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青木队长每天至少进车间巡视两次,今天时近放工,伊藤英明正站在车床旁认真讲解,孟松胤边听边摆弄手上的一只回转顶尖,由于此刻正饿得有气无力,手上没有什么力道,一不留神,那只该死的回转顶尖竟失手掉落,正好不偏不倚砸在伊藤英明的脚上,当即引发出一阵惊叫。回转顶尖又名“活顶尖”,是一件一头呈尖椎形状的金属圆柱体,份量着实不轻,而且下落时尖头朝下,若非伊藤英明穿着皮鞋,恐怕脚背都有被钉穿的可能。
伊藤英明疼得脸色都发了白,脱掉皮鞋拼命揉脚,正在附近转悠的青木队长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似凶神恶煞般直奔孟松胤,手里牵着的狼狗也来了劲头,露着白森森的牙齿跃跃欲试。伊藤英明见状连忙站直身体,伸开胳膊拦住青木,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总算把这比恶狗还凶悍的家伙支走。
“没有关系,新手难免犯错。”伊藤英明对孟松胤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修械所的大门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放工的时候,所有工具和工件必须归位并清点,最后由日本教官统一检查。月京未来还定出了一条毒辣的“连坐制”,每五人分成一组相互监督,如有一人私自夹带金属物件,则五人同时受罚。工作时间,别说不允许去别的车间走动,就连车间门口的警戒线都不准踏越。最厉害的是还在大门口增设了两台由军用探雷器改装的金属探测器,手持式的圆盘嗡嗡作响,像灵敏的狗鼻子一样,在通过的每一个人身前身后嗅上一遍。
一星期以后,正式上机床实习,学习变速手柄和刻度盘的使用、车刀与工件的安装、尾架与中心孔的使用等等,并尝试车削一些短轴类的教学零件。分配给孟松胤使用的是一台上海“明精机器厂”根据英美最新机型仿制的六英尺、八档变速齿轮车床,看上去成色还相当新,不知是从沪宁线上哪位倒霉的厂主手里抢来的。
孟松胤虽说是学化学出身,但理解能力和触类旁通的悟性极好,再加上天生动手能力较强,很快便成为车间里三十多名“受训生”中的佼佼者,连伊藤英明也大为惊叹,毫不掩饰地再三表示欣赏,有一次午饭吃寿司时甚至还递了一只给孟松胤表示友好。
安排在磨床组的郭松和钻床组的黄鼠狼,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由于领悟力不高,很多最基本的操作都没掌握,除了加工出一些报废的工件,一点成绩都没有,天天被教官骂得狗血喷头。操作牛头刨的小江北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头两头还是要挨骂。相比之下,操作龙门刨的李滋就机灵得多了,技术一学就会,而且跟教官相处得非常融洽,那名来自北海道的罗圈腿小老头经常挂在嘴边的四个字就是:大大的好。
由于煤炭供应跟不上,戚墅堰发电厂的供电一直不太正常,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停一次电,有时停一、两个钟头,有时竟要停半天。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家都特别高兴,可以围在一起堂而皇之地聊天,有时,那些日本教官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聊天的行列,借机学习一些简单的中国话。
这些教官大都为老实本分的普通工人,身上较少军人的暴戾和凶恶,特别像伊藤英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和善,而且礼貌十足,工间休息的时候,经常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版的诗集默念。据他自己说,战前他是一名工业技术学校的教员,要不是战争,恐怕至今还在北九州过着清淡的安稳日子。由于孟松胤懂得一些日语,而且技术学习方面又出类拔萃,所以很令他刮目相看,闲暇时非常乐意坐在一起交谈。
每天去车间和回号房的途中,队伍都会经过围墙边那一大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人们忍受不了饥饿的煎熬和绿色的诱惑,开始壮着胆子在走过的时候偷偷弯腰采摘,日本兵看在眼里觉得无所谓,只要不妨碍队伍的行进速度,一般都懒得去干涉,于是众人纷纷学样,路边的灰菜、蒲公英、车前草之类很快便绝了迹。孟松胤尝过一次灰菜,在车间里用热水烫一下再吃,没想到味道还相当不赖。
但是,靠近道路的野草被拔光之后,再往纵深处走,日本人就要打骂了,大家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那大片青葱望“草”兴叹。
一天傍晚,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慢吞吞地回号房,通过工场大门的时候,像平时一样接受搜身和金属探测器的检查,几名押送的枪兵相互交谈着点火抽烟,走在队伍前列已经受过检查的老鲁一看是个机会,带头快步走向离道路稍远处的草地,迅速采摘野草。身后的孟松胤见状立即跟进,直奔围墙下靠近埋有地雷的危险区域,因为那儿有一大蓬半人来高的马缨丹显得特别醒目。
但是,刚想动手采摘那肥厚的茎叶,却被紧跟在后的韦九一把拉住。
“有毒,不能吃。”韦九警告道。
队伍旁的枪兵大声吼叫起来,出列的人只得赶紧归队。事后,老鲁也证实了马缨丹确实有毒的说法,说乡下将其唤作“臭草”,经常有小牛、小羊和小狗误食后发生中毒,不过郎中们的偏方里头也经常用来医治气喘、发热一类的毛病。
两个星期以后,练习的项目越来越高级,从端平面、外圆柱面、台阶轴与锥度成形面的车削加工,一直发展到螺丝刀的车削方法与滚花加工……孟松胤现在最大的担忧是,学不好要遭到惩罚,但学得太好的话又无异于做鬼子的帮凶,其结果无非是尽早为清乡运动服务,制造杀人武器去残害中国同胞。
唯一的解脱之道,只有再次逃跑!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呢?
不过,事情还是出现了转机。
一天中午,送饭的几名外牢推着手推车走进修械所,其中突然出现了刘子春的面孔。
手推车停在门外的空地上,刘子春将车上的杂面馒头装入藤筐,然后挑着担子轻快地走入机械车间。孟松胤惊喜地迎上前去招呼,老朋友相见分外亲热,只是车间门口站着枪兵,不太方便表露出来,只能使劲握了握手表示问候。
“以前来这里送饭的家伙偷日本人吃的肉被抓,被贬到厨房烧火去了,我跟他正好来个对调。”刘子春一边分发馒头,一边轻声解释。“我原先一直在厨房打杂,主要负责烧火。”
“能混到这份差事,家里花了不少钱吧?”孟松胤问道。
“唉,肯定倾家荡产喽。家里多少有点房产,我父亲还收藏了一点古董,怕是都孝敬了汉奸。”刘子春苦笑道。“跟你们比起来,人虽然轻松不少,可终究还是死路一条啊。”
像往常一样,日本教官全都聚集在门外边聊天边吃弁当,两名孤独的枪兵正好借机放松,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说得起劲。刘子春扫一眼门外,见无人注意,拉着孟松胤的手转到车床的背后蹲了下来,迅速从裤兜里摸出一只不大的烤红薯往孟松胤手里一塞。
“知道今天能碰上你,特地预备的,”刘子春咧嘴一笑,“我把这玩意扔在烟囱出灰口的热煤渣里烤熟的,快吃吧,香着呢。”
孟松胤高兴得两眼放光,连表示感谢的客套话也顾不上说,将烤红薯一掰为二,举起右手的一半便连着皮往嘴里送。
“还记得以前在宪兵队的时候,我吃了你一个馒头,曾经对你许过一个愿吗?”刘子春一本正经地问道,“当时我说,今天吃你一个馒头,日后一定在松鹤楼还你一桌酒席。”
“嗯,好像有这事。”孟松胤点点头。
“现在看来,这个愿还不了啦,只能用这只烤红薯代替了。”刘子春一下子神情黯然。
“你穿上了红皮,还是有机会出去的吧?”孟松胤宽慰道。
“没用,只是活得轻松些、能吃饱饭罢了,”刘子春摇摇头,“我听说,只要是年轻人,以后一样会被送到日本去。”
“嗯,除非你家爹妈认识汪精卫,兴许还有机会出去。”孟松胤叹息道。
“行了,我还得给别的车间送饭,明天见吧。”刘子春站起身来,挑着空担走出车间。
二十五、烟囱
连续数天,每到午饭时分,刘子春总会偷偷塞给孟松胤一些食物,除了烤红薯、烤土豆之类,有一次竟然是两只烤熟的鸡蛋。
孟松胤让他以后别这么干了,免得遭来危险,刘子春毫不在乎地说,没事,鬼子从来不到厨房后面的烟囱出灰口附近去,嫌那地方太脏,连空气中都是煤灰,容易弄脏鞋袜。
一天中午,刘子春搞到一小块咸肉,用烟壳内的锡纸包裹着同样炮制后夹带进来,令孟松胤喜出望外,嚼了半天都舍不得下咽。孟松胤背靠机床蹲在地上,享受着那块干硬如脚踏车轮胎的咸肉,再次聊到了烟囱、烟灰的事,但是,刘子春随后的一句话,居然令他顿时忘记了咀嚼。
刘子春说:要是烟囱离围墙再近点的话,老子早就从烟囱口逃出去了!
孟松胤问:怎么逃?
刘子春说:太简单了,每天一大早升火之前,都要把头天烧下的煤灰扒出来,有一次我钻进出灰口,突然发现烟囱其实不像外面所看到的那么粗,而且内壁也并非绝对光滑,都是扁砌的红砖,如果光着脚丫子,摊开手脚拼命往上撑,几分钟内就能攀至烟囱口。
孟松胤问:你爬到烟囱口了?
刘子春说:是啊,还探出头去望了望四周呢。烟囱口比围墙高得多,可惜离围墙太远,否则我就想办法弄根长绳吊着身体荡过墙顶去了。
孟松胤说:不靠谱,靠绳子能荡多远,摔下来不死也残废。
刘子春说:你还别说,前面热处理车间的烟囱就离墙很近,估计也就四、五米远的样子,不过那烟囱大概有七、八米高,恐怕没那么好的体力攀到顶。
孟松胤说:高倒不怕,中途可以休息一下,分几次爬到顶。关键是离外墙的距离,要是能到现场去看一看就好了,可惜日本人不许窜岗,我晚上回号房后问问热处理车间的人,他们肯定知道得清楚些。
刘子春不过是随口一说,孟松胤倒是牢记在心头,整个下午都在琢磨这件事。晚上回了号房,马上拉着韦九走进天井,悄悄打听热处理车间的详情,如烟囱的口径、高度、离围墙的距离等。韦九说,巧了,这事得跟张桂花打听,他正好就是负责拉煤、出灰的。
“算了,先不要声张开来,”孟松胤摇摇头,“咱们得吸取上一次的教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怎么,还不死心?”韦九吃了一惊。
“也许,这次能找到点门道,”孟松胤沉吟道,“你明天帮我留意下炉子间的情况,比如什么时候升火、什么时候出灰、附近有没有日本人……”
刚说到这里,号房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入天井活动身体,孟松胤连忙闭嘴。
“你们俩聊什么呢?”郭松问道。
“瞎聊,累了一天,就这会儿才算放松。”孟松胤随口敷衍道。
“是啊,可把老子累坏了。”老鲁扭着腰舒展身体。
最近,老鲁一直在学习翻砂技术,每天跟一千多度的高温铁水打交道,眉毛都快被烫掉了。同在铸造车间的蒋亭虎则更惨,被分配到修模组做“冶坊工”,面对几百度的高温,在烧得发红的模箱上刷石墨水,虽然背后有风机吹出强烈的冷风,但前烫后冷两面夹攻,天天被熏得全身墨黑,实在是苦不堪言。
邱正东和洪云林听了这话也大吐苦水,说铆焊车间的活也不好干,冷铆还好点,热焊就够人喝一壶的了,一不留神就得“电光性眼炎”,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一样,可日本人往大家的眼睛里滴几滴牛奶就算医治过了。
“他妈的,有时候老子真想一头扑进铁水里去!”蒋亭虎大骂道。“这才刚刚开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都不知道。”
是啊,既然生不如死,有机会还是应该再冒一次险,哪怕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孟松胤已经打定主意,明天无论如何应该想办法去热处理车间看看,观察一下炉子间附近的情况,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有效的逃生契机。
第二天,刘子春给孟松胤带来的是一只土豆。吃掉半只以后,孟松胤将剩下的部分藏进裤兜,问刘子春到底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去热处理车间看个究竟。
“这样吧,你现在站到离车间门不远的地方去,一会儿随机应变。”刘子春吩咐道。
孟松胤站起身来,走到大门边的保温桶旁用搪瓷茶缸慢慢接水,刘子春则挑起空担,轻快地一蹦一跳走出车间。
刚出大门,刘子春一个趔趄,四脚朝天摔了个大跟斗,惹得旁边的日本教官和两名枪兵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刘子春装作无比艰难的样子爬起身,瘸着腿走了一步,马上挤出满脸痛苦的表情,嘴里嘶嘶地直冒冷气。
“太君,走不了路了,”刘子春朝枪兵央求道,“找个人帮忙挑担吧。”
枪兵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没有多想便挥手答应。刘子春赶紧朝离门最近的孟松胤一声吆喝,指指地上的担子,意思是快来接替。孟松胤走到门边的警戒线旁,眼睛看着枪兵,迟疑着没敢迈步。
“快快的!”枪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命令道。
孟松胤迈过警戒线,挑起地上的空担,一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刘子春,一同朝前面的车间走去,两辆装满馒头的手推车吱吱嘎嘎地跟在后面,很快便来到了隔壁的铆焊车间。
看到今天换成孟松胤进来派发馒头,大家都觉得十分奇怪,但孟松胤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做完事就走。一路派发过去,很快便来到铸造车间,乘大家急不可耐地啃馒头的当口,孟松胤悄悄摸出裤兜里的那半只土豆,飞快塞进一脸吃惊的老鲁手中,若无其事地挑着空担走出大门,直奔最末端的热处理车间。
金属物体的热处理大致上分为退火、正火、淬火和回火四项基本工艺,以提高工件耐磨、耐腐蚀的性能,改善毛坯的组织和应力状态。比如说,白口铸铁经过长时间退火处理可以提高塑性而获得可锻铸铁;齿轮经过热处理后使用寿命可以增加几十倍;廉价的碳钢通过渗入合金元素可以代替耐热钢和不锈钢……总而言之,这“四把火”都离不开热源。
热处理车间内炉子很多,渗碳炉、回火炉、淬火炉等一应俱全,其中最大的热源是一所独立的炉子间,位于热处理车间的西南端,由一名老司炉工负责烧火、操作鼓风机,张桂花则担当拉煤和出灰的体力活,每天推着一辆两头翘的翻斗“元宝车”,不停地往返于露天的煤堆和车间内的大小炉子之间。
发完馒头,孟松胤回到手推车旁,放下扁担,对刘子春递了个颜色。
“等等,我去撒个尿。”孟松胤装出松裤带的样子朝西北方向的墙角跑去。
“我也正好想撒尿。”刘子春马上会意,瘸着腿快步跟了上来。
热处理车间门口的两名枪兵看在眼里并未疑心,只管自己抽烟闲聊。推手推车的外牢是个呆头呆脑的中年汉子,坐在车扶手上两眼一直盯着枪兵手里的烟,一心希望一会儿能捡两个烟头回去过瘾,更没心思去留意刘子春想干什么。
西面的围墙与热处理车间平行,相距不过四、五米远,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夹弄,但是,车间西面的房顶上竖着一排二米多高的电网,否则只需一架竹梯或一根绳索便可跨越夹弄了。
夹弄里,靠厂房的一面堆满了小山包一般的煤堆。
刘子春说得没错,头顶上的烟囱高约七、八米,由黄色的耐火砖砌成,而炉子间的出灰口就开在车间西墙的外面,假如从出灰口爬进烟囱,只需斜拉一根长绳,便可连接烟囱的顶端和围墙的顶端——绳子的两头各绑一只铁钩,一头勾住烟囱口,另一头甩向围墙勾住墙沿,绝对吃得起一个人的份量——唯一的障碍是不清楚墙上的电网白天是否通电。
“怎么样?”刘子春紧张地问。
“这个死角确实很理想,车间门口的鬼子兵不走过来的话,根本看不见。”孟松胤答道。“不过,我现在的体力可能没法爬那么高。”
“这个好办,我先爬上去,到顶后把绳子勾在烟囱口放下来,你顺着绳子爬就容易多了。”刘子春热切地鼓励道。
“我怕你也没这么好的体力。”孟松胤依然不太乐观。
“这阵子我多偷点东西吃,有空再练练身体。”刘子春信心十足。“当心,有人来了。”
“喂,你们俩在这里嘀咕啥呢?”身后突然响起了张桂花的声音。
能自由进出热处理车间大门的,只有张桂花一人,见今天孟松胤进来送馒头,赶紧跟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点外快滋补一下。
“没什么,撒尿呢。”孟松胤随口答道。
“骗谁呢?地上还是干的,撒到哪去了?”张桂花不满地咕哝道,眼珠一转有点开窍,“我看,你们俩是在打这烟囱的主意吧?”
“开什么玩笑……”孟松胤有点着慌。
“孟夫子,别以为就你聪明,”张桂花一脸怪笑,“老实说,我有这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关键是身子骨不行……”
“行,行,晚上回了号房再说吧。”孟松胤怕车间门口的枪兵怀疑,赶紧打断。
两人装出系裤带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回手推车旁,扔下张桂花一人在西墙边仰头看着高高的烟囱发呆。
晚上回到号房,稍微洗洗脸和手准备吃晚饭。这几天晚上吃的都是军备粮米饭和少许咸菜,跟以前那狗屎一般的共和面比起来,简直已有天壤之别。孟松胤发现,自己腿上的浮肿已经消退了不少,体力似乎也好了一些。
等到天井里人一空,张桂花用肩膀拱拱孟松胤的身体,示意去外面说话。孟松胤无法拒绝,只好跟了出去。一旁的老鲁看在眼里,生怕孟松胤有麻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孟夫子,你们要是打算从那冒气的地方……”张桂花开门见山,但话只说一半,挥了一下手表示“逃跑”的意思,“横竖都离不开我帮忙,我看,还是摊开来说省事。”
孟松胤想想有些道理,没有这家伙的配合,确实没法动手。
“怎么了?”老鲁走入天井问道。
“这件事正好要跟你商量,”孟松胤拉着老鲁走到墙角边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打算从热处理车间的烟囱里跑出去……”
“烟囱?”老鲁惊叫起来。
孟松胤简明扼要地说了下自己的设想,同时强调这件事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目前就这里的三个人加一个刘子春,但最大的障碍却并未解决,一是墙头的电网,二是行动时间的短促——最好是等到一个停电的机会,但又必须赶在炉子升火之前完成攀越。
张桂花说,自己每天早晨所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室外的出灰口清渣,这个过程至多花费十分钟的时间,这时炉子间内的那位老司炉工已经开始在炉排上加煤,再在煤上铺一层木柴,等出灰完毕立即点火,也就是说,最多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安全、有效。老鲁问孟松胤,咱们都不能自由走动,一大清早怎么跑到夹弄里去?孟松胤说,这个不难,我早看好了,可以从厕所里直接爬上房顶。老鲁又问,可是你那位朋友刘子春要到中午送饭的时候才能进来,而我们三个一大早就得行动,时间上怎么配合?孟松胤说,是啊,这也是一个难题,得另想办法。张桂花嚷嚷道,实在不行就别等他了,咱们仨先跑他娘的!孟松胤断然回绝说,不行,得靠他解决绳索的难题。
的确,同时满足停电、升火之前、刘子春到场这三大要素,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人为制造断电事件,而刘子春又能找到一个一大早进入工场的理由。
翌日,将这三个难点跟刘子春商量,没想到当场就得到了解决。
刘子春塞了一只烤土豆给孟松胤,然后拍着胸脯说,停电的事他有办法做到,而一大早进入工场应该也不困难。
“怎么可能?”孟松胤根本不相信。“野川所的电你想停就停?”
“你忘了我是学电力技术的?”刘子春得意地笑道。“野川所的配电间就在厨房旁边,是一个简单的配电系统,平时无人值守,进去做点手脚的话,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嗯,现在隔三岔五停电,你那里一搞,鬼子肯定还以为是正常停电。”孟松胤点点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烤土豆。“那你一大早怎么进来呢?”
“这个更简单啦,我可以隔天中午送饭的时候把扁担和藤框扔在西墙边,”刘子春似乎胸有成竹,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第二天一大早进来,就说是来拿担子的。而且,藤框上的绳子很结实,接起来还能派点用场。”
“好主意,我正为绳子的事犯愁呢,”孟松胤大喜过望,“每只藤框上有两根绳子,每根二米不到一点,接起来就是近四米,如果四根全接起来,至少能有七米多长,我晚上回去后再通知一下老鲁和张桂花,睡觉的时候把贴身穿的单衣单裤全撕了,把袖子和裤腿藏在身边带进工场,这样问题就全解决了。”
“你们俩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嘀咕什么呢?”郭松突然走了过来,一脸的狐疑之色。
“没什么,老朋友叙旧呗。”刘子春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绕过巨大的机床走向车间大门。
“哼,我看你们俩肯定是在鬼商量什么好事。”郭松冷笑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可别带累别人啊。”
现在车间里实行“五人连坐法”,对郭松这样的人,还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嚷什么嚷?快蹲下来!”孟松胤亮出手里还剩一小半的土豆。“见面分一半,拿去吧。”
“我说呢,肯定有好事,原来是开起小灶来了。”郭松脸上马上乐开了花,接过土豆就往嘴里送。“以后有好事千万想着点兄弟。”
“我去厕所出恭,”孟松胤站起身来,“有人进来帮我挡一下,别他妈刚出来一半就被吓回去,这年头能拉点货出来也不容易。”
“嗐,吃饭的时候谁会去拉屎,”郭松翻了翻白眼,“肚子里又没东西,我看就你小子还有富余了!”
所谓的厕所,其实只是在车间顶端的东北角上加了一堵转角隔墙,没有顶棚、没有窗户,终日臭气熏天,再加上旁边是一处废料堆,堆置着许多大家平时练习时出错报废的工件,走路不小心经常会绊到脚,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愿意接近。按理来说,当时车间的设计图纸上并未标注这个简易厕所,完全是后来临时添加上去的,原因是这里的工人比较特殊,不能由其自由走出车间如厕,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补救措施。
厕所的旁边,是一扇巨大的横移式铁门,自打孟松胤进入车间以后,还没见到这扇大门打开过,不知道它究竟通向哪里。更奇怪的是:这扇铁门上并没有装锁,而是直接用焊枪烧死的,无论从内、从外都无法打开。
厕所内部的空间又窄又小,仅设有一个蹲位。墙角边,安着一只水龙头和一只粗陋的混凝土水斗,孟松胤站上水斗,又踮着脚踩在水龙头上,纵身一跃,两手抓住隔墙的上沿拼命引体向上,努力了两次总算爬上隔墙的顶端。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及缺乏运动,孟松胤的体质已经相当糟糕,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差不多已经精疲力竭、气喘如牛,后脊梁上冷汗直冒。孟松胤想,要不是这一阵刘子春的“小灶”,今天恐怕根本就爬不上来。
喘匀气以后,孟松胤在隔墙上慢慢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抓头顶上的钢架。
离厕所最近的地方是龙门刨的位置,高大的门梁与隔墙顶端处于面对面的位置,恰好挡住别人的视线,若非留神注视,很难发觉有人攀爬。
多跨连续厂房的内部总高约为六米,主框架置于四面基座上,屋顶上开有两排起采光作用的“活动型平天窗”,只要抓住支撑屋顶框架的钢架,马上就能毫不费事地爬出窗口。
按比较正统的工业设计规范,单层三跨以上的工业建筑主要采用侧面采光和顶部采光相结合的混合采光方式,其中天窗的设计大有学问,必须计算适当的太阳高度角,在工作区域内既要采纳光线,又要尽量避免直射,以免产生强烈的眩光和反射光。机械车间顶部的“活动型平天窗”采用双层玻璃加大热阻系数,每扇天窗以工字钢作支柱,支柱内槽置有涡杆,与开启天窗的涡轮相连。晴天开启天窗时,只需转动涡杆下端的旋转手柄,便可带动涡轮涡杆系统工作,从而打开离地六米的天窗。
钻出天窗一望,孟松胤马上又有了新的发现:原来屋顶上还建有一排像火车的车厢那样的封闭型走廊,东西向横跨所有车间的顶部。
孟松胤马上明白过来,这种“戴帽式”的连廊,肯定就是所谓的“气楼”,可以使各车间内的油烟、灰尘、热量通过空气对流而排解,而且还方便工件的转运,即使外面大雨倾盆,车间之间的物件传输也安然无恙,事实上使并排的五所车间连成了一个整体——以前电池厂的吴老板筹划新建一所厂房时,也考虑过这样的方案,还把图纸拿出来让孟松胤看过。
难怪,每所车间中部的西墙边都设有一架铁扶梯,实际上那就是气楼的出入口,只是现在入口处全都装着铁栅,无法自由出入。看来,日后一旦完成培训,进入正常的修造生产阶段,气楼肯定会开启使用,那时,各车间的人大概就有机会相互来往了。
房顶朝北的外墙上,设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排水明管,用于雨水和雪水的排泄,全部由坚实牢固的白铁制成,只要在这条明管上系上一条短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落地面。再看房后,是一片长着半人来高杂草的荒地,十几米开外,才是安有电网的围墙。这就是说,只要落地后一直朝西走,就能毫无阻拦地到达西墙边张桂花的出灰口。
同时,孟松胤又有了另一个意外发现:北面的围墙上,同样孤零零地开有一扇大铁门。
仔细一看,又发现围墙上的铁门和各车间的后门之间,地面上的杂草全都长得比较稀少,而且有明显被碾压过的痕迹,尤其是通往西面热处理车间的一条路线被压得最厉害,泥地上布满了深深的轮胎印——孟松胤突然醒悟过来:围墙上的那扇门肯定是为各车间运送、按装设备而特设的,因为重型运输车辆无法通过野川所正南方向的大门,比如机械加工车间的那台龙门刨,除非拆掉门楼,否则根本运不进来,而车间里那扇被焊死的后门,则是因为已经完成了使命,再无开启的必要;通往热处理车间的路径被压得寸草不生,无非是因为运煤车辆经常出入所致,同时也说明,围墙上的那扇铁门,现在只有在运煤的时候才会开启。
再看西面,热处理车间的房顶上竖着好几根大大小小的烟囱,其中最粗最高的便是紧靠围墙、即将成为自己的逃生通道的那一根。放眼远眺,围墙外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南北向与围墙平行——所以围墙与热处理车间之间的距离无法离得更远,仅仅才四到五米,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夹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孟松胤对自己说道。
二十六、你这无翅的伙伴
“孟夫子,我今天从出灰口钻进烟道瞧了瞧,烟囱里头上面细、下面粗,下面那一段距离爬起来还是挺费劲的,我就怕刘子春那小子撑不上去。”晚上回到号房,张桂花马上把孟松胤拉入天井。
“嗯,是得有点思想准备,”孟松胤点点头表示嘉许,“还有,隔天的中午,刘子春会把扁担和箩筐故意忘记在西墙边,你想办法把上面的绳子剪下来后仔细接起来,留神啊,接得不牢的话,摔下来可成肉饼了。”
“热处理车间常用一种铁丝网包裹工件,由细铁链吊着进行加热,我找机会偷点铁丝网出来,拆开来不就成铁丝了?”张桂花得意地一笑,“用铁丝在绳子接头的地方好好缠几道,弄好后埋在煤堆里,准保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光靠那点绳子,长度还不够吧?”
“回头我问问老鲁,看能不能找机会弄一根细铁链来。”孟松胤灵机一动。“对了,得多留点细铁丝,绳子的两头还得绑铁钩。呆会儿我再跟老鲁商量一下,铁钩也得预备起来了。你现在回屋子里去,把老鲁叫出来。”
张桂花答应着走回号房,孟松胤在水池边磨磨蹭蹭地洗手洗脸,不多时,老鲁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毛巾,也装出一付准备到水池边来洗脸的样子。
号房里,其他人又累又饿,看上去全都半死不活,东倒西歪地躺在号板上不想动弹。
“洗什么洗,又不是娘们,还那么爱俏?”半倚在墙角边的韦九朝老鲁嚷嚷道。“唉,老子腰都快累断了。”
“呵呵,洗洗解乏呗。”老鲁随口应付道。
孟松胤开门见山地给老鲁分配任务,一是明天找机会弄一根细铁链,二是寻找两只能代替铁钩的金属物件。
老鲁拍胸脯说没问题,铸造车间里别的没有,这两样东西正好是现成的:平时吊装稍大一点的工件都用“神仙葫芦”手动起重,而捆绑工件的就是那种细细的铁链;铁钩稍微难找一些,但绝对没有问题,因为实在找不到的话,就是自己动手浇铸两只也很方便。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早晨进车间以后出不来。”老鲁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个不成问题,我教你一个办法,从厕所隔墙的墙顶爬上房顶,然后从气窗里出去,只要提前准备一根三米左右的布条便成,”孟松胤卷起衣袖,露出里面的衬衣,“头天晚上把衬衣撕了就成,把布条编起来缠在腰里,随时都能派用场。房顶上我已经爬上去看过,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明天上厕所的时候自己再观察下。”
“嗯,进屋吧,那帮家伙要疑心了。”老鲁用湿毛巾胡乱擦着脸走回号房。
第二天是个阴天,中午刘子春进来送饭的时候,一下子塞给孟松胤一只红薯加两只鸡蛋,又亮了亮口袋里的另一只红薯,说是待会儿给老鲁,让他也增加点体力。
“老子积下的私货全清仓了。”刘子春笑呵呵地说。“昨天我又去配电间仔细看了看,一点问题都没有,把配电柜里的闸刀拉掉就成。”
“不保险!”孟松胤马上停止了咀嚼。“万一日本人马上查出原因,再次合闸,那不完蛋了?”
“也有办法,我看配电间里用的是普通的‘多油断路器’,我可以把三联箱上的螺栓拧松,再想办法灌点水进去,让它无法绝缘和灭弧……”刘子春附在孟松胤的耳边说道,突然一眼看到鬼头鬼脑靠近过来的郭松,“那讨厌鬼又来了。”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孟松胤飞快地剥吃鸡蛋,将蛋壳藏进裤兜。“明天一早行动,你呆会儿把担子扔到西墙边去,其它就不用管了。”
“二位,今天有啥好东西啊?”郭松嬉笑着在孟松胤身边蹲下身来。
孟松胤只得苦笑着分了半只红薯递过去,刘子春白了郭松一眼,哼了一声起身离去。
下午,雨越下越大,而且又遇到了停电,车间里只好停工。
大伙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寻找干净的地方坐在地上聊天,几名日本教官也围在一起,用洋风炉烧水喝茶。车间入口处东首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折椅,算是几名教官的休息场所,桌上摆着一套颇为精致的茶具和一只一千瓦的小电炉,随时都能喝上滚烫的茶水,而中午的饭菜也能加热后食用,万一遇到今天这样的断电情况,那就临时使用烧煤油的洋风炉。
日本教官们工作时的态度非常认真,一律身穿工作服和大头皮鞋,手戴白手套,屁股兜里各插一支铜质的手电筒——车间内主要靠东侧的一排窗户和顶部的“平天窗”采光,每逢阴雨天气,光线便明显不足,虽有顶棚上的吊灯补充,但设计之初考虑到电力供应的问题,灯泡的数量和瓦数都有缩减,这种情况下,许多角落里永远都是黑咕隆咚的,尤其是庞大的机床背阴处,工具和工件掉下去后找都找不着。
伊藤英明独自一人搬了一只周转工件的木箱坐在车间门口明亮的光线下,捧读那本随身携带的袖珍版诗集。一旁的枪兵试着跟他搭话,但并未引起他的交谈欲望,敷衍几句后继续埋头品读,只是时而仰面观望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孟松胤跟郭松坐在一起,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脑子里却想着明天早晨是不是还会有雨,而有雨的话,对攀越来讲是不是会增加难度……“喂,过来。”一名肥胖的日本教官对孟松胤吆喝道,招手示意他过去。
孟松胤不知什么意思,只好站起身走过去。那位教官拿起一只茶盘往孟松胤手上一塞,又一指独坐在大门边的伊藤英明,意思是将盘子里的一壶热茶和一只茶盅送过去。孟松胤只好捧起茶盘,慢慢走向伊藤英明。
“谢谢。”伊藤英明接过茶盘放在地上,合上书本礼貌地点头致谢。
“先生为什么对石川啄木的作品爱不释手呢?”孟松胤瞥一眼书本封面好奇地问。
“你也知道石川啄木?”伊藤英明一脸惊讶。
“稍微了解一点,”孟松胤脱口而出,“石川啄木用口语的形式开创了日本短歌的新时代,可以说是一项了不起的创新。”
“说得对,”伊藤英明满面惊喜,像是找到了知音,“他的创新还体现在形式上,一举打破三十一个音一行的传统形式,创造出二十一个音三行的独特格式,同样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不过,我记得他好像在二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在贫病交加中与世长辞了,”孟松胤努力回忆以前在诗社里学到的知识,“真是生如夏花哪!”
“孟桑,你说得没错,啄木一生坎坷,穷困潦倒,妻子、儿女都贫病而死,”伊藤英明十分动情地感叹道,“刚才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啄木,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也拥有一样的命运,妻子、儿女都先我而去,所以特别容易产生同病相怜的共鸣。”
孟松胤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一旁的枪兵虽然什么也听不懂,但照样听得津津有味,只是难以掩饰一脸的奇怪。
“孟桑,我请你喝茶。”伊藤英明突然高兴起来。
说罢,站起身来去伙伴那里再拿来一只茶盅,随后将茶盘放在木箱上,二人面对面席地而坐。
“孟桑,你怎么会对啄木的生平和作品那么熟悉呢?”伊藤英明斟满一盅茶水,双手捧给孟松胤。“要知道,哪怕在日本,也不是人人都了解的。”
“我喜欢诗歌,以前加入过诗社,”孟松胤谦逊地一笑,“再说,艺术无国界,诗歌无国界,只要是真情实感,就能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得到共鸣。”
“说得太好了!只是,这污秽的世界,早已没了诗的立足之地,就像啄木所吟咏的那样,”伊藤英明频频点头,随后用日语诵读起来,“……人间的国度里,污秽的风吹得久长,自由的花朵终被践踏,不朽与诗的纯真早已沦亡……”
孟松胤马上记起来了,那是啄木的名作“海鸥”中的诗句,马上接着用日语轻诵道:“啊,我的朋友,我有一个心愿:可否将闪亮而永不疲倦的双翼暂借给我——你这无翅的伙伴。”
“孟桑,你的日语发音非常准确,”伊藤英明由衷地惊叹道,“实在令人惊讶啊!”
交谈越发热烈,伊藤英明告诉孟松胤,自己自幼就喜好汉诗和俳吟,自中学时代起就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表过作品,当时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俳号”,名唤“蝉吟”。不远处的枪兵饶有兴致地听着交谈,对孟松胤挤眉弄眼地翘了翘大拇指表示佩服。
可是,你这无翅的伙伴,明天能否顺利飞出这魔窟般的污秽之地呢?孟松胤眼望越来越暗的天空,心事再次浮上心头。
晚上回到号房,孟松胤首先告诉老鲁明天一早正式行动,让他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得把衣服撕好。老鲁回答说,放心,晚上躺在被窝里偷偷撕,几分钟就够了,同时告诉孟松胤,细铁链和铁钩都准备好了,就藏在厕所附近的废料堆里,明天早晨带进厕所后往腰里一缠就行。
吃完晚饭,照例是李滋洗碗,大家围坐在一起轻松聊天。今天由于停电歇了三、四个钟头,大家的精神都很好,韦九说笑了一会,要李滋上板来为自己按摩腰背。
自打上次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李滋成了号房里的灰孙子,谁都把他看得连狗都不如,要不是忌怕他到日本人面前去告状,恐怕早就整死他一百回了。
“龙头,我今天头疼,身体也有点发软,好像是伤风了,让我上板歇会儿吧……”李滋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央告道。
“他妈的,跟老子摆大少爷的架子是不是?”韦九一脚蹬过去,正中李滋的小腹。
“哎哟……”李滋一声闷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伤风了是不是?”韦九还不罢休,从号板上跳起身来,“我来帮你治治。”
“算了,算了,随他去吧。”孟松胤赶紧上前拦住,现在再起纷争,岂非节外生枝?
“他妈的,这小子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韦九气哼哼地重新坐回远处,“要不是他干的好事,老子早就在太湖里就着白壳螺蛳喝老酒了。”
“真想剥了这狗日的皮。”张桂花斜着眼睛骂了一句。
晚上,大家纷纷进入梦乡,孟松胤用胳膊捅捅身边的老鲁,脱下自己贴身的衬衣,用牙齿咬开口子,在被窝里慢慢撕扯。随着“嘶、嘶”的撕裂声,衬衣被撕成了布条,再将布条编织起来,连接成一根三米来长的绳索。剩余的布头也全部系在一起,加上从被套里挖出来的布条,另编成一条细绳,用于从围墙顶端下落时使用。
老鲁的被窝微微动弹着,也传出一声声轻微的撕裂声。
早晨起床时分,俩人的穿衣速度比谁都快,别人还在睡眼惺忪地伸懒腰,他们已经穿好外衣下了地,那条编了小半夜的布绳神不知鬼不觉地缠在腰间,旁人丝毫没有察觉。
吃完早饭,大家像平时一样列队出门,路过外牢居住的那幢小楼时,孟松胤看到刘子春在二楼窗口里露出的脸,马上目光相接,互相微微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进入车间以后,日本教官还没到场,大家围在机床旁开始做工前清洁工作,郭松随手打开机床上的36伏工作灯,突然发现灯泡并未点亮,嘴里嘟囔着这鸟灯泡是不是烧坏了,又走到门旁的闸刀边去拉亮车间上方的照明灯。
“咦,怎么没电?”郭松又惊奇又高兴。“一大早就停电,好,老子可以眯眼打个盹了。”
“我肚子好痛,得上趟厕所去,怕是拉肚子了。”孟松胤心头狂跳起来,皱着眉头朝郭松说道。
“好东西吃得太多了吧?”郭松挤眉弄眼地笑道。
孟松胤快步走进厕所,踩着水斗爬上隔墙,飞快地上了房顶。
爬出天窗后,解下腰间的布绳系在白铁排水管的支架上,小心翼翼地下落到地面,朝西面热处理车间的方向一路迅跑。刚跑到一半,只见老鲁的身影也正好钻出铸造车间的天窗,同样在往排水管支架上系布绳。
“铁链和铁钩没问题吧?”孟松胤赶上前去帮着老鲁落地,同时用极细的声音问道。
“没问题。”老鲁拍拍腰间。
两人轻手轻脚地摸到西墙边,探头一看,只见张桂花正在出灰口奋力出渣,情况一切正常。
“马上就好……”张桂花扭脸轻声说道,不停手地用铁筢掏煤渣。
孟松胤和老鲁焦急地等待着,同时侧耳倾听东南方向有无刘子春的脚步声传来。
“绳子呢?”老鲁问张桂花。
“在煤堆里。”张桂花一指不远处小山般的煤堆。“箩筐和扁担被我扔到墙外去了。”
老鲁翻开煤堆表面的煤块,抽出了那条由四根短绳连接而成的长绳,仔细检查之下,发现所有的接头都很牢固,全用铁丝网上拆下来的细铁丝缠绕加固。老鲁解开衣服,取下缠在腰间的细铁链和铁钩,将其中的一只铁钩递给孟松胤,自己则动手将一头连着铁钩的铁链与麻绳系在一起。孟松胤蹲在地上,将另外那只铁钩系在麻绳的另一头,又用张桂花预先准备下的细铁丝在接头处紧缠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