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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穆霸戎.2

作者:江湖闲乐生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百里奚此策真可谓天下之策,之后商鞅和张仪也正是用此计策让秦国统一了天下,可惜秦穆公后来耐不住寂寞,想在有生之年去当那个霸主,否则秦国说不定会提早个一百来年统一天下。

秦穆公听了百里奚这番论述,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给百里奚鞠了躬,说道:“你真是太有才了,孤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

百里奚四十年怀才不遇,今日终遇明主,得以一展抱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一定不能失去信心,只要你有能力,机会总有一天会来到你的身边,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冷漠的人,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让我不低头更精彩地活!”只有能耐得住寂寞和被忽视,才有可能最终迎来属于你自己的那个阳光灿烂。

6 隐士宰相

接下来的三天,穆公和百里奚日夜问对,通宵达旦,废寝忘食,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三天是秦国春秋历史中最重要的三天,大政方针,由此而定。

主公得了贤才,大家自然不好打扰,直到第四天两人聊得差不多了,公孙枝才得以见到他们,不过,他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只雁来表示祝贺。

“主公您已经得到国家所需要的圣臣,我特来为国家祝贺。”公孙枝说。

秦穆公笑纳了。

公孙枝接着说:“秦国地处偏僻,人民愚陋无知,这是国家危亡的根源,百里奚之才高臣十倍,臣这个上卿的位子还是让给他吧!”

百里奚反对:“这怎么行?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为兄能遇明主,都是拜弟所赐,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官做。”

公孙枝说:“你能遇到明主是你的福分,我能遇到贤才让位是我的福分,你别光想着你的福分,也要成全一下我的福分啊。”公孙枝还真厚道!百里奚这朋友交得值。

秦穆公笑着说:“井伯你就不要再推让了,难得子桑这么厚道肯让贤,你就成全了他的美德和高义吧!井伯当上卿,子桑当次卿,共同辅佐寡人,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百里奚说:“不行,我还是要推让,不过这次不是推让给子桑,而是推让给另一个人,此人之才又高出臣十倍。”

秦穆公心想,这个百里奚比公孙枝强十倍是匹万里马,现在又冒出个人来比百里奚还要强十倍,那不成了十万里马了,天哪,寡人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

于是秦穆公赶紧问道:“不会吧,这么厉害,说说看,是何方神圣?”

公孙枝忍不住插嘴道:“我知道是谁?宋国隐士蹇叔。”

百里奚说:“没错,就是蹇叔。当年臣流浪在齐国的时候,想去投靠齐君无知,蹇叔劝阻了臣,臣好险听了他的话没有去,否则早就丧身在那场政变中了;后来我又想去投靠周王子颓,还是蹇叔劝阻了我,让我逃脱了杀身之祸;再后来我回到虞国当官,蹇叔也劝阻过我。我虽知道虞君不能重用我,但实在穷得没法了,心里贪恋利禄和爵位,就姑且留下了。我两次听了蹇叔的话,都得以逃脱险境;一次没听,就遇上了这次因虞君亡国而遭俘虏的灾难,可见蹇叔的才能远胜于我,他现在就隐居在宋国的鸣鹿村,主公快派人去找他吧。”

这几个人推来让去,毫无私心,果然是共过患难的好兄弟。

秦穆公一听,心想,这个蹇叔还真神啊,于是立刻下令,派公子絷带着重礼去宋国迎请蹇叔。公子絷真可怜,每次都是跑腿的命。

一个月后,公子絷带着人才回来了,不过请来的不只蹇叔一人,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白乙丙和西乞术。

白乙丙名丙,字白乙。西乞术名术,字西乞。这名字取得都不咋地啊,可见蹇叔年轻的时候还只是个土老帽,之后怎么会有那么高才能的,令人费解。

秦穆公听说这次访贤,买一送二,顿觉自己赚了不少,于是立刻命令百里奚出城迎接。

三十年未见,两个老朋友又一次在异乡相逢,不由感慨万千,涕泪交流。

“三十年了,三十年风风雨雨,老哥哥,我们终于见面了!”百里奚抱住蹇叔,忍不住抽泣起来。

蹇叔也是老泪纵横:“是啊,我也好挂念你,能在有生之年又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百里奚心有余悸地说:“老哥,你这回不会又来劝阻我吧,我跟你说,这次咱们碰到的真的是个明主啊,断非齐君无知和周王子颓可比。”

蹇叔笑了:“老弟以为我隐居于宋,就不知道天下大事了吗。我早已得知,秦主雄才伟略,求贤若渴,正是为兄梦寐以求的明君。咱们兄弟日后同仕秦国,可以共创美好未来了!”

秦穆公早已听说了蹇叔的本事,所以一见面,就恭恭敬敬地请教起来:“寡人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称霸天下,可是现在中原列国以戎翟看待秦国,连会盟都不让我参加,好郁闷哪。”

蹇叔摇头说:“那个什么会盟不参加也罢,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愤,毋急。贪多就会嚼不烂,愤多就会失冷静,急多就会摔跟头。所以我秦国目前最大的要务,是发展生产,创建和谐社会;夫攘外必先安内,要先安定好关中地区的少数民族,才能立足本国,寻求发展;而不是去急着参加会盟,干预他国内政;国家强大了,国际地位自然高了,到时大家还不求着您去参加会盟?”

秦穆公对蹇叔的应对十分欣赏,于是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相”,令封公孙枝为次卿,蹇叔之子白乙丙、西乞术为大夫,从旁协助。有了这么些个千里马万里马帮忙,秦国立法教民,兴利除害,奖励生产,加强军备,不到五年,秦国大治。

7 四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大器晚成的百里奚终于实现了他年轻时的抱负,创造了无比辉煌的业绩,可是屈指算来,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从三十岁离家出外闯荡,到七十岁时功成名就,四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苦苦地寻找他们的下落,可是这么多年来,妻儿都音讯全无,难道,难道他们真的已经在灾荒中死掉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能在临死之前见到自己的妻儿,成了他此生最大的一个心愿,也是最后的一个心愿。

这一天傍晚,百里奚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朝回来,吃了晚饭,独自一人坐在华堂上,环顾着穆公送给自己的这个空荡荡的大宅子,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一个人怀念往事,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回忆变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和依靠。

暮色四起,夕阳斜斜地照在门外的院子里,倍显落寞。

起风了,萧瑟的北风吹进堂来,吹过百里奚斑白的须发——他的确很老了,老得年轻时很多事都快要忘记了,可是他永远没办法忘记的是自己离开家乡的那一个早晨妻子杀母鸡煮小米为他饯行的那幅画面,这幅画面定格的远处,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自己和家人见的最后一面,而这一别,就是整整四十多年。

如果他们还活着,老妻应该快七十岁了,儿子也应该长成了一个中年,呵呵,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如果他们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不会不认得他们了呢?百里奚怔怔地想着,脸上露出了浅浅而略带几分凄凉的笑容。

这时几个乐工鱼贯而入,百里奚纷飞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哦,又到了每日奏乐的时候了,他到了秦国以后,每天夜色来临的时候都要听一些家乡虞国的乐曲,以解思乡之苦,这已经成为他这些年唯一的习惯,因为这些熟悉的音乐能抚平他沧桑的皱纹,让他杂乱的心境宁静下来。

一曲即终,堂外突然多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她躬身道:“老妇人也略懂音律,相爷能让我为您演奏一曲吗?”

堂内众人都愣了,这个老妇是谁,怎么如此放肆,百里奚的管家见此情景忙冲了上去,呵斥道:“你不过是府里新雇来的洗衣妇,不好好干活,跑进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出去,不要打扰了相爷的雅兴!”

“让她试试吧,我这个奴隶都能当上宰相,为什么洗衣妇就不能弹琴呢!”百里奚喝止了管家,把那个老妇召了进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老妇很亲切,很熟悉。

老妇来到堂内,也不说话,面色从容地坐到琴边铮铮淙淙地弹了起来,随着泉水般清雅的琴声,她哀婉地轻声唱道:

百里奚,五羊皮,忆前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父粱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游衣。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听到这儿,一下子愣了,抬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老妇:她的脸上满是千沟万壑的皱纹,杂乱的长发像一缕缕白絮飘飞在风中,那抚琴的有如枯枝的干瘦双手上一道道皲裂的口子,不知历经了多少生活的磨难和沧桑;只有一双明亮的双眼,就如冷夜波涛中的一点灯塔,闪烁出凄婉幽怨的光芒,一下子照进了自己心灵的最深处。

这,这不就是这四十年多年不断闪过自己脑海的那个眼神吗,百里奚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跄地走下堂来,紧紧地握住老妇的手,发出颤抖而嘶哑的声音:“夫人,是你吗?”

“是我,夫君,我找得你好苦啊……”两行清泪从老妇干瘪的双颊上滑落下来,滴在两个老人紧握的双手上。

四十年的分离在这一刻化作了四秒钟的对望,他们颤巍巍地紧紧抱在了一起,老泪纵横,像是秋风中的两片落叶,终于掉落到泥土里,埋在了一块。

原来,杜氏自百里奚走后,靠自己织麻过日子,转年碰上灾荒,无法糊口,掩埋了病死的老母后,就带着儿子逃荒,颠沛流离,一面抚养儿子,一面四处打听百里奚的消息。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秦国有一个新任的宰相叫做百里奚,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就辗转流浪到了秦国,进相府当了洗衣的女仆,希望找机会当面认一认。碰巧遇上乐工弹琴贺寿,就借琴责夫一试,想不到他真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琴弹得好,歌词也哀怨凄清,于平实之间见真情,后来这首琴词被收入在《乐府诗集》中,千古传诵,看来杜氏这四十年来才艺长进不少,百里奚当真会讨老婆。

之后,百里奚和自己的妻儿一一相认,细数别情,很快,有人将此事禀告给了秦穆公,穆公也为他们一家团圆大为高兴。次日,百里奚带着儿子孟明视入朝谢恩。秦穆公见孟明视勇武过人,就将孟明视拜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称为将军,号称“三帅”,专职掌管征伐大事。

好了,四十年风雨两茫茫,故事终于有了个大团圆的结局,从此,百里奚和杜氏百年相守。这个鼓琴责夫获团圆的故事便流传后世,成为了一段佳话。

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有,“造福百姓兮得民心”的就更有了,可是要说“至情至性,四十年痴心不悔”,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至情至性,方是英雄本色。史书载百里奚“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无论从哪个方面,百里奚的德行都毫无瑕疵,令人仰慕,而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也是可敬之处。

8 大阴谋家

按照百里奚和蹇叔给秦穆公定下的大政方针,秦国本应该是先发展经济,待到独霸西陲之后再去考虑称霸之事的。可是接下来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秦穆公的想法,让秦国的历史蓦然转弯。

公元前651年,是历史的转角。

这一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与各地诸侯会盟,达到了他霸业的顶点,也达到了他霸业的终点。

可以想见,这场规模盛大的葵丘大会,一定大大刺激了秦穆公的求霸之心。

另外,在这次大会上,重要人物晋献公并没有参加,因为这个以铁血无情著称的枭雄,其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

九月,晋献公病重将亡。没了主心骨,晋国乱了,秦穆公的心也开始躁动了。

按照晋献公的遗嘱,继承君位的是他最宠爱的美人骊姬的儿子,奚齐。不过他深知,国内有很多人,特别是三公子的余党,都十分反对骊姬母子。所以,他临死之前将奚齐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大臣荀息,对他说:“寡人想让奚齐继承君位,可是他还年幼,大臣们都不服,恐怕要起乱子,你能帮寡人保住这个弱小的孤儿吗?”

荀息说:“臣一定竭尽全力,不成功,便成仁。”

唉,傻荀息啊,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的,承诺了就得兑现,一不小心当真要丢了性命的,不过此时的荀息,应该早就有了杀身成仁的觉悟,这就是中国士大夫独有的“忠贞”,或者说“愚忠”。

献公闻听此言,知道荀息已将生命托付给了这个承诺,不觉凄然落泪。

数日后,献公含泪而终。

献公想得太美了,他以为重臣荀息能凭自己的威望压住乱子,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刚死,未及下葬,连尸骨都还没凉透,祸乱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重臣没有国君做靠山,重臣也是个空架子,献公英雄一世,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发动祸乱的是前太子申生的余党里克和邳郑,不过他们还算厚道,在造反之前警告了荀息一次:“主公去世,重耳、夷吾都逃亡在外,你身为国家重臣,应该把长公子重耳迎回来做国君才对,怎么能立奚齐这个庶子做国君呢?如今三公子的余党想要做乱,他们外有秦齐邻邦支持,内有晋国百姓帮助,你孤身一人,能怎么办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放弃奚齐吧,他当真有那么稀奇吗?”瞧奚齐取的这名字!

荀息说:“我还能怎么办呢?一死而已。”

邳郑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啊,你死了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这样要死要活的我们就会怕了你吗?”

荀息说:“我知道这样没用,可是我不能违背对先君的承诺。”

二人见荀息这么不识相,气得拂袖而去:“那你去死好了!”

里克警告完荀息,就动手了,一个月后,他派人在守丧的地方杀死了小朋友奚齐。唉,这倒霉孩子。

荀息听说了这件事,便想兑现承诺自杀,骊姬赶忙派人阻止了他,说:“奚齐虽死,我们不是还有个卓子吗,你再立他为君吧!”

荀息只好再把年方九岁的卓子立为国君,总算是顺利安葬了献公。

里克心想,我管你桌子还是板凳,照杀!

又一个月后,里克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悍然杀掉卓子。又一个倒霉孩子!

荀息再没有倒霉孩子可立了,只好兑现了自己先前的诺言,自杀了。

白珪有了斑点,还可以磨亮,这话要是说错,就不能挽救了。荀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貌似一个君子,但他的诺言却伤害了整个国家,那也只是一个迂腐的君子而已。

美人儿骊姬没了靠山,也只好投水而死,至此,晋国群龙无首,谁来当国君收拾这个烂摊子,这是一个大问题。

按照政变首领里克的意思,他想让重耳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因为重耳是长子,可惜重耳不肯蹚这个浑水,何况这个里克心狠手辣,不像是个靠得住的人。

重耳不肯蹚浑水,他弟弟夷吾想,不过他也怕权臣里克加害于他,于是他想在国外找一个靠山来帮忙,夷吾和他的首席谋臣吕甥商量了半天,决定找他大姐夫秦穆公帮忙。

要别人帮忙就得送礼,这个社会没有好处,谁也不会去做活雷锋。天生的大阴谋家夷吾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便派他的第二号谋臣郤芮带了厚礼去贿赂秦穆公,并跟穆公约定:“我如果真能顺利登位,愿意割让晋国的河西五座城池给秦国。”另外夷吾还给里克和邳郑各写了一封信,答应事成之后给里克汾阳之地,给邳郑负葵之地。

秦穆公早就有帮晋国平定内乱的心思了。

一直以来,秦穆公的理想就是称霸中原。但是东邻晋国却如一块巨大的屏障挡在东方,绕不开,吃不掉,穿不透,严重阻碍着秦国的东向发展。如果能得到河西五城,就可将秦国的势力扩展到黄河沿岸,并能借助夷吾参与中原事务,最终打开扼住秦国咽喉的这只巨手,东进争霸,指日可待。不过秦穆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得到这五座城池,也是为了完成上天交给他的使命,原来,秦穆公即位后,曾经病卧五日不醒;而当他醒后,就说梦见了上帝,上帝命他平晋乱(《史记·封禅书》)。

于是,秦穆公爽快地答应了夷吾,不久就命令公孙枝带领战车三百乘,护送他回国继位,这就是晋惠公了。

大功告成,公孙枝便依约向晋惠公索要河西五城。

没想到惠公这个当口却想反悔了,他找来了自己的几个谋臣前来商量此事:“秦国的使臣找我们要地了,我想给却又实在舍不得,你们怎么看。”

头号谋臣吕甥说:“舍不得就不给了,怕他怎的,主公你现在已经是晋国的老大了,秦国又能拿你怎样?”

二号谋臣郤芮也说:“没错,河西之地乃是先君一枪一炮辛辛苦苦打来的,就这么便宜了秦国,我们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这俩小子翻脸真比翻书还快,一旁的里克打心里鄙视他们,说:“既然如此,你们先前干吗答应人家,现在答应了又不给,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郤芮大声说:“主公你不要听这家伙的,此人阴险至极,他是怕主公不给他汾阳之地,所以才这么帮秦国讲话,哼,我还不知道你!”

里克真是有理难言,当场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晋惠公找大家来商议,并不是讨论给不给的问题,而是讨论用什么托词来回复穆公,因为,他压根儿一个城池都不想给秦国,于是他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不给,那么吕甥,你为寡人想些词句写封信来推托秦国吧,要好好注意用词,千万不可惹恼了秦君。”

吕甥身为惠公的首席谋臣,笔杆子当然有一套,他的信是这么写的:“当初我是把河西地许给您,才有幸回国立为国君的,不过大臣们都说:‘土地是先君留下来的,你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给秦国呢?’我力争也无用,所以向您道歉,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好一个外交辞令,吕甥确实有些歪才,可惜用错了地方。

信写好了,谁去送呢,这时当初政变的二号人物邳郑急急忙忙跳了出来:“我去我去!”

邳郑的心里很清楚,惠公既然不给秦国城池,又怎么会肯给他和里克封地,到时一口气把他俩都给干掉,就什么都不用给了,所以他想还是赶快借机跑了吧,也好趁此机会向秦国投诉一下,让秦国老大给他们主持主持公道。

于是邳郑跟着公孙枝离开了晋国,临走之前,他看了里克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朝议散了,里克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他心里想,我当初应该坚持让公子重耳来当国君才对啊,这个夷吾,出尔反尔,不但所许之田分毫不给,还任用吕甥、郤芮等一班私人,把我们这些旧臣一概疏远,端的是可恨(谁叫你是申生党人,不防你防谁)。朝议的时候我劝他要守信把城给人家秦国,分明是公道话,郤芮这小子却硬说我这是在为自己说话,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不行,夷吾这个人太危险了,我得学邳郑赶快跑路才对。这样想着,他加快了脚步,准备赶快回家收拾行李逃跑。

他到了家里,马上叫一家老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吃完晚饭,就立刻走人。

一家人正在吃饭,突然门外一阵乱响,接着只听得哐的一声,大门被人撞开,郤芮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甲兵冲了进来,一时间鸡飞狗跳,大院里乱作一团。

里克的小儿子害怕地跑到他的身旁,呜呜地哭了起来。

里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不要怕,没事的。”然后强作镇静,对郤芮说,“郤大夫来我家做客,也不用带这么多人吧!不好意思啊,我家没做那么多饭菜,只好请您一个人吃了。”

郤芮大大咧咧地坐到了里克的对面,嘿嘿一笑:“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慢慢用吧,放心,我会让你吃完这最后的晚餐的。”

里克便不再理他,默默地在众人的注视下将碗里的饭扒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碗一扔,盯着郤芮道:“哼,编我的罪名浪费了你们不少脑细胞吧!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们是怎么胡诌的。”

郤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他说:“里克大夫,你听好了,主公有句话要我问你。”

“不要拐弯抹角了,什么问题,说吧!”

“主公要我跟你说:‘如果没有您,寡人就做不了晋君。尽管如此,可您杀了两个国君一个大夫,做您国君的人,岂不也太难了吗?’”

里克一声冷笑:“果然是胡诌,我不杀他们,他夷吾能当上国君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夷吾小人,我总算看明白你了。”(成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典出此处。)

郤芮当然明白里克说得没错,换做是惠公和他们在国内的话,当时也会杀掉稀奇和桌子这两个倒霉孩子。可是里克必须死,这就是政治,没有什么大道理可以讲的。于是郤芮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既然什么都明白,我也就不用废话了吧,你是要这么死呢还是这么死呢还是这么死呢?”

里克也是条硬汉子,只见他刷地一声拔出佩剑,跳在院中,仰天长啸:“老天,你看好了,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呜呜呜,死若有知,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荀息啊!”

郤芮不耐烦地说道:“自杀就自杀,表演那么多干什么,这又不是连续剧,快点死吧,麻利一点儿!”

里克气得全身发抖,他用剑指着郤芮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在黄泉底下等你们来报道!”

郤芮挥了挥手:“这就不劳您老费心了,您还是早死早超生吧!”

里克又看了自己的家人最后一眼,然后大哭三声,自刎而亡。

郤芮冷笑一声,走上前捡起里克的头颅,转身对随从们说:“我去跟主公复命了,你们把这里处理干净,记住,一个都不准留。”说着头也不回地登车而去,在他的身后,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和怒骂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但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天边的晚霞,景色美极了。

那边身在秦国的邳郑很快得知了里克的死讯,心中害怕极了:夷吾果然心狠手辣,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可恶,我还没来得及安排我的家人逃走呢!

于是他赶紧找到秦穆公,把惠公的信交给他,说:“河西五城吾主不打算给君王您了,所以特派我来给您道歉。”

秦穆公飞快地看完了信,气得拍案大骂:“寡人早就知道夷吾不是个好人了,但没想到他这么耍赖,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邳郑说:“吾主不但赖掉了您的城池,还赖掉了我和里克的封地,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里克,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找他要土地。而这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吕甥和郤芮这两个小人给他出的鬼主意。君王您不如派我用金钱和谎言把他们两个给骗到秦国来宰了他们,然后我们里应外合,君王派兵送重耳来晋国,我自率领国内的反对势力赶走夷吾,这样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秦穆公心想,还是你们晋国人懂得怎么搞阴谋诡计啊,寡人自愧不如,于是他说:“好主意,就这么干!”

于是,邳郑领着秦国使者大夫冷至一起回到了晋国,见了晋惠公,送上了国书和重礼。

惠公展开国书,只见上面写着:“咱们两国是老交情了,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河西之地给不给其实也无所谓。你的大臣们如此忠心耿耿,寡人真是为你高兴啊,所以想请吕甥、郤芮两位大夫来我们秦国进行国事访问,以促进两国睦邻友好关系。”另外,在书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原地券奉还。”

惠公面带喜色地对秦国使者冷至说:“秦主真是大方之人啊,不但归还了地券,还送了这么多礼给寡人,这叫寡人怎么好意思啊!寡人即刻就派吕、郤二位大夫准备重礼回访贵国,具体事宜,待我们君臣商议一下再定,邳大夫,你先带冷大夫去使馆休息吧!”

邳郑见自己得计,便开开心心地领着秦使冷至下朝去了。

待到邳郑和冷至都走了,惠公突然沉下脸来,冷笑一声说:“哼,秦君和邳郑当寡人是三岁小孩吗,这样子就想骗得了我,真是太天真了!”论玩阴谋诡计,大阴谋家夷吾可当得上是天下第一了,邳郑也是个精明之人,不过和夷吾比起来就差得太多了,简直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郤芮说:“主公说得没错,秦国没得到城池,不但不生气,反而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其中一定有诈。”

吕甥附和说:“哼,不错,我看一定是邳郑向秦国出卖了我们。我们如果傻乎乎地去了,那就死定了。”

惠公冷笑着说:“好,邳郑,你要玩,那么寡人就陪你好好地玩上一玩,郤大夫,你派人去监视邳郑,而吕大夫你,就去找屠岸夷谈谈吧!”

惠公的这些权谋之术都是吕甥从小教大的,身为师傅的他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当即心领神会,跑去找屠岸夷谈话了。

这里要插播一下屠岸夷此人的背景资料了。

屠岸夷,是个据说能够背负三千钧绝地狂奔的牛人,也是骊姬党手下的第一武林高手,此人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理解得十分透彻,所以在骊姬党失势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反水投靠了申生党首领里克,为帮助里克剪除骊姬党党羽,发动政变立下了汗马功劳。

惠公最清楚这种人了,因为他和自己都是一类人,都是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人,在这种人的眼里,没有真正的敌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服务,忠贞和情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堆狗屎罢了。所以他很有信心,屠岸夷一定会投身到自己这边来,因为也只有他这种冷血无情的主子,才能真正控制屠岸夷这种无情冷血的奴才。

吕甥于是找到屠岸夷,沉着脸对他说:“组织派我来跟你谈话,要你交代清楚你的历史问题!”

屠岸夷一听事情如此严重,吓得脸色苍白,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从前确实是骊姬党人,不过我早已弃暗投明,把问题交代清楚了啊,我现在只忠于主公一人。”

吕甥一声冷哼,面沉似水地说:“哼,你忠于的人恐怕另有其人吧,可惜你的老主子里克已经因罪伏诛了,主公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特意叫我来慰问一下你。”

屠岸夷一听此话,连忙抱住吕甥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吕大夫,你一定要救一救小人啊,小人就是一把刀子,刀柄握在谁手里就帮谁杀人,其实老实得跟块石头一样,心里啥都不懂的啊!”

吕甥心中一声冷笑:“别装了,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懂得,不然也不会一叛再叛!”不过他当然不会说破,而是一变脸露出了个温暖的笑容:“屠壮士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最清楚啦,不然也不会跑来跟你说这么一大堆,只要你从此以后保证对主公忠心耿耿,不但从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屠岸夷一听大喜,当下也不废话,干脆地说:“说吧,你们要我杀谁就杀谁!”

吕甥一笑:“屠壮士还真是个明白人啊!”说着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后悄然离去了。

与此同时,邳郑也找来了申生党的重要骨干“七舆大夫”(申生曾做过晋下军统帅,手下有副车七辆,每车一大夫主之,谓之七舆大夫),每夜密谋驱赶夷吾迎回重耳的造反大计。

这天晚上,邳郑和七舆大夫商议刚散,正要睡觉,仆人突然来报说有个叫屠岸夷的人来访,说有要事相见,邳郑害怕在这个关键时刻横生枝节,便传话说自己喝醉了不能相见,但屠岸夷等在门外一直到半夜还赖着不肯走,邳郑无法,只好放他进来。

屠岸夷一进门就跪拜在地,痛哭流涕地说:“大夫救我一命!”(好演技!)

邳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原因。

屠岸夷说:“主公怀疑我是里克一党,说要杀了我,呜呜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周岁小儿,邳大夫,你要救救我啊!”

邳郑听了不动声色,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便说:“唉,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得了你啊,现在吕甥和郤芮当权,你应该去找他们帮忙才对。”

屠岸夷说:“里克全家就是被他们给杀的,我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现在又跑去找他们求饶,岂不是自寻死路?”

邳郑还是不肯相信,便装模作样地问:“话虽如此,可是我也帮不了你啊,你说是不是?”

屠岸夷说:“大夫您当然能帮我,现在秦国看重公子重耳,请你写一封信给公子重耳,我逃出去亲自交给重耳,让他会合秦国和翟国一同打进来,大夫您则召集故太子之党,咱们里应外合,杀死吕、甥二人,赶走夷吾,让重耳回来当国君。”

邳郑心想,如今正缺一个给重耳送信的人,屠岸夷武艺高强,正是上佳人选,可是屠岸夷这个人能信得过吗,现在这个当口还是要小心为上啊,于是他又试探地说道:“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做呢?”

屠岸夷心中暗骂了一声:老滑头!你还非逼我出绝招不可吗?

念头一转而过,屠岸夷刷地站了起来,用力咬破手指,举起手对天发誓说:“我所说的都是真的,若有二心,当使合族受诛!”(后来其子屠岸贾被“赵氏孤儿”赵武灭族,果应其誓,只是报得晚了些。)

邳郑见他立下如此毒誓,不信也不行了,于是和屠岸夷约定明日三更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共商造反大计。第二天,造反派果然群贤毕至,大家先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迎新仪式,接着由邳郑手书给重耳的信(催命信也),大家依次签下自己的大名,最后再郑重其事地交给新伙伴屠岸夷,让他逃出城去交给重耳。屠岸夷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宝贝放在内衣袋里,向大家拱拱手,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次日早朝,百官行礼已毕,惠公突然问邳郑道:“你为什么要把寡人赶走让重耳来当国君,请问寡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啊?”

邳郑一下子懵了:糟糕,事情败露!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呢,或者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不管,来个抵死不认,没有证据,谅他们也不敢当朝杀了我。

“主公你说些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邳郑装傻说。

“装,你就装吧!”惠公冷笑,“郤芮,说给他们听!让他们死个明白!”

郤芮大声喝道:“你派屠岸夷给重耳送信,算盘打得不错,可惜吾君洪福齐天,那屠岸夷昨晚已经被我们在城外擒获,现如今屠岸夷全都招了,你还装什么傻,不觉得可笑吗?”

邳郑面如死灰地软倒在地,心里那个恨哪:屠岸夷这个没用的家伙,还以为他多厉害,这么容易就被人抓了,可恶!(不是屠岸夷没用,而是压根儿就没给你用过。)

郤芮鄙视地看了地上的邳郑一眼,接着开始念信上的签名,并命武士抓人。那一个个名字,就像死亡丧钟一样敲打在众人的心头,造反派们面面相觑,有口难开,只好一个个乖乖地跪到惠公面前,耷拉着头,唉声叹气。

惠公喝道:“全都给我押出去砍了,一个不留。”

这时里面突然有人大叫:“我对国家有过大功,我对主公有过大恩,你们不能杀了我!”

惠公抬头一看,只见那人正是贾华,不由一愣,想起了旧事。

原来当年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谗言,认为惠公想造反,于是派了贾华去杀他,贾华当时好心放了惠公一马,算得上对惠公有活命之恩。

吕甥大声道:“先君叫你杀主公,你干吗不杀,真是大逆不道,现在你又私通重耳,罪加一等,如此反复小人,不但不应该免死,还应该双罪并罚,死两次!”

大家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了,死两次,亏你讲得出来,你死两次给我看看。贾华却没心思笑,他心里郁闷极了,他妈的,我放了你还有罪,早知道不放你了!

惠公白了吕甥一眼,大声道:“好了,不要笑了,这是在杀人呢!贾华,你放心地死吧,我会怀念你的,你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贾华心里骂遍了惠公祖宗十八代,谁要你这家伙怀念了,还要活在你心中,我还不如赶快死了算了,省得被你恶心,到黄泉路上还要吐个不停。

“列位大夫,我可是真心的啊,你们咋就不相信呢?”惠公接着恶心大家。

“啊……求求你不要再恶心啦,我们不想活了!”造反派众大夫们疯了般大叫着爬起来,撞墙的撞墙,自刎的自刎,上吊的上吊,朝堂上一塌糊涂。

惠公一声冷笑:“哼,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儿。”说着起身向外边走边对吕甥说道,“等他们都死干净了,你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派人去到他们家里把他们一家老小全都给干掉,一个不留!另外,屠岸夷这个人心狠手辣,很对我的胃口,你把他叫来见我,我要封他做中大夫,并把原先答应要给邳郑的负葵之田赏给他。”

吕甥心里也暗自抖了一下,赶紧躬身道:“是!”

这时候,晋都全城都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原先跟三公子有关系的那些大臣纷纷逃到翟国去投靠重耳,只有一个人,他独自跑到了秦国去找秦穆公,因为他认为,只有秦穆公才能帮他杀了惠公夷吾,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这个人,就是造反派首领邳郑的儿子,继公孙枝、百里奚、蹇叔之后秦穆公的第四位人才:邳豹。

9 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却说革命先烈的后代邳豹爬荒山抄小道,白天不敢见人,晚上连夜赶路,历经千辛万苦九九八十一难,终于逃到了秦国,见到穆公,就像见到了久别的爹娘一样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穆公吓了一跳,连忙问原因。

晋国通缉犯邳豹于是把自己父亲如何起义革命,被叛徒出卖,最后英勇就义的革命事迹大书特书了一番,然后对穆公说:“晋侯背叛秦国而记恨小怨,清除异己诛杀大臣,百姓们都不拥护他。如果君王这个时候去讨伐他的话,百姓们一定会把他赶走的。”

秦穆公犹豫不决。

百里奚说:“不妥,晋若百姓不服,则必有内变。君且俟其变尔后图之,不可轻举妄动。”

蹇叔也不同意:“没错,夫称霸者,应戒急用忍,现在晋国乱相未生,我国也无必胜把握,最好的办法是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穆公低头沉思了一下,开始理清自己的思绪:晋侯杀七舆大夫,杀的只是异己,跟百姓并无关系,百姓没有理由反对他,而且,晋侯如此迅速干净地除掉了国内的反对势力,他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断无邳豹所说的短时间产生内乱的可能,他这么说,无非是要借助我的力量帮他父亲报仇罢了。

这么一想,穆公便释然了,他对邳豹说道:“如果百姓都反对夷吾的话,他哪里还能杀得掉里克等大臣?这说明晋国上下还是一心的。邳豹,我看你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这儿当官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夷吾此人多行不义,总有一天必自毙,你又何须急在一时呢?”

邳豹想想也对,便留在秦国当起了大夫,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只要逮着了机会,他就一定要让夷吾这小子血债血偿。

秦晋的纠葛终于告了一个段落,接下来三年,两国相安无事,穆公继续发展经济,积蓄力量;惠公则继续打压反对派,稳固自己的君位。日子平静得有些可怕。

公元前647年,秦穆公十三年,晋惠公四年,平静的日子终于被一个天灾打破了。

这一年的秋天,不知咋搞的,晋国的田里不产粮食了,到了冬天,大家把剩下的粮食都给吃光了,结果市面上小米的价格贵得比猪肉还厉害,老百姓饿得嗷嗷叫,成天跑到惠公的宫外又是游行又是抗议,惠公被吵得失眠厌食神经衰弱,只好把大臣们叫来商量办法,先渡过眼前这个难关再说。

吕甥的头也很痛,最近他家的粮食也快吃光了,这几天天天吃青菜,吃得他头昏眼花脸发青,于是他说:“没办法,只好寻求国际援助啦,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咱们找其他国家帮忙吧!”

郤芮说:“要不咱们找齐国吧,齐侯小白怎么说也是一代霸主,对其他国家向来厚道,我们说点好话求一求他,他一定会卖这个面子给我们的。”

惠公说:“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齐国远在千里之外,等粮食来了咱们的老百姓都饿死光了!”

吕甥说:“没错,我可不想再吃青菜了,要不我们去求秦国吧,那里比较近!”

郤芮说:“要去你去,我可不想去吃闭门羹,先前咱们不给他城池,早就撕破了脸皮,这会儿他看笑话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给咱们粮食!”

惠公说:“这是你说的,寡人可不承认对不起秦国,不就是没给他五个城池,至于那么小气吗?咱们就去找他们要米,他们如果不给,我们就说是他们对不起我们,用舆论的力量好好谴责他们一下!”

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明明是晋惠公先对不起人家,现在却把所有不是全推到别人身上,面对如此有文化的流氓,我只能说:佩服佩服!

于是,惠公派大夫庆郑拿了一块廉价玉当见面礼去找穆公要米。

庆郑来到秦国,一见到穆公,就哭丧着脸说:“君王,我们晋国这次惨啦,老百姓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您就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可怜可怜我们吧!”

穆公问百里奚说:“井伯,你怎么看,我们该不该帮他们?”

百里奚说:“谁家没有个困难,这就是在寻常百姓家,左邻右舍的都会互相接济,何况我们泱泱大国呢!救援灾荒,周济邻国,这才是王道。所以,主公应该帮助晋国。”(百里奚是从王道方面分析。)

“井伯说的对,晋国怎么说也是我老婆的娘家,寡人不能如此无情。”穆公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公孙枝,“子桑,你说是不是?”

公孙枝说:“没错,再说晋国得了我们的援助,以后就不会跟咱们作对了,万一他们不识好人心,忘恩负义,他们的老百姓就必然离心,这样我们就有道理讨伐他们了!助友邦,讨无道,这才是霸道,所以,主公应该帮助晋国。”(公孙枝是从霸道方面分析。)

穆公又点了点头,正要答应,每天磨刀做梦都想砍惠公的邳豹跳起来大声反对说:“晋侯无道,天降之灾。乘饥而伐之,可以灭晋,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蹇叔说:“君子不乘人之危,智者不侥幸取胜,你小子呀,成天就想着给你老爹报仇,顾全一下大局好不好!”

邳豹不服气,还要分辩,穆公拦住他说:“不要再说了,夷吾确实曾对不起你我,但是晋国的老百姓有什么罪,我们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怨而置他们于不顾呢,邳大夫,你说是也不是?”穆公毕竟是个有情之人,要他做到像夷吾那样冷血无情,他做不到,也不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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