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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明宗看看扳不倒安重诲,就召见安重诲安慰他。史称“君臣相泣”,君臣互相感动得相对而哭泣。

但李嗣源对安重诲还是有猜疑。

赵凤有一次在中兴殿向皇上奏事,说:“我听说有奸人诬告安重诲。”

李嗣源说:“这是件小事,我已处理了,你别问了。”

赵凤说:“我所听到的,是涉及国家根本的大事!陛下您可千万不能以此为小事啊!”于是指着大殿说,“您看这座建筑,为何这么庄严宏壮?那是因为全赖栋梁柱石扶持啊,假如砍断一根栋梁,拆掉一根柱子,大殿就会整个倒塌。大臣,就是国家的栋梁柱石!安重诲起于微贱,跟着陛下历经种种艰辛,才让我朝兴旺,您也因此而成为中兴之君。怎么可以让奸人来动摇国家栋梁呢?”

李嗣源听到这里也很感动,对他说:“你说得很对。”于是严肃地处理了告密者。但李嗣源毕竟狐疑,后来治了安重诲的罪,赵凤还是多次说安重诲无罪,是个忠臣,李嗣源就将赵凤撤职。

当初,李嗣源镇守成德军时,李从珂就曾与安重诲相识,但他俩有一次在饮酒时,高了,互相“使酒”,于是有了争吵。李从珂跳起要殴打安重诲,安重诲赶紧逃了。酒醒后,李从珂后悔,赶紧道歉,但安重诲很可能没有忘记这件事。后来大权在握,安重诲就有了重新安排朝中人事的计划。

安重诲铁定地认为李从珂早晚会反,是出于私怨,还是政治洞察力?

《五代史阙文》记录一个说法:“明宗令翟光邺、李从璋诛重诲于河中私第,从璋奋挝击重诲于地,重诲曰:‘某死无恨,但恨不与官家诛得潞王,他日必为朝廷之患!’言终而绝。”

明宗李嗣源命令翟光邺、李从璋到河中诛杀安重诲于府邸,李从璋奋起挥动铁挝击杀安重诲在地上,倒在血泊中的安重诲还在说:“臣死无恨,但恨不能与陛下一起诛杀潞王李从珂,他日此人必为朝廷之患!”说罢气绝而死。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安重诲所预料:李嗣源死后,其子李从厚继位。早就心存“异志”的潞王李从珂已经成为凤翔节度使。不久,凤翔鼙鼓动地来,李从厚被杀,后唐进入李从珂时代。

所以,安重诲跟李从珂有私怨,但执意要将李从珂问题解决于萌芽之中,很可能是由“大私”达到“大公”的一种政治逻辑。因“使酒”生怨而怀恨在心,就是“大私”;为“削藩”致治而殚精竭虑,就是“大公”。

叁 李从荣 李从厚 李从珂

环顾四周,都是敌国,江南有王法不到的藩镇,川蜀有分庭抗礼的藩镇,而河东石敬瑭徘徊于契丹与中原之间,纵横捭阖之际,李从珂失去了机会。不要说与大汉刘邦比,就是与本朝李崧、吕琦、张延朗这几个平庸之辈比,他也是一个缺乏政治驾驭能力的庸才。

李嗣源的失衡

李嗣源用人失策,在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上,他就犯了优柔寡断的错误。

他的儿子李从荣问题重重。

李从荣是李嗣源的次子,被封为秦王,领河东节度使(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同平章事(相当于宰相)。朝中有人劝谏李嗣源及早选择接班人,定李从荣为皇子,以免他人觊觎皇位。

李嗣源拿着这位大臣的上表泪流满面。他哭着说:“群臣要求早立太子。看来我要早一点到北都去养老啦!”

河东大藩治所在今太原,后唐时相对于“南都”洛阳,被称为“北都”。

李嗣源这番话透露了他的糊涂。李从荣当时已经劣迹昭彰,不堪托付社稷。李嗣源也知道这个儿子没大出息,但又沉吟不决,不能早立他人为皇子。甚至最后为了安抚李从荣,竟又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相当于三军总司令。当然,这个“大元帅”与国防部长枢密使一样,都不是实衔,并不实际领有全国兵种。实际领兵还需要皇上临时派遣。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李从荣既是实权地方司令,又是虚衔三军司令,还坐着宰相的位阶,权力也着实不小。

赵匡胤出生的那年,也即公元927年,李嗣源又任命三儿子李从厚为同平章事(朝廷可以有多个宰相),充任河南畿辅太守(相当于京城直辖市长),判管六军禁卫军事(六军即禁卫军)。

现在可以看到,李从厚的位阶与李从荣的位阶几乎相当。这是一个事件。等于说由谁继承皇位,现在还不好说。难怪李从荣听到这个任命后很不高兴。从此兄弟俩关系也开始紧张。

李嗣源之所以有这个决定,确实有削弱李从荣权力的算计,因为李从厚确实比李从荣贤明,口碑好,也得到更多臣僚拥护。李从荣虽然在父亲督促下读圣贤书,却无圣贤行。李嗣源曾跟当朝的一位枢密使说:“朕这儿子李从荣身边有人假传旨意,让他不必接近儒生,怕儒生削弱皇儿的志气。这是什么话啊!朕因为皇儿年轻,又管理藩镇,所以给他选了名儒做老师辅导他,没想到这些奸人竟说这种话!”由此可见,李从荣身边应该有反对儒学的人物。

历朝经验是:反对儒学的臣僚,一般不会有圣贤价值观,也必定没有圣贤之行。这个李从荣就在这样一堆人的影响之下,远离了李嗣源最初想培养他成为“圣君”的设计。

没有了儒学理念的“价值制衡”,权力作恶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李嗣源的昏聩还在于,他没有彻底抑制李从荣的野心,又没有有效地早立接班人。这就引发了“觊觎皇位”的种种可能。帝制时代,这是攸关王朝气数极为重要的大问题。李嗣源不论有多少“美德”,在这个问题上,他缺乏足够的政治家格局。史上称他为“明君”,我是不认的。

李从荣错失良机

且说李从荣,他在北都留守,心高气傲,又很腐败,北都政事也不处理。李嗣源听说后,就派了一个平时和李从荣比较友好的亲信,去劝说和引导他。此人私下对李从荣说:“河南相公李从厚恭谨良善,礼贤下士,很老练。您年龄比他大,应激励自己,不要让名誉不如李从厚啊!”

这番话说得比挑拨离间更阴毒。这类话语打着“关怀”的旗号,事实上最容易挑动人内心嫉妒的恶念。有时,关怀,就是挑事。无论这位亲信有意还是无意,他离间了李从荣和李从厚,让李从荣更加不高兴,对李从厚更加嫉恨。

李从荣有时也需要入朝汇报河东藩镇的工作。到了京城,跟随他的兵勇有数百骑,个个张弓搭箭,奔驰在洛阳的通衢大道上。当时朝中的执政对他很不满意,李从荣也感觉到了执政们对他的不满,有一次私下对亲信们说:“等我有朝一日做了皇上,把这帮文武们都灭门杀光!”

这话传出来,朝中大臣人人恐惧。包括后唐一批名将都心下不安,于是多次请求“外放”,也即离开京师到藩镇去做官避害。

这些要求“外放”的朝官也包括石敬瑭。

李从荣长了一副鹰眼,常常侧眼看人,待人轻慢无礼。当时做着同平章事的石敬瑭正兼任六军诸卫副使,军事实力仅次于李从荣、李从厚。石敬瑭的妻子永宁公主与李从荣是同父异母所生,但从小就与李从荣相互憎恶。

这些因素凑在一起,李从荣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机。

站在时光的后面来看,李从荣后来的悲剧是典型的秀才造反类型。

李从荣自有恶习,但他也是一个好吟风弄月的小文人。当初他做河南府太守时,曾聘请一个叫高辇的人做推官(司法局长)。高辇也能写诗,史称宾主相遇甚欢。从此出入于河南府的,大多都是当朝文人名士。这些文人懂诗词歌赋,但是不懂政治军事,尤其不懂人情交往。所以跟一班武夫偶有来往时,那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以至于有的武士议论道:“秦王好文,交游的人都是骚客文人,这小子万一要是面南背北了,咱们这帮家伙可就危险了,还不都得转死到沟壑里去?不如早一点想想办法。”

这话也渐渐传到高辇的耳朵里,李从荣也听说了。

矛盾已经渐渐明朗化。怎么应对?

高辇出了个主意:“大王您啊,就假装生病了。这帮家伙会假模假式来探望您,这时,请大王埋伏了壮士,乘其不备,全部斩杀。这样,也许能够免除我们的灾祸。先下手为强啊!”

李从荣犹豫道:“至尊还在啊!咱们这么干,至尊怪罪下来,岂不危险?”

高辇说:“儿子摆弄父亲的兵,罪过当然有,但也不过是挨一顿鞭子;不这么做,那可就悔之晚矣!”

李从荣犹豫着,没有做这件事。

有一天,李嗣源大病,李从荣入宫问安,李嗣源已经抬不起头来了。有一位王淑妃对李嗣源说:“从荣在此。”李嗣源也听不到,不能应答。李从荣出来时,听到宫中很多人在哭,他以为李嗣源已经死了。于是第二天不再入宫,假称自己生病。但是他没有想到,李嗣源当晚病已见好,并没有死。这个消息,没有人传给李从荣。他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

亲兵守宫门

李从荣自知朝中上下没有多少人拥护他,担心不能成为后唐继承人,于是做出了又一个愚蠢的决定:与死党预谋,带兵入宫,假称看望重病的老爸(他以为老爸已死,托名“侍疾”),以抢先攫取最高权力。但是他的“死党”并不忠诚于他,很快就有人将消息带入宫中。王淑妃及大内总管宣徽使孟汉琼知道后,惊愕之后做了准备。

这一天黎明,李从荣以为万事俱备。

他从驻地河南府出来,带领步骑千人在洛阳皇宫不远处的天津桥上列阵。他以为此行必定成功,连甲胄也没有穿,故意穿了平时的休闲服,晃晃悠悠地做出镇定的样子。他召来找得到的朝廷官员对他们说:“我今天已经决定入宫,并要住进准备嗣位的兴圣宫。各位枢要大臣都有自家宗族,做事应细细斟酌,是祸是福,可就在须臾之间了!”

说罢,他派出了府邸亲信到宫中与大臣联系,又令人率兵逼近皇宫,到了端门之外。洛阳皇宫很高大,没有内应,大门一闭,等闲是进不去的。

但是这时候,文武诸官开始犹豫了:万一李从荣要是得逞,怎么办?

大内总管孟汉琼闻听乱兵已到端门,拂衣而起道:“今日之事,已危害到皇上,诸位还犹豫观望,只顾计较个人得失吗?我是不能爱惜这一把朽骨余生的,只能带兵抗拒!”

说着,立即进入中兴殿门,宫中诸臣慌乱中也随他进入内宫。

孟汉琼见到李嗣源哭着说:“亲王李从荣造反,已经率兵攻打端门,很快就要入宫,那可要大乱啦!”

宫中女眷们闻言,已经哭声一片。

李嗣源强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他说:“从荣这是何苦呢!”了解了事情态势后,又对身边的大臣说:“事已至此,请你们几个大臣自去处理,只是不要惊扰百姓!”

当时宫中没有重要武官,有个控鹤指挥使名叫李重吉,算是握有一点兵权的人物。他是李从珂的儿子。所谓“控鹤”,犹如指仙人骑鹤飞天,因此常用来指称皇帝身边的亲兵。李重吉是这一支亲兵的年轻指挥官。

李嗣源对他说:“朕与你父亲曾冒着战场上种种危险,平定天下。你父亲多次将我从危难中救出。从荣这些人没有什么战功,现在被人唆使,来干这种悖逆不道的事!朕本来知道这种人不足托付天下,理当召你父亲前来,把掌兵的大权给他。现在,你替我部署各宫,做好防守!”

这一番话,鼓舞起李重吉的积极性,得令后,即刻率领控鹤府军士守卫宫门。

“朱衣才脱,白刃难逃”

宣徽使孟汉琼则临时找来盔甲,披挂上身,骑了战马,在宫中巡视。他又召来朝中的一名武官马军都指挥使(即骑兵司令)朱洪实,给他五百骑兵开城门去讨伐李从荣。

这时,李从荣正搬来一只胡床(不带靠背的马扎),端坐在桥上,等候府邸亲信来传宫中消息。等了一段时间,没有音讯。又派人去叩左掖门。门不开,人从门缝中看去,见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正率领骑兵从宫中北面缓缓而来(按规定,宫中马骑不能奔跑),赶紧回来告诉李从荣。李从荣闻讯大惊失色,慌乱中命人取来铁制掩心盔甲披挂起来,坐在胡床上装模作样地调拨弓矢。

一会儿工夫,左掖门开,骑兵出宫加速,五百披挂整齐的骑兵,亮晃晃、黑压压地奔驰过来。

李从荣根本没有勇气抵抗,连忙率众逃归他的京城官邸河南府署。

树倒猢狲散。他的僚属见大势已去,很快就四散逃窜,分头藏匿起来。他手下的牙兵甚至乘乱转换身份,变成土匪,抢掠了京师的嘉善坊,随后四散溃逃。

李从荣和他的妃子回到府邸躲藏到床下,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但结局终于到来:他被戡乱将士搜出,不仅连审问都省了,废话甚至都没有一句,简单地砍了脑袋,将首级进献宫中。

李嗣源听说儿子秦王李从荣被杀,又吃惊又悲伤,虚弱得几乎从床榻跌落,几次昏厥。更令李嗣源悲哀的是,李从荣全家已经被杀,但还有一个儿子很幼小,正养在宫中。平乱将士要求把这个儿子也即李嗣源的孙子杀掉,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李嗣源涕泣着说:“这娃娃有啥罪啊!”

但是将士们不答应,李嗣源不得已,最后只好把孩子交给众将。大限到来,皇帝也无法保护自己的孙子。这是五代十国时期“权反在下”的真实写照。

李从荣一支,已经绝后。

李从荣那位“高参”推官高辇,闻讯逃窜,藏到百姓家里,最后感觉还是不稳妥,干脆落发为僧。等到被擒获之后,没法辨认真假,干脆脱了他的大红袈裟,给他穿上以前穿的衣服,戴上以前戴的头巾,让熟悉的人来验明正身。都捯饬妥当了,然后用刑。这位小文人被押向刑场时,神色自若,还朗声道出一个对子,概言今日之事:“朱衣才脱,白刃难逃。”

对子是个好对子,但用在生命终场,有滑稽的性质。史称“观者笑之”。

第二天,老臣冯道带群臣入朝,在雍和殿觐见明宗李嗣源,李嗣源泪下如雨,呜咽不止。他对群臣道:“不料我家的事闹到这步田地!愧见列位公卿啊!”

这时李从厚正在做天雄节度使(治所在今河北邯郸)。李嗣源令宣徽使孟汉琼去征召李从厚入朝“侍疾”,并由孟汉琼留在那里暂时主持天雄镇的军政事务。这其实就是承认了李从厚作为接班人的合法地位。

不久,李嗣源死去,李从厚在柩前继位。

南宋大儒胡安国评价李嗣源,认为他的军政成就虽然还达不到汉唐那样的水平,但也应该属于“贤主”之列。他认为李嗣源有几个可以称道的地方:内不好声色,外不好游猎;不任命宦者为官(这一条不准确,孟汉琼就是宦者);废除皇室的私家仓库;封赏廉吏;惩治赃官。并认为他焚香祝天,要上天早生圣人之言,是“发于诚心”,尔后果然赵匡胤诞生,“由是观之,天人交感之理,不可诬矣”——由这个案例来看,古人所谓“天人交感”的道理,不可说是没有道理了!胡安国善于做史论,他认为李嗣源可以称为“贤主”,我附议。

李从厚继位,是为后唐闵帝。

李从厚的“四人帮”

李嗣源的养子,凤翔节度使(治所在今陕西宝鸡)、潞王李从珂,果然如安重诲所预言的,开始拥兵自重。

历史开始重演,就像“依样画葫芦”。

犹如李存勖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亲子、李嗣源则是李克用的养子,二人关系紧张一样,李从厚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亲子、李从珂则是李嗣源的养子,二人关系同样紧张。

李从厚即位后,李从珂和石敬瑭都让他害怕,放心不下。他怕这二位造反。

但李从厚宅心仁厚,不愿意大动干戈。

朝中大臣却屡屡劝谏他要防患于未然。

“权反在下”的规律开始起作用,在大臣们的摆布下,李从厚做了一番愚蠢的干部调整动作。

他把李从珂的儿子李重吉从京官调到外地做团练使,把李从珂一个女儿召进宫中,试图作为人质,当时这个女儿已经削发为尼。他以为这样可以控制李从珂。但这种做法反而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是,他做了一次“移镇”工作,也即各大军区调防,最终惹恼了潞王李从珂。

最初,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重时,大臣想见李嗣源已经很困难,渐渐就有宦官和后戚执政的影子。

李从厚即位,其中有几个人的功劳比较大,一个是明宗的妃子王淑妃,一个是宦官孟汉琼,一个是枢密使冯赟,一个是同平章事朱弘昭。这四个人结成一个“四人帮”团伙儿,沆瀣一气,没有啥政治智慧,却要干泼天事业。

当时石敬瑭正在镇守河东,他们不愿意让石敬瑭在这个位置上;而孟汉琼正在代理天雄节度使,他们也想让孟汉琼回到朝廷里来做京官,于是,几个人合伙一商议,来了个四大军区调防。报告给李从厚,李从厚傻乎乎地就答应了。

闵帝李从厚即位后,宰相李愚看出了王朝的没落。当时,闵帝刚刚结束守丧礼,开始在中兴殿处理政务,就召学士们为他讲读《贞观政要》和《太宗实录》,这事大有向唐太宗学习,以达到天下大治的雄心。但他只能读书、听讲,却无法明白“求治”的根本要领在哪里。处理事情优柔寡断,软弱无力,尤其没有识人之明。李愚认为他不懂得重用包括他在内的执政,是闵帝李从厚不会用人。他私下对同僚们说:“主上召请士人,咨询天下事,却很少临到我们这些人。我们处于高位,责任重大,得不到信任,以后的事情恐怕真不好办!”这话让执政们心生恐惧,都屏住气息不敢回答。

李从厚与“四人帮”商量的移镇布局是:

李从珂由凤翔改镇河东(治所在山西太原);原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则改镇成德;原成德节度使(今河北正定)范延光则改镇天雄(今河北邯郸);李从厚的堂兄弟洋王李从璋代理凤翔节度使,接替李从珂。孟汉琼回朝。

任命节度使,是有仪式的,一般要有皇帝下制命诏书,还要赐给节钺。汉唐以来,对地方吏治都极为重视,尤其有节度使制度以来,任命或改命,对朝廷军政而言,都是大事,但这四位,当时后唐最重要的“政治家”,却把这个事当作儿戏一般。他们不下制命,也没有诏书,更谈不上什么节钺,就派一个使臣拿着枢密院的下行文书,这个文书,相当于一纸“通知”性质的“调令”。然后,就要完成“移镇”工作。

五代以来,枢密使权力很重,但这么玩,即使在五代史上,也是第一次。

这件事一开始,还真有可能不是针对潞王李从珂的,但李从珂本来已经与朝廷疏远,又有猜忌,来接替潞王的,又是洋王李从璋,而这位李从璋心狠手辣,当初去代替安重诲镇守河中,曾亲自操铁挝将其击杀。潞王听说这人来替他,更加心生厌恶。李从珂在部下的拥戴下,反了。

他向邻近各道发出反叛文书,大意说:“朱弘昭等一班小人,趁先帝患病不起之际,废长立少,独揽朝廷大权,还离间挑拨皇室骨肉,动摇各个藩镇的根基。我深恐他们的目的是要倾覆唐室的江山社稷。现在,我李从珂就要入朝‘以清君侧’!但如此大事非我一家力量所能办到,愿请邻藩各道支持,共襄义举!”

五代以来的武官在本藩做久了,自有天大利益在,一旦调动,就没有了“土皇上”的舒坦,那时,几乎无人愿意调动。李从厚刚刚即位,还根本不具备调动藩帅移镇的能力和智慧。后唐朱弘昭等“四人帮”的颟顸引燃了藩镇的反叛,不自觉地催生了五代时期新的可能性。

李从珂的悲情表演

李从珂举兵就要东进,先派人到京师和各州郡撒放了传单和策反信件。

皇上李从厚得到消息非常恐惧,就派人去召朱弘昭等人前来议事。

朱弘昭本来就没囊没气,一听,就浑身哆嗦。他知道出事了,对亲家人说:“皇上这么急着召我,是要怪罪我啊!我儿媳妇是你的女儿,你赶紧把她领回去吧,别让她也陷入到这一场灭门之祸里来。”说着大哭,就要拔剑自裁,一时被家人拦住。但后续使者又到,紧急催促他赶紧入宫。朱弘昭大叫道:“我已经穷困到这个地步啦!”说着趁人不备,自投井中溺死。

这时候,侍卫马军指挥使,即亲军的马军司令安从进,正在充任京城巡检,相当于京师公安局长,他已经得到李从珂的策反信件,知道属于他的机会来了,听说朱弘昭已经自杀,就带兵闯入枢密使冯赟的家中,将其杀害。此时冯赟的母亲刚死,灵柩还停在堂上,安从进将母子尸体都扔到大街上,还残酷地杀害了冯赟的妻子。冯赟有一个三岁的小儿子,被门生故吏张守素藏了起来,算是给冯家留下了一条性命。

安从进此举,显然,是在向李从珂递上投名状。他在乱世中,谋划未来的政治前途——此类人物,五代十国屡见不鲜,事实上,三千年历史,屡见不鲜。儒学论“公道—仁德”,就军政大事而言,就是试图尽力减少这类邪痞小人从政,从心性上培育起圣贤气象来,推演邦国文明。做官不读圣贤书,满朝尽是安从进。带着温情理解儒学,认真地读一点《尚书》《论语》,就会知道儒学用心不简单,实在是对天下人心有至为深切的道义关怀。

李从珂在后来的日子里,也确实很感谢安从进,将其封在湖北襄阳,做了山南东道节度使。

且说闵帝李从厚知道李从珂造反之后,在朝臣的怂恿下,派兵前去弹压。

后唐应顺元年,公元934年三月(这一年赵匡胤七岁),李从厚的羽林军来到凤翔。

李从厚没有更多资历。在崇信“胜者王侯败者贼”、崇信“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李从厚势单力薄,但有一个西都留守王思同,是为数不多保留了忠诚气节的人物。

西都即长安,治所在今陕西西安。此地当凤翔(陕西宝鸡)到京师洛阳之间,潞王李从珂要想顺利拿下洛阳,就要穿过长安。所以,当初潞王未反之前,就有意结好王思同,以期打开这个东出之道。准备造反之后,李从珂派出了得力干将多人,几次到西都长安,那真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史称“说以利害,饵以美妓”,用利害关系打动他,用美貌艺伎诱惑他。那美貌的艺伎十五人,都是国色,人人都会五弦琴。在酒宴上就让艺伎们弹唱,趁着王思同高兴的时候暗示他,如果归附潞王,这样的日子长着呢。潞王还给使者下了一道密令:如果王思同不肯顺从,就“图之”,做掉他。

王思同并不愚蠢,他当即判断出当前格局,毫不犹疑地将李从珂派来的说客拘捕下狱,并向朝廷做了汇报。威武不能胁迫他,利益不能收买他,美色不能诱惑他。

他还对部下将吏们说:“我受到过明宗皇帝的大恩,如果现在与潞王一起造反,就算事情最后成功,得到他们给我的荣耀,那我也还是重要关头的叛臣!何况万一事败不成,而遭到辱骂,留下千古的丑迹呢!”

朝廷很感谢,当即任命了王思同为讨伐凤翔的统帅,加同平章事,知凤翔行府。但王思同虽然是真有忠义之志,但御军无法。史称潞王“老于行陈,将士徼幸富贵者心皆向之”,潞王对管控行军打仗之事很有经验,将士又都怀着侥幸心理,希望升迁跻身富贵,故内心都愿意归附李从珂。

最初,王思同率领诸路援军集中于凤翔城下,甚至攻克了东、西城关,造成了两翼夹击的态势,城中死人也很多。第二天又开始攻打城垣。凤翔城垣低矮,也不坚固,守备器械之类也都不足,史称“众心危急”。

李从珂登上城楼,对来攻打他的朝廷将士们哭泣着说:“我十几岁时就跟着先帝(李嗣源)东征西讨,先后经历上百次战斗,可以说是出生入死啦!我现在已经满身都是创伤。这才创建了今日的天下。你们过去也都跟着我,亲眼看到过那些事实。现在,朝廷信任坏人,猜忌自家骨肉,我,有什么罪而受到这种诛伐啊!”说罢,哭泣不止。

他这一番悲情表演,让很多人有了同情之心。

羽林军首领倒戈

一位负责攻城的指挥使叫张虔钊,此人性情偏激而又急躁。他正在主攻城西南,就用刀驱逼士兵登城。但不料士兵听到李从珂一番哭诉,转而反对张虔钊杀来。张虔钊见势不妙,急忙骑马逃跑,总算在忽然出现的士兵倒戈中免予一死。

张虔钊也是一贪人。他曾经镇守沧州,赶上天旱,辖区处于饥荒之中,他马上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这事在帝国时代就是善举,朝廷闻讯很愉快,嘉奖了他。但是等到秋收的时候,他开始加倍征收赋税,用来弥补赈灾的损失。史称“朝论鄙之”,朝中清议很鄙视他的这个做法。后来此人逃到四川在孟知祥那里做官,经常有施舍给寺庙和尚之类。但他自己也承认,就是要唯利是求,给和尚们花钱,是为了给自己求福报。于是有议论说他居然向佛祖求利,是愚蠢到家了(愚之甚也)。他在蜀中盘剥士庶,占据很多人的房产,这事让蜀中父老怨恨不已。连僧人都知道了他的贪婪。据说他问一个和尚,怎么样叫作“舍利”?和尚回答他:把你的房子捐了,去租房子住,就是“舍利”。张虔钊只是惭愧地笑笑而已。他后来在几次战役中失利,久而无功,在沮丧中死去。

且说凤翔城下,另有一位将军杨思权看到战场形势有变,当即大声喊道:“大相公潞王,是我的君主!”

说着便率领军队解去铠甲,丢掉兵器,向潞王请求投降。

潞王准许。他从西门进入,仓促间给潞王写了一张纸条说:“希望大王攻克京城的时候,派我当节度使,不要让我当防御、团练的职务。”

李从珂没有犹豫,当即在纸条上写了“杨思权可任节度使”给他。

王思同还不知道攻城的军队已经发生了临阵倒戈,仍在督促士兵登城。

又一位朝廷这边的将军叫尹晖的,大声喊道:“诸位,城西的官军已经入城接受潞王赏赐了!”

于是,率领兵众弃甲缴械投降。士兵们也不想打仗送死,高兴得欢呼起来,欢呼的声音,连大地都感到了震动。

到了中午,投降的乱兵都进了城;不想投降还在攻城的军队一看没有什么胜算了,纷纷溃散。

王思同等一共有六位节度使,见大势已去,只好逃跑。他们跑到长安,不料长安副留守刘遂雍也已经投降了李从珂,此际关上城门拒不接纳。王思同又向潼关方向跑去。

潞王李从珂大喜,便号令军中,把凤翔城里所有将吏士民的财物收集起来,用来犒劳投降的军队。东西不够分,甚至连锅釜等炊具器皿都估价后,赏赐给了军队。

潞王李从珂信心大增。开始设置了大将的旗鼓,整合兵众,浩荡东进。路过长安,刘遂雍担心大兵入城抢劫,就将府库中的钱财全部取出放在路边,军士们先到的,就得到了赏金过去。前军因为有赏赐,所以没有入城劫掠。等到潞王大军到达时,所有府库钱财都已经被前军分光,于是刘遂雍开始聚敛民间财富犒军。

潞王在东进的路上,前军捉获了王思同。

潞王说:“虽然王思同的谋划失算,但他竭尽心力为了朝廷主人,也是值得嘉许的。不要难为他。”

前军把王思同押来见李从珂。李从珂责备他。

王思同回答说:“思同我起于行伍之间,先帝提拔我,位至持节藩镇大将,经常惭愧没有功劳报答主上重用我的大恩。我并非不知道依附大王您,立马就能得到富贵,帮助朝廷是自取祸殃;只是怕身死之日没有面目在九泉之下见先帝!我已经想好:如果失败了就用我的血来祭奠战鼓,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请您让我早些就死!”

潞王听了这些话很受感动,不禁改容相敬,对他说:“您什么都别说了!”

潞王这时想的就是怎样赦免他。但尹晖、杨思权一班人却感到有这么个干净人存在,自己一身腌臜简直没法在世间待下去!何况,那个尹晖跟着潞王大兵过长安时,还掠取了王思同的全部家财和姬妾。因此,这俩家伙多次对潞王的心腹说:“如果留下王思同,恐怕要失掉将士之心!”

有一天,潞王的心腹伙同二人趁着潞王酒醉,不等向上报告,就擅自杀了王思同和他的妻子。潞王酒醒之后,很恼怒,但也无可奈何,叹息了好多天。

李从珂很快从危机中跳脱出来。

他毕竟是跟着李嗣源在战场上征战多年的名将,他争取了羽林军首领倒戈,当初向京师洛阳广撒的秘密传单和策反书信,也在起作用。

与此同时,兵锋直指陕州。不久,陕州被攻克。

陕州,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县,距离洛阳只有二百多里路,犹如北京天津间的距离。

犒众军,分光国库

李从厚得到消息,知道洛阳危矣,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召集群臣说:“朕幼年嗣位,将举国大政委任于各位爱卿。我与李从珂兄弟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但听从诸公大计,朕独自一人无法违背你们的意愿。结果事至于此!现在怎么消解这场灾祸呢?朕的想法是:朕不要这个皇上了,与左右自往凤翔,亲自迎接我兄李从珂来主持社稷;朕自回过去的藩邸。这样道理上似乎说得通,或许也能够免祸。”

诸位大臣一听,这哪儿成啊!

李从珂要是来做皇上,我们这些大臣还不一个个全都掉脑袋!于是齐声反对李从厚这个意见。

还有人提出亲自带兵去抵抗,扼守要道,决不让李从珂来取洛阳。

闵帝李从厚听到这里,知道没有这些臣子的支持,他是寸步难行。于是改了主意,干脆放出胜负手,召集侍卫都将以下的武官做战争动员。他说:“先皇帝驾崩,朕于兄弟之中,无心争立。是在被召来京师主丧,同时将社稷委托给我的。朕这位兄长,果然有了猜嫌。卿等过去跟从先帝千征万战,今日之事,谁不痛心!现在,朕将府库财货全部颁赐给你们,卿等勉力就是!”

当时正在为新丧的皇上修治陵寝,府库银绢已经不多,战争动员,又要“厚赐”,史称“府藏为之一空”。得到赏赐的军士们背着扛着真金白银、绫罗绸缎,走在京师大道上,得到路人艳羡的眼光。但军士们还扬言道:“这算啥!等我们打到凤翔,还会得到一份呢!”

这就是晚唐以来军士骄诞无畏的真实写照——那个时代,军士们几乎无赏不战。所以五代时期,不是士卒怕统帅,而是统帅怕士卒。

为了“激励士气”,皇上李从厚先生还亲自来到左藏库,亲眼看着给将士们颁赏金帛。

但是这样的将士哪里能够打仗!

果然,这群将士们到了前线不久,就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闵帝李从厚知道大势已去,只好逃跑。

他想起当初服侍李嗣源的宣徽使孟汉琼,以为此人一定可靠,就令他前往魏州(今河北大名)安排。魏州,是李从厚称帝前的藩镇治所。李从厚此举是想回到“老根据地”,再作打算。但他没有料到李从珂的传单已经生效。那时节,一班文武只认长枪大戟,盂汉琼早已看出李从厚不是李从珂对手,根本就不搭理李从厚。李从厚万般无奈,夜半三更,出洛阳,向魏州逃亡。

当时跟随他的只有“百骑”。

他在洛阳出元武门时,看到控鹤指挥使慕容迁,对他说:“你还是有不少兵马的,带着控鹤禁军,跟我走!”

慕容迁一脸严肃,郑重答应道:“无论生死,臣都会跟着陛下!”

但是等到大驾刚刚出城,慕容迁迅即关闭城门,没有跟随闵帝李从厚。李从厚再想进城,也不可能了。

这个慕容迁,是李从厚至为亲信的武官,到了这个地步,却毫无救驾之心。史称“临危如是,人皆恶之”,面临皇上的危机采取这样的阴冷态度,人人都对他有了厌恶。但厌恶归厌恶,人心离散倒是真的,故为《资治通鉴》作注的胡三省据此评论道:“史言自古以来,众叛亲离未有甚于此时。”

李从厚心里凉了半截。而那“百骑”又在路上跑了一半。

潞王继续东进,朝廷的大将药彦稠、安从进等人先后投降。安从进更作为内应,帮着潞王做了舆论宣传和清场工作。

潞王李从珂进入京师的道路已经越来越顺利了,九五之尊已经指日可待。

闵帝李从厚则在逃亡中到达卫州(今河南汲县)。

这时,他遇到了一支劲旅。

遇皇辇石敬瑭围歼

开始不辨番号,只见这支部队遇到皇上的车队居然不躲避,李从厚左右还端着朝廷的架势叱责他们冲撞皇家舆辇。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镇州节度使石敬瑭。镇州,就是石敬瑭刚刚改封的藩镇河北正定成德军。

石敬瑭听说宫中有变,正带着队伍“勤王”,半路见到皇辇,也赶快下马在路旁拜舞,行君臣大礼。

李从厚也下马拉着石敬瑭痛哭流涕。

此际,李从厚还不忘记石敬瑭的太太长公主是自己的妹妹,于是打出了亲情牌,他对石敬瑭说:“李从珂这家伙为害社稷,宫中大臣也背叛了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长公主告诉我来见你,共谋社稷大计。”

石敬瑭说:“这里是卫州地盘。我早就听说卫州的王宏贽对国家往事非常熟悉,有谋断,我就去见他,一起来商议大事。”

说罢,就快马加鞭,去寻王宏贽。

李从厚大喜,他认为这下有了救兵了!于是不打算再去魏州,而是企图依托石敬瑭干掉李从珂,东山再起。于是安静地在驿亭之内等消息。

石敬瑭见到王宏贽就说:“主上流亡至此,出于危机之中,我等都是他的亲戚下属,事已至此,何以图全?”

这一番话,道出了五代十国时期的权贵特色——他们没有价值,只有利益。君王遇难,按照君臣大义,自有不必犹疑的安排,但石敬瑭道出的意见却是:“何以图全”,怎样能有一个保障我等不受损失的安排!这等格局,唐末以来比比皆是,可以称为“亡天下”——天下正道已经没有多少人恪守,给未来的大宋带来了难题。赵匡胤一生要解决的四大难题之一就是“天下沦丧”。

王宏贽闻听石敬瑭这一番话后,有了细密的算计。

他说:“天子躲避夷狄,古也有之。但皇室在奔迫之中,应该有文武大臣、国之重宝、天子仪仗等跟随。只有这样,我等武夫供奉君主,能够感觉到朝廷尚在,并不觉得社稷已亡。太尉你从天子身边来,看这位天子,带来了多少重臣、近臣?是否有国之重宝、天子仪仗等?”

石敬瑭老实答道,这些都没有,一共也就五六十骑。

王宏贽道:“大树将倒,一根绳子是维系不了的!现在皇上就这五六十骑奔窜而来,无将相一人拥戴跟从,气数已尽,没啥前途啦!古人所谓‘蛟龙失云雨’,说的就是这个境遇啊!我知道的是,现在六军将士都在李从珂府邸,太尉您就是国戚,也无可奈何了!”

石敬瑭想想也是,心下有了决断,于是与王宏贽一同到驿亭来谒见后唐皇上李从厚,同时派出大兵围住了驿亭。

驿亭坐定后,石敬瑭召来诸将和李从厚的随从,一起“讨论”未来安排。众人不知就里,石敬瑭就用王宏贽的一番话来问流亡朝廷诸人:“你们既然从京师来,国之重器,玉玺、仪仗,以及文武大臣在哪里?”

李从厚在旁边听着,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随李从厚的弓箭库使(保管弓箭器械的仓库管理员)沙守荣等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怀着一腔忠烈之气,上前说道:“现在的主上乃是昔日明宗的爱子,太尉您也是明宗的爱婿,既然同享富贵,理应休戚与共!主上颠沛流离到此,你本应与众商讨恢复大计,不料却索要文武大臣、国宝、仪仗!你是想以此为借口,打劫天子吗?嗯?”

说着,抽出佩刀就去刺杀石敬瑭。石敬瑭手下的亲兵头领陈晖(相当于警卫团长)出剑捍卫,沙守荣与陈晖独斗几个回合,不胜,战死。

石敬瑭的牙将刘知远等人,随即将李从厚的随从五十余人全部诛杀,只留下当今天子在驿亭,派人看守。

宰辅之论与禽兽行

闵帝李从厚逃出京师后,后唐帝国的首都,一时无主。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帝国精英凭借自家识见的高低有了一次表演。

冯道、刘昫、李愚仨宰相,一早来上朝,到了端门,听说皇上已经“北走”,知道国家终于出了大事。冯道、刘昫准备打道回府。

李愚发表了一番议论:“天子出走,我们这些宰辅大臣未能参与谋划。现在,太后还在宫中!天子不在,太后当国。我们应当到中书省政事堂,派小黄门太监去听取太后意见:现在究竟怎么办、如何进止?得到太后意见后,我们再回自己的宅第,这是人臣大义啊!”

李愚的意思是:我等一班大臣不能在国家没有天子的时候,撂挑子不管事;天子虽然不在了,但太后还在,按照“习惯法”,我等应该在天子缺席时,去请示太后。这是“人臣大义”。

冯道说:“主上丢了江山社稷,已经没有君主;我们作为人臣,只能侍奉君主;没有君主,就去入宫,恐怕不合适。再说,潞王已经到处张贴榜文,大事如何,尚不可知,我等不如回去听候命令。”

冯道的意思是:我等一班大臣只认天子,但丢了江山的天子屁也不是,所以,现在没有了天子;而没有天子,我等进宫不合适——万一有事说不清。现在潞王要进京,我等就得回去等着,看看日后有啥来自天子的命令,再说。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潞王武力篡权的合法性。

冯道说罢,不等李愚回应,便往自家府邸走去。

回家途中,路过天宫寺,这时京城巡检使、公安局局长安从进派人追来告诉他说:“潞王已经加速赶路,奔京师而来,很快就要到了。相公您应率百官到城西去迎接。”

冯道闻言,便在寺中停下来,就地召集百官。

大秘书中书舍人卢导也来到了。

冯道对他说:“我在这里等待舍人先生很久了,现在最急需办的事,是要准备一篇‘劝进’的文书。劝谏潞王尽快即位为我朝新任天子。这事你来做最合适,请马上起草。”

卢导说:“潞王入朝,百官列班迎候也就可以了;即使有废立之事,也应听太后的敕令。我等岂能仓促之间这么草率就劝进呢?”

冯道这时说了一句四字名言:“事当务实。”办事应从现实出发。

卢导不同意,反驳他说:“现在天子在外,吉凶未卜。哪有天子在外,人臣却突然劝进另一个人来进皇帝大位的事啊!你老先生也不妨想想,如果潞王来了,人家不想做天子,人家坚持脸朝北做大臣,然后用君臣大义责备我们,我等将用什么话来回应?我看您不如率百官进谒宫门,给后宫送进名帖问安,听从太后的进止意见,那样便去留两善了。”

冯道还未及回答,安从进又派人来催促,并说:“潞王已经来了。太后、太妃已派遣宫中使者去迎接慰劳了!百官怎么还不尽快列班迎候?”

冯道等人赶紧朝宫中走去。到了宫中一看,潞王还未到达。冯道、刘昫、李愚就停在上阳门外小憩。

卢导又从他们面前经过,冯道又召他来谈刚才的话题。意思还是要他草拟劝进文。卢导对答如初。

李愚同意了卢导的意见,并自责说:“舍人说的话是对的。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太多了!已经擢发难数(就是拔下头发来数也数不尽了)!”

这一段应答特别能够见出五代时精英士人心态,读懂这三位当朝宰辅的意见,也就特别能了解那时精英人物的价值观,也因此更能理解赵匡胤收拾人心,推演“天下”文明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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