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放我下来。”韦九失望地说道。“孟夫子,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啊?我实在看不出名堂来。”
“先别下来,给你这个。”孟松胤从裤兜里掏出铁麻花递给韦九。
“干什么?”韦九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用它划拉一下窗框部位,把表面的墙泥剥开一点,看看有什么结果。”孟松胤提醒道。
韦九用铁麻花在窗框里侧的位置用力划拉,墙粉纷纷掉落,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框。
“有脚步声,快下来!”一直注意着走廊上动静的小江北提醒道。
韦九连忙住手,迅速跳落到铺板上,不多时,窗口走过两名士兵,叽哩咕噜地交谈着渐渐远去。
“大家都看见了吧?”孟松胤轻声问道。“整间号房,就数这窗口最薄弱,跟保险箱上的锁一样,可以说是唯一的缺口,所以我把它说成是阿喀琉斯之踵。”
老鲁和张桂花直到天黑前才被放回来,脸上和手上全是被尖钉刺出、划出的伤痕和血迹,神情恍恍惚惚,进门后趴在铺板上动都不愿动。
“站了整整一天,真他妈够呛。”韦九摇头叹息道。
“这该死的玩意儿,没点毅力还真撑不过来,要不怎么叫好汉笼呢?”庞幼文道。“赶紧帮他们俩揉揉。”
大家一拥而上,围着两位“好汉”敲背、捶腰、按摩双腿。
“希望这是我们在野川所里吃到的最后一次苦了,”孟松胤一边揉着老鲁的颈椎,一边拉着长音像念诗一般吟咏道,“黑夜降临,黎明还会远吗?”
二十、世外桃源
石湖边的那座小镇,实际上只能算是一处较大的村落,聚居着两百来户农户,连一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李匡仁在集市周围问了许久,总算打听到镇上有一家唯一的栈房名叫“同安客舍”,走去一看才发现,说是“客舍”,其实就是民居,乃一家房屋宽敞的殷实人家腾出几间空屋,门口挂块牌子招揽生意而已。
李匡仁要了两间房,连食帐算在一起总共才五角钱,实在便宜得出乎想象,不过进房间一看,马上又哭笑不得起来,所谓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农具和杂物,床上还躺着一架纺织土布的织机。店家解释说,这里除了农历八月十七“五通神”生日之际有人到上方山去进香,平时根本没有客人,不过不用担心,马上就可以打扫干净。
不多时,店家端来饭菜,居然是像模像样的炒药芹、炒鸡蛋和大米饭,李匡仁奇怪地说,大米在城里早已纳入配给制,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的小日子反而过得舒坦。店家笑着说,这里跟城里比毕竟偏僻,日本人也很少来,所以家家户户都勉强过得,一般人家的后院里都埋着几缸大米。
“照这么说,西山那边的日子应该更好过了……”齐依萱沉吟道。
李匡仁中途转向的目的地是太湖中的西山岛。
清乡行动即将展开,吴江一线同样难以幸免,说不定还会是重灾区,此时去投奔祖父母,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一来人身安全没有保障,二来极易再度受到梅机关的骚扰。目前清乡行动还未开始,日本人的凶残已经登峰造极,今天下午在横塘检问所门口看到的“竹裂”惨剧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日后暴烈的程度根本无法想象——李匡仁的意见是要躲就躲得远一点,干脆隐入茫茫太湖中去。
李匡仁的另一项决定更加令人吃惊:从今天开始不再为梅机关卖命,与齐依萱一并逃进太湖,做一个良心放在天平上不再倾斜的普通中国人。
“你确实甘愿放弃所有的前程?”齐依萱问。
“什么前程?我看是朝不保夕,而且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且……”李匡仁苦笑道。
“而且什么?”齐依萱忙问。
“现在还不方便和盘托出,”李匡仁把问题挡了回去,“老实说,我想逃离这个漩涡的念头,也不是今天心血来潮才突发奇想,只不过下午在横塘看到的那一幕,在我身后推了一把,让人一刻也忍耐不下去了。”
“就怕西山岛不是你想象的世外桃源,那就糟糕了。”齐依萱面有忧色。
李匡仁出身于苏州城中的富户,三七年日军轰炸苏州时全家罹难,当时他正在上海读书,总算留了一条性命,所以,在梅机关个人档案的亲属一栏里,只有一个“无”字作交待。但是,李匡仁还有一条不是亲属却胜似亲属的关系,日本人并不知晓——从李匡仁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负责哺育和照料日常起居的是一位家住西山的奶妈,直到李匡仁读中学时才回到老家——奶妈姓沈,家住西山岛临湖的明月湾一带,就李匡仁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西山岛应该是整个苏州地区受日寇荼毒最轻的地方。
西山岛面积达八十平方公里,乃太湖中第一大岛,四周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几乎与世隔绝,更由于远离苏州城区五、六十公里,盘踞在城中的日本占领军也大有鞭长莫及之感,特别是隔水相望的东山一带常有各色各目的游击队出没,共产党的力量也很强大,所以西山岛上只建了几座炮楼,由大森部队派出一支百把人的“警护军”和一个团的和平军驻守。好笑的是由于岛上地形复杂,山谷绵延,小股的日本兵外出时还经常被游击队和湖匪杀死,所以平时基本上是龟缩在驻地不敢贸然外出。李匡仁甚至还听说过这样一件滑稽事:西山岛上最大的一股匪帮平时行踪不定,匪首名为蔡三乐,有一次捉到两名蹿入村庄寻找花姑娘的日本兵,既不打也不杀,而是剥光衣裤,半夜里赤条条地倒吊在镇上的牌坊上,把皇军羞辱得脾气都没有了,后来居然派人居中讲条件,将蔡三乐招安为和平军大队长了事。
吃完晚饭,两间客房已经打扫干净,腾尽所有杂物,铺上了乡间特有的那种厚厚的花被褥。
油灯下,李匡仁喝着一壶店家泡来的土茶,就明天的行程与齐依萱仔细商量。按他的计划,明天早晨先步行到木渎,然后坐小火轮经胥口去西山。齐依萱可怜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懂,连现在到底是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全部由你做主好了。李匡仁笑道,这里是上方山脚下的石湖,属于太湖的支流,春秋时范蠡带着西施就是从这里泛舟入太湖的。这番话说得齐依萱面孔微微一红,一时默默无语,只听窗外的野风呼呼直响。
“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就得起来,”李匡仁也有些不自在起来,站起身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苏州到西山的航班一天只有一班,早晨从胥门码头出发,中午停靠木渎,如果错过钟点,那就要再等一天了。”
“好的……”齐依萱点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用害怕,我就在隔壁。”李匡仁看出齐依萱是害怕独处,连忙安慰道。“你要是实在害怕,我就在油灯下坐一夜吧。”
“不用,不用……”齐依萱连忙叫道。
“那好,有事就叫我。”李匡仁站起身走出门去。
齐依萱插上门,展开床上那厚得像棉花包一样的花被子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睡意全无,东想想、西想想,满腹心事如乱麻一团,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床头的油灯整整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床后吃了些店家预备的稀粥和咸菜,匆匆走上了东北方向的野道。
中午时分赶到木渎,一路寻到码头,又碰上了麻烦事:码头上售票的老汉说,现在正是内河枯水期,小火轮靠岸容易出洋相,再说现在木渎也没什么人搭船去西山,所以航班一般不再停靠。
李匡仁好说歹说总算买到船票,另外又塞了两块钱的好处,老汉这才答应用一条小木船短驳。等到航班来临,老汉站在船头连敲三声响锣通知小火轮减速,又凌空搭起一块跳板,两人这才顺利地登上了甲板。
傍晚时分,水面上出现了西山岛的轮廓,小火轮即将到达终点,李匡仁看到不远处有艘单桅渔船正不紧不慢地漂浮在湖面上,连忙走进船头的驾驶舱,拍拍船老大的肩膀,摸出两张钞票往他的上衣口袋里一塞。
“先生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船老大笑着问。“是不是现在停一下船?”
“聪明人!”李匡仁哈哈大笑。
“没问题。”船老大一口答应。“我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了。”
小火轮慢慢停稳,“呜——”一声拉响了汽笛,李匡仁连忙朝着渔船上的人连连挥手,意思是让他们赶快靠拢过来。渔船上的一对弟兄早已会意,当下点起竹篙,慢慢淌向小火轮。李匡仁扶着齐依萱跳进渔船,小火轮收起跳板重新启航。
李匡仁对渔船上的弟兄报出奶妈的姓名,打听现在是不是还住在明月湾,如果能驾船把自己一路送去,价钱好商量。没想到那弟兄俩听了奶妈的名字当即一脸喜色,连说真是巧事,那是他们的表姨,还住在老地方,哪用价钱不价钱的,这就把你们送去。
“老天爷帮忙,实在是巧事一件。”齐依萱也喜形于色,不过仍然有些不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从码头上岛呢?”
“元山码头上有大森部队的警护军检查来往旅客,我们虽然证件齐全,不会有什么麻烦,但终究是露了马脚,以后也许会有不利。”李匡仁解释道。“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腹地,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明月湾位于西山岛的南部,春秋时已形成村落,因吴王夫差和宠妃西施曾在此消夏赏月而闻名。据说当时的村民多为沦为奴隶的越国俘虏,南宋时期金兵南侵,又来了大量偏安避祸的达官贵人,山村从此兴旺起来,建起了大量精美的宅第、祠堂、石板街、河埠、码头……千百年来,村民多靠种植花果、茶叶和捕捞为生,差不多可称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船家兄弟扯起风帆,不多时绕过岛的南端,径直驶入风平浪静的明月湾。上岸以后,穿过古村落的石板路进入一处山坳,远远地便能看到绿树掩映之间,零零星星散布着十几户人家,船家兄弟说,沈娘一家就住在那一大片桃林旁的数间大瓦房里,附近的人家差不多都沾亲带故,现在家家户户都有逃难来此的亲戚,大部分都自苏州、上海两地而来——李匡仁想,这倒是好事,混在那么多的外来人口中,大家见怪不怪,更加不易暴露。
早春时节,正是桃花绽放、柳树抽芽之际,半坡上那一抹红云般吐露的芳菲,不由得令人马上想到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名句,而丝丝黄绿的垂柳,远望恰似轻烟和薄纱笼罩,羞答答地预示着春意的萌动,正是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桃红柳绿”景象。时近黄昏,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迷迷蒙蒙弥漫于半空,微呈金黄的暮色中,这红云、绿纱、白烟交相辉映,再伴以零星传来的鸡鸭鸣叫和声声狗吠,令人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李匡仁随着船家兄弟绕过一排缠满青藤的竹篱笆,踏进一扇半掩的柴扉,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树丛下喂鸡的奶妈,连忙高叫了一声“沈娘”。
近二十年不见,奶妈苍老了些许,不过音容未变,看上去身体相当硬朗。看到客人走到跟前,端详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直到李匡仁报出自己的名字和“阿仁”的小名,这才如梦初醒,大喜之下旋即流下了热泪。
“阿仁啊,怎么会是你啊?”沈娘拉着李匡仁的手叫道。
“沈娘……”李匡仁一时激动,眼中顿时湿了一片。
沈娘共有二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老夫妻俩现在和两个儿子、两房媳妇一起过活,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也丰衣足食、无忧无虑。当晚,沈娘杀了一只老母鸡,又放了一把采自屋后竹林里的扁尖,煮成一锅鲜美无比的鸡汤,又叫船家兄弟去船上拎来几条太湖特产的“翘水白鱼”和一小篓白壳螺丝,使唤两房媳妇蒸的蒸、炒的炒,不多时便摆到了客堂中的八仙桌上。
沈娘的大儿子雪男特地去镇上打来一坛老酒,拉着船家两兄弟作陪,非要李匡仁喝上几口不行。齐依萱见了这么多好菜,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比方说这只老母鸡,在苏州城里恐怕就比凤凰还要稀罕,饶你是腰缠万贯的富豪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李匡仁吃了几口鸡肉,也摇头晃脑地说,自己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鸡,差不多都忘记是什么滋味了。齐依萱尝了几口白鱼,直说味道鲜美的程度“吓煞人”,船家兄弟得意地说,这白水鱼、白米虾和小银鱼是有名的太湖三白,要是喜欢吃的话,以后三天两头送些过来。
“生活在太湖边就这好处,一年到头吃不尽的湖鲜,就是穷人也永远不会饿肚皮。”李匡仁笑着对齐依萱说。“怎么样,我们干脆就做西山人吧?”
“是啊,我看岛上遍地是果树,一年四季瓜果不断,要是没有日本人来骚扰,真跟世外桃源差不多了。”齐依萱点点头道,但又有点不放心。“这里真没日本人来?”
“来是来过的,不过次数不多,主要是查一下户口,”沈娘看齐依萱面有忧色,连忙又说:“不用担心,雪男有个结拜弟兄在乡公所当差,明天托他去办一下户口,改一下名字,就说是我家的儿子和媳妇好了。”
“能这么办?”李匡仁有点不信。
“能,我们这里都这么干,家里来了避难的亲眷,就找人去保甲办事处偷改户口簿,”雪男笑着说,“反正东洋人心里也清楚这套把戏,只是没心思去管,其他人乘机睁一眼闭一眼,就是下来查户口也是随便瞎转转就走。呵呵,西山的户口早就是一本糊涂账了。”
“回头我找几件我年轻时的衣服给你,人前人后就做我家的媳妇,安心住下来吧。”沈娘拉着齐依萱的手说。
饭后,沈娘指挥儿子和媳妇打扫出一间空屋让齐依萱住,李匡仁则暂时与雪男的儿子挤一张床将就一夜,明日再将堆放织机、农具的后厢房整理出来,然后去叫村里的木匠打制一张新床。
第二天,齐依萱换上一身沈娘年轻时穿的土布“拼接衫”和绚丽的三角包头布,腰里再围上一条漂亮的“绣裥襡裙”,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位亭亭玉立的水乡小媳妇。李匡仁笑着评价道,真是古韵今风、千娇百媚哪,你可别小看这身行头,那可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传统,很可能还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原貌呢。
李匡仁也换上了沈娘的小儿子雪根的土布衣服,套上一双老布鞋,远看上去倒也与本地村民相差不多。
日子过得恬静而平实,白天,李匡仁和齐依萱跟着雪男、雪根去山坡上为果树和茶树剪枝、松土、施肥,活计不重还饶有兴致。雪根介绍说,整片向阳山坡上的桃树、杨梅树、批把树、桔子树都是自己家的,只可惜现在收成再好也没用,因为根本就运不出去,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鲜果烂掉。
风和日丽的日子,李匡仁带着齐依萱随船家兄弟去湖上打渔,顺便欣赏周遭的山光水色,几次下来,除了学会怎么看风向、辨水流,居然还练就了一手撒网的本领。
齐依萱跟着沈娘学会了织布,还跟雪男的老婆学会了刺绣,但是,日子过得虽然逍遥,暗埋在心底的忧伤和疑虑却时时泛滥,一是失去父亲的痛苦无法释怀,二是孟松胤的事总让人牵肠挂肚,三是藏在钢笔里的那纸秘密,还有,以后的日子难道真这样一直过下去?
更关键的,还有父亲的临终嘱托,要将钢笔里的那纸秘密交给“重庆方面的人”或是“可靠的共产党人”,可在这孤零零的太湖独岛上,去哪找这两方面的人马?如果自己在此乐不思蜀,万一那是一件急事而就此被耽搁,那就糟糕透顶了。
日子过得飞快,三晃两晃半个月过去了。有那么几天,齐依萱觉得事情闷在心里实在烦恼,很想跟李匡仁来个和盘托出,一起商量着拿个主意,可想起父亲特意强调过的“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小李在内”这句话,只能暂时作罢。
一天,李匡仁跟随船家兄弟去湖上打渔,齐依萱一个人坐在绷架前练习刺绣的针法,正好雪男的老婆要去石公镇上办事,顺口问齐依萱想不想同去。齐依萱正好闷得无聊,暗想来到岛上后一直窝在山坳里,连西山岛是方是圆都不知道,今天何不借机会出去散散心?
“镇上有没有日本人?”齐依萱最关心这个问题。
“镇夏和元山有日本人,石公没有。”雪男的老婆一口断定。
雪男的老婆去石公镇是交还这几个月里刺成的绣件,顺便结账拿钱。西山的绣娘一般都是为绣坊加工绣件,由绣坊老板提供锦缎、花线和底稿,刺成后按件计酬,而绣坊老板一般都是神通广大之人,定时将成批的绣件装船运往苏州、上海、无锡等地高价出售。当然,现在战乱一起,生意停滞,唯一还有上海的两租界尚能销出一些。
镇上的景象稍显萧条,有一半的店铺都上着门板,沿路走起,果然不见日本兵的影子,连和平军也看不到。
绣坊老板被绣娘们称为“邓大官人”,住在一座高大、阔气的明清古宅中,客堂里全是四乡八村赶来交件的绣娘。
邓大官人为人很随和,和绣娘们嘻嘻哈哈地一边打趣一边验货,看到齐依萱时微微一楞,马上看出面前的这位农家女虽然一身地道的本地装束,但姿容、气度和举止明显与众不同。
“这位大小姐怕是从苏州、上海来的吧?”邓大官人为了表示自己慧眼识人的能耐,笑呵呵地一语挑破。“长得真是标致哪,跟月份牌上画的一样。”
齐依萱低头不语,突然听到不远处厢房的房门一响,鼻子里马上闻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异香。
转眼一看,只见厢房门口站着一名身高体长、年约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正笑嘻嘻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齐依萱想起来了,那股屋子里飘出的异香是鸦片的味道,跟以前在戒烟所里闻到的一模一样。看来,那人原本正在屋子里抽鸦片,是被邓大官人那句“长得真是标致”的感叹勾引出来的。
齐依萱开始有点后悔,今天来镇上抛头露面完全是多此一举,被李匡仁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责怪……
二十一、一揽子计划
野川所内的口粮再次起了变化,六谷粉换成了听上去颇为好听的“共和面”。
“共和面我以前听说过,但没吃过,光知道比牲口吃的饲料都不如,”张桂花苦着脸嚷嚷道,“那玩意儿全是糠麸、豆饼、橡子、草棍、锯末,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鬼名堂,磨碎了混在一起,反正里面啥玩意都有,就是没有正经粮食,最要命的是吃了还拉不出屎来,简直能把人给憋死。”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大家终于尝到了这可怕的食物。
天哪,这哪里是食物,简直就是泥巴,或者说,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那鬼东西看上去呈灰黄色,由于没有任何粘合劲儿,和水之后捏不成形,所以全弄成了一团团馒头不像馒头、大饼不像大饼的死疙瘩,蒸熟之后还是掩盖不住其中的霉腥味。孟松胤咬了一口,马上觉得牙齿被砂石硌得慌,硬着头皮细嚼了半天,仍然无法下咽,只觉得喉咙口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妈的,还不如直接吃木屑痛快。”郭松脸都扭歪了。
“再熬几天吧。”孟松胤艰难地吞下一口。
“孟夫子,全看你的啦。”张桂花捧着自己的那一坨狠狠咬下一大口。“这玩意儿要吃上一个月,非把人逼疯不可。”
“就着水吞稍微好些。”老鲁捧着一碗自来水,嚼碎后像吃药一样“送服”。
大家都试了一下,这样确实比较容易下咽,于是纷纷效仿,但空中走廊里巡逻的日本兵看到后却连声呵斥,大喊“生水的不卫生,不准喝!”
“狗日的,从来不给人送开水,不喝生水喝什么?”张桂花小声骂道。“这会儿倒挺会装孙子,还他妈不卫生呢,不卫生你大爷的。”
“小鬼子的文明错了板眼。”孟松胤也哑然失笑。
“别说这里了,就是外面,老百姓吃的也好不到哪里去,”老陆摇头叹息道,“大米早就看不见了,连黑市上也找不到,据说成了特供品,只有鬼子和汉奸才吃得到。”
老陆脸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看上去精神也好了不少,吃共和面的时候,强忍饥饿把自己的那份分成两半硬塞给老鲁和孟松胤,说自己反正没几天好活了,随时都会被拉出去枪毙,吃不吃根本无所谓,把孟松胤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边百感交集。
孟松胤安慰老陆说,不要泄气,运气好的话,咱们还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千万要挺住。
现在,谁都明白孟松胤的设想是要弄断窗上的栏杆,但是,就靠一把可怜的铁麻花?
但是,孟松胤却胸有成竹,因为他的最大发现在于:栏杆固然是铁的,而框子却是木头的!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郭松好奇地问。
“还记得有一次我爬到窗户上去的事吗?”孟松胤问道。“就是那时发现的,为这事,那天还挨了张桂花这小子一拳。”
“呵呵,我那是眼睛上抹了鸡屎,惭愧,还跟老鲁动了手,”张桂花讪笑起来,“真他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日本人打仗需要钢铁,连老百姓家的破铜烂铁和门上的铁环都要搜去,哪怕是建造监狱,钢铁也是能省则省,”孟松胤指着窗户说道,“所以窗框这种他们认为不重要的地方,就用木料代替了。”
“对,从建筑营造业的角度来看,窗框部分使用钢铁纯属浪费,”李滋插嘴说道,“而且钢铁还需要焊接,施工方面也远远不如木框方便。”
“所谓百密一疏,正在于此。”孟松胤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李滋依然不解,“既然费了那么大的劲挖地板,那肯定是要用地板做文章,你是不是想把地板插到栏杆之间去,利用杠杆定理把其中的一根撬弯、撬断?”
“不愧为营造业的行家,”孟松胤微笑道,“不过,我的设想并非如此。”
“是啊,木板的长度和强度都有限,绝对产生不了足够的作用力。”李滋表示同意。
“每根铁栏杆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十二公分或十三公分,用木板撬的话,也许能把左右两根全都撬弯,但伸缩性不会太大,铁条又不是牛皮筋,所以撬的意义不大。”孟松胤指手划脚地说。“我们现在手上有工具,完全可以在铁杆与窗框的连接部分下手,选中其中的一根铁杆,把与之连接的木头挖烂。不用多,挖烂一上一下两个点就行。”
“然后呢?”李滋问。
“打个比方,我们现在以三根钢筋为例,”孟松胤继续说道,“三根钢筋竖在那儿,就好比一个川字,假如咱们把当中那一竖搞断,左右两边加起来就有二十五公分的空隙,任何人都钻得出去了。”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虽然一时还听不大懂所有的道理,但“钻得出去”这几个字不会不明白。
“那么,这川字的当中一竖,假设我们已经将其上下两端的木头挖烂,你用什么办法来搞断它?”李滋又问。“用地板撬?”
“不,这点作用力可能不到家,不一定撬得出来。”孟松胤马上否定。“再说,还会产生一定的声音,太危险了。”
“那你干嘛一直打地板的主意呢?”郭松忍不住插嘴问道。
“别他妈打岔。”韦九眼睛一瞪。
“我的想法是拆掉一床被子,用水沾湿后穿在相邻的两根栏杆上,另一头打个死结,在下面再横穿一根地板,然后用人力死命绞,懂了没有?”孟松胤比划着解释道。
“哦,‘弯矩’和‘力矩’,也是杠杆原理中的一种。”李滋恍然大悟。
“呵呵,我是学化学的,对力学只知道些皮毛,”孟松胤笑道,“到底是力矩产生弯距,还是弯距产生力矩,我也记不清了。”
“好办法!”李滋一拍大腿。“这样绞所产生的作用力非常大,如果再加上地板同时撬,铁杆应该不难脱出。其实只要脱出一头就行,死命摇几摇,另一头自然也松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鲁松了口气。
“其实啊,钢铁这玩意儿看上去死硬,其实也有一个死穴,叫做金属疲劳,只要反复扭曲,作用点超出疲劳极限时,马上就会断裂,就像咱们上次搞断铁丝那样。”孟松胤继续说道。“就算这窗框也是铁的,照咱们这两种办法双管齐下,同样能把焊接点搞裂,只不过声音就要响多了。”
“撬钢筋时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吧,要是把鬼子兵招来怎么办?”老鲁问道。
“这就得听天由命了,”孟松胤道,“据我观察,鬼子兵每次出来巡逻的时间不是绝对固定的,但中间的间隔一般不会短于半个钟头。好在现在天气还比较冷,他们也偷懒不大愿意出屋。要是呆在岗楼里门窗关紧的话,这点声音应该听不到。”
“夜深人静,声音传得远啊,这点要考虑到。”李滋沉吟道。
“对,咱们可以在木板梢上包点布,撬慢一点,应该不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来。我现在主要把希望放在用被套拧这一招上,这办法声音不大,最多是钢筋最后脱出木框时会发出一记声音,但也不会太响。”孟松胤越讲越来劲。“为什么我一直在等下雨天,就是这个道理。一下雨,声音就传不远了,要是遇上个打雷天,那就更是老天爷帮忙了。”
“今天的天气阴得像日本人的脸色,我看有希望下雨。”庞幼文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认真地说。
“老天爷帮忙,赶紧来一场大雨吧。”朱二宝喃喃自语道。
“可是,还有一道窗玻璃怎么办?”老鲁问道。
“窗玻璃也有办法,”孟松胤答道,“我的想法是在窗玻璃上涂上一层浆糊,再粘上几张瓦楞纸,然后用一根包着棉花的木板去撞击。这样玻璃碎裂后不会到处飞迸,声音也会轻得多。”
“办法倒是个办法,可不大保险。”李滋摇摇头。“浆糊加瓦楞纸能有多大的附着力,碎玻璃恐怕还会掉落,除非换成橡皮胶带,贴成英国国旗的米字形,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妈的,读书人脑子就是坏。”韦九笑道。“可是上哪儿去弄胶带呢?鬼子的医务室里倒是有,可弄不过来啊。”
“这个兴许不难,”老鲁眼睛一亮,“实在不行,老子再使一招苦肉计,脑门子在水池边沿上磕破了喊报告,就说自己搬纸板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这样好歹也算工伤,鬼子应该会把人带到医务室去包扎。”
“对,只要进了医务室,顺手牵羊偷一卷胶布回来还是不难的,”郭松表示赞同,“实在偷不到,回来后把脑门上贴的胶带撕下来也够用了。”
“小鬼子可没多少人味,就怕狗日的看了哈哈一笑,根本不带你去包扎,那就惨了。”张桂花并不乐观。
“嗯,这个靠不大住,还是浆糊加瓦楞纸靠谱,不管怎么说,这事总得冒点风险,就跟押宝一样,得赌一把。”韦九连忙打断。
“嘘,有人来了!”靠在大铁门边的小江北突然挥手警告道。
大伙迅速复归原位,门开处,月京未来探入了半个脑袋,目光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周,最后落定在老陆的身上。
一屋子人中间,只有老陆一个人留着头发,看上去煞是显眼。
“你,出来。”月京未来指着老陆叫道。
铁门重新关闭,大家迅速围拢,纷纷议论老陆此去会不会凶多吉少,因为按这些天来不剃头发、不再提审的迹象来分析,十有八九会被枪决。
“要是老陆今天能回来,多少还有一线希望,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跑掉。”老鲁神情黯然地自言自语道。
“孟夫子,我觉得还有问题没有解决。”韦九现在只关心晚上的行动计划。“就算栏杆顺利撬开、就算没有惊动鬼子、就算咱们全部爬出窗洞,可外面不是还有一道高墙吗?”
“是啊,我也一直在纳闷。”郭松插嘴说道。“这墙少说有五米高,再加上墙顶上的电网,至少也有五十公分,咱们又没梯子,怎么上得去?”
“呵呵,咱们有梯子!”孟松胤得意地笑道。
“哪来的梯子?”郭松狐疑地自言自语。
“把铺板全拆了,所有的木板条用布条捆扎连接,去除重合的部分,三根加起来至少有五米长,用六根就能搭成梯子的左右腿了,再加几根横档,那不是现成的梯子?”孟松胤答道。
“怪不得你这阵子拼命跟地板对着干,原来是这么回事。”老鲁彻底明白过来。
“咱们得提前准备好大量的布条,把用不着的衣服也撕了,”孟松胤的语气里充满自信,“撕好了分散放在每个人的口袋里。到时候撬窗的人负责撬窗,其他人同时扎梯子。这梯子一定要扎得牢,要是爬到一半散了架,那就全完蛋了。”
“那得多少布条啊?”林文祥叫了起来。“还得是比较粗的布条,太细的不能用,梯子上只要有一处扎得不牢就会出纰漏。”
“细布条也能用,把几小股合编起来就行。”邱正东说道。
“那墙顶的电网怎么对付呢?”庞幼文问道。
“电网平时到底通不通电目前还不大清楚,”孟松胤眉头紧锁,“但我们必须把它看成是通电的,可以用木板加棉被来隔离,当然,危险性还是不小的。此外还得用布条编织好一根牢固的绳索,一头绑着木板卡在电网的铁桩上,可以顺着它溜下地去。”
“还有一个问题,怎么应付岗楼上的探照灯呢?”吴帆光问道。“虽然半夜里鬼子也偷懒打瞌睡,基本上不使用探照灯,但我们人太多,耗费的时间也多,这一点最好也考虑周全一些,万一被鬼子发现怎么办?”
“我有两个晚上睡不着觉,特地留意过这事,从没见他们亮过探照灯,但是你说得很对,这一点应该考虑周全。”孟松胤答道。“我的想法是,从窗口出去后,用一根布条从空中走廊上溜到地面,然后迅速朝右侧跑,那边有一座二层高的楼房,大家刚进野川所的时候都见过,楼下是检身所,楼上是窗玻璃上贴着红十字的医务室,它的南首是一小片空地,正好是岗楼上的探照灯照不到的死角,我们就从那儿攀越。”
“我再看一下。”老鲁说道。
“来,我顶你上去。”洪云林蹲了下来。
“没错,探照灯的方向跟我现在看出去的这个角度应该是一致的,小楼的南侧正好是死角。”老鲁欣喜地报告道。
一小时以后,老陆鼻青眼肿地回来了,断了一条胳膊,嘴里鲜血淋漓,满口牙齿全部松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鲁照料他在铺板上躺下,叫孟松胤取来冷水毛巾,仔细为他擦了一把脸,大家看在眼里纷纷大骂鬼子的歹毒,但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老陆,情况不妙吧?”老鲁忧心忡忡地问道。
“嗯,说是再给我二十四个小时……”老陆裂开血糊糊的嘴巴试图笑一笑。
“狗日的……”老鲁悲愤得再也说不下去。
空中终于滴滴嗒嗒下起了雨,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全都跑到天井里去看雨,一个个兴奋异常,似乎已经成功在望。孟松胤挤到天井里面,仰面观望那越下越大的雨滴,只希望这雨势能一直保持到半夜,这样也许还有机会挽救老陆的性命。
天空中一片灰暗,大片浓厚的乱云迅速移动,不停变幻出种种可怖的形状。
“老天爷够意思,够意思!”韦九赞不绝口。
“求求老天爷,这雨千万别停,千万别停……”朱二宝突然跪倒在地傻乎乎地磕起头来。
“这呆货,再出不去恐怕要得神经病了。”韦九高声大气地嘲笑道。
“好,今晚行动!”孟松胤眼望铅灰色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
韦九勾住孟松胤的肩膀,重重地摇了几摇表示嘉许和赞赏。
“孟夫子,窗框是用什么木料做的?”李滋突然问道。“要是硬木做的,没那么容易弄破,单靠一把铁麻花恐怕不济事。”
“要不你上去看看?”孟松胤想想也有道理,这家伙是营造业出身,这些细节上想得比较周全。
“嗯,把铁麻花给我。”李滋跳上铺板。
“来,我顶你上去。”老鲁也跳上铺板,在窗下蹲下身来。
李滋踩着老鲁的肩膀爬上窗沿,左手搭在窗框上,右手紧握铁麻花使劲在暴露的木质上试刨了几下。
“怎么样?”孟松胤在下面急不可耐地问。
“还行,是普通的糠椴木,硬度中等偏软……”李滋边刨边扭头回答道,右手的铁麻花突然一滑,“哎哟!”
老鲁急忙将李滋放下来,仔细一看,这家伙左手的手指上已经留下了一条细小的伤口,血珠正一股股地冒将出来。
“做事的时候不能分心,瞧,出乱子了吧?”老鲁埋怨道,顺手接过铁麻花放进自己的口袋。
“没事,包一下就好。”李滋毫不在乎地笑笑,又问韦九,“龙头,撕点旧报纸给我行不?上面的油墨能止血。”
“行啊,反正这报纸以后再也派不上用处了。”韦九爽快地蹲下身,从坑洞里找出那半份字迹模糊的报纸。
李滋撕下小半张纸,迅速将伤口裹住,再用右手使劲捏紧。
“看,雨下大了!”张桂花突然一声大叫。
大家再次拥入天井,满脸喜色地观望雨势,只见天空正慢慢发亮,乱云已经全部散尽。
“好,天色发亮,说明这是货真价实的长脚雨。”韦九大喜过望。
二十二、万丈深渊
雨不歇气地下个不停,天井里的排水口孔径太小,而且被树叶之类的杂物堵得不太通畅,地面上很快便汪起了寸把深的积水。
今天送来的晚饭依然是狗都嫌弃的共和面疙瘩,黄鼠狼刚想蹲下身来接取,正在门边转悠的李滋赶紧走上前来帮忙。
“你赶紧去院子里把排水口那儿的烂树叶弄掉,再不清理,一会儿水要漫到里面来了。”李滋对黄鼠狼说。“这里我来弄。”
“嗯,黄鼠狼,赶紧去通一下。”一旁的韦九觉得很有道理。
黄鼠狼赶紧脱掉鞋袜、卷起衣袖,快步冲进天井;李滋蹲在地上排开一溜饭碗,将递进来的面疙瘩一一分放。
“老伯伯,多给一块行不?”李滋低声下气地对墙洞外的老气喘央求道。
“想得倒美。”老气喘并不接受这种成本低廉的感情贿赂,重重地关上了外面的铁板。
“跟老不死的费什么话,反正也是最后一顿了,”韦九咧嘴一笑,“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吃香喝辣了,他妈的,弄点肉吃吃多棒啊。”
大家聚在一起进食,一边痛嚼那锯末一样的鬼玩意儿,一边憧憬明天的鸡鸭鱼肉,一个个胃口大开,最后只好一人多喝两碗冷水应付过去。
韦九说,出去以后,大家可以跟着他一起潜回太湖,再把以前的弟兄召集起来,不怕没有好日子过。庞幼文说,要是哪位仍然心存忠心报国之志,可以随他一起投奔忠义救国军,真刀实枪跟鬼子干一场,言下之意有点看不上韦九打家劫舍的勾当。老鲁说,都不成,出去以后大伙一定要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否则极易被鬼子来个一锅端。
刚说得热闹,铁门一响,月京未来突然闯了进来,身后带着几名外牢和多名戒护队士兵——这样的阵容,尤其是在晚饭后的这段时间里,以前从未有过先例——孟松胤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难道又是突击检查?
“立正!”韦九发出口令。
大家连忙站成队列,准备依惯例报数。
“全部靠墙坐好。”月京未来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大家纷纷脱鞋爬上铺板,背靠着墙盘腿坐定。孟松胤暗想,要是铺板上被动过手脚的痕迹被看穿,那就彻底完蛋了。还好,号房内光线昏暗,月京未来对铺板并未注意,直接快步走向天井。
完了,孟松胤想,肯定是铁丝上动过的手脚穿帮了。
月京未来踏进天井,直接走到那根孤零零悬挂于半空的铁丝跟前,用手中的木棍将遮盖在上面的毛巾一把挑开,露出了下面勉为其难担当联接作用的细布条。毛巾因吸足雨水而变得异常沉重,掉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那样不可收拾。月京未来死盯着细布条端详了半分钟,心情终于也像地上的毛巾一样不可收拾,举起木棍猛地砸向铁丝。
细布条无声断脱。
“铁丝在哪里?”月京未来回到号房,首先问韦九。
“报告,不知道!”韦九不假思索地答道。
月京未来抡起木棍抽向韦九的肚皮,而且随手抽回的时候突然变换方向,再次砸向毫无防备的头颅。韦九本能地用手遮挡,小臂和脑门同时被敲个正着,身体晃了几晃差点摔倒。额头上皮开肉绽,除了鲜血直淌,还鼓起了一个吓人的大包,刚才若无那小小的遮挡,恐怕被直接砸死都有可能。
不过,这一棍虽然打在韦九的头上,但却惊在老鲁的心头——现在铁麻花正藏在自己的口袋里,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月京未来站在过道里厉声威胁,“要是被我搜出来,统统枪毙!”
老鲁隔着口袋摸摸铁麻花,心跳越来越猛烈,但实在想不出有效的应对措施。
号房内如死般寂静,天井里“滴滴嗒嗒”的雨声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在耳朵里也猛然放大了十倍。
“我现在开始数数,要是数到六十还不交出来,全部押到广场上去就地处决!”月京未来岔开双腿狂吼道,果然一板一眼地开始计时:“一、二、三、四、五……”
身边的老陆突然微微挪动屁股,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过来,用手轻轻碰了碰老鲁按在裤兜外的手。
老鲁心里明白,老陆是让自己把铁麻花交给他。
也许,老陆的想法很简单:行动计划已经无可挽回地流产,而自己本来就将面临处决,此时将责任承担下来,无非像九十九加一一样无所谓,多一点和少一点没有任何区别。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月京未来的面色已经发青,数数的节奏越来越快。
老鲁推开老陆的手,意思是不能这么做。
但是老陆已经下定决心,不容分辩地再次伸过手来,在老鲁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再争,否则吃亏更大,所有人都无法保全。
老鲁脸上毫无表情,但心里既难过又无奈,而且七十八下拿不定主意。这当口,老陆突然拨开老鲁的手,将自己的手直接插入了藏有铁麻花的裤兜。老鲁想挣脱,但身体又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定时炸弹一般的铁麻花被老陆夺走。
“不用搜了!”老陆站起身来,将铁麻花“啪”一声扔在铺板上。
月京未来捡起铁麻花细看,似乎还饶有兴致。
“干什么用的?”看了半天终于发问。
“打架!”老陆冷冷地说道。“谁敢欺负我,老子就给他好看。”
“先把他带走!”月京未来当然没那么好糊弄,对身后的士兵大声命令道。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挟住老陆,推推搡搡地押向门外,月京未来则开始在号房内四处转悠,鼓起双眼寻找一切可疑点。
首先是检查前后两扇门,然后站上铺板检查窗户上的铁栏,但并没找到任何不对头的地方,最后一低头发现铺板上接缝的颜色有些异样,连忙蹲下身来仔细研究,用手指甲一抠,缝隙里的填料马上松动脱落,再用力一挖,一块木板立即被抽了出来。再挖,再抽,一下子拆下了好几块,堆在一起颇为可观。
“怎么回事?”月京未来朝韦九咆哮道。
“也是……打架用的。”韦九吞吞吐吐地答道。
“混蛋!”月京未来翻翻白眼莫奈其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