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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齐桓受胙.5

作者:江湖闲乐生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有人要说了,这算啥无上的荣耀啊,比起齐桓公上次援卫时差点拉了一个动物园过去,周天子实在太小气了。

这样想就错了,其实齐桓公有的是钱,啥都不缺,只要面子和排场就足够,所以周天子投其所好,给他的都是面子,而且是大面子。

首先,那块肉并不是普通的肉,而是“文武胙”。所谓“胙”,就是祭肉,古人认为,祭祀完毕后的供品之肉,食用之人会得到祖先的福佑,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而且按照周礼,天子的祭肉只能送给同姓诸侯,现在齐桓公以异姓诸侯的身份获赐祭肉,得以同享周的先祖们赐给的福佑,这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荣耀,忒有面子了。

如果只是赐胙,其实也没啥,自齐桓公始,很多霸主都得过,不稀奇。但是“文武胙”又不一般了,那可是周天子祭祀周文王与周武王所用之供品,是大圣人大贤王在天之灵享用过的,那简直就是肉中之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好了,如果说“胙”是开过光的佛珠,“文武胙”就是开过释迦牟尼如来佛的佛珠,是极品中的极品,历春秋一世,也只有齐桓公得过,即便再加上战国,也只有齐桓公、秦孝公、秦惠文王三人得过,比唐僧肉还稀罕。齐桓公这不仅是祖坟上冒青烟,那简直是喷火了。

其次,那些箭也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彤弓矢”,也就是以丹彩涂饰的弓与矢。这玩意儿相当于后世的尚方宝剑,有了它诸侯就有了代天子征伐之大权,这就不仅仅是面子工程了,它还代表着实际的权力。历春秋战国一世,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最后那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而是“大路”。听这名字挺像名牌跑车的,其实是一种黄金装饰的木制马车。据《史记·乐书》:“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可见大路乃天子所乘之车,只赐予特别有功的诸侯,随同此车还有一套配套的九旒龙旗。(旒,飘带流苏之意。按照周礼,天子之旗为十二旒,公侯之旗为九旒。)貌似大路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真是太给面子啦!

还有更给面子的。

原来齐桓公正准备下阶拜谢,宰孔忙阻止他道:“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天子一般尊称同姓诸侯为伯父或叔父,而尊称异姓诸侯为伯舅。)意思是说齐桓公年纪大了,又劳苦功高,就免礼别跪了,可别闪了老腰。

一听不用下跪磕头,齐桓公松了口气,他也六十啷当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这通折腾。再说了,周王那小子还是我给扶上去的呢,跪不跪也无所谓啦!

见齐桓公竟想偷懒耍奸,管仲赶紧教训他说:“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

齐桓公这才罢休,出来跟宰孔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

意思是:天子威严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小白我哪敢放肆?我还不下拜?不下拜就折福摔死了!到时候又给天子丢人,我不敢这么做。

说完,齐桓公颤巍巍的小步倒退着走到台阶下边,面向北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才登堂受赐,好一通折腾。

至此,齐桓公所有手续办理齐全,正式当选为天下最具影响力男人,他的人生达到巅峰。

接下来,宰孔打道回府,齐桓公与天下诸侯正式开始盟会,看着台下一帮旧小弟新小弟,他心中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差点就想引吭高歌一曲。

葵丘之盟,规格高,意义大,与会诸侯众多,它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中最重要的一合,也是最后一合,齐桓公他终于功德圆满了。汉高祖刘邦因此而赞曰:“盖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也!”

据《孟子》一书记载,关于葵丘之盟的盟约内容,一共有五条。

第一条:诛不孝,无障穀,无贮粟,同恤灾危,备救凶患;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

所谓障穀,就是当初楚成王对宋国干的缺德事儿。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了自身安全,或是为了加害邻国,经常在黄河筑起堤防,这超损人的!因为如果上游国家筑堤,下游国家便会断水爆发旱灾;反之如果下游国家筑堤,上游国家便会积水淹没良田。

所以齐桓公提议,大家以后不要再这么干了,驱水为害,损人利己,非君子所为也。

“反对障穀,黄河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河!”齐桓公带着诸侯们一起高喊,气氛很热烈。

口号谁都会喊,但问题是当今诸侯国各自为政,都有自身的利益,只要天下尚未统一,齐桓公说得再好听,也永远只是空话而已。春秋尚好,到了战国时代,“障穀”问题愈演愈烈,几至不可收拾。

比如《战国策·东周》就曾记载:“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

再看《史记》的记载,公元前332年,赵与齐魏作战,竟将黄河河堤决溃以浸淹对方。

另外的证据,还有《孟子》一书中亚圣责备魏相白圭的话:“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吾子过矣!”

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呢?秦始皇。他一统天下之后,就“决通川防”,从此治水一事,终于由中央政府集中管理了。

这说明对于一河贯穿天下的中国来说,中央集权远比邦国联盟制度要好。

至于“贮粟”,就是积储粮食见死不救。由于春秋时国家普遍较小,一有饥荒则非求助于邻国不可,邻国不救,便会有举国无炊的危险。关于这一点,十余年后的秦晋风波很能说明问题。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以渭水运粮,大举援晋;等到秦国饥荒,晋国却见死不救,于是秦晋之间爆发大战,秦国大胜,晋国割地赔款。

这个问题,同样只有天下一统后才能得到彻底解决,而齐桓公却寄此希望于盟约与邦交,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另外“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简单来讲就是要维护宗法秩序,禁止“废嫡立庶”与“妇人干政”。此二者为春秋之最大乱源,齐桓公是坚决反对的。不过依我看他这话不仅是在告诫天下诸侯,恐怕也有微责周惠王夫妇的意思。

这句口号也喊得不错,但问题是齐桓公自己有没有做到呢?

齐桓公刚开始做得还不赖,可惜后来晚节不保。

我们前面提过,齐桓公风流好色,老婆多,儿子也多,选起太子来尤其麻烦。

春秋时代的诸侯,多为一夫一妻多妾制,但齐桓公比较乱来,他有三妻六妾情妇无数,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面四处盟会征战南北称霸天下,一面还能不知疲倦地应付那么多女人。

齐桓公的三个正妻,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周王姬、蔡姬,以及另外一个徐国宗女徐嬴。也是活该有事,偏偏这三个正妻早死的早死,被逐的被逐,全没有给齐桓公留下儿子,你说麻烦不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从“六妾”中选了。这六妾的称号叫做“如夫人”。所谓“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相当于正妻,这岂非就是葵丘盟约中所明文反对的“以妾为妻”吗?你说乱来不乱来?

这六位如夫人都有儿子,分别是:

郑姬,郑国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昭,后被齐桓公立为太子,也就是日后的齐孝公。

大卫姬,生子武孟,也就是公子无亏,武孟是他的字。齐桓公死后这家伙打跑太子昭,自己当国君,可没当俩月就被人杀了,齐孝公于是回国复辟。

葛嬴,嬴姓小国葛国(今河南陵宁北)宗女,生了个儿子叫公子潘,他后来又杀死了齐孝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昭公。

密姬,姬姓小国密国(今河南密县)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商人,他后来又杀死了齐昭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懿公。

小卫姬,生了个儿子叫公子元,齐懿公当了四年国君被仇人杀了,齐国人便又把公子元请出来当国君,是为齐惠公。

宋国宗女宋子华生的公子雍,此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平庸之辈,所以没能抢到君位,后来他领着其他六个弟弟(其他没名分的小妾所生)一起投降了楚国,做了卖国贼。

不是手足相残,就是投敌叛国,瞧瞧齐桓公这帮麻烦儿子,头痛不头痛。就这样,齐桓公还是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确定接班人,真把人急死。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终于有一次,某人给齐桓公出了隐语,问:“一难,二难,三难,何也?”齐桓公不能答,便去请教管仲。管仲说:“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指齐桓公经常离开国都去海边游玩,享受阳光沙滩海浪)。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

前两“难”齐桓公不以为然,不过最后一“难”的确是当务之急,于是齐桓公顾不上择定吉日,就在宗庙里举行仪式,立郑姬之子公子昭为太子。之所以选择公子昭,恐怕也有结好于郑的意思,郑国刚脱离楚蛮的“魔爪”回到华夏联盟大家庭,身为大家长的齐桓公,当然要施以笼络。

另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对自己生的那帮狼崽子实在不放心,于是在葵丘盟会上接受管仲的建议,把太子昭的未来嘱托给了宋襄公。身为齐桓公的头号粉丝,宋襄公当然义不容辞。

至于这位宋襄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齐桓公为何如此看重于他,我们下一章还要专述,这里就不多讲了。总体说来,齐桓公把太子托付给此人,还算是比较明智的,只可惜齐桓公越老越糊涂,后来竟又考虑改立公子无亏,考虑来考虑去,迟迟无法定夺,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齐桓公深知“易树子”的危害,所以特意将其写进了葵丘盟约里,但他最后竟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嗟夫,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葵丘之盟约第二条:尊贤育才,以彰有德。

这条简单,齐桓公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齐桓公既尊重贤人,却也离不开小人,所以后来等到贤人全都死光,小人就冒出来捣乱了。

在齐桓公身边,一共有三个奸佞小人,且都是顶级的那种。

头号小人,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死太监竖貂。

竖貂本来不是太监,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为了能够寸步不离地陪在齐桓公身边,他竟然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不当大臣当起了太监。

在竖貂身体被阉割的同时,他的精神也同样被阉割了。

但就这样一个心理畸形极度变态不男不女之人,齐桓公还喜欢得不得了,真搞不懂!有人说竖貂可能是齐桓公的男宠,此事史书无载,如果是真的,齐桓公也够变态的。

当然,齐桓公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被竖貂的牺牲精神给感动了——为了国君连命根子都不要,这样的大“忠臣”,哪里找去?

所以,对比“忠臣”界的祖师爷竖貂,后世的“忠臣”们“政治觉悟”实在太低了。仅仅停留在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上,肤浅!何不学习前辈去做变性手术,从此常伴领导身边,高官厚禄哪里会少。

二号小人,叫做雍巫,字易牙(有的古籍称狄牙),因精于厨艺而被竖貂推荐给齐桓公。齐桓公吃了雍巫煮的菜后,立刻就像中了毒瘾般无可救药地恋上这种味道,从此再也离不开他了。

按道理,齐桓公身为一国之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是雍巫的厨艺实在太高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食神,而且是超级变态的那种。

雍巫的厨艺到底有多高?孔子曾说:“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就算把淄水与渑水混在一起,雍巫也能品尝分辨出来。也就是说,雍巫是拥有“绝对味感”的,他的舌头比世上任何人都强大。再如孟子所言:“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荀子所言:“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春秋时晋国音乐大师)。”儒家三位大圣人都如此盛赞雍巫,齐桓公抵挡不住其美食的诱惑,也就不足为怪了。还是那句话:“食、色,性也。”无论齐桓公成就了多么大的功业,他其实也就一凡人而已,甚至比一般凡人还要喜欢享受,你说他能不沉沦吗?

与竖貂相比,雍巫的变态程度不遑多让,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变态魔厨来形容。自他一进宫,就开始变着法儿地讨好齐桓公,不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田里种的,地上爬的,但凡可以吃,雍巫就能把它变成美味佳肴端上桌,而且餐餐不重样,顿顿有新意,把齐桓公伺候得每天都跟过美食节一般,快乐似神仙。

就这样,雍巫仍不满足,他还有更绝的。

有一次,雍巫给齐桓公上了一道菜,齐桓公尝了口觉得其鲜无比,忙问这是什么菜这么好吃。雍巫回答说这道菜叫“鱼腹藏羊”,北方人以羊为鲜,南方人以鳖为鲜,鳖、羊同蒸,聚南北两鲜于一盘,自然味道鲜美无比,而且腥、膻味全消,可谓他毕生巅峰之作。

齐桓公很开心,又有些失望,这已经是巅峰了,那么寡人岂不是再也尝不到比这更好的美味了吗?空虚啊空虚,太空虚了。

雍巫一见领导空虚了,立马觉得自己也空虚得不得了,赶紧拍胸脯保证,今天晚上他就是不睡觉,也一定要钻研出一道巅峰中的巅峰美食来,决不让领导失望。

齐桓公非常开心,表示对此十分期待。

第二天,雍巫满脸疲惫地进宫来,给齐桓公上了道菜,说这就是他一夜未眠钻研出的绝顶美味。

齐桓公揭开鼎盖,顿觉香味扑鼻,那是一道肉羹,具体是什么肉,看不出来。

羹是古代菜肴的传统做法,最早是一种不加味的肉汤,再加上些谷物碎粒混合而成。后来随着烹饪技术的进步,到了周代,人们开始在汤羹中加入五味,如《尚书·说命》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春秋时,人们又认识到了做羹的关键在于水火和五味的调和适度,而雍巫就是当时宗师级的调羹专家,东汉王充的《论衡》书中就说:“狄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咸,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

所以齐桓公食指大动,也顾不上问这是什么肉了,赶紧尝了一口。

“如何?”雍巫面色紧张地问。

齐桓公没有回答,一滴泪却从他的老眼中渗了出来,缓缓滑过面颊。

“好嫩的肉,好香的汤,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齐桓公喃喃地呓语道。

这肉羹不仅鲜美无比,而且透出一种莫名哀伤的感觉,齐桓公不由黯然销魂,好吃得哭了起来,呜呜呜,如此美食,如果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雍巫见此大喜,连声道:“嘿嘿,好吃吧,好吃您就多吃点!”

齐桓公于是大快朵颐,将鼎中肉羹吃了底朝天,完了就问:这到底是什么肉哇,怎么可能嫩到这种程度?

雍巫腆着脸笑:这是婴儿的肉啊,当然嫩啰!微臣为了报答主君的宠爱,昨夜就把我那三岁的儿子给杀了,煮成此羹给君享用。

这次齐桓公真的哭了,大哭,赶紧冲出门去,狂吐不止。

怪不得肉里面有种哀伤的感觉,原来是人肉!

然而,经过这件事后,齐桓公却更加宠爱雍巫了,他认为雍巫给自己吃人肉虽然不对,但他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竟然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此举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哇!

如若天地有灵,“可歌”不见得,“可泣”倒是一定,不过不是感动,而是笑出了眼泪。

不过,据《战国策》记载,齐桓公对自己沉迷于美味,也曾有过深入的反思:“齐桓公夜半不繺,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看来,齐桓公也不是不知道贪爱美味会有亡国的危险,但他就是改不了自己的坏毛病,还是那句话,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齐桓公身边的第三个小人,叫公子开方,原卫国太子,入齐为臣,得宠于桓公。

比起竖貂与雍巫,公子开方就正常多了,《管子》一书中甚至说他聪慧而敏捷,且心思灵活善于应变,是个外交工作的好手。

只可惜,公子开方并没有把他的聪明用在正途,好好的卫国储君不当,却跑到齐国当幸臣,把自己满腹的交际能力和语言才华全用在了拍齐桓公的马屁上。

为了更好地服务领导,让领导开心,公子开方甚至十五年没有回卫国看望家人,齐桓公对此非常感动,认为公子开方去国忘家,抛弃一切来追随自己,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齐桓公又错了,他也不想一想,一个原外国储君,毫无利己的动机,放着本国前途不顾,却把服务别国君主的工作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伟大事业,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所以当管仲病重将死,就劝齐桓公说:“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能爱君?今夫竖貂,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也得于君者,将欲过其千乘也。”

又说:“臣闻之,务为不久,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我听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人活着不干好事,死了也是不得好死)此三人,愿君去之。”

这就是管仲的智慧。这世上任何貌似真挚的情感,只要违反了人性这一条基本原则,都必定是虚伪的。越是违反常理的伪装者,揭开面具之后就越是凶狠恶毒。道家的老子也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天下,若可托天下。”只有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人格与尊严的人,只有懂得爱护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能真实地将自己的情感对待天下人,也才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这也就是当年管仲不为公子纠殉葬的原因。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很清楚了。一个不爱父母子女甚至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去爱其他人呢?再说齐桓公一个老男人,又有什么魅力能让雍巫等人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呢?权力,只有权力。

齐桓公明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当然明白,但他就是改不了。

据汉代刘向《新序》一书记载,有次齐桓公出外巡游见到一处亡国故城废墟,便问是谁家的?回答说是郭氏之国(地域不详,可能是今山东东昌东北)。齐桓公又问:郭氏之人何以衰败至此?那人便回了一句话,非常经典:“善善而恶恶焉。”(成语“善善恶恶”源出于此。)意思是:因为他对好人很好,对坏人憎恶。

齐桓公不解,便问:“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

那人回答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

齐桓公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道理他本也是心如明镜的。所以管仲临终前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他句句都听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将竖貂、雍巫、开方三人罢官驱逐,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然而,明辨是非,很多人都能做到,但真要做到亲贤能而远小人,却并非那么容易的。齐桓公这个人有个特点,他通常都能“改过克己”,但也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

自从离了雍巫,齐桓公食不甘味,吃嘛嘛不香。什么菜到他嘴里都变成了猪食一般,难吃得要命。

自从离了竖貂,齐桓公寝不安枕,生活起居一片混乱。他平常享受惯了,这一时间少了个体己的太监服侍还真是不习惯。

自从离了公子开方,无人为齐桓公歌功颂德,少了甜言蜜语的滋润,人生真的很没劲。

最后没办法,齐桓公还是把这三个小人给召了回来,虽然他内心也挺憎恶他们的。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真乃人生之大忌也。小生在此也望读者诸君为之惕然自警,时刻注意!

葵丘之盟第三条:敬老慈幼,无忘宾旅。

尊老爱幼还有好客,这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无须多言。

葵丘之盟第四条: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

意思是:士的官职不得世袭,也不能让某个官员专权,要录用有才之士,不得擅自诛杀大夫。

春秋时期的政治体制是贵族民主专政,所以这条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葵丘之盟第五条:无有封而不告。

封赏大夫采邑必须公告天下,这无非是政务公开而已,也相对容易。

五条盟约之后,依照惯例还有一句套话:“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成语“言归于好”源出于此。)完了杀死牺牲歃血为盟,再把盟书藏好保管起来,这会就算开完了。不过据《孟子》:“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以及《谷梁传》:“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看来诸侯们并没有按照规矩举行宰牲与歃血仪式,只是把盟书放在牛身上宣读一遍即罢。为什么?我猜还是齐桓公的骄傲心理在作祟,他自以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即便没有鬼神监督,诸侯们也是万万不敢违约的。

不过说实话,歃血也就一种形式而已,真正有心歃不歃都无所谓,若是无意遵守盟约,就算宰一万头畜生,把嘴巴涂成猴屁股都没用。

总之呢,葵丘会盟不过就是喊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空口号,纯粹面子工程,再加上齐桓公在会上屡次违反礼法,诸侯们都对他居功自傲很不以为然,只有齐桓公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他玩得还不过瘾,竟然又想着更上一层楼,去泰山搞什么封禅大典,这让管仲很头痛。

所谓封禅,其实应该分开来讲,叫做封泰山、禅梁父。五岳之中,泰山为首。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称封;在泰山下梁父或云云等小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功,称禅。这是古代帝王的最高大典,而且只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或者在久乱之后,致使天下太平,才可封禅天地,向天地报告重整乾坤的伟大功业,同时表示接受天命而治理人世。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封禅大典是周成王搞的,此后数百年,没有一个周天子敢封禅,因为功业不够,然而齐桓公身为一个诸侯,却想僭越礼教而行封禅,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也是齐国尊王事业的大倒退,真要搞起来,必定会造成诸侯离心,群起而叛齐的不利局面。

齐桓公真想封禅,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他舍霸道而行王道,代周而王之。所谓王道,即以超凡入圣的仁义道德感动天下,最终感动得天下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来归附,最终成为天下共主,比如尧舜禹汤。

但这是不可能的,齐桓公还远没有那样的威望与德行。

孔子曾责管仲“器小”,只能辅佐齐桓成就霸业,而不能使之实行王道,殊不知春秋社会形式与三代之时大有不同,所谓“王道”已然不合时宜了,孔子是个怀念过去的人,管仲可不是。以当时之局势,谁都不可能王天下。此后秦始皇雄才伟略,累秦百年之功,也只能称作兼并天下而已。

于是管仲坚决反对齐桓公封禅,说只有受命于天的帝王,如黄帝、尧舜禹汤,还有周成王等才可以封禅。

然而此时齐桓公已被自己膨胀的野心烧得热血沸腾,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说:“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主持共申诛伐之会三次),而乘车之会六(又称“衣裳之会”,即主持敦睦盟好之会六次),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如此功业,三代之圣王也不过如此,何以不可封禅?”

管仲见齐桓公说了不听,只好从另一个方面来劝阻他:“可是封禅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黄土高坡产的优质黍禾做供神的祭品,江淮地区产的三脊菁茅做拜神的席子。还得事先有祥瑞之兆,什么东海的比目鱼啊,西海的比翼鸟啊,还有什么凤凰啊麒麟啊嘉谷啊,林林总总共要出现十五种祥瑞才行。现在什么征兆还都没有,荒草乌鸦倒是一大堆,这样就去封禅,会被皇天后土笑掉大牙的。”

齐桓公一听原来封禅这么麻烦,顿时傻眼,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其实管仲所言,虽是推托之语,但句句倒是大实话。古之封禅,的确需要祥瑞降世才能令天下信服。比如说黄帝属于土德,所以有黄龙和大蚯蚓出现。夏朝得木德,就有青龙降落在都城郊外,且草木长得格外茁壮茂盛。商得金德,所以山中竟流出银子来。周得火德,便有红鸟之符瑞。现在齐桓公啥德啥祥瑞都没有,当然不能封禅。

不过齐桓公还算是挺淳朴的,后世帝王想封禅没祥瑞怎么办?好办,自己造,随便抓头鹿化装一下说是麒麟,在地里随便埋个鼎挖出来说是上古宝鼎,随便挖几个坑说是仙人足印,左右糊弄一堆屁民而已,这还不简单!

齐桓公欲封禅而未果,但他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恶习并没有得到改善。这不,刚回齐国安生了没几天,齐桓公又在朝上大言不惭地宣布道:“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管仲笑而不答,耿直的鲍叔牙却受不了齐桓公的自恋,他冷笑一声道:“敢问君之行?”

齐桓公道:“昔者吾伐鲁三胜,得地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返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牙连连摇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浇一盆冷水让齐桓公清醒清醒了,于是说道:“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

好一个鲍叔牙,烈骨铮铮,历数桓公之过。如此臣子,真乃社稷之宝也。

齐桓公闻言,顿觉无地自容,连忙惶恐地说道:“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齐桓公此人还有个特点:近墨易黑近朱易赤,从恶如流从善也如流。所以鲍叔牙一句当头棒喝,他就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要坚决改正。为了随时反躬自省,他还命人在自己座席右边放置了一个攲器,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所谓攲器,乃是一种奇特的盛酒器,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齐桓公把攲器放在座右,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自满,自满就会翻跟头。所谓“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这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这便是座右铭的由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齐桓公是不骄傲不虚荣不妄自尊大了,但他满腔的凌云壮志,也同时消失了。因为他勃勃的野心之火已被管鲍浇灭,于是齐国的霸业至此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华夏民族的凝聚力,也在齐桓公的不作为下持续衰退,野心勃勃的楚国与贪得无厌的戎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卷土重来。

公元前651年葵丘大会后,晋献公死,晋国爆发内乱,一向被中原看不起的秦国积极参与干涉,重立公子夷吾为晋惠公。而齐桓公却显得意兴阑珊,只是派“外交部长”隰朋去帮忙打了打下手。

次年,狄人灭亡温国(周王畿内小国,今河南温县西南),势力逼近成周,齐桓公竟束手不管。

再一年夏,周襄王之弟王子带勾结戎人,进攻周王城,烧了东门,差点将“烽火戏诸侯”的旧事重演,还好秦晋联军及时赶到,救了周襄王一命。而霸主齐国之兵,却迟迟未至,结果风头全被晋惠公与秦穆公抢了去。

同年冬,楚国进攻齐、宋之盟友黄国,齐国之兵,再次未至,楚国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灭亡了黄国。

第二年(已经是公元前648年了)秋,勾结戎人篡位失败的王子带逃到齐国避难,齐桓公不但不为君讨之,竟反而派管仲去周襄王那里斡旋求和。

没办法,齐桓公实在不想劳师费神去打仗,一切以和为贵。

对此,周襄王也只好隐忍不发,同意息事宁人,但表示不许王子带回国,烂好人齐桓公无奈,只得继续收留这颗定时炸弹。

齐桓公四十年(公元前646年),狄人继灭温后,又接连侵入卫国与郑国,军锋直逼中原心脏。

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已厌倦了数不尽的战争与盟会。

次年,秦晋因为粮食问题爆发战争,这两个本远离中原格局的西方大国,终于在基本整合完内部矛盾后,也加入了诸侯纷争的行列。

这是一个人心无比躁动的时代,没有谁肯安于平静,找到机会就想大出风头,除了历尽风光、渐渐老矣的齐桓公。

同年,宋国攻曹,宋襄公的争霸之心至此开始悄然萌动。

不止外患纷纷扰扰,竟然华夏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巨大裂痕,争相起而各领风骚,这都是齐国霸业衰退的直接后果,但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也管不了。

既然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那么自己如此辛苦地四处尊王攘夷管人家闲事儿,到底图个啥呢?没劲,真没劲,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

性起的时候无比热血无比自负,降温之后又无比懒散无比自私,真好生一个复杂多变的性情之人!

结果,齐桓公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疯狂。

13 空虚后的痛苦

齐桓公可以说是夏商周三代除了商纣王以外最奢侈最爱享乐的国君了,虽然没有到“酒池肉林”的地步,不过也差不多了。

我们来看齐桓公到底有多奢侈?管仲就说他:“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墨子则说他“高冠博带,金剑木盾。”意思是说齐桓公喜欢戴高帽,穿紫衣,着狐裘,系大带,佩金剑;甚至连喝水都不喝普通白开水,要喝桂花汁……瞧瞧这形象,简直高调奢华到了极点,堪称是春秋第一时尚人士。

所谓上行下效,齐桓公极尽奢华,齐国的百姓也竞相攀比不落人后,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穿衣喜欢穿紫色,于是一国尽服紫。放眼望去,整个临淄城,变成了紫色的海洋,就跟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一般,浪漫、神秘、诱惑,美得如梦似幻。

从此,紫色变成了世上最尊贵的颜色,唐宋两代甚至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服朱,三品以上高官则服紫。所谓“红得发紫”,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但是别忘了,古代紫色染料极其珍贵,在当时,五匹最好的生绢也换不到一匹紫色的练布;齐国人喜欢穿着打扮,号称“冠带衣履天下”,由此可见一斑。以桓公为首的齐人,凭借自身发达的经济与巨额的财富,完全把临淄打造成了时尚风靡之都,把齐国变成了当世最奢华的享乐天堂。这种全民狂欢纵欲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齐桓公还喜欢喝酒。《管子》一书中说他嗜酒如命,以至“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韩非子》上还说他有次喝酒醉到把代表自己身份的“冠冕”(帽子和帽子上的垂饰,春秋时只有贵族可戴冠,只有天子及诸侯冠上才有冕)都弄丢了,以至羞得三天不敢上朝。另据《说苑》记载有次齐桓公请大夫们饮宴,管仲被罚酒,却只喝一半,桓公还因此发了小孩子脾气。

大凡生性豁达之人都爱纵酒,所谓半醉半醒间,最易忘却忧伤烦恼,桓公概如此也。

齐桓公还喜欢田猎,《管子》书中说他经常出去打野鸡打到天黑了都不肯回宫,非满载而归绝不罢手。

除了喜欢饮宴田猎,齐桓公还是个音乐发烧友,据说他珍藏有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号钟”。“号钟”本为演奏过“高山流水”的著名音乐家俞伯牙之琴,此琴乐音洪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令人震耳欲聋。后来有人将它献给桓公,桓公对其爱不释手。

此外,除了吃喝玩乐,齐桓公对“住”这一块也非常注重享受,他有一座华丽的行宫,叫做柏寝,据《汉书》颜师古注,因“以柏木为寝室于台之上”而得名。另据《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齐侯与晏子坐于柏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据传,柏寝当初高达三丈许,方圆四十亩。台上殿宇壮观,台周翠柏苍郁,台的东侧还修有宽约丈余的台道,可见其耗资之重,靡费之巨。

经过两千多年的风风雨雨,在今天的山东省广饶县桓台村西南,柏寝台遗迹仍存,不过只剩下断垣残碣一丘墟,殿宇宫室则全没了。

这世上并没有永垂不朽。

最后我们来说说齐桓公的好色。前面的内容一直说齐桓公很好色很好色,他究竟有多好色?《韩非子》上说:“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意思是齐桓公他竟然经常披头散发,载着妇人光天化日地就在临淄大街上亲热。看来齐桓公不仅像段誉,也有点像东邪黄药师,满身邪气不畏名教,真是有够惊世骇俗的。

还有更惊世骇俗的。

《管子》有云:“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

《晏子春秋》有云:“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而得为贤君何?’”

《荀子》有云:“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

陆贾《新语》有云:“桓公不分亲疏之别,淫诸姑姊妹,不嫁者凡七人之事。”

所有记载无非说了一件事儿,齐桓公的情妇中间,竟然有七个或九个是他未出嫁的姑姊妹。当然比起齐襄公淫乱自己的亲姊妹,桓公还是有所收敛的,不过这也够过分了,光人数一项就吓死人。

此外,还有《战国策·东周策》记载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意思是说齐桓公宫里竟有七百个女户聚居处,好生夸张。

不过,这些女子并不全是为齐桓公提供性服务的。据清代褚人《坚瓠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看来这些性工作者也是对外开放的,而且还为刺激消费、吸引游士商贾、增加齐国财政收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有无聊人士研究,管仲开的官办妓院乃世界首创,比西方政治改革家梭伦创立的雅典大妓院还早五十年。

据说由于这些个原因,管仲便成了中国妓院行业的祖师爷,逢年过节要摆出来当神拜的,俗称“老郎神”。证据便是清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娼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不过这些资料毕竟只是清代文人笔记,据春秋年代久远,恐怕只是一些穿凿附会的民间传言而已,并不可信。

另据《论衡》记载,有传言说齐桓公曾跟猪八戒背媳妇一样背着妇人会见诸侯,说是为了治疗背上的疽疮。这就更加不可信了,齐桓公应该还不会离谱到这种程度。

齐桓公丧失了进取精神而贪于享乐,这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的亲密战友与人生导师管仲居然也堕落了。

《列子·杨朱》篇云:“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管仲他竟然跟齐桓公比赛着奢侈起来。桓公建柏寝台,管仲就建三归台(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齐桓公“树赛门”,管仲也“树塞门”(指大门内的照壁,按照周礼,只能诸侯才可以有);齐桓公“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指接待宾客时放置空酒杯的土台子,这也只能诸侯才可以有);另外,管仲还使用镂簋(在器物上雕刻花纹)、朱紘(指的是系在颔下的帽带用红色的)、山节(将建筑物的斗拱叠得很高)、藻棁(指的是建筑物的梁柱装饰华丽),这更加只有天子才能染指。如此奢侈僭礼,连孔子都忍不住跑出来骂:“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当然,孔子也不得不承认,管仲的功业还是很大的。“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孔子说管仲不是彻底的“仁”,而是相当于“仁”,其言语颇显尴尬暧昧。

其实孔子大可不必如此矛盾纠结,管仲以布衣入相,治齐四十余载,为齐国创造了数不尽的财富,桓公给他高工资是应当的。这样才能符合他的贡献,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司马迁在《史记》上说:“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外国之君。”又说:“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他有的是钱,来路正当,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在市民享乐风气盛行的齐国,人们并不认为他这很过分。就像我们现在的袁隆平,大家再仇富,也不会仇到他的头上去,倒是一些尸位素餐贪污腐化的人民公仆,还请你们稍微注意一下你们的言行与形象。不当人民的仆人也可以,正常一点,别把人民当你们的仆人就行。

孔子的门生子夏尝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管仲替齐桓公分担舆论上的不利,主动追求享受,这表现了他作为政客的妥协性一面以及小德上的缺失。人无完人啊!

然而,无论大德小德圣人凡人,都不可能逃过时间的追杀。终于,到了齐桓公四十一年(公元前645年),为齐国奉献了四十余年青春的“春秋第一相”管仲,终于在他八十多岁的高龄上油尽灯枯,走到了他伟大一生的尽头。

齐桓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赶紧来到管仲府中看望他,见他最后一面。

两个亲密无间合作了大半辈子的老战友,即将生死永诀,他们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管仲也是时候交代后事了,于是齐桓公问道:“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

管仲未答,却反问道:“公谁欲与?”

齐桓公道:“鲍叔如何?”

这样的安排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任何问题。鲍叔牙既是管仲的知己,也是桓公最尊敬的老师,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他似乎都是最佳人选。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管仲却对此表示了反对,他说:“不可。鲍叔之为人也,清正廉直,善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不久矣!”

意思是说鲍叔牙廉洁奉公,疾恶如仇,是个眼睛里半点沙子都容不得的正人君子。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他如此地爱得罪人,又怎么可能长久地执政呢?

齐桓公很讶异,他本以为即便自己不说,管仲也一定会推荐鲍叔牙的,当初不就是鲍叔牙推荐管仲的吗?现在管仲投桃报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管仲看着齐桓公,会意地笑了,他知道齐桓公在想些什么,就像他知道决不能让鲍叔牙执政一样。如今齐国五公子争权,三小人乱政,可谓暗潮汹涌危机四伏,鲍叔牙生性耿直,不懂得玩弄阴谋诡计,自己死后他一定镇不住这些人的,反而有可能被这些人所害。这样自己才是真正违背了挚友的情谊啊……

齐桓公心里似乎有些明白管仲的意思了。但是怎么办呢?总得找个人吧。于是他又问管仲:“然则孰可?”

管仲回答:“要不,那就隰朋吧!隰朋为人,识见超凡而能不耻下问,侍君不二却又懂得变通,是个能掌大局的人才。主公如果实在没合适的人选,隰朋还是可堪一用的。”

说完,管仲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之生隰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认为隰朋是自己的舌头,预言自己死后,隰朋也一定活不长久。

说来说去,隰朋还是拿来应应急的。人才易得,相才难求,管仲始终找不到能真正代替自己的合适人选,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合适人选。总之,管仲死得一点儿都不放心,桓公既是他的国君,又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学生,更是他永远放心不下的孩子,他就这么走了,留小白一个人挣扎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他怎么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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