来用了“南人”王安石、章惇等人,国势渐衰,就现象言,是事实。以至于邵氏慨叹道:“呜呼!以艺祖之明,其前知也!汉高祖谓吴王濞曰:‘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非汝耶?然天下一家,慎无反。’已而果然,艺祖亦云。”是说当年汉高祖在吴王刘濞很小时,就看出他五十年后有可能东南作乱。果然,景帝时有了吴楚之乱。艺祖赵匡胤的预见与刘邦似有一拼。

赵匡胤拟迁都,是宋史中的一大命题。此事关系对大宋王朝政制设计的解析,甚至含有对大宋帝国命运的解码性质,故历史上很多人对此有过议论。

简言之,开封无屏障,建都不利于捍御北境南侵。历史上来看,就地缘安全而言,京师应该有足够险要的“畿辅”,也即京师周边形势必须在外敌来侵时,有足够的回旋空间和时间。开封的“畿辅”就是河南,它唯一的险阻是黄河,但黄河在开封一带水势平缓,一般的小船即可渡过。而黄河以北,则无险可守。更现实的是:河北作为河南的“屏蔽”并不稳定(后来的金王朝已经奄有河北,就是实证),燕赵之地带给汴都的祸害不是一次两次了。草原铁骑从河北到黄河边,只需要几天时间。无论就回旋空间还是时间考察,开封都不具备作为理想京师的条件。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开篇《序》即言:

河南古所称四战之地也。当取天下之日河南有所必争。及天下既定而守在河南则岌岌焉有必亡之势矣。周之东也,以河南而衰;汉之东也,以河南而弱;拓跋魏之南也,以河南而丧乱。朱温篡窃于汴梁,延及五季皆以河南为归重之地。以宋太祖之雄略而不能改其辙也,从而都汴。都汴而肩背之虑实在河北。识者早已忧之矣。

河南,自古以来就被人称为“四战之地”,也即四面都要有所防卫的战争频发之地。只要想取天下,河南就是必争之地。等到天下安定但是守在河南,则有了岌岌可危的走向败亡的趋势。历史来看,西周东迁,到了河南而衰亡;西汉东迁,到了河南而疲弱;拓跋氏的北魏南下,到了河南而丧乱。朱温篡窃大唐后,在汴梁称帝,勉强延续了五个帝王而败亡,也是因为将河南而不是陕西视为大本营的缘故。到了宋太祖这里,以他那么出色的雄略,也不能改变这个历史惯性,只好在汴梁建都。建都在汴梁,犹如位于人的肩背那样的忧虑就在河北!有见识的人,早就对此有过深深的忧虑了。

这是冷兵器条件下,对周秦以来河南形势的最出色分析,是被反复验证了的中国舆地大势。河南作为京师畿辅,自古以来,祸事连连,而祸事之起,源于关中、河北者,十分占有九分。

开封如此不安全,为何还要都开封?

后来的大宋宰相张方平曾论此事,他的意见是:现在的京师汴梁,是天下“四冲八达之地”,自唐末朱温受封于梁国而建都于汴梁,到石晋割幽蓟之地给予契丹,河南,汴梁,开始与四周强敌共有平原之利。故五代争夺,其患在于汴梁畿辅没有屏蔽之险,是京师本根没有庇护之地。太祖太宗立国之初,不是不讲求规模,之所以没有遵循周汉之旧,建都洛阳或长安,实在是“势有所不获已者”。大体来说,原因在于:汴梁有利于漕运而供给军旅,可依赖重兵而捍卫中原也。所以,造就几代人建都汴梁根本原因是:“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

汉代兵甲在外,京师只有南北军,加上御林军等,不过是用来做天子扈从,相当于卫戍军,几万人而已。唐于京师置神武、神策为禁军,不过三四万人,也相当于卫戍军。五代以后,京师甲卒动辄十万二十万,大宋禁军人数最多时,达到一百万,《水浒》中说豹子头林冲为“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数字不是虚言。这种集重兵于京师,与古来重兵分驻四境不同,又是因为藩镇!唐以来的藩镇造反太过频繁,尤其以河北、河东的大藩叛乱最多,灾祸也最为严重。故历来中原王朝对此不得不防。

将重兵集于肘腋之下,京师之内,“势有所不获已者”在此。

赵匡胤要改变的,就是“国依兵而立”这个因循而来的基本结构。他等于在给一个重病患者动一个大手术。危险,但确有必要。站在时光的后面来看,迁都洛阳或长安,是正确的战略决策。大宋王朝,建议迁都洛阳的人物,除了赵匡胤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仁宗朝的范仲淹。范仲淹力主于洛阳广储蓄,缮宫室,最后准备迁都,与赵匡胤可谓隔代知己。但赵匡胤时,因为诸臣“畏难因循”;范仲淹时,因为大臣“偷安苟且”,终于“一误再误,而宋事终不可为矣”。(钱穆《国史大纲》语)

都汴梁,由于畿辅之地过于开阔,在战马相当于坦克的冷兵器时代,西北、东北之铁骑占有绝大优势。北攻南,取俯势;南攻北,取仰势。二者难易可知。顾祖禹知道这个道理,他说:“然则河南固不可守乎?”难道河南就不能守卫了吗?他的回答是:“守关中、守河北乃所以守河南也。”要想守河南,就要守陕甘、守河北。守住关中、守住河北,就是守住河南。这就是北宋不得已都汴梁后,又不得不拼全国之力经营西夏、北辽的原因所在。

但“仰势”北征,难度太大,故终大宋三百二十年,北征成就不大,反而被南征的女真、蒙元两次亡国。这两次亡国,“都汴梁”,实是一大不可规避的战略选择错误所致。就这个意义说,太祖赵匡胤、文正公范仲淹是大宋最具远猷的地缘政治战略家、军事思想家,而太宗赵光义不及二人远甚。

北汉未下太祖病逝

契丹与大宋“通好”,最难受的是北汉。

《续资治通鉴长编》引宋人刘恕《十国纪年》说:契丹与老赵多次往来后,对大宋的实力有了清醒认识,甚至派人给北汉发去书信,告知刘继元:“强弱势异,无妄侵伐。”意思是,你北汉太弱小,人家老赵很强大,不要愚妄地去侵扰大宋,以免自取其辱。北汉主刘继元听到这个消息后,恸哭不已,甚至谋划出兵攻打契丹,当时朝中官员反复劝谏,才打消了他这个同样愚妄的念头。

北汉与契丹出现了微妙的政治裂痕。

老赵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个机会,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派出了得力将领再次打击北汉,相机平定北境。

开宝九年(975)春,老赵任命魏丕为代州刺史。

魏丕一直出任大宋作坊副使,负责军械制造与管理。他在任八年才迁为正使。这一次任命领代州,其实是个虚衔,因为代州还在北汉管辖范围内。但这类“遥领”某职也是一种荣誉,并且按照惯例,一旦收复代州,就可以给“遥领”者实受其职。魏丕“遥领”代州,是一个信号,很明确地传达一个信息:代州,在可以预期的将来时态,属于大宋。

魏丕升职后仍然“典作坊”,军械器具仍由他来负责。显然,这是老赵为平定北汉所作的一种有意味的人事安排。

京师有作坊,诸州有作院,都有日常规定。譬如,作坊所造兵器,每十天就要奉进一批到禁中,由老赵亲自查验,然后列入五库贮存,以备战时需要。所谓“五库”,一般指车库、兵库、乐库、祭器库、宴器库。魏丕所造军器,包括运送辎重的特制车辆,故应该列入车库和兵库。大宋后来又将作坊分为南北两处,另外设置一个弓弩院。弩,在冷兵器时代,本来就是一种非常具有杀伤力和威慑力的远距离兵器;而魏丕更设计射程在“千步”之遥的“床子弩”。赵匡胤时代,“床子弩”应该是世界范围内的顶级大杀器。老赵已经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好了技术准备。

到了秋天,老赵从洛阳“西幸”回来,开始下诏北伐。当时的部署是: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宣徽北院使潘美为都监,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为都虞候,镇州西山巡检、洺州防御使郭进为河东道忻、代等州行营马步军都监。阵营与上一次御驾亲征比较不相上下。

到了九月、十月,已经不断地有捷报传来——

党进率兵抵北汉城下,列寨于河汾之南,败北汉军数千人于太原之北,获马千余匹及兵仗数百副。

郭进则领兵出忻、代路,俘北汉山后诸州民三万七千余口,这几乎相当于北汉全国人口的六分之一。

另有兵马监押马继恩,领兵出辽州路,焚北汉四十余寨,获牛羊人口数千。

其他各地也有大小不等的捷报飞往汴梁。

北汉失去了契丹的有力支持,似乎旦夕可下。

这一年的冬天来临时,征伐北汉的前线不断传来更多捷报,党进、郭进、潘美等边帅已经打得北汉毫无招架之力。大兵扫清太原外围,已经列寨围城。更多攻城器械,也经由魏丕这里转运到城下。寒冷的北方天气中,太原城下到处是大宋士气高昂的将卒,雪亮的刀剑在冰凉的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太祖赵匡胤病逝的消息,征伐北汉的战役中止了。

老赵病逝于开宝九年冬十月癸丑,公元976年11月14日。

这一年,赵匡胤五十岁。

这一天,京师大雪。

世外高人陈抟

按照“金匮之盟”,也即杜太后遗命,赵匡胤的兄弟赵光义即位,史称宋太宗。赵光义,即赵匡义。赵匡胤即位后,避“匡”字讳,改名赵光义。

杜太后,是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国母,她死后谥“昭宪”。按传统《谥法》:“昭”是“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的意思;“宪”是“博闻多能”的意思。这里给杜夫人上的谥号听上去似有溢美,但大致符合事实。

谥法,至少从西周以来,就成为具有盖棺论定性质的褒贬。在朝为官者死后,子孙或同僚往往要为之“请谥”,这种珍惜并重视死后名声的做法,其实质是对荣誉的向往,其功能则是对后人的垂法示范。谥法制度,倡导公正,批评邪僻,鼓励君王公侯作善不作恶,因此是一种道义制衡的规则。一般的谥法有“从宽”的倾向,但基本上靠谱。

史称杜夫人“治家严毅有礼法”。她先后生了光济、匡胤、光义、廷美、光赞,五个儿子,燕国、陈国二位长公主。这之中,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两个皇帝都是她一人所生,是为史上很罕见现象。

《古谣谚》引《神仙传》说一事:当初兵荒马乱,赵匡胤还只有十几岁,赵光义才只有几岁,杜夫人将二人挑在筐里躲避战祸。据说路上遇到高人陈抟。他看到一个少妇挑着俩未来的皇上,当即吟道:“莫道当今无天子,都将天子上担挑。”杜夫人一身生俩皇帝,据说早有预兆。原来这杜家庄园家门前有一块洼地,早名“双龙潭”。人以为这是天意先兆。怀疑者一般会认为:有了太祖太宗之后,人们就把这块洼地命名为“双龙潭”。

野史说到陈抟老祖,他当时远在东京汴梁以西千里之外的华山。当他听说太祖受禅,大宋代周之后,击掌赞道:“天下自此定矣!”

陈抟,实有其人,但又是一个“箭垛式人物”,很多神奇故事都附会到他身上。此人据说活了一百一十八岁。

据说他幼时,在河边戏耍,有穿黑衣的女子喂他奶吃,从此日益聪悟。年轻时,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而且不会遗忘。后唐时举进士不第,从此不求出仕,徜徉于山水之间自乐。曾在武当山等地隐居,服气辟谷二十余年。

陈抟好读《周易》,常手不释卷,自号“扶摇子”。着有《指玄篇》八十一章,说导养及还丹之事。宰相王溥亦着八十一章为之做笺注。

史称陈抟“能逆知人意”,就是能预先猜中人的意图。说他的斋中壁上挂着一个大葫芦瓢,有一道士名贾休复很想得到它。陈抟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就在他来访时说:“先生此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惦记我这个大葫芦瓢而已。”然后就召侍者取下给他。贾休复大惊,以为神。

宋文莹《湘山野录》也说一事:宋太祖、太宗“微时”,与赵普等游长安市,当时陈抟乘一驴遇到这仨人,下驴大笑,笑得头巾簪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左手握着赵匡胤,右手挽着赵匡义,说:“咱能在一起喝一杯吗?”

二人道:“我们跟赵学究一块来游,可以一道吃酒。”

陈抟睥睨赵普,上下打量,慢慢说道:“也得,也得!没有他也不可成此一席。”进入酒舍之后,赵普走得脚瘸,偶尔坐到上位座席,陈抟嗔道:“紫微帝垣星座的一个小星星,就来据上座,岂可!”然后让赵普坐到右席。

陈抟曾见过周世宗。据说周世宗曾好习过“飞升、黄白之术”,也就是成仙术和炼金术。他听说隐居华山的陈抟是这方面的高人,于显德三年,命华州官员将陈抟送至阙下。专门留他在禁中一个多月,方便的时候,就向他打探“飞升、黄白之术”。陈抟对答道:“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致治为念,哪里用得着这些玩意呢!”周世宗听后觉得有理,并不责怪他。命他为谏议大夫,陈抟固辞不受。后来周世宗发现,这位陈抟先生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本领,就将他放还华山,诏本州岛长吏年节岁时,经常去慰问他。显德五年,成州(今甘肃成县)刺史朱宪陛辞赴任,世宗还让他带上帛五十匹、茶三十斤顺道赐给陈抟。

周世宗问陈抟,犹如宋太祖问苏澄隐。苏澄隐也是陈抟的朋友。

说宋太祖赵匡胤晚年征太原,回还时,来到河北真定隆兴观。有道士苏澄隐来迎銮驾。道士年九十许,史称“气貌翘竦”,是一个精神健旺、相貌不俗的人物。契丹主占据真定时,对僧道高人都加以爵位名号,当时不接受契丹封赏的,只有苏澄隐。赵匡胤很欣赏他,聊了很久。

道士说:“最近与亳州道士丁少微、华山道士陈抟结游于长安、洛阳等地,曾经遇到道教高人孙君房、獐皮处士。”

老赵问:“先生跟他们学到了什么法术?”

道士说:“臣得长啸之法。”

长啸,是魏晋以来的名士常玩的游戏,可以撮口发声,一气不断。道士开始长啸,史称“其声清入杳冥,移时不绝”。老赵默默地听着,低头闭眼,像睡着了一样,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老赵听到他的长啸还没有中断,很是惊异。

老赵因此又顺便问他“引导之法,养生之要”,也就是周世宗问陈抟的“飞升之术”。苏澄隐说:“王者养生跟我们不一样。老子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正。’无为无欲,凝神太和。当初黄帝、唐尧所以长久享有国运,主要是得此清净之道。”

老赵听了很高兴,赐他为“颐素先生”。

五代末年到大宋初年,陈抟、苏澄隐等人,都应该算是世外高人。

“豫定”二代君王

闲话表过不提,且说杜夫人。《宋史》赞誉她说:“杜后……内助之贤,母范之正,盖有以开宋世之基业者焉。观其训太祖以《无逸》治天下,至于豫定太宗神器之传,为宗社虑,盖益远矣。”杜太后……她作为赵弘殷内助的贤惠、作为赵匡胤赵光义母范的正直,是开辟了大宋基业的原因之一啊。看到杜太后以《尚书·无逸》训谕赵匡胤,以至于要预先谋定赵光义继承宗庙祭祀,这种为大宋社稷的考虑,真是太深远啦!这段话说了两个故实,一个与“周公《无逸》”有关,一个与“豫定太宗”有关。都是宋初大事。

周公乃是“制礼作乐”的重要人物。周武王死后,成王即位,周公摄政;若干年后,周公还政,成王亲政。周公特意做了《无逸》一篇文章给成王,对邦国治理之道提出了重要意见,以此告诫成王不要贪图安逸。《无逸》的主旨就是讲述“为君之难”。文章收入《尚书》中,成为传统中国最重要的政治文献之一。孔子很多关于邦国治理的意见就来自于《尚书》,其中包括《无逸》篇。《论语》中就记载,鲁定公问孔子:“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这话吗?”孔子回答:“虽然不一定可以这样理解,但也差不多。譬如有人说:‘为君难,为臣不易。’如果知道做君难了,不几乎就是一言而兴邦乎?”

“为君难”是《无逸》讲述的国家元首之责任伦理,在孔子那里得到更多阐发,后来的贤哲更不断讲述过这个意见。欧阳修还写过“为君难”的专论文章。总之,“为君难”就是要君王恪守邦国礼法,谦卑谨慎地治理天下,不得掉以轻心,胡作非为。

历代走正道的帝王,都要在《无逸》中寻求治道的思想资源。大帝柴荣就曾在“求言诏”中要臣下献《为君难为臣不易论》。

赵匡胤从陈桥发兵回到京师做皇帝时,父亲赵弘殷已死,杜夫人做了皇太后,照例要有贺典。老赵就带领文武百官拜太后于堂上,众人一片恭贺之声,但太后愀然不乐。左右有人开导太后说:“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胡为不乐?”

臣听说“母以子贵”,现在您的儿子做了天子,您为啥不高兴啊?

太后这时候说出了那句名言:

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

我听说“为君难”!天子自身位列亿兆庶民之上,如果治理得道,则这个九五之尊可在;如果万一失去驾驭,即使再想做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可能啊!这就是我所以为之忧虑的地方。

在一片喜庆欢乐声中,杜太后有深重的忧虑,于是现场说法,给老赵一个终生难忘的警示。这一段话深刻地影响了老赵,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敢稍有懈怠。在后来的日子里,老赵时常想起杜太后这一番话,这让他处事简易而又谨慎,从来不敢高言宏论,莽撞行事。万一做错了什么,就立刻反省自责。史称赵匡胤现场听到母亲教诲,“再拜曰:‘谨受教!’”

一句“为君难”,启开了北南两宋三百二十年煌煌基业。

一句“谨受教”,让老赵十六年间小心翼翼地建构起了文治武功的椎轮大辂。

杜夫人“豫定太宗”的故实,更是大宋权力分配的第一等大事。

大宋建国后的第二年,杜太后已经六十岁,开始身体不适,老赵亲自侍奉汤药不离左右。杜太后病危时,召昔日的掌书记赵普进宫,与老赵一同接受遗命。赵普在滁州城里曾经伺候过病重的赵弘殷,赵弘殷以“宗分”亲情来对待赵普。杜夫人对赵普也格外信任,称呼赵普为“书记”,常抚赵普说:“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这一番遗命太过重要,所以老妇人特意叫上赵普。

病榻前,杜太后问太祖道:“你知道你为何能得到天下吗?”

老赵呜咽流涕不能回答。杜太后执意问他道:“我正在跟你说大事,你就知道哭啊?”

老赵说:“儿所以得到天下,都是仰赖祖宗和太后您积累的德性啊!”

杜太后说:“不然。实是因为周世宗让幼小的儿子执掌了天下啊!假如大周有个年长的君王,天下还会为你所有吗?所以,你死后要把皇位传给你的弟弟光义。四海广大,万事众多,能够立年长的人做君王是社稷的福气啊!”

史称老赵闻言“顿首泣曰:‘敢不如教!’”磕头哭着说:我岂敢不听教诲!

随即,太后又对赵普说:“你跟皇上一块记住我的话,不可违背!”

太后即命令赵普在床前为此事立约写下誓书。赵普还在誓书的末尾签署了“臣普书”三字。

太后、老赵、赵普,三人完成了“豫定”大宋二代君王的大事,将这份杜太后遗嘱也即“誓书”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管,史称“金匮遗诏”,又称“金匮之盟”。掌管这份“誓书”的“谨密宫人”,很可能就是大宦官王继恩。

“阴谋”和“光明”

元佚名《宋史全文》引后人评论“誓书”,认为这是“社稷之至计”“慈闱一语,金匮预盟十七载。倦勤之后,举神器之大,挈而授之龙行虎步之天子。尧舜授受,曾不是过”。这是为社稷谋划的最重要的战略。杜太后一句话,藏于金匮预先十七年做了规划。太祖之后,将大宋社稷,授予龙行虎步的赵光义。过去尧帝授天下给舜,也不过如此。“三代而下,汉唐不能仿佛其万一。”这种权力交接模式,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大汉、大唐都不能得到万分之一的相似。

“金匮之盟”与“烛影斧声”一样,是赵匡胤时代的两大疑案,历来聚讼,但基本上是两派:A派和B派。有意思的是:A派相信“烛影斧声”为太宗篡位说,不相信“金匮之盟”的真实性;B派则不相信“烛影斧声”说,认为事出子虚乌有,但相信“金匮之盟”的真实性。为了叙述的方便,可以将A派命名为“阴谋派”,将B派命名为“光明派”。千年来,讨论这类问题的文本密密麻麻,但基本上是“阴谋”和“光明”两派意见。

我已说过,当历史故实呈现为矛盾存在并聚讼不已时,后人讲述这个历史故实,除非有新的史料发现,或新的方法推演,一般,只能选择。在史上聚讼意见面前,说“我认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所有的“认为”,前人已经说过。你不是重复“阴谋派”意见,就是重复“光明派”意见。

我选择相信“光明派”意见。也即认为:太宗没有篡位,金匮之盟值得相信。

现在知道的事实是:“阴谋派”一般有两大理由:

一、宋代史料中从来没有这份盟约的原文。

二、由于有“烛影斧声”太宗弑君的故事,所以,太宗与赵普合谋编造了“金匮之盟”来为太宗上台提供合法性权威依据。

但这两条理由是靠不住的。

一、宋代史料中没有见过原文记录的事实太多了,岂可以此为据而轻易怀疑史言?“金匮之盟”故实就记录在《宋史》二四二卷中,记录者岂可无据?

二、如太宗与赵普“君臣合谋”是实,干吗不造一个“原文”?明摆着是原文已佚,人所熟知,无须造假。此外,说“金匮之盟”为假者,更无据说“君臣合谋”为真——连记录都没有,纯属演绎或演义,尤不可信。

我愿意在此回到我的治史立场:在N种记录中选择其一。这个事实太重大,值得重复说一句:我选择相信“金匮之盟”为真。

赵匡胤与赵匡义二人手足情深。

老赵对小他一轮的同样属猪的兄弟更是呵护有加。金匮之盟后,老赵已经决计传位于封为晋王的兄弟赵匡义,十六年间,没有过动摇。

赵光义在大宋初期被封为晋王。

史称晋王“性仁孝”,老赵对他很是钟爱。晋王做开封尹多年,有很多政绩。老赵多次到晋王府邸来聊天,“恩礼甚厚”。开宝九年的夏天,老赵看到兄弟家所处地势较高,无法将流水引入园子,就来亲自查看地势,然后派遣水工制作一个巨大的水轮,利用流水力量,将金水河的水注入晋王府邸,为此还几次亲自来视察,促成这个工役。

晋王有一次重病,大约是发烧谵妄,几乎不能认识来人。老赵去看望他,遵医嘱为他“灼艾”,就是用艾叶制成艾卷,熏烤身上的穴位。晋王觉得痛,开始呻吟,老赵就用这个艾卷在自己身上试验,找到那个可以忍受的烧痛程度,继续为兄弟“灼艾”。从辰时至酉时,十个小时的时间,一直在照顾兄弟。直到晋王出汗苏息,老赵才回宫禁。

宋人田况《儒林公议》还说,太祖承五代易姓之后,知道天下人心未定,因为赵匡义多次经历艰危,“有英睿之断,可以主天下”,所以常常以赵光义可以主持社稷祭祀而推许他,也就是希望他以后能继承自己的帝位。晋王生病,太祖为他“灼艾”,待他醒来时,还指着自己穿的赭黄袍对兄弟说:“此当付谁耶?”

到了太祖晚年,兄弟俩“友爱弥笃”,太祖“终以大宝授之”。田况为此评论道:“太宗纂嗣(继位),下河东,海内生灵浸安(平静安定),不知有他姓矣。大哉,圣人之烈也!舍其子而立其弟,以公天下,追惟尧、虞之心,岂远是道哉!”他说:太宗赵光义继承哥哥的帝位后,攻灭河东刘氏,海内士庶渐渐安定,人心已经倾向于“赵宋”,而不知道还有其他姓氏的天下了。伟大啊,圣人的光烈啊!太祖舍其子而立其弟,这种天下为公的做法,追怀过去唐尧虞舜禅让之心,也不过如是而已!

按田况的意见,是老赵主动将帝位让给了兄弟赵光义。

很多故实可以证实老赵“道心”的确如是。

有一次在宫中宴饮,晋王醉,不能乘马,老赵亲自扶着他到大殿台阶上。晋王帐下的侍卫高琼右手搀着晋王,左手打着灯笼离去。老赵看到,就赐给高琼等人控鹤官衣带及器帛,勉励他们尽心侍奉晋王。

老赵还在闲暇时对左右近臣说:“晋王龙行虎步,且生时有异,必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

这话说得几乎就等于为赵匡义未来继承皇位做舆论准备。

宋人蔡惇《夔州直笔》记录一故实:太祖有一次对晋王说:“很久不见你乘马了,可牵来一观。”然后就传呼到大殿下的御马台,令晋王上马。按规定,是不能对着皇帝上马的,所以晋王不免惶恐辞谢。老赵悄悄对他说:“他日汝自应常在此处上下马,不要推辞!”

晋王还是害怕,不敢造次,流着汗要“趋出”。老赵命近侍挽留,要将他送上马。晋王无奈,再拜,而后乘马驰走,在殿庭回旋而出。

蔡惇认为这是“太祖示继及之意也”,是太祖向左右表示由晋王将来即位的意思。有人认为这个故实不实,因为“继及之意”早已在杜夫人病榻前定下来了,不必在此用这个方法再表示。但我认为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实。老赵一直没有“立储”,金匮之盟时,晋王不在身边,老赵需要用一种方式“示意”,以杜绝他人觊觎之心。更重要的是,当时参与金匮之盟的赵普,曾经向老赵示好,表示可以不必执行金匮之盟,而将帝位传于太祖之子。但老赵没有给赵普任何答复,默默地将改变金匮之盟约定的事件消弭于无形中。

赵匡胤的死亡谜团

围绕赵匡胤之死,后来生出了很多谜团,至今难于解释。关于赵匡胤的死亡现场记录,就有多达五种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说法,可以命名为“宫闱之乱”。见于佚名《烬余录》。书中认为,后蜀孟昶归附大宋,死后,赵匡胤将他的妃子花蕊夫人纳入后宫。病重时,赵匡义来调戏花蕊,被老赵发现,大怒,第二天,“太祖崩”。

此说不可信,因为史上很可能并不存在一个叫“花蕊夫人”的人,且据事件过程看,矛盾处太多,不符合史实,也不符合逻辑。稍通宋史,即知其妄。

第二种说法,可以命名为“传位之争”。见于宋王禹偁《建隆遗事》。说太祖生病,知道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在晏驾前一天,遣中使急召宰相赵普、卢多逊入宫,在寝阁相见。

老赵说:“吾知此疾必不起,要见卿等,无他,为有几件事没有时间施行。卿等拿笔砚来,依吾言写下,我身后一定要践行之!如此,吾瞑目无恨也!”

赵普等人取过笔墨,开始记录老赵的“临终遗言”。

据说老赵说了几件事,都与济世安民之道有关。

说完,赵普等呜咽流涕而言:“臣等一定会依圣训而行,但还有一件大事,未见陛下交代啊!”

老赵问:“何事也?”

赵普等人道:“储嗣未定。陛下倘有不讳,诸王中当立何人?”

老赵道:“可立晋王。”

赵普又说:“陛下艰难创业,最后得到今天的升平之世,自应有圣子受命,未可议及昆弟啊!臣等恐大事一去,最后不可再立诸子。陛下宜熟计之。”

老赵道:“吾上不忍违太后慈训,下为海内方小康,思得长君以抚之,吾意已决矣,愿公等善为我辅晋王。”

然后,老赵拿出御府中的珠玉金器等赐给赵普、卢多逊等人,让他们回府。第二天,“上崩于长庆殿”。正因为赵普有“立诸子”而不“立晋王”的说法,让晋王赵光义对赵普有了不满。

这一说法,似有合理处。在后来的日子里,赵光义也确实对赵普有了看法,我的看法是:赵普可能有改变“金匮之盟”的意见,但未必是说在太祖临终之际。太祖死于猝然,其时赵普也已经罢相,并不在京师。故这个现场复盘不准确。

第三种说法,即“烛影斧声”。最初见于宋代僧人文莹《湘山野录》,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更引多家野史的神秘故事,将“烛影斧声”说得绘声绘色。此类说法最为坊间津津乐道。综合其说,大略如下——

据说,有神降临在盩厔县民张守真家中,自称“我,天之尊神,号黑杀将军,玉帝之辅也”。张守真每次斋戒祈请,神必降室中,风肃然,声若婴儿,一般人听不懂神说啥,只有张守真能听懂,而且神说的祸福之类大多都应验。张守真从此成为道士。老赵病重时,驿召张守真来到禁中。随后,即命内侍王继恩在建隆观设黄箓醮,应该有为老赵祈福的意思。

据说老赵令张守真降神,神降临后说:“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说完后,就不再降临。

老赵听到这话,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当晚就召晋王赵光义,嘱以后事。

左右都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只在老远看着,“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只看见烛影之下晋王赵光义时而会离开席位,好像在谦逊地躲避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太祖赵匡胤拿过玉钺戳着地下,大声对晋王赵光义说:“好好做!”

另说老赵“微时”曾与一道士有来往,道士自名“混沌”。多年后,老赵践祚,有一次见到他,很高兴地将他带到宫里对他说:“我很早就想见你,有一事,想请你告诉我:我寿命还有多久?”道士说:“如果今年十月二十日夜晴,则可延一纪十年,如果不晴,就需要赶快准备后事。”

等到了这一天,晚上,老赵到太清阁“望气”,看到满天星斗,是个大晴天,老赵很高兴。忽然,阴霾四起,天地陡变,雪雹骤降。

老赵急传宫钥开门,召晋王来到寝殿,兄弟俩酌酒对饮。宦官宫妾都被二人挥退,“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下雪已数寸。太祖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伺庐者寂无所闻,太祖已崩矣。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只远远地看见,烛影之下,赵光义时而离开席位,好像有不能忍受的什么事。兄弟俩吃酒完事,宫禁中已经敲了三更的漏鼓,当时殿下大雪已经积累了有三寸厚,太祖拿过玉钺戳着地下的雪,回头对太宗说:“好好做!好好做!”说罢,解开衣带就寝,鼾声如雷。当晚,太宗留宿在宫中,快到五更的时候,值班的守护一点鼾声也听不到了,应该是太祖已经驾崩。太宗接受遗诏,在灵柩前继位为帝。

这两段故事大同小异。都说因神秘事件,老赵已经预知生死,主动召晋王来商议后事。所谓“烛影斧声”之说,即来自于此。

前已说过,我不信此说。

第四种说法,可以命名为“太祖遗诏”。此事见于《宋史·方伎传》(《续资治通鉴长编》引用)。该传为多人合传,其中说到一个叫马韶的高人,此人对天文有研究,而当时朝廷严禁私人修习天文之术。马韶与晋王的亲吏程德玄友善,德玄担心受牵连,多次告诉他不要来访。说这年十月十九日当晚,马韶忽然来造访程德玄。德玄很害怕,马韶说:“明日,乃是晋王利见之辰也。”这话有“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意。是说有圣德之人将要居于王位。此言一出,等于陷晋王于大逆不道。程德玄听后更为惶骇,因此将马韶引入一个房间,马上来告诉晋王。晋王命程德玄派人将马韶软禁防守,不得令他出门。然后,就准备将这个消息告诉太祖赵匡胤。等到天亮,晋王来谒见太祖,“果受遗践祚”,果然得到遗诏要太宗即位。这才赦免了马韶。

这个故实透露的消息是:赵匡胤有“遗诏”,由晋王“践祚”。

宋人王称《东都事略》也认为赵匡胤有“遗诏”。

今传宋本《宋大诏令集》和《宋会要辑稿》中,都收录了一份题为《开宝遗制》的文献,按文字内容,显然就是宋太祖的“遗诏”。这一份“遗诏”不常见,我为之重新标点,收在这里:《开宝遗制》开宝九年十一月甲寅:

修短有定期,死生有冥数。圣人达理,古无所逃。朕生长军戎,勤劳邦国,艰难险阻,实备尝之。定天下妖尘,成域中大业,而焦劳成疾,弥留不瘳。言念亲贤,可付后事。皇弟晋王某,天钟睿哲,神授英奇;自列王蕃,愈彰厚德。授以神器,时惟长君,可于柩前即皇帝位。丧制以日易月,皇帝三日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七日大祥。诸道节度、观察、防御、团练、刺史、知州等,并不得辄离任赴阙。闻哀之日,所在军府三日出临释服。其余并委嗣君处分。更赖将相协力,中外同心,共辅乃君,永光丕祚。

这里提到传统丧礼的的几个固有名词。比较重要的一个是“以日易月”。按古礼,太子应为帝王服丧三年,也即三十六个月。汉文帝时改为三十六天,这就是用“日”来代替“月”。因为国家枢务事重,继任者服丧太久,于国事不利,故有此变通。而所谓“小祥”,指父母丧后一周年,即第十三个月举行的祭礼;“大祥”则是两周年,即第二十五个月举行的丧礼。这里说“十三日小祥”,也是“以日易月”的结果。但“大祥”,按照“以日易月”当为“二十五日大祥”,这里却是“二十七日大祥”,也有缘由。原来《周礼》曾有“三年之丧”而不是“二年之丧”的规定,但“三年之丧”又规定为“二十七个月”,故这份遗诏按照这一规定“以日易月”,做了“二十七日大祥”的规定。古代丧礼自汉文帝后,有所变通,曾经遭到后儒的很多批评,暂不讨论。

且说“遗诏”,这里就明确提到向“皇弟晋王”“授以神器”。

但有人不信“遗诏”为真。清毕沅在《续资治通鉴》记录太祖之死时,专门说到“遗诏”问题。他认为:

太祖平日友爱,又受命于太后,其传位于晋王之意固已素定,然未尝明降诏旨,故晋王闻召尚有迟疑。《东都事略·太宗纪》云:“癸丑,太祖崩,奉遗诏即皇帝位。”此不过仍史家纪事之旧例而书之,太祖非实有遗诏也。

“遗诏”是否为真?此事又出现了矛盾的意见。

我倾向于毕沅的意见,也即事实上并不存在所谓“遗诏”,这里所谓的“遗诏”很可能是后人补制。

第五种说法,可以命名为“正史说法”。最初来自于宋司马光的《涑水纪闻》,而后被正史所采纳。李焘《长编》更将与此相近的一些记录集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丰富而又矛盾的“传奇”。太祖之死,最大的谜团是:死因不明。司马光没有说清楚,李焘也没有说清楚,《宋史》的主编元人脱脱也没有说清楚。据我对宋史的理解,似乎不会再有人能说清这个问题了。太祖之死,将会成为一个恒久之谜,即使是正史,也充满了矛盾。历史文本,太多谜团,试图搞清所有谜团,让历史干干净净地呈现出来,这个愿望,太过奢侈。

根据司马光和李焘的记录,太祖之死的现场大约是这样的——

夜半,谯楼更夫已经敲响了四鼓,不久,太祖驾崩。当晚,宋皇后守在老赵身边。太祖一死,皇后急忙派大宦官王继恩去传四子贵州防御使赵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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