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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狱》作者:天歌
出 版 社:新世界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年10
编辑推荐
世界上最复杂的智力斗争。“人要为自己活着,也为信仰奋斗!”“无论失败多少次都好,只要活着,就永不放弃。”“不是每一次都要做出艰难的舍弃,我们可以选择谁也不放弃。”“当计划用完,机会用尽,那么,跑吧。不跑就是瓜娃子。”“我要带你离开这(或者说,有个计划我们都可以出去)。”这是狱中最有号召力的一句话。“祝你好运。”每次听到这句话,就快到高潮了。“有时候事情的发展不是你能掌控的。”
内容简介
故事讲述日军侵占中国南部苏州时,化学青年孟松胤被日寇捕入恶名昭著的结构类似五角大楼的“野川刑务所”,最终打入狱中之狱的“羽字号”。日军设在中国的监狱备有各种刑罚和生物化学监刑形式,惨绝人寰。监狱虽然只是方寸之地,却汇聚着共产党地下组织、帮会流氓、汪伪汉奸、灰色游击队、新四军战士、国民党军统人员等各路人马。内部斗争十分严峻,但本质上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法西斯!
【主要人物表】
孟松胤
电池厂青年技师,通晓化学、物理知识,性格温和并兼具诗人气质,因师生之谊和恋人之情被捕入狱。在共产党人老鲁的帮助下,逐渐成长为一名坚强的战士,依靠自己的智慧与特长,百折不挠地多次实施越狱计划。
老鲁(鲁邦)
新四军“新江抗”特务连副连长,在狱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孟松胤的保护人与可靠同盟,始终机智勇敢地与日寇斗智斗法,关键时刻勇于牺牲,于艰难险阻中寻找生存希望。
齐依萱
孟松胤的未婚妻,试图营救未婚夫未果,反而招来神秘追杀,失去父亲之余数度亡命天涯,最终香消玉殒于茫茫太湖之中。
齐弘文
齐依萱之父,孟松胤之师,身份及立场较为复杂,既是共产党地下组织的叛徒,又不失普通中国人的良心,在“化学武器防护”的研究课题上有所突破,也由此落得可悲的结局。
李匡仁
日伪特工,被派驻在齐家父女身边担当监督和保护工作,与齐依萱日久生情并逐渐转变立场,入狱后以自己的专业知识成为孟松胤的得力助手。
韦九
监房“龙头”,太湖“水火帮”匪首,强悍而勇猛,凶残中不乏义气,在一致对敌的斗争中发挥出重要的作用。
郭松
监房“龙尾”,欺软怕硬的江湖小流氓。
张桂花
亦正亦邪的“皮帽子军”,凶悍自私,经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终惨死于攀越计划的实施过程中。
刘子春
孟松胤的难友,利用身为红衣“外牢”的便利条件,为越狱计划提供了大量的帮助,自己也利用巧妙的“面粉爆炸”原理成功脱逃。
蒋亭虎
来自四川的“清水袍哥”,随川军出征江南抗敌,在太湖激战中不幸被俘,为人颇为正直。
耿介之
被捕前系国民党军统人员。
邱正东
新四军伤员,孟松胤和老鲁最忠诚的伙伴。
洪云林
被捕前系活跃于太湖流域的共产党游击队战士。
庞幼文
忠义救国军中态度进步的左派人物。
陆雨官
沪西76号汉奸,因得罪主子而锒挡入狱。
黄鼠狼
惯偷,拥有高超的窃术和开锁绝技。
月京未来
监管号房的日军狱官,表面通情达理,实则阴险狡猾,在与号房中的囚徒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整日陷于猫捉老鼠游戏的泥淖之中。
青木藤兵卫
负责看守野川所的“戒护队”队长,性格残暴,几乎到达变态、疯狂的程度。
伊藤英明
善良的日本教官,俳句爱好者,在工场中与孟松胤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友谊,关键时刻多次掩护孟松胤渡过难关。
【作者简介】
天歌,原名马瞻,男,1964年出生,江苏苏州人。长期从事写作,自1980年代开始发表中短篇小说和IT类文稿,近年开始长篇创作,著有长篇小说《上海黑帮》(二部)、《大越狱》、《混社会》等。
楔子
“龙虎牌”万金油虽非万能的灵丹妙药,但对付油漆确实颇有奇效。
天气已经热得令人团团转,可“野川所”内的囚服却始终不换,所有人身裹臃肿的冬衣,看上去比孵蛋的母鸡还要辛苦。大伙猜测说,日本赤佬肯定是基于节约棉纺制品的考虑,想让大家从棉衣直接向夏衣过渡。
孟松胤脱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囚衣,捧在手上仔细端详。
囚衣没有衣领,也没有纽扣,靠胸前的两排布条打结维系。胸前的四位数编号是一小块缝上去的白布,很容易将其撕去,但后背上那个碗大的“羽”字则是用糙白漆印上去的,即使用利刃也无法彻底刮除。但是,现在仅仅在字体上涂上一层万金油,不过半个钟头的功夫,漆皮果然开始起皱、翘脱。
“孟夫子,这万金油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咋就这么管用呢?”老鲁惊喜地一拍大腿。
“里头含有桉油精、丁香酚和氨水之类的挥发成份,能对油漆起到分解作用呗。唉,不把这个羽字去掉,肯定跑不多远就被逮住。”孟松胤边说边用指甲猛刮漆字;他是个长着一张长圆脸的年轻人,看上去眉眼清秀带有浓重的书卷气,但眼下面黄肌瘦,显得十分疲倦。
指甲过处,漆皮纷纷脱落。
“今天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砂锅里捣蒜,一锤子买卖!”老鲁从口袋里摸出一段比半根筷子稍长的扁铁,在铺板上蹲了下来。“乘现在枪兵还没上岗,我先把木板撬松了再说吧。”
扁铁通体呈灰不灰、蓝不蓝的色泽,顶端被打磨成锋利的刃口,虽然看上去有点不三不四,但说它是件宝贝却一点也不过份——整体由四氧化三铁①锻打而成,而热加工时的温度又绝对不可超过770度的居里点②,否则就无法作为顺磁物质吸收金属探测仪发出的电磁波。日本人的金属探测仪虽是由普通军用探雷器改装而成的简陋装置,模样十分寒酸,但灵敏度却不可小觑。想当日,老鲁身怀这件宝物闯关带进号房,毫不夸张地说,真是冒着被枪毙一百次的生命危险。
①具有磁性的氧化铁。
②物理学家居里发现的物理特性,物体在铁磁体和顺磁体之间转变的温度。
号房宽约三米、长约十米,但屋顶奇高,竟有五米开外。占据整个室内面积三分之二的,是一块看上去铺天盖地的巨型铺板——宽约二米,长约九米,高约五十公分——这块夸张的铺板由一排结实的水泥墩支撑,坚固的程度堪与一座真正的桥梁媲美,即使一辆坦克驶过,怕也不会坍塌。
铺板由坚韧的水曲柳木条呈契口形式铺设在水泥板上,没有使用一颗铁钉,也就是说,只需撬出紧靠南墙的第一块,所有的板条将随之松动,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全部抽出。
“这玩意儿也挺好使!”老鲁用扁铁的刃口使劲凿挖木条的边缘,原先凝重的神色顿时轻松了不少。“小鬼子肯定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号房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件宝贝。”
眼看进展顺利,原先在铺板上靠墙蹲成一溜的几名汉子忍不住围上前来察看。
号房内所有的人分成两拨,一半坐在铺板上,一半坐在过道里,连孟松胤和老鲁在内,总共是十五个人。
事实上,其他人虽然一声不吭,可并非全都闲着。
号门边,有人把耳朵紧贴在铁门上,仔细聆听门外走廊上的动静;墙角边,有人目光灼灼地监视着头顶上的窗户——南墙上离地三米的地方开有一扇窗户,竖着一排手指般粗细的铁栏,看上去活像一张大嘴在半空中狞笑。
窗户的外侧,也就是牢房的外墙上,建有一条长长的空中走廊,日本人只需顺着这条走廊巡视,隔着窗玻璃便能将每间号房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铁栏之外的玻璃窗可以在空中走廊上开启或关闭,但平时很少打开。现在,孟松胤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两扇玻璃窗,只要破窗时声响稍大,日本兵自然应声而至,那么所有的计划全盘落空。
“窗框也得先挖一下!”孟松胤朝老鲁建议道,“十五个人爬上爬下要花费不少功夫,枪兵巡逻的间隔时间虽说没准,但咱们还是得按最短的半小时来算。”
“嗯,没错。”老鲁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赞同。“抓紧时间,一会儿小鬼子见咱们还不睡觉,肯定要起疑心。”
“最后再重申一遍,待会儿行动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乱,各人记清自己的分工。”孟松胤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逐一扫视,不知是不是由于紧张,嗓子突然有点发哑。“一会儿拆被子的拆被子、绞窗栏的绞窗栏、扎木梯的扎木梯,千万别挤成一团……”
刚说到这里,一直仰首监听着空中走廊上动静的汉子突然跳起身来,神色紧张地一把摁住老鲁的手。
“嘘,鬼子来了!”干瘦腊黄的中年汉子鼻子底下挂着两撇老鼠尾巴一样的胡须,如果脑袋上扣顶乌纱帽,活脱脱就是一个袖藏十万雪花银的清知县——眼下摁在老鲁手背上的那只手,已经抖成筛糠也似。
孟松胤见势不妙,抓起囚衣迅速穿上身,但后背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片冷汗。
“朱二宝,委屈你一下,开一回飞机吧!”老鲁飞速将扁铁藏进口袋,皱着眉头突然有了主意。“现在铺被已经来不及了,千万不能让鬼子起疑心。”
“来吧!”朱二宝稍微镇定了一些。“老鲁,下手轻点。”
说话间,走廊上脚步渐近,两名枪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窗外。
老鲁二话不说,站起身来一脚踢在朱二宝的腿弯处,令其脸冲墙跪倒在地,随后反剪两条胳膊,嘴里喊声“起”,高高地抬了起来。
“哎哟!”朱二宝凄厉地叫了起来,脑袋顶在墙上痛苦地乱晃。
“到底服不服?到底服不服?”老鲁的手一会儿上抬,一会儿放松。“今天要是不服,非整死你不可!”
每次上抬,朱二宝的脑袋总要配合默契地“嗵”一声撞在墙上,虽然老鲁手下已经留有余地,但痛楚仍然不小,所以满脸痛苦的表情看上去极为逼真。
走廊上的日本兵停下脚步,“哗啦”一声打开玻璃窗,本想凶神恶煞般大声叱骂一番,但凑近窗口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阴转多云,探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来。
“他的,什么的干活?”一名士兵瞪眼问道;他是个长相凶恶的年轻人,一眼看去很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太君,他的,抗日分子的干活。”老鲁仰面答道。“点灯不亮,炒菜不香,不是好油。”
“唔,开飞机,大大的好,大大的好。”另一名士兵听得似懂非懂,笑哈哈地点点头;这厮满脸浓重的胡须,五官深藏其间,俨然天机不可泄露之势。
“滚一边去!”老鲁松开手,一脚踢翻朱二宝。
两名枪兵看看再无下文,多少有点失望,大喝一声“统统的睡觉”,随手关严玻璃窗,顺着走廊慢吞吞地离去。
“朱二宝,委屈你啦。”老鲁拍拍朱二宝的肩膀。
老鲁的面色很黑,黑中又泛着些红,一望而知以前肯定在乡间干过农活。单就相貌来看,令人很难猜出其精确的年龄,说三十来岁也好、说四十来岁也好,似乎都挺靠谱。
“哎哟,我的脑袋都快撞晕了。”朱二宝揉着额头哼哼道。
“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嘛。”老鲁摸出口袋里的扁铁,蹲下身继续凿挖铺板。
是啊,要想逃出野川所这一魔窟,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现在最关键的是计划有无破绽、工具是否有效、会不会被枪兵发现、是否中途遭受意外等等,一切的一切,到目前为止仍属悬念!
号房内鸦雀无声。
刃口到处,干燥的木屑爆裂四溅,老鲁呆望着这些飞迸的碎屑,回想起这几个月来所有险恶的遭遇,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往日的一幕幕情景如气泡翻腾般再度重现在眼前。
老鲁记得很清楚,自己被捕的那一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立春”……
一、举起手来
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光秃秃的行道树,在路面上洒落一层稀薄、凌乱的光斑。按节气来说,今天恰逢“立春”,可阴冷的程度却一点也不比严冬客气,借用一句文绉绉的话来说,正好叫作春寒料峭。
老鲁顺着护龙街一路行去,暗忖这般萧杀的街景,就四一年这种凶险的年份来说,马虎点说恐怕已算平和,除了偶然飞驶而过的三轮摩托不免使人心头一凛,提醒你现在苏州城的真正主人,是那些似乎急着去投胎的日本军人。
越靠近南门,街景越发荒凉。老鲁拦住一名行人问路,打听盘门裕棠桥怎么走,行人指点说,右转朝着瑞光塔的方向走不远便到。老鲁回过头来,与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对接一下眼神后继续前行——身后的那位老兄身穿灰蓝色棉袍,头戴呢帽,腋下夹着一只蓝布包袱,看上去像是一名小心谨慎、随时防备着被掉下来的树叶砸开脑袋的烟纸店老板,一路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老鲁身后。
一路前行来到护城河边,远远地便看得到大名鼎鼎的吴门桥的身影。按说这座由花岗石砌筑的单孔拱桥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四年前就在这座古桥上发生过一起震惊江南的凶案,一下子便出了名——被鲁迅骂出名的原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因阻拦日本兵对中国妇女施暴而在桥头惨遭枪杀——苏州西抱太湖,北枕长江,当年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建城于此,距今已有二千五百年的历史。古城虽然历代饱经战乱,但基本上还保持着“河街相邻”的水城格局,向来以物产丰饶和园林古迹而名满天下,只是近年饱受日寇铁蹄蹂躏,“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早就名不副实,说是人间地狱恐怕更为恰切。
老鲁站在桥头,眼望滔滔东流的古运河水,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喂,老兄,叹什么气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叫唤。
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四、五个壮汉,正摇摇晃晃地围拢而来。老鲁一惊,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亮铮铮的铜质皮带扣。宽板皮带的后面,掖着一把带鞘的匕首。
这几个人全都是短打扮,但款式和面料显得比较时髦,一个个面相凶狠,身形粗蛮,走起路来像螃蟹那样不可一世。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一对眼睛像两只不甘寂寞的田螺那样鼓得老高,而鼻子却羞答答地不肯抛头露面,再加上一张嘴巴阔得没了王法,基本上不用描画,已经像极了城隍庙里的泥塑小鬼。
“干什么,想牵牲口①?”泥塑小鬼大喝一声,两只田螺呼之欲出。“再敢动一动,老子立马种你的荷花②!”
①黑话,动用武器。
②黑话,将人投水溺毙。
“各位弟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鲁手离开腰,面色也镇静下来,“你我既不相干,何必出挺①呢?”
①黑话,为难他人。
“听口音,老兄是无锡人?”那汉将脸上的横肉放平些许。
“没错,打无锡来。”老鲁点点头。
“那好吧,看你老兄也是码头上跑跑的人,我就跟你扛竹竿进城,直来直去吧,”那汉双臂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会儿眼看就到饭口了,可我们弟兄的酒钱还没着落,你看是不是就手请个客呢?”
老鲁松了口气,终于明白这几个家伙不过是附近的地头蛇,也许是正巧路过,也许是存心守在这僻静的所在专事敲诈勒索的勾当。顺便瞥一眼身后那位头戴呢帽的男子,此刻早就停止脚步,站在桥下一个理发摊边看摊主给一个老头剃头,装作排队等候的样子,但眼角却时刻留意着桥上的动静。
“在下姓潘①,请三老四少多多指教。”老鲁边说边将袖口内卷,同时把内衣的左襟也向内翻卷——这两个“挂牌”动作,已经明确无误地表明了清帮弟子的身份。
①清帮为翁、钱、潘三位祖师所创,入帮者不论何姓,一旦入帮,均被视为潘氏后人。
泥塑小鬼将老鲁上下打量,只见面前的汉子身板壮实,头戴一顶深褐色的宽沿礼帽,身穿缎子面料的玄色对襟夹袄,下套一条肥大的花旗布裤子。就眼下这身打扮来说,多少有点不三不四,显得有点匪气,又有点土气,给人的印象有点像一个白相得不太灵光的白相人。
“老大是本姓潘还是出门姓潘?”那汉忙问。
“沾祖爷灵光,头顶一个潘字。”老鲁双手抱拳。
“老大烧的是哪炉香?”那汉继续“盘道”。
“在下头顶二十二炉,手烧二十三炉,脚踏二十四炉。”老鲁从容道来。
“在下头上也顶一个悟字①,你我原来是同参兄弟啊,失敬失敬。”那汉也拱了拱拳。
①清帮传承的字辈。
“幸会,幸会。”老鲁哈哈大笑。
其它几人离远了一些,看出敲不成竹杠,多少有点失望。
“敢问老大,贵帮共有多少船?”那汉并未全信,摆出了继续“盘海底”的架势。
“一千九百九十只!”老鲁迅速答道。
“打的是什么旗?”
“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大红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船有多少板?板有多少钉?”
“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
“有钉无眼什么板?有眼无钉什么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
老鲁虽然对答如流,但说到这里开始有点心虚,暗自担心下面接不上来必露马脚,灵机一动,马上以攻为守,笑嘻嘻地反问道:“请教老大,什么板无钉却有眼?”
“什么板无钉却有眼?”那汉一楞,沉吟着乱翻白眼。
“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呗。”老鲁哈哈一笑。
一句胡搅蛮缠的俏皮话搅散了紧张气氛,所有人都讪笑起来。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万望老大见谅。”那汉这次倒是确信了。
“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老鲁继续打哈哈。
“这样吧,今天我请客,一起去火山窑子红红面孔①,就当是给老大赔罪。”那汉建议道。
①黑话,火山窑子指酒馆饭店;红红面孔指喝酒。
“不用了,老大的美意心领了,”老鲁连忙推却,“我约好十二点钟跟朋友见面,实在耽误不得。”
“既然这样,老大请便吧。”那汉正好就坡下驴,闪开身让出路来。
“那就后会有期了。”老鲁再次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下桥去。
苏州不愧是座水城,果然名不虚传,水道纵横,四通八达,转来转去到处是桥,这会儿才下吴门桥,裕棠桥已遥遥在望,远远看去,桥堍下面果然泊着一艘茶舫。
戴呢帽的男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茶舫长约一、二十丈,宽约六、七丈,但久经日晒雨淋,油漆早已剥落,看上去显得有些破旧,庞大的身躯停靠在河滩旁,乍看之下很像是陆地延伸出来的部分。老鲁定睛一看,只见船头顶篷上迎风招展的杏黄色招幌,明明白白地写着“海棠春茶馆”五个大字,立即放慢脚步,迅速将桥上桥下的周边环境扫视一遍,特别是桥堍下的两边河滩,看得尤其仔细。
头戴呢帽的男子像变戏法一样从腋下的包袱里拿出几本旧书,将包袱皮摊在地上,在路对面就此摆开了旧书摊。老鲁隔得远远地与其最后交接一次眼神,转身走下桥堍,踏着跳板登上船头。
舱门口的伙计正无聊地望着河水发呆,见了老鲁连忙上前招呼,点头哈腰地连说“里边请”,在临岸一侧的一张空桌上用抹布形式大于内容地划拉了几下,拖过板凳请客人入座。
老鲁没有理会,自己在临水一侧的窗边选了张空桌坐下。
船舱内分两行摆放着十几张桌子,分坐着七、八位茶客,一个个神情散淡,悠闲自在地抽烟、看报、闲聊——就现在快近十二点钟的午饭时段来说,生意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
伙计笑嘻嘻地端来茶碗,用铜壶向碗中注水,一不当心,些许热水溢出瓷碗,在桌面上汪成一片,连忙飞快地用抹布仔细擦去。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生就一张和气生财的灰白色猪腰子脸,笑起来微微露出嘴角边金灿灿的牙套来。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有点像无锡人。”一名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坐到了老鲁的对面。
“是啊,打无锡来。”老鲁迅速将对方上下一番打量。
“呵呵,先生何以对海棠如此关注呢?”长袍男人摸出一盒“算盘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哎,天气忽冷忽热,不知道今年的海棠花开得怎么样了?”老鲁接过烟,划着火柴先为对方点,再为自己点,嘴里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先生说的是西府海棠还是垂丝海棠?”长袍男人突然压低嗓音。
“不,我说的是贴梗海棠。”老鲁面无表情,也摸出一包“算盘牌”香烟摆在台上。“巧得很,我平时也抽算盘牌香烟。”
“贴梗海棠的花期起码要到三、四月份,如果先生要吃海棠糕,盘门一带倒能买到。”长袍男人一脸严肃。
“不,我想吃采芝斋的敲扁橄榄。”老鲁说到“敲扁橄榄”四字时,曲起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不许动,举起手来!”十五号联络员脸色一变,变戏法一样从长袍底下摸出一支二十响快慢机来。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老鲁的鼻子,其他茶客也呼啦一声全部站了起来,包括那位伙计和始终背对着老鲁的看报男人,纷纷掏出手枪齐刷刷地指来。
老鲁的双手很快便被一付黄铜手铐反铐在身后,推上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汽车。路对面摆书摊的戴呢帽男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似乎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汽车三转二转,减速驶入一条狭窄的弄堂,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老鲁定睛一看,门柱上一左一右各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左边是“苏州驻屯日军宪兵队特高班”,右边是“中支那侦查队苏州分队”。
踏入一幢漂亮的米黄色洋楼,顺着走廊一直朝前走,来到楼梯口的一间房间前,门楣上挂着一面小木牌,上书“第一取调室”。
进得门去,只见宽敞的房间内只摆着一张笨重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名年约三、四十岁,长得肥头大耳的龅牙男人,鼻子底下留着一撮仁丹胡子。办公桌的对面,还有一张形状古怪,看上去异常结实的座椅,看一眼就有触目惊心之感。
老鲁还想四周打量一下,但已被摁进了那张奇形怪状的座椅。
座椅由粗壮、沉重的木头打制而成,左右两侧带有扶手,看上去比皇帝的龙椅还稳固,而左侧一块折叠起来的栏板放下来后,正好拦在老鲁的腹部,将身体卡在中间丝毫动弹不得。毫无疑问,这一措施是为了防止逃脱和可能发生的攻击行为,如果再加上一付手铐,恐怕孙悟空到此也难以脱身。
“你的,快快的说,大家的,客气一点,日子的,好过一点。”龅牙男子开口说道,从语音到声调,一听就是标准的日本人讲中国话。“先说叫什么名字?”
“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我叫鲁邦。”老鲁答道,说的确是实话。
“鲁邦?”龅牙在纸上写了几笔。“到苏州来,什么的干活?”
老鲁抬眼细看,只见那厮身穿便服,头上却戴着一顶日本军帽,神情异常威武、自信,上半身趴在办公桌前,仿佛整个大东亚都在本老爷的掌控之中。
“我从无锡乡下来,别人给我三十块大洋,让我到苏州来跑一趟腿,”老鲁装出傻乎乎的样子答道,“我们乡下只认大洋,不大相信法币,军用手票就更没人要了,太君,拿法币去镇上买东西,店家大大的不喜欢……”
“巴嘎!”龅牙太君一拳捶在桌子上。“你的,共产党新四军的干活,护送高级干部的干活,我们的,统统知道。再不说实话,死了死了的有!”
“太君,千真万确,我真是上了别人的当,说我是新四军,真是抬举我了,早知道要被抓到这里来,打死我也不来苏州了。”老鲁大声叫冤。“我回去以后找他算账,非把狗日的揍扁不可。狗日的有钱,成天吃香的喝辣的,放个屁都一裤裆油……”
“日得个娘,嘴还真硬!”龅牙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老鲁听在耳里,暗想这小鬼子还真是中国通,句句话都听得懂,骂起人来也字正腔圆,居然还带点常熟口音。
“表将有点道理,中国话全听得懂。”老鲁扭脸笑嘻嘻地对“茶馆伙计”说道。“就是一张嘴巴在苏州,牙齿却跑到浒墅关去了。”
“表将”二字纯属无锡土话,意思颇为复杂、微妙,原是一句极其恶毒的骂人话,意思为“婊子养的”——“将”字也即“子”和“养”的连音。但是,这又是一句几经演变后歧义颇多的蔑称,含“这家伙”、“这小子”之意,不过在亲密朋友间却又多有使用,甚至还有父母将儿女唤作“细表将”,则无疑又是一种爱称了,所以如何理解完全应该依场合而定。
“日得个娘,老子就是中国人,嫩只阿乌卵①。”龅牙脸上再也挂不住,开始改口使用常熟话——如果再装日本人摆威风,不知道那憨头憨脑的土流氓还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来人,把这阿乌卵送隔壁去,先让他清醒清醒再说。”
①常熟方言中,把你说成”嫩“,而”阿乌卵“则有傻瓜、白痴、二百五之意。
隔壁的刑讯室内到处堆满刑具,看上去显得极为局促,两个看不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大汉正在抽烟聊天。
老鲁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屋子里虽然摆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如铁链、皮鞭、狼牙棒、火盆之类,最最显目的,还得数一具用于捆打的“大”字形木架和一张老虎凳。墙角边的火炉上,炖着一大锅被剁碎了的尖头红椒,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气息来。
“朋友,跟你说句体己话,现在开口还不晚,别苦头吃足再开口,那就亏杀老本啦。”一名红鼻子大汉凑近老鲁笑嘻嘻地说。
“二位长官,我是被冤枉的。”老鲁大叫道。
“呵呵,来这里的人里边,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是这么说的。”红鼻子大汉哈哈大笑。
老鲁被七手八脚地架到老虎凳前,强按着头颈抬上横凳,转眼间双臂和上身已被绑到垂直的背柱上,大腿和膝盖部分也被皮带牢牢地固定起来。老鲁明白了,那是因为行刑的家伙偷懒,若是鞭打的话往往自己累个半死,效果却丝毫没有;动用烙铁的话,一是升火麻烦,二是皮肉的焦糊味不大好闻,自己也会觉得恶心;只有老虎凳,使用起来方便省力,轻巧干净,而造成的痛楚却无与伦比……刚想到这里,小腿下面已经垫上了两块红砖。
钻心的疼痛袭来,老鲁猛地憋住呼吸,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名打手自顾自走开了,点上烟继续闲聊。老鲁明白,膝关节在人体四肢的各大关节中,活动范围最小,而老虎凳的作用在于撕拉韧带,像现在这样垫砖以后暂停一会,目的是令受难者持续痛楚,因为痛苦时间短,比如受刑者脱臼后昏厥,就达不到既折磨人又省力的要求了。
“说不说?不说加砖啦!”十来分钟后,红鼻子大汉走回来看看老鲁的脸色。
老鲁一声不吭,心里倒是希望狗日的干脆再加两块上来——以前曾经听人说过,在老虎凳上,男人最多能受四块砖,年轻女人则能受五块,但很容易因脱臼而昏厥——现在干脆昏死过去,倒也是一件好事。
“都说光棍不吃眼前亏,可这小子就是不转弯,”龅牙在一旁不耐烦地说,“别费事了,上辣椒水吧。”
“光棍吃肉毛朝里,”老鲁艰难地哼哼道,“是相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这两句话都是帮会内惯用的箴言、戒句,内行人一听便知,说这话的肯定是“有门槛”的“光棍”。龅牙以前在常熟老家“上过香”、“放过布”,一听这话马上来了兴致。
“光棍进门看脸,出门看天;识相不识相,全在招子亮。看老兄也是门槛中人,山不转水转,能照应的我一定照应。”龅牙走近来又把老鲁一番打量,嘴里随口应道:“这样吧,我暂且相信你是受人利用,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放你走。”
“光棍受敬不受压,光棍劈竹须爱笋,”老鲁微微睁开眼皮,吃力地说道,“吃一根鱼翅,拖三年航船,我既然收了别人的钱,就得把事情办到。人是在无锡乡下的茶馆里认识的,我也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更不晓得是什么脚色。”
“光棍点到便知,倥子捧打不退,”龅牙口气缓和了一些,“光棍头上有风车,只有千里交情,没有千里威风。老大,我可是为你好,看在大家烧的是同一炉香的份上,能帮你开脱一定帮你开脱。”
“多谢老大好意,光棍许愿须还愿,一人做事一人当,”老鲁重新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啰嗦,“光棍三怕三不怕,自己挖坑自己跳。”
龅牙倒有点吃不透了,看这家伙木头木脑,不知进退,确实有点像乡下软硬不吃的“码头哥弟”。宪兵队抓到的新四军和共产党、抗日分子并不算少,哪见过这种作派的“同志”,难道是共产党为火力侦察而故意放出的稻草人?
老鲁的眼睛虽然闭上了,但脑子里其实清醒得很,直庆幸当初下的功夫没白费,那些乱七八糟的戒语、春点还真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像龅牙这样的蠢货,哪会想到名震锡东地区的“黑面孔鲁邦”,令地面上所有的草头司令大感头疼的新四军“新江抗①”特务连副连长,竟然会花时间去“夹磨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①即谭震林领导的“江南抗日救国军”,后被整编为新四军第六师。
②黑话,学习、训练、调教。
作为特务连的副连长,老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接受的都是非常特别的任务,为了应付复杂而严峻的斗争环境,各种奇招怪招都得使用。比方说,为了接近青红帮徒众组成的武装队伍,事先特地找来一名帮会中人,专门学习各种规矩、春点,死记硬背,灵活运用。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为接近、争取、转化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帮会徒众,亦正亦邪,你跟他讲大道理,完全是麻绳上按灯泡,线路不通;若与其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反倒左右逢源、事半功倍。
这次来苏州的任务,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却异常重要。
上个月皖南事变发生后,新四军军部的一部分突围人员辗转进入无锡地区,计划渡江北上去盐城新四军新军部集结,但日军自事变以后便封锁江面,到处捕杀突围人员,要想渡江,唯有绕道上海乘轮船至海门县青龙港。这批突围人员共有十八名,其中有许多是军部的中、高级干部,故此行动代号被称为“十八罗汉”。
但是,如何将十八罗汉从无锡护送到苏州,无疑是一桩艰巨的任务。
两地间虽然只有一百多里路,但封锁严密,根本无法武装护送。经再三商量,“十八罗汉”全部伪装成跑单帮的小商人,分散开来从乡间徒步穿越,由老鲁单枪匹马一路护送。
这一次,“十八罗汉”携带日用品进入无锡与苏州交界处的浒墅关,与当地农民换成大米后进入苏州。途中碰到土流氓,他满嘴黑话地跟人家称兄道弟,拍胸脯发誓日后一定要八拜为交,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云云;碰到民团、自卫队的盘查,他油嘴滑舌地乱拍马屁,实在不行就偷偷塞几个钱了事……平安到达苏州后,“十八罗汉”分成三拨,在城中分三处找栈房住下。但没想到海棠组内出了叛徒,若不是接头之时留了个心眼,让一名新四军团长扮作旧书贩的样子跟随其后观察动态,那就彻底砸锅了。
“看来你小子不打算开口了是不是?”龅牙在一旁尖厉地咆哮道。“好吧,不识相吃辣椒酱,来人,上川菜。”
老鲁的口中被插进一只铅皮漏斗,呛鼻的辣椒水猛地灌下,由于鼻孔已被捏住,一小部分呛进了气管,令人觉得现在钻进两肺的简直就是熔化了的铁流。
一声猛咳,些许辣椒水喷吐出来,溅到了龅牙的身上。
龅牙看看被弄脏的衣服,嘴里骂声“日得个娘”,气恼地挥起拳头击向老鲁的头颅。
眼前一黑,老鲁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自告奋勇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齐依萱赶紧开始穿衣打扮,准备出门。
说是打扮,其实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梳妆台前除了还有半支眉笔,其它香粉、口红之类的基本设施尽付阙如。好在齐依萱自信自己天生丽质,眼下单用那半支眉笔勾了下眉毛,镜子里一照,照样显得干净利落、端庄娴雅,看上去既像大家闺秀,又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多了一些,但大都来去匆匆,似乎身后都跟着债主。齐依萱走出滚绣坊,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南石皮弄。
踏进“昌明电料厂”的大门时,恰逢工人放工,正三三两两走出厂门各自回家。齐依萱站在车间门口翘首等候,但却迟迟不见孟松胤的身影出现。电料厂的规模不大,厂房也很简陋,主要是以半手工的方式生产“大力士”牌干电池。
“齐家小妹,等情郎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地招呼道。“来,进来等吧,孟松胤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下午,大概把时间都忘了,我去叫他一声吧。”
齐依萱客气了几句,跟着老者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坐。
“那间屋子就是实验室,小了点,也破了点,”老者指着一扇小门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别看这间实验室其貌不扬,在沪宁线上名气还不小呢,吃电池饭的人都知道我们昌明电料厂有个技师名叫孟松胤,本事跟上海滩上的洋人比也不遑多让。”
“吴老板,看你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齐依萱笑道。
“这小子脾气真是呱呱叫,要是我有女儿啊,第一个许配给他,”吴老板认真地说,“齐家小妹,你也快毕业了吧?依我看,毕了业就赶紧结婚,留神孟松胤被别人家抢走。”
“唉,医学院早停课了,听说要搬迁到内地去,我都在家晃荡一个多月了。”齐依萱答道。
“唉,这年头,乱成一锅粥了。”吴老板摇头叹道。“对了,我去叫他一声,这书呆子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时间。”
“不用叫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昨天说好一块儿去观前街看电影的,时间还早,等一会儿好了。”齐依萱连忙拦住。“他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我看他老是魂不守舍的。”
“在改进填料的配方呢,”吴老板解释道,“我们现在用的还是十几年前从日本传来的吸水式黄纸板技术,容量小、存放期限短,跟美国货比差了一大截。人家现在已经改用糊式技术了,什么面筋式啊、布袋式啊、棉纸式啊,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再不迎头赶上,迟早得关门大吉。”
“怪不得他老跟我父亲讨论什么电糊、电芯之类的问题。”齐依萱笑了起来。
“孟松胤真不愧为令尊的高足,”吴老板继续夸赞道,“诚所谓名师出高徒也……”
话刚说到这里,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齐依萱吓得一声尖叫,吴老板也惊得跳起身来。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袍,手戴橡皮手套,满头满脸都是黑尘,像是刚从墨水池里钻出来一般,连眼镜玻璃也是黑的。
“松胤,又没成功?”吴老板连忙迎上前去。
“唉,不知道是成份不对还是步骤不对,”孟松胤像瞎子走路一样伸着手摸索,“晚上我找老师请教去。”
“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开开心心看电影去。”吴老板帮孟松胤摘下眼镜。
“依萱,再等我一会儿,我先洗洗脸。”孟松胤一眼看到齐依萱,咧嘴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在整张黑脸的映衬下,牙齿顿时白得刺眼,原本被眼镜遮罩着的地方也留下了两个白色的圆圈,看上去像马戏团小丑一样显得滑稽至极,齐依萱被逗得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经常这样,经常这样,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吴老板笑道。
“我今天把二氧化锰、氯化铵加石墨粉配比起来,加上电糊后1.5伏的电压很稳定,”孟松胤神情兴奋地跑到脸盆架前撩水洗脸,“我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能成功了。刚才出洋相,估计是氯化汞、氯化锌出的毛病,这玩意儿实在太调皮了。”
“咦,你加氯化汞干什么?”吴老板不解地问。
“电糊对锌层的腐蚀太快,我想靠氯化汞减缓这一过程……”孟松胤换了一盆水继续洗脸洗头发。“这方面的资料太少,我手上只有一份日文的文献中提到过,但是其中好些单词看不明白,特别是那些专业上的外来语。唉,原来学过的那点日语许久不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上次我看到你父亲的书橱里有一套‘岩波理化学辞典’,待会儿带回来看看。”
一直洗了四盆水,总算彻底收拾干净,露出了一张眉眼清秀的长圆脸。
这张脸不见得有多英俊,但五官极其端正,一眼望去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印象,虽然还带有一丝残存的学生气,但眉宇间却又透出一股聪明伶俐的气度来。孟松胤换上自己的西装,与吴老板告别后推着自己那辆英国产牛赫生牌脚踏车走出了厂门。
骑上车,不多时来到市中心的观前街,只见大部分酒楼菜馆依旧歇业,找了许久总算看见一家面馆还在营业,但除了光面没别的东西可吃。
吃完面已是华灯初上时分——说是华灯,其实是勉为其难地亮起路灯而已,为了省电,还只亮马路的一边,说是一派寒伧恐怕更为合适,但总的来说,这仍然不失为一个美好的夜晚。
孟松胤感慨道,按庄子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含哺而嘻,鼓腹而游”,也就是说吃饱喝足而随意游逛,乃人生一大乐趣也。齐依萱被讲得咯咯大笑,说你真是个书呆子,吃碗光面也能引经据典,是不是最近常去诗社染上的酸毛病?
“早不去啦,日本人不是禁止集会么,对诗会虽不至于彻底禁绝,但每次都派文化汉奸大讲特讲俳句之妙,搞得人兴致全无,”孟松胤答道,“俳句虽然也是好东西,可场合不对、心境不对,意思就全盘走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