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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傍晚时分,青木藤兵卫依例到场,像平时一样手牵狼狗在车间里走一个来回,正在牛头刨旁干活的小江北见了那狗,吓得直往机床后缩。最近,小江北的腿上一直打着绷带,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伊藤英明见了青木藤兵卫马上迎上前去,领他去铁门边察看锈蚀的情况,不多时,又招手让孟松胤过去。

孟松胤一边走向铁门,一边朝正在钻床旁忙碌的黄鼠狼使了个眼色。

“孟桑,青木君问,为什么别的车间里的铁门都没问题,单单我们这里锈得这么严重?”伊藤英明问孟松胤。

“别的车间有热源,空气没那么潮湿,”孟松胤平静地回答道,“而且我们这里经常要用水冲洗地面,难免会有水溅到门上去。”

青木藤兵卫想想很有道理,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这当口,黄鼠狼已经悄悄地靠近过来,离开三、四步路的距离仔细观察下手对象的衣袋和裤兜,紧张判断钥匙串到底放在哪个位置。

“看这里,”孟松胤蹲下身子,用指甲剥弄鳞状的锈末,“最好的办法是将铁锈全部刮掉,再涂上两到三层银粉漆。”

伊藤英明和青木藤兵卫同时弯腰细看,黄鼠狼见机会来到,快速移动脚步靠上前来,同时垂直小臂让袖中的铁钩滑落,以快如闪电的动作让顶端的弯钩前伸,轻轻探入青木藤兵卫因弯腰而充分暴露的裤袋开口处,随即一勾、一转、一拉,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整串钥匙像出水的鱼儿一样被钓了上来。

钥匙相互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好在车间里机床声轰鸣,青木藤兵卫丝毫没有察觉,倒是旁边的那条狼狗全部看在眼里,虎视眈眈地盯着黄鼠狼一动不动,吓得黄鼠狼差点晕过去。实际上,同时盯着黄鼠狼一举一动的人还有龙门刨旁的李滋,此刻隐身在高大的门柱后露出半个头来张望,怎么也掩饰不了脸上吃惊和恐惧的表情。

好在那狗并没叫起来,黄鼠狼别转身体,一眼就从五把钥匙中找到最大、最厚的耶鲁牌,用手指捏住了放入口袋,摸索着在小棺材内的粘土上按了下去——耶鲁牌的黄铜钥匙正反面完全一样,只需取一个模印即可。

狼狗的红眼珠依然盯着人不放,黄鼠狼真怕它突然叫起来,所以不敢再冒险将钥匙串送回裤兜,而是换了个地方,送进袋口比较宽松的上衣口袋,随后迅速收起“无影钩”,迈动发软的双腿慢慢走开。

狼狗终于叫了起来,冲着黄鼠狼的背影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青木藤兵卫不知道何故,回头看看并无异常,忙拍拍狗头让它安静下来。

黄鼠狼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要小便失禁了,一抬眼,正好与李滋的目光对接。

“我什么也没看见,”李滋欲盖弥彰地对黄鼠狼低声说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放工前,小棺材交到了孟松胤的手上,黄鼠狼说,自己再也经不起惊吓了。

孟松胤学韦九的样把小棺材卷在袖口里,过关时主动举臂接受检查,但执勤的枪兵理都不理,一摆手就放行了。

回到号房,将小棺材交给韦九,任务圆满完成,但黄鼠狼在天井里把偷钥匙的过程被李滋看见的事一说,韦九当场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动手把李滋拉出来揍一顿。孟松胤立即拦住,说这样也好,各走各路,互不干涉。韦九不同意,说万一事情再次坏在他身上怎么办?孟松胤说,那也没有办法,现在要收拾他已经晚了。

老鲁和蒋亭虎对着粘土上的模印研究了半天,讨论了一些应该使用“整模”还是“分模”、分型面和浇铸位置、挖砂造型、加工余量之类的问题,说要是顺当的话明天就能拿出钥匙来。

第二天晚上一回到号房,老鲁眉飞色舞地向孟松胤报告了一个好消息:钥匙的铸造和加工非常顺利,明天中午便能托刘子春带给韦九。

韦九拿到钥匙后马上找机会溜到后门边去试开了一下,但遗憾的是并没成功,钥匙片厚了一点,塞都塞不进去。拿回来后,让蒋亭虎带进车间用锉刀打磨一下后,第二次总算成功了。

韦九对大家承认说,开门的那一霎那,自己确实非常动心,真想立即推开大门逃之夭夭,但想想这么做的后果无疑剥夺了其他弟兄的自由,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再说,一旦日本人发现有人逃跑,马上就会放狗来追,成功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开门以后,我们到底往哪跑呢?”韦九提出了这个最大的疑问。“还有,狗怎么对付?那畜生的鼻子灵得很。”

“西面不是有条河吗?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过河。”孟松胤答道。“狗倒好对付,我让刘子春弄包辣椒粉来,到时候往门口一撒,准保那畜生晕头转向。”

“好办法。”韦九一拍大腿。“过了河,大家再分散走,愿意去哪就去哪。”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提出来,只是……”老鲁突然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事?”韦九忙问。

“我想……把邱正东、洪云林和林文祥他们这几个人一起带走,”老鲁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知道这很难办到……”

“不行!”没等老鲁说完,韦九便叫了起来。“这根本就办不到,不是人多人少和危险性大小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办法做到。”

“是啊,他们根本就没法进机械车间来。”孟松胤补充道。“现在别说是他们,就是你和蒋亭虎两个人,到底应该用什么办法进到机械车间来,我至今还是一筹莫展。”

“我知道,他们是你的同志,”韦九拍拍老鲁的肩膀,“但是,现在条件有限,不是不帮,实在是帮不了,只能跑成一个算一个了。孟夫子,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把日本教官们烧水热饭用的电炉搞坏掉!”孟松胤答道。

“电炉?”老鲁和韦九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要使电炉发生故障,最简单的办法不外乎两个:一是在使用中搬动、碰撞,二是令电热丝沾水。相比之下,第二个办法简便易行,而且非常安全。

于是,某个大清早一进车间的大门,孟松胤便直奔墙角,将茶壶里隔夜的茶水倒入那只敞开式电炉的发热盘——当然不能倒得太多,只需让弹簧状的钨丝下端浸到水就行——通常情况下,教官们进车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烧水喝茶。

高温下的电热丝遇水会产生化学反应,比如说,电解水的过程中会产生氢气,再加上茶水中杂质极多,分解后更容易生成催使电热丝熔断的化学元素。孟松胤如法炮制了几次,小电炉三天以后便罢了工。

教官们都是机械加工方面的好手,但对电气制品并不内行,检查了半天,全都束手无策。孟松胤对伊藤英明建议说,电热丝断了可以接起来,只不过寿命不长,但应急用一下完全没问题。

“孟桑,那就拜托你修一下。”伊藤英明将电炉推到孟松胤面前。

孟松胤用尖嘴钳夹起烧断的电热丝,剪去两边的断茬,将簧状金属丝拉长一些后仔细地铰接在一起。通电以后,小电炉重新发红发烫,乘伊藤英明不注意,孟松胤捡起桌上那段剪下来的电热丝,悄悄放进了口袋。

电热丝约有两寸来长,由钨丝绕成,通电后便会产生一定的电阻率,短时间内能够达到八百度以上的高温。孟松胤将这段钨丝藏在车床的下面,彻底松了一口气。

现在,铁锈和钨丝这两大要件已经齐备,接下来只要得到银粉漆,那就离成功不远了。

更让人高兴的是,银粉漆终于送来了。

一天上午,一名外牢送来了一桶银粉漆和一柄毛刷,直接交到伊藤英明的手中,孟松胤见了连忙自告奋勇说自己以前在工厂里做过油漆工,对付一扇铁门完全是轻车熟路,伊藤英明没有多想便将漆桶和工具递了过来。

孟松胤找来一把三角刮刀,先将铁门上的锈末彻底铲除,同时将其细细地研磨成粉状,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全部用手收集起来装在一只捡来的烟盒里。这一过程,又被龙门刨后的李滋偷偷地尽收眼底。

车间里共约三十人上下,一般都按所来自的号房形成小圈子,互相之间没什么交往,也不允许有过多的交往,所以大家连别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大清楚——这些人,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也不大可能给你添乱,一旦大门打开,共享现成的自由,何乐而不为呢?反倒是李滋这种模棱两可之人,一方面是首鼠两端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压根不相信计划会成功,更由于恶毒的“五人连坐法”的威胁,随时都有可能像一颗定时炸弹那样爆炸起来。

高大、狭长的龙门刨离铁门最近,好处是正好遮挡住别人的视线,特别是那些到处走动的日本教官;坏处是在门边做手脚的话,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李滋的视线。

孟松胤现在开始考虑,到底是不是应该照韦九所说的话做,来一个所谓的“先下手为强”。

废料堆里那些淋过盐水的生铁和纯铁表面锈得比门还厉害,将这些锈粉全部采集起来,数量已经完全满足需要,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克扣银粉漆了。

孟松胤用铁砂纸将铁门的表面打磨了一遍,然后薄薄地涂上一层油漆,等干透以后,再磨磨蹭蹭地在门边消磨时间。铁门的结构很简单,框架上蒙着一层铁板,手指敲上去发出一种“咚咚”的闷响,看上去非常坚固。

现在,油漆桶内的银粉漆还剩一半多一点,孟松胤盖紧铁盖,将桶往废料堆边一放,另外找来一只给机床注油的油壶,在毛刷的表面浇上一层黏稠的机油,避免猪鬃上的余漆遇到空气后干结。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子春为孟松胤带来了两片用热水泡得半生不熟的白菜帮子,郭松打秋风分去一片,三人蹲在车床背后又开始窃窃私语。

“子春,有一件事,我简直不知道怎样跟你说……”孟松胤对刘子春吞吞吐吐地说道,“可明天就要动手了,不说又不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子春已经知道孟松胤想说什么,“我没法跟你们一起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我把全过程在脑子里演练了几十遍,实在想不出带上你的办法来。”孟松胤把手搭在刘子春的肩膀上重重地摇了几摇。“可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又实在不忍心。”

“老兄,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郭松也拍拍刘子春的肩膀,假模假样地安慰了一句。

“没关系,我理解。”刘子春的神情还是有点沮丧,但又有点不死心。“要是我还像上次那样,一大早进来找箩筐呢?”

“不行,第一次这么干小鬼子没怀疑到你头上,已经算你运气了。”郭松先急了。“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耽搁一下,大家就全完蛋了。”

“这次不像上次,时间掐得非常紧,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我们一进车间就得关门把卫兵拦在外头,”孟松胤满含歉意地耐心解释,“而且这次的风险比上次更大,只要五分钟内打不开大门,十分钟内游不过小河,所有人全部完蛋。”

“唉……”刘子春摇头叹息,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和无奈,“那就只有祝你们成功了。”

孟松胤再次拍拍刘子春的肩膀,眼睛里泪光闪闪,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要的辣椒粉我带来了。”刘子春摸出口袋里的一只香烟盒露了一下。

“你把它交给韦九。”孟松胤按住刘子春的手。

“行,我这就过去。”刘子春站起身来。

晚上回到号房,孟松胤脚不停步地走进天井,韦九、老鲁等人见了知道肯定有要事商量,连忙先后跟了出来。

其他人劳累了一天,而且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瘫坐在地上,简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好些人干脆横七竖八地躺在铺板上,连眼都懒得张开。邱正东和洪云林虽然看出孟松胤和老鲁、韦九等人肯定暗中在谋划什么事情,但也不想多管闲事,干脆来个不闻不问。

“明天动手。”回到号房后,孟松胤对韦九说。“明天一早你先去把后门打开,再在门口撒一些辣椒粉,然后到河边去等我们。”

“嗯,姓刘的那小子已经把辣椒粉给我了。”韦九点点头。

“辣椒粉和钥匙都藏好了吧?”孟松胤还有点不放心。

“都藏在煤堆里,绝对没问题。”韦九答道。“除了我,谁也不会去煤堆里翻腾。”

“你别藏得太好,回头连自己都找不着。”老鲁打趣道。

“不可能,煤已经不多,就剩一小堆了。”韦九答道。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车间门口的那两名枪兵了。”孟松胤眉头紧皱。“我到现在还没想出对付他们的好办法来。”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老鲁的脸色阴郁了许多,“依我看,除了硬碰硬,没有别的办法。”

“怎么个硬法?”孟松胤问。

“我跟蒋亭虎夹在队伍里头混进你们车间,一进门就把大门关上,把枪兵拦在外头,”老鲁答道,“虽说这是不算办法的办法,但至少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铁门从外头没法砸开,枪兵得去把青木那混蛋叫来,然后从隔壁铆焊车间上气楼,还得打开楼梯口的两道铁栅,这样才能绕进机械车间。”蒋亭虎道。

“明天分一下工,蒋亭虎负责关门,我上气楼去把楼梯口的铁栅堵死,”老鲁想了一想,马上有了主意,“铁栅上是把挂锁,我去把锁芯撬坏,让他们一下子开不开来。”

“关于大门,我的设想是这样,可以在滑槽里塞进一块铁楔,敲严实后,管保谁也打不开来。”孟松胤说道。“咱们干脆对小鬼子说是门坏了,得关起来修,这样多少可以多拖一点时间。我已经物色好一块三角铁楔和一根报废的圆轴,就扔在大门旁。”

“呵呵,准备得很充分了。孟夫子,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把戏了吧?”韦九笑着问道。“我就是猜不透,你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开门,那铁锈和银粉漆究竟能派什么用处?”

“呵呵,我来告诉你吧,银粉漆中的银粉不是真正的银粉,而是铝,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钢精。铝熔化后喷成细雾,再经研磨便成了铝粉,所谓的银粉漆,其实就是清漆加铝粉,”孟松胤终于将计划的细节和盘托出,“铝粉这玩意儿脾气很大,不能遇到火星,就是在倾倒铝粉时,摩擦一大也会起火,最厉害的甚至会爆炸。”

所有的人听得大眼瞪小眼,气都不敢乱喘。

“铁锈的名字叫氧化铁,这玩意儿脾气很老实,不过跟铝粉碰在一起就不得了,成了化学上的铝热剂,发生的剧烈反应被称为铝热反应,可以达到三千五百度的高温,瞬间就能溶化任何钢铁,”孟松胤继续说道,“比如战场上用的穿甲弹,连坦克车都能熔穿,还有铁道上焊接钢轨,使用的其实就是这玩意。”

“我的乖乖,这么厉害?比炼钢炉的温度都高,”韦九惊讶得嘴都合不拢。“那么,你搞来的那段两寸长的电热丝是干什么用的呢?”

“铝热剂虽然发作起来非常厉害,但要手工引燃并不容易,需要近千度的温度,我们以前做实验时一般都用镁条引燃,可这里上哪去弄镁条?而且即使弄到手,暴露在空气里头也很容易失效,所以,我就想到了用电,”孟松胤得意地说道,“我已经观察好,厕所里临时接上去的那盏电灯用的是一根很长的花线,把它扯下来后足以拉到门边,明天,我负责调配铝热剂,让黄鼠狼和郭松去拉电线,等我做完准备工作立即合闸。”

“李滋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老鲁问。

“这小子是我的一块心病!”韦九一拍大腿。“我看,不如现在就把他叫出来,把话全部讲清楚,要是胆敢走漏半点风声,老子活活掐死他。”

“对,就明着跟这瓜娃子说,咱们那么多人,除非鬼子把人一下子都杀光,否则早晚跟他算账。”蒋亭虎咬牙切齿地说。“报仇就讲究个前赴后继,否则镇不住瓜娃子。”

“这家伙是个聪明人,这几天我和黄鼠狼做的手脚他全看在眼里,估计心里也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孟松胤有点举棋不定,“不过他一直在装聋作哑,我看存心捣乱的可能性也不大,否则早向日本人报告了,我看不如不去惊动他。如果让他了解了计划的全部细节,万一这小子害怕连坐,我们岂非画蛇添足?”

“明天真把大门打开了,我看这小子肯定跑得比谁都快。”老鲁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那就先把这小子搁起来再说。”韦九沉吟道。

三十、功败垂成

一大清早排队出号房的时侯,孟松胤和黄鼠狼有意排得比较靠前,老鲁和蒋亭虎则紧随其后,队伍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工场大门。

一般情况下,月京未来总是跟在队伍后面一直押送到工场大门口,等所有人全部进去以后,守门士兵通常会将大门关闭,仅留一扇一米来宽的便门供迟来几分钟的教官们出入,此时,月京未来便会溜回“寮”去睡个回笼觉,监管任务暂时转交给那些同样睡眼惺忪的戒护队士兵。

进车间的时候,孟松胤快走几步赶到队伍的最前头,抢先去开那扇沉重的横移式铁门,但是拉开后却又不像平时那样全部打开,而是仅仅只开三分之一的距离。两名负责看管机械车间的枪兵懒懒散散地站在门边,丝毫没觉出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

机械车间的人鱼贯而入,队伍则继续前行,分别走向各自的车间。

老鲁和蒋亭虎稍低着些头,夹在人堆里混进了机械车间。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再加上枪兵们平时也不大注意囚徒们的面目长相,所以这件事尽管就发生在眼皮底下,仍然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蒋亭虎,走进车间后一眼看到门边果然扔着一块铁楔和一根圆轴,马上假意用力推了推门,得到纹丝不动的结果以后又在门的下部踢了几脚,给人的印象似乎是门卡住了。

“太君,门卡住了,我修一下。”蒋亭虎指着门对枪兵连说带比划。

枪兵点点头表示同意,蒋亭虎当即关闭移门,拾起铁楔便往门与滑轨的间隙间塞,然后操起圆轴将其用力敲进去,将整扇门彻底卡死。车间里不明真相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站停了脚望着蒋亭虎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搞不懂是不是门真出了问题。

“大家不用管我,忙你们的。”蒋亭虎大叫着走向门边的配电箱,检查供电闸刀是否在断开的位置。“黄鼠狼,快去拉电线。”

黄鼠狼和郭松同时冲向厕所,踩着水斗将吊在石棉瓦上的电线一把扯落,然后顺着线路一段一段地敲去白瓷线夹,将柔软的花线全部抽出,一直抽到足够通到后门边的位置。

与此同时,老鲁早已操起一把小号的锉刀,一路直扑车间中部的西墙边通往气楼的铁梯。众人又一楞,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陌生人?

老鲁奔到铁栅前端详了一下挂在上面的铜锁,用锉刀又尖又硬的尾部捅进锁芯,随即一转一撬,使锁芯彻底破坏。

孟松胤当然不会闲着,早蹲在后门边快手快脚地开始调配铝热剂:将所有的铁锈倒入漆桶后充分搅拌,令清漆中的铝粉和氧化铁成份尽可能地混合均匀,然后操起毛刷,甩干上面的机油,蘸着已经变成灰色的油漆开始在铁门的表面涂刷。从理论上来讲,要让燃烧更猛烈,还应该加入一些强氧化剂,如红烟硝酸或普通硝酸之类,不过,就眼前这道薄钢板而言,一个最简单的铝热反应就完全有把握将其摧毁。

不多时,门上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灰色椭圆形,看上去就像在大门上开了扇小门,大小尺寸足以使一个人弯腰钻出。

车间里的人全都围上前来观看,但没有一个人猜得出唱的是哪一出,包括李滋在内,虽然已经估摸出这些奇怪举动的目的肯定是想打开后门,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太可能,或者说是不可思议。

“老弟,你们几个在耍什么把戏啊?”一名红脸膛的钻床操作工忍不住问道。

“是啊,那两个陌生人肯定是你们号房的吧?是不是想从这儿逃跑?”一名精瘦的磨床操作工看看依然守在配电箱旁的蒋亭虎,又看看楼梯上的老鲁。

“要跑的话大家一起跑,他妈的,最多被枪毙。”红脸膛的钻床操作工在孟松胤身边蹲了下来。“老弟,要帮忙尽管吩咐。”

“把电热丝接上去。”孟松胤顾不上回答,扭脸对郭松命令道。

郭松立即跑到孟松胤的那台车床边,在底座的缝隙里找到那段钨丝,跟黄鼠狼协力剥开花线,将钨丝与电线绞接在一起。

孟松胤在门上涂了几遍,看看涂层已经很厚,刚扔下毛刷,只听得前门已经被人“咚咚”地擂响——看来,不是那两名枪兵觉得不对劲,就是教官们已经到来。

孟松胤接过郭松手上的电线,将钨丝直接插入桶内余下的混合物中埋住,再用毛刷压住电线使其无法翘脱,再将整只漆桶推到椭圆形涂层的下方,站起身来快步后退。

“大家快散开,危险!”孟松胤边跑边对周围的人大叫,带头在机床的背后蹲下身来。

所有的人四散而开,纷纷寻找机床后的躲避位置,都以为即将发生爆炸。

“通电!”孟松胤朝蒋亭虎大声命令道。

蒋亭虎还没来得及推上闸刀,身边不远处的窗外显出了枪兵和教官们的身影,纷纷隔着玻璃和铁栅朝里张望,观察车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伊藤英明一眼便认出站在配电箱旁的蒋亭虎并非机械车间的人,枪兵一枪托砸碎玻璃,迅速将枪口伸进窗口,叽哩哇啦大叫着死死瞄准了蒋亭虎的脑袋。

空中很快响起了手摇式机械警报器那凄厉、恐怖、带有魔鬼般旋律的高频啸叫,惊得所有的人头皮发麻,孟松胤觉得自己的双腿开始微微发起颤来。

蒋亭虎怔了一下,但还是抬手将闸刀用力推了上去,随即撒开双腿,像在战场上一样猫着腰呈曲线飞跑。几乎与此同时,窗外的枪响了,一粒子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蒋亭虎的腿弯处。

后门边冒出了一团火光,漆桶内的混合物被迅速升温的钨丝引燃,开始发生强烈的化学反应,火光由暗红色渐渐转为桔红色,很快便烧向铁门上的涂层,发出一片刺耳的“嗤嗤”声来。

蒋亭虎拖着受伤的腿就势一滚,躲到了一台机床的背后,但是再也无力奔跑。

铝热反应越来越强烈,椭圆形内的钢板被熔化为四氧化三铁如泪珠般倾泻,整扇铁门像一张被火焰舔过的纸那样,渐渐穿孔、扩散,顷刻间化为一个大洞。

老鲁操起一根橡皮水管,对准铁门开始喷水,使熔化的金属表面尽快冷却。窗外的日本人哇啦哇啦大叫,警报声也越来越响,但老鲁似乎根本没听见。

大功告成,只需穿出这个门洞,就能与外面的韦九会合了。

按时间来算,韦九现在早就应该打开北大门并撒下辣椒粉,说不定已经踩水渡过了小河——但是,谁又能想到,此刻的韦九实际上仍在西墙出灰口旁的煤堆边团团打转,急得连一头撞死在墙上的心都有了。

韦九刚才一走进夹弄,就觉得仿佛被人脑后敲了一记闷棍:昨晚放工前还是薄薄一层的煤堆,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一座煤山!

毫无疑问,这是昨天夜间运来的。

由于工场内的培训计划即将结束,接下来马上就要开始正式的修造工作,对燃料的需求将进一步扩大,所以这次送来的煤特别多,铺天盖地,几乎将半条夹弄塞满,而辣椒粉和钥匙,已被严严实实地压在这多达几十吨重的煤块底下。

韦九只楞了几秒钟便抄起洋锹开始疯狂地向煤堆发动进攻,在记忆中的埋藏位置奋力挖掘,将沉甸甸的煤块往两边拼命拨拉。煤块十分粗大,有棱有角,非常不好挖,按眼下的挖掘速度,粗略估计非得一刻钟的时间才能挖到底,而即使挖到,还不知道辣椒粉包在重压下是否已经破裂、钥匙是否已经弯折……警报声阵阵袭来,刺得韦九耳膜发痛,整颗心脏顿时像落入冰水中一样,令人一下子手脚发软,浑身再无半点力气。看看脚下仅仅才挖出一个浴盆般大小的浅坑,韦九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信心,一屁股瘫坐在煤堆上,捏成拳头使劲地敲打自己的脑袋。

直到枪声响起,韦九这才惊醒过来,连忙跳下煤堆跑出夹弄,然后顺着车间的后墙朝东一路狂奔,一直跑到机械车间的后门口。

在水流的冷却下,铁门上蒸汽弥漫,黑洞洞的椭圆形洞口像一张巨嘴那样,边缘部分凝结着许多水珠状的金属悬挂物。

“别出来,钥匙没了!”韦九弯腰朝洞内大吼道。

“你说什么?”洞内的老鲁似乎没听明白。

“昨晚运来几十吨煤,钥匙被压在下面了。”韦九再次大叫。

这次里面的老鲁听明白了,洞内再无任何声息,恐怕都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击晕了。韦九转过身来,顺原路飞快地返回夹弄,心里边空空荡荡,大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警报声一声响过一声,大批戒护队士兵在青木藤兵卫的率领下涌入工场,从铆焊车间的楼梯登上气楼,迅速扑向通往机械车间的那扇铁栅。月京未来站在机械车间前门边被捅破的玻璃窗前,铁青着脸色,将目力所及之处能看到的每个人的神色、姿态和所在位置全部观察一遍,以便尽早发现疑点。

“快开门!”月京未来狂吼起来。

李滋第一个从蹲着的角落里站起来,快步奔向前门,捡起地上的那根圆轴,猫下腰来将滑槽内的铁楔往反方向又敲又撬,不多时便将铁门重新打开。

被老鲁破坏掉的锁芯费了青木藤兵卫很多时间,枪托砸不到,用撬棍又不得力,最后不得不动用氧乙炔切割设备,从铆焊车间搬来氧气瓶和乙炔瓶,用气割枪将门搭扣切断。

老鲁和蒋亭虎首先被铐了起来,其他人则被枪兵赶拢到一堆,一律蹲下等候发落。

月京未来凑在门上的大洞前仔细端详,又钻出洞去察看外面的情况,甚至还跑到围墙边去查看北大门是否无恙。但是,经过这一系列的勘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发现,唯一的疑点只有门边那根差不多已被烧焦的电线——漆桶和毛刷早就化为乌有——但是,仅仅只靠一根电线,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呢?

“不用查了,是我们俩干的!”蒋亭虎平静地对月京未来说道。“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可惜啊,还是没跑成。”老鲁大声叹息道。

“门上的洞是怎么烧出来的?”月京未来喝问道。“这件事为什么要到机械车间里来做?”

“用机油呗,一通电就烧起来了,”蒋亭虎随口胡说,“铸造车间里没机油,只能上这儿来啦。”

“你们准备用什么办法打开北大门?”月京未来一时吃不透机油通电后到底会不会燃烧。“还有,谁是你们的同谋?”

“当然是用撬棍啦。”老鲁翻了个白眼。“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同谋?”

“混蛋!”月京未来即使用屁股想想也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机械车间里谁帮过你们的忙?”

“这事谁敢帮忙?”蒋亭虎语气里带着讥讽。“别添乱就不错了。”

“谁要敢添乱,老子早就一棍敲上去了。”老鲁一下子把机械车间里的人全部撇清。

“你,你说,”月经未来突然指着地上的李滋叫道,“有没有别人帮忙?”

“没……没……没别人帮忙。”李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你,你说。”月经未来又一指郭松。

“他们一进车间就关门,手上又拿着铁棍,我们只能躲得远远的……”郭松连忙回答。

“你,你说。”月经未来挥手打断郭松,手指突然指向孟松胤。

“我们都躲在机床后面看,后来枪一响就赶紧趴下,什么都没搞明白。”孟松胤答道。

刚说到这里,野川所的最高长官野川少佐匆匆赶到,沉着脸先去察看门边的情况,但转来转去猜不出个究竟,只得下令先将老鲁和蒋亭虎押到审讯室去再说。

机械车间停工半天,所有的人被分成几组接受盘问,好在大家都把老鲁和蒋亭虎说过的话作为蓝本,颠来倒去只是重复,谁都没有露出破绽来,甚至包括李滋在内,也没敢吐露实情——现在日本人并无证据在手,一时不会危及自身,而一旦触犯难友,则致命的危险肯定就在眼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下午,北大门洞开,驶来了一辆装载砖头和水泥、黄沙的卡车,随后又来了几名外牢,在后门外砌起了一座厚厚的砖墙,椭圆形的大洞被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此外,厕所里的电灯和电线也被干脆剪除,另在北墙上高高地开了一只窗洞用来采光,尺寸小得恐怕连一只狗都钻不出去。

事后了解到,实际上所有车间的后门外都加了一堵墙,厕所里也一律剪除电线增开小窗,连热处理车间西侧那条通往后大门的夹弄,也被高高的砖墙封堵了起来,以后,包括运煤车在内的一切运输车辆,全部由野川所的正门进入工场——这就是说,韦九再也无法接近后门,手上的钥匙也成了废物。

日本人虽然暂时弄不明白门上的洞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但亡羊补牢和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不会不懂。至于机油通电后是否真会燃烧的问题,最终并未深入研究下去,因为即使能够燃烧,又怎么可能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呢?月京未来建议向上级报告,请专家来勘验现场,追查真相,但野川少佐并未采纳这一意见,原因非常简单:并不想让上司得知此事——号称固若金汤的野川所,居然在重兵把守之下依然捅出这么一个大窟窿来,除了说明主管人员的无能,对任何人的前途都没有好处。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撬开老鲁和蒋亭虎的口。

月京未来亲自负责审讯,在刑讯室内整整呆了一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作为一名具有一定经验的监狱管理人员,他深知对待面前这样的硬汉,家常便饭一样的老虎凳、辣椒水、烙铁烫之类不会起任何作用,所以一开始就使用了类似于凌迟的毒刑。

凌迟是将肉割下来,而月京未来只是割皮,让医务室的一名台湾医官用细巧锋利的手术刀将人体的表皮割开,然后顺着一定的角度在表层切入,这样的结果是皮肉仍然相连,失血也不会很多,而痛楚却无与伦比。这一过程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割割停停,停停割割,一旦晕过去便马上用盐水浇泼,直至受刑者的后背和大腿上如鱼鳞般挂满一块块破碎的表皮。

没有人知道老鲁和蒋亭虎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是蒋亭虎,由于腿上的枪伤失血较多,昏厥的次数特别多,到最后别说盐水泼不醒,连烙铁烫上去都没了反应。

傍晚时分,月京未来失去了信心和耐心,下令将二人吊到广场上的旗杆上去。

放工之际,当人群排着队走回“羽”字号牢房的时候,全都看到了这样一幕令人心颤的场面:原本挂有日、汪旗帜的两根旗杆上,倒吊着两具全身赤裸、面目全非的人体,双臂柔软无力地下垂着,一些尚未干结的血水顺着十个手指慢慢滴落。

当天夜间,蒋亭虎停止了呼吸。

天亮以后,老鲁被放了下来,台湾医官过来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心跳,当场大表惊叹,说从来没见过生命力这么顽强的人,接着便给老鲁打了一针,并用绷带草草包裹躯体和大腿,让外牢用担架送往病栋。

“真是条好汉。”医官看着一声不吭的老鲁忍不住再次感叹。“真是条好汉哪。”

“是啊,不怕死没啥稀奇,硬硬头皮就行,谁都做得到,”抬担架的外牢也对老鲁佩服得五体投地,“要熬过这些折磨,真叫是生不如死,绝对不是人人做得到的。”

蒋亭虎的尸体,被直接送进了地下室中的硝镪池。

三十一、水之殇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邓一棍先生头上抹了许多香喷喷的刨花水,换上一身轻薄鲜丽的软缎春装,一路摇摇摆摆走进了镇夏镇。

邓一棍有个相好在镇上开糖果店,是个颇有三、四分姿色的半老徐娘,蔡大少爷今日兴冲冲前来,满心希望能成就一星半点如糖果般甜蜜的事体,没想到她家那做木匠的男人正好因为生意清淡而歇息在家。蔡大少爷与妇人隔着柜台四目相望,料想今日不可能有所斩获,真是巫山相隔远、大漠孤烟直,只得灰溜溜地无功而返。回家的路上,大少爷兀自气闷,寻思是不是找个地方喝上几口,途中正好碰见一名昔日的老友秦春狗,干脆一把拖住就近走进一家酒馆。

秦春狗在和平军中当差,还是个腰胯驳壳枪的中队长,这几年里和蔡三乐做了不少生意,以每发子弹一角钱的价钱暗中倒卖赢利,大挖大日本帝国的墙脚。

二人叫了酒菜慢慢吃喝,三杯下肚,不免聊起了男人间永远兴致勃勃的话题。邓一棍感叹道,最近明月湾来了一对小夫妻,那小娘们的长相别提多撩人了,老子一辈子花草堆里走过来走过去,还没见识过这等要人性命的美色。秦春狗说,别吹牛了,你小子天生一对桃花眼,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邓一棍说,骗你是丫头养的,他妈的城里女人硬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赛过水豆腐。秦春狗问,你小子浑身都是本事,早弄上手了吧?邓一棍悻悻地说,屁,她家男人不是等闲之辈,手里还有一把德国撸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秦春狗一听来了精神,忙说手里有德国撸子的人确实不好惹,不过这样的人怎么会呆在明月湾呢?邓一棍说,我也正纳闷呢,估计里头大有隐情,而且那小娘们还想托我跟光福那边的共产党牵线搭桥,说是有一份……化……哦,化学的什么名堂要交给共产党。

秦春狗马上警觉起来,哦,要找共产党?

邓一棍说过便忘,秦春狗却将这事暗记在心,回去后立即上报大队长,稍作商量后觉得事情很不简单,极可能是一个邀功请赏的机会,又一起赶往元山上报日本警护军方面。西山岛上虽然不通电话,但电报来去的效率还是非常高的,仅仅半天功夫,来去了四、五个电报,苏州方面已经通过年龄长相和“德国撸子”、“鬼画符一样的化学名堂”等基本特征,将目标锁定在失踪已久的李匡仁和齐依萱身上。

苏州梅机关指示,万勿惊动,将派专人前来处理此事。

那边紧锣密鼓调兵遣将,这边却风平浪静、天下太平,李匡仁虽然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依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还在优哉游哉地品尝着现炒的碧螺春茶。事后回想起来,真是白受了那么多年的特务训练,连这点最基本的判断力和决策力都丧失了。怪只怪西山的风土人情太迷人,而且在这世外桃源与可人、可心的齐依萱日日相处,真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

不过,大黄狗一开始狂叫,李匡仁马上便惊醒过来。山坳里从来没有外人进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不为过,来到沈娘家后的这些日子里,还是头一次见到大黄狗这样狂暴的叫法。

齐依萱还在捧着茶碗品味甜滋滋的茶水,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已经靠近,李匡仁不打二话,一把拉住她的手,转身便往屋子里跑。身后,大黄狗已经蹿到了篱笆门外,连连狂吠着一声高过一声。齐依萱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一看李匡仁的神情,情知已至危急的地步,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唯有紧跟着直往灶屋后飞跑。

灶屋的北面有一扇后门,开出门去是一片长满野芦苇的小池塘,对岸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菜畦。池塘宽约六、七米,沈娘平时为了进出方便,在池塘中央泊着一条已经废弃的漏水破船,两头各搭一块三、四米长的跳板,可以直接去到对岸栽种、收割。李匡仁扶着齐依萱摇摇晃晃地走过跳板来到船上,顺便将跳板一脚踢下水去,走上对岸后,又将另一块跳板抽离,拉着齐依萱的手朝远处的一大片杨梅林狂奔而去。

大黄狗越叫越凶,似乎还在愤怒地扑咬,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狗叫声戛然而止。

“要是没有这条狗,我们今天都完蛋了。”李匡仁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

“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齐依萱喘得话都连不成句。

“不知道,进门就开枪,应该不是好人。”李匡仁也拔枪在手。

“那支……钢笔……怎么办?”齐依萱脸都白了。

“那倒不要紧,我藏在茅房的砖缝里,谁也不会想到。”李匡仁答道。

“不行,我跑不动了。”齐依萱停下脚步,弯着腰拼命喘气。

“再坚持一下,先跑进杨梅林再说。”李匡仁挽着齐依萱的胳膊,一半是扶,一半是拖。

刚走出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站住!”

转身一看,好家伙,池塘对岸的灶屋门口站着一大群人,一个个持枪在手似凶神恶煞,甚至还有人已经做出举枪瞄准的动作。粗略看去,那十几个人中既有身穿黄绿色军服的日本兵,也有身穿灰黑色军服的和平军,还有几名身穿西服的年轻人。

“李匡仁,不要跑!”一名西服男子双手圈在嘴边大喊道。“跟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李匡仁定睛细看,只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姓什么叫什么记不大清,但肯定是苏州梅机关的人,以前曾一起在上海总部培训过。

“快走!”李匡仁拉起齐依萱急促地叫道。

齐依萱只得强行支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朝杨梅林继续奔跑。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啦!”对岸的声音威胁道。

“弯腰!”李匡仁对齐依萱低声叫道,率先做出低首弯腰的样子。

后面果然开了枪,但似乎还是警告的意思,全部打在较远处的地上和树上,但还是把齐依萱吓得连声尖叫,腿软得几乎挪不开步。

李匡仁转身开了一枪摆明抵抗态度,继续拖拉着齐依萱往前跑,不多时,总算钻入了茂密的杨梅林。

“我实在……跑不动了。”齐依萱哭叫道,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跑不动也得跑啊!”李匡仁急得直跺脚。

“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呢?”齐依萱满脸都是绝望。

“往古码头跑。”李匡仁向四周稍作观望,马上作出了决定。“往山上跑绝对是死路一条,只有往湖里跑。”

齐依萱拼尽全身力气爬起身,再次艰难地迈动脚步,可恨这片四季常绿的杨梅林虽然能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但地势正好处于一片斜坡,越往上走越觉吃力。李匡仁回头观望,只见沈娘家后门口已经不见一人,可以想见,那帮家伙现在肯定正返回前院,准备绕过池塘一路追来。

“日本人实在太毒辣,千万不能落入他们手中,尤其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李匡仁不停为她打气,“走,穿过这片杨梅林就是平地了,坚持一下。”

“那怎么办?”齐依萱一下子被吓懵了,干脆停住了脚步。

“还能怎么办?快跑啊,我的小姑奶奶。”李匡仁有点后悔刚才的话,连忙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古码头那边经常停着几只小船,只要下了水就好办,一头钻进芦苇荡,管保谁也找不着,等天黑以后再出来想办法。”

这个计划听上去相当不错,齐依萱顿时有了些信心,抹抹眼泪,咬牙加快了脚步。所幸穿过杨梅林便是下坡路,绕过几座孤零零的野坟,终于走上了通往古码头的一条便道。

古码头宽约四、五米,长达五十余米,全部由花岗岩石条铺就,如一把宝剑直指湖心,但由于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现在已经基本废弃不用,平时只有几艘螺蛳船、放鸭船、鸬鹚船之类的轻舟停靠。李匡仁一马当先跑上空荡荡的码头,将系在码头边的几艘小船一一解开缆绳,由其慢慢飘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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