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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他们追来了!”身后的齐依萱突然惊叫起来。

李匡仁回头一看,只见追兵果然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连忙就近跳下一艘螺蛳船,飞快地解开缆绳。

“快跳下来。”李匡仁大叫道,搀扶着齐依萱跳下中舱,螺蛳船首尾都呈方形,因吃水较浅而十分灵活,大都为夫妻俩人漂在水上捞取螺蛳、蚬子所用,唯一特别之处在于中舱部位置有一只木盘,一般是男人站在船头上用两根竹竿上的耙和斗捞取水底的螺蛳,起水后倒入木盘,由坐在中舱的女人耐心挑拣,剔去泥污杂物后去镇上叫卖。

李匡仁摇动轻橹,小船打了个转,终于歪歪扭扭地朝湖心驶去。

时近黄昏,夕阳在水面上洒满了金鳞。远处的水平线上,一艘双桅渔船孤独地游弋着,搅动起满湖璀璨,使波光与绚丽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水天一色的静谧画面。

“停船!”追兵边跑边喊。

李匡仁奋力摇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啪”一声枪响,不远处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快把木盘竖起来!”李匡仁对齐依萱大叫道。

齐依萱忙将中舱的木盘翻倒,自己弯腰躲在后面,虽然这一层木板根本无法阻挡子弹,但感觉上还是安全了不少。

追兵很快便涌上了码头,找到两条刚才李匡仁来不及解开缆绳的鸬鹚船,跳下四名黑狗子,先后掉转船头直追而来。

鸬鹚船上使的是双桨,俗话说“一橹能敌三桨”,所以速度上还是李匡仁的螺蛳船稍胜一筹。不过,黑狗子都是本地人,从小就惯会驶船,眼看着距离有越来越接近的趋势。李匡仁摸出枪来,稍一瞄准后连开两枪。

两枪都未命中,但把黑狗子吓得不轻,停下桨来趴在舱中不敢露头。

“开枪,把船打沉!”码头上穿西服的年轻人大声命令道。

黑狗子躲躲闪闪地趴在船头上,架着三八大盖开始射击。李匡仁连忙停下橹来,同样趴倒在船尾,拔出枪来连连回击。

连打了三枪,终于射中一名坐在船尾摇桨的家伙,那厮晃了几晃差点栽下水去。

这下火力更猛了,子弹嗖嗖乱飞,李匡仁只觉得肩膀一震,整条胳膊突然软了下来,低头一看,右肩已经渗出了一片鲜血。咬咬牙试着强抬手臂,在左手的帮助下勉强还能上举,似乎并未伤及骨骼。看来这小口径的三八大盖果然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精度高、速度低,弹头进入人体后不会翻滚,破坏范围较小。

“你受伤了吗?”身后的齐依萱惊恐地问道。

“这帮狗汉奸!”李匡仁愤怒地骂道。

“打在什么地方?”齐依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快趴下!”李匡仁扭头大喊,支撑着又开了一枪。

很不幸,德国鲁格手枪的装弹量为八发,来西山时弹盒里还剩六发,现在前后加起来已经开满五枪,只要再开一枪,这支精美的名枪将立即成为废铁。李匡仁扔下手枪,挣扎着扶起橹来继续摇动,螺蛳船晃晃悠悠重新前行。

“抓活的!”码头上的西服青年手圈在嘴边大喊道。

鸬鹚船上的黑狗子瞄准螺蛳船的船身连连射击,只听“笃、笃”两声闷响,船尾被打穿了两个洞,湖水立即毫不犹豫地涌进尾舱。

“现在怎么办?”齐依萱反而不像刚才那么惊恐了,一把掀开木盘站了起来。

李匡仁无法回答,看看船尾已渐渐倾斜,所有的努力都成徒劳,只能恼怒地摔下木橹。

“枪里还有子弹吗?”齐依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神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应该还有一发。”李匡仁悲哀地捡起枪来,突然感觉到一丝异常。“怎么?你……”

“把这颗子弹留给我吧!”齐依萱的眼中突然噙满了泪花。

“我……我……我做不到……”李匡仁持枪的手颤抖起来。

“做不到也得做,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抓走?”齐依萱挺立在中舱,脸上热泪纵横。

李匡仁心中一阵绞痛,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放下枪来,饶你们性命!”鸬鹚船上的黑狗子们大叫道。

“来吧。”齐依萱柔声鼓励道。

船尾的下沉越来越快,李匡仁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以手掩面,绝望地无声地痛哭。

“快动手吧!”齐依萱一把抓住李匡仁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脯。

李匡仁浑身颤抖如风中的树叶,抹抹眼泪,但仍然无法扣动扳机。

在天际边那玫瑰色的霞光映衬下,齐依萱柔软的身姿如天鹅一般美丽,阵阵湖风吹来,一头长发四散飘逸。李匡仁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用左手托住右手的前臂,咬着嘴唇慢慢将扳机扣下……但是,枪响前的一刹那,枪口猛地一个偏转,最后一发子弹无奈地射入了湖中。李匡仁垂下手,鲁格手枪“咕咚”一声掉入水中。

鸬鹚船上的黑狗子们一看已经没有危险,大呼小叫着开始奋力划桨。

齐依萱对李匡仁挤出一丝笑容,神情间透出无尽的悲凉和凄楚,转过脸去,毫不犹豫地投向已被晚霞染成红色的湖水。李匡仁一动不动地站在已经淹没小腿的水中,眼望齐依萱落水处泛起的阵阵涟漪和气泡,只觉得脑袋像受到重击一样,意识全部变成了空白。

西边浸血般的落日又大又圆,浩瀚的水面上波光鳞屑,远处那艘双桅渔船听到枪声后早已改变航向,鼓起风帆飞快移动着,像一把利刃剖开那些耀眼的光斑,渐渐变成一叶模糊的黑色剪影。李匡仁怔怔地望着这片远去的帆影,恍惚中只觉得满目炫丽的黄昏景象突然失色,依稀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黯淡、呆板的死光,仿佛整片湖面已经停止脉动,随着那水一般女子的消殒而永远失去了生命。

三十二、如虎添翼

月京未来开始陆陆续续地找人谈话,虽然一无所获,但仍然乐此不疲地把机械车间的人往自己的办公室带,一会儿和颜悦色地请抽烟,一会儿声色俱厉地扬言要把人塞到“好汉笼”里去或吊到旗杆上去,看那架势,非把铁门燃烧的原因找到不可。好在车间里的人绝大部分人都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再加上完全可以往老鲁与蒋亭虎身上一推了事,所以一个个乐得装傻,都说那两个陌生人突然冲进来关门,吓都吓懵了,哪有心思留意用的是什么办法。

尤其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的是李滋被叫出去了两次,月京未来似有从这里打开缺口的意图。李滋捶胸顿足地发誓,这次哪怕掉了脑袋,自己绝对不会再出卖弟兄。郭松阴阳怪气地说,不怕死没什么稀奇的,人人都做得到,只有像老鲁和蒋亭虎那样能忍受非人折磨才是真正的好汉。

没过几天,工场里突然大忙特忙,这单独谈话、横刺里打探的把戏只能暂时搁置起来,大伙这才松了口气。

大卡车从野川所的正门驶入,送来了好几车破破烂烂的枪械和掷弹筒,光是卷口或折断的刺刀就装了满满一车,将其全部搬入库房分类安放更是花费了整整半天时间。

装配车间位于整排厂房的正中部位,东面是机械车间和铆焊车间,西面是铸造车间和热处理车间,而装配车间本身又被一隔为二,北面的三分之一被辟为库房,由搬运组的人负责在各车间之间运送物件——由于工序的需要,工件必须在各车间之间来回传递,当天下午,气楼上的所有铁栅全部打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除了搬运组的人,其他人只有在工作需要的时候,经教官同意下才能进入别的车间。事实上,除非是下雨天,通过气楼穿越反而要麻烦许多,当然,“别有用心”的人绝对不会那么认为。

伊藤英明宣布,由于时间的限制,接下来的培训计划是在实际工作中继续学习,第一步先从修整最简单的三零式铳剑开始。

“到底啥叫三零式铳剑?”晚上回到号房后,孟松胤马上向别人请教。

“就是装在三八大盖前面的刺刀,因为是明治三十年定型的,所以管它叫三零刺,又叫友坂刺刀,”耿介之解释道,“三八大盖装上三零刺后,长度达到一米六十八,正好弥补了小鬼子身材矮小的缺点。再看咱们的中正式,正好短了十厘米,武谚云,一寸长、一寸强,这十厘米的差距在白刃战中的作用实在太大了,中国人在这上面吃了不少亏。”

“是啊,三零刺的质量也非常好,在肉搏战中确实占有很大的优势,”庞幼文连连点头,“不过小鬼子也过分夸大了白刃格斗和精神力量的作用,三零刺差不多已经成为日本陆军的象征,甚至被当作‘决定最终胜负的方式’被写入了《步兵操典》,把刺刀当成精神武器,实在有点滑稽。”

“不会吧?”吴帆光将信将疑,“我看送来的这批三零刺钢火很差劲,做工也特别粗糙。”

“没错,基本上都卷了刃、崩了口,好些还断成了两截。”陆雨官补充道。

“那都是后来朝鲜仁川和东北奉天生产的,钢材中杂质多,做工也单薄,还特别容易生锈,所以现在修修补补让伪军去使用。”庞幼文道。“我看那些枪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不是,大部分缺胳膊少腿,有的连枪柄都断了,”洪云林嚷嚷道,“他妈的,修好了这些刀枪去杀中国人,真不是人干的事。”

晚饭以后,天色尚未黑透,月经未来突然送来了一名新丁。

现在的五号房一下子少了三个人——张桂花、蒋亭虎和老鲁——大家睡觉时宽敞了不少,现在加人进来,不但占据了宝贵的空间,更主要的是不知底细,说话做事自然大不方便。

总的来说,这是一位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来人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脸上到处是青肿,而且还没了眼镜和头发,就是认识的人,也不会认出他是李匡仁,更何况号房里根本就没人认识他。

“喂,是第一次进来吧?”郭松嬉笑着迎上前去致欢迎辞,“我看你样子也算机灵,就跟你来个长话短说吧,要是你的脑袋一没被水浸过、二没被门夹过、三没被驴踢过……”

“少啰嗦,问问是为什么进来的。”韦九不耐烦地打断。

“说说吧,到底是干什么的?”郭松伸手在李匡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匡仁“哎哟”一声叫,脸露痛楚的表情,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肩膀。

郭松觉得有点奇怪,连忙拉开对方的衣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纱布。

“是枪伤?”邱正东走了过来。“鬼子打的?”

“嗯。”李匡仁点点头。

“你是谁家的人马?”邱正东又问。“怎么看上去像个读书人?”

“对不起,现在不方便说。”李匡仁非常礼貌地回绝。

“好吧,以后再说吧,”韦九对这年轻人颇有好感,一指孟松胤旁边的位置,“你就睡在孟夫子旁边吧,都是读书人,应该比较聊得来。”

李匡仁脱鞋爬上铺板,在孟松胤的身边落座。

“你叫什么名字?”孟松胤问。

“李匡仁。”李匡仁神情放松了不少。“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我叫孟松胤。”孟松胤笑着答道。“都叫我孟夫子。”

“什么,你是孟松胤?”李匡仁不假思索地流露出吃惊之色。

“怎么?你知道这个名字?”韦九追问道。

“我怎么不认识你?”孟松胤仔细分辨李匡仁的面容。

“我也不认识你,但是知道你。”李匡仁有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后悔。

“听谁说的?”孟松胤越发好奇。

“一个朋友,搞化学的,”李匡仁只得随口应付,“其实我也是学化学出身,所以听说过你的名字。”

“喔,真是巧事,”孟松胤非常高兴,“那你一定也听说过齐弘文的名字喽?”

“听说……过。”李匡仁只得承认。

“他是我的老师,你知不知道他女儿现在的情况?”孟松胤一把拉住李匡仁的胳膊急切地问,“他女儿名叫齐依萱……”

“这个我不大清楚。”李匡仁没等孟松胤把话说完便连连摇头。

“唉……”孟松胤失望地长叹一声。

“唉,齐弘文这该死的叛徒,带累了多少人啊。”韦九忍不住大声叹息。

“其实……”李匡仁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韦九盯着李匡仁的双眼追问。“朋友,我看你话里有话啊。”

“没有,没有。”李匡仁急忙掩饰。

“好吧,明天再说。”韦九不再紧逼。“铺被子,睡觉。”

李匡仁的岗位被安排到了库房,由于肩膀上带有枪伤,暂时不宜干别的体力活,而且又读书识字,所以目前最适合做收发、登记之类的事情。

韦九跟孟松胤商量说,看新来的家伙说话吞吞吐吐,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今晚好好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有关齐依萱的消息来。

晚上一回号房,韦九马上拉着李匡仁走进天井,孟松胤一眼瞥见,忙跟了出去。

“朋友,你昨晚初来乍到,不知号房里水深水浅,所以说话留有余地,我不怪你,”韦九的语气虽然诚恳但非常严肃,“现在说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放心吧,现在没有外人,只管说实话。”孟松胤鼓励道。

李匡仁低头不语,虽然经过昨晚一夜的思考,包括今天日间又向同在库房的陆雨官了解过韦九的身份和背景,已经打定主意要找机会向孟松胤和盘托出所有的前因后果,以及齐依萱已经投水身亡的悲惨结局,但是一下子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你不会是得罪了日本人的汉奸吧?”韦九用了个激将法。

“被你说对了,我以前确实是个汉奸。”李匡仁爽快地承认道。

“仔细说说看。”韦九有点得意。

“我非但认识齐弘文,也认识齐依萱,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认识。”李匡仁语气沉重。

“那你先说说齐依萱现在到底在哪里?”孟松胤几乎要跳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李匡仁的嗓子突然变哑。

孟松胤似乎没听懂,或者说是听懂了不敢相信,眨巴着两眼,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已经死了,在太湖里,自己跳下水的。”李匡仁一字一顿,说得十分艰难。

“你他妈的别跟老子胡说八道!”孟松胤一把揪住李匡仁的衣领,情急之下粗话都骂了出来。

“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说八道。”李匡仁的眼眶猛地发红。

“你他妈的肯定在胡说八道、你他妈的肯定在胡说八道……”孟松胤眼神发直。

“快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韦九对李匡仁厉声命令道。

李匡仁抹了抹眼睛,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从自己当初接受任务住进齐家开始,到齐弘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直到自己怎样带着孤苦伶仃的齐依萱避祸西山,又如何受到追踪而在湖上遇难,听得孟松胤两腿发软,坐在墙边再也站不起来,韦九也唏嘘不已,感慨万千,拍着大腿直说可惜。

“孟夫子,千万不要想不开,”韦九拍拍孟松胤的肩膀,“咱们一定得支撑着活下去,这样日后才有机会向狗日的报仇。”

孟松胤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渐暗的天空,目光中始终一片茫然,思绪飞舞飘摇,突然想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请齐依萱去观前街游玩的那一幕。

记得那是孟松胤第一次领工资——当时还是昌明电料厂的实习生,每月薪金只有二十七块钱,但孟松胤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富甲一方的财主——当天便约了齐依萱去大名鼎鼎的朱鸿兴面馆吃面。

苏州人并不喜爱面食,但却极其讲究汤水和“浇头”,吊汤都用鸡肉、猪肉、鳝骨做原料,加入独门老汤后真是鲜美不可一世;面是绝似梳子梳出来的细面,撩面师傅手上也有功夫,抓篱朝空中一掼令面条卷紧,既能饱吸汤水,入口又有筋道;“浇头”更是五花八门,以肉食河鲜为主,滋味浓郁,四季变换,普通百姓虽花费不多也可一近美食。

“双浇、带硬、宽汤、免青。”孟松胤摆出老吃客的做派朝堂倌吩咐道——这几句切口的意思是双份“浇头”、面条稍硬、汤水稍多、不要放蒜叶,让旁人一听就知是行家里手而肃然起敬。

吃完面,两人又去听了一档评弹,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晚听的是长篇弹词《描金凤》,由于是从半当中听起,来龙去脉全不明白,坐了半个多小时便兴味索然,两人提前退场,漫无目的地在闹市区闲逛了一圈后穿小路回家。小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也十分昏暗,黑暗中,齐依萱将自己的手塞到了孟松胤的手中。

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巷,一直把齐依萱送回家门口,孟松胤再也没松过手,握着那只温暖、柔软、细巧的小手,只觉得心里边满是麻酥酥的感觉,哪怕现在就是一路走到上海去也不打紧……孟松胤眼睛一眨,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孟夫子,不要太难过了。”韦九再次拍拍孟松胤的肩。

“是啊,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匡仁也偷偷擦了擦眼泪。

“我他妈的一定要跑出去!”孟松胤的双腿似乎突然注满了力量,跳起身来在放风场里似困兽般来回走动。

“好样的!”韦九高叫道。

回到号房以后,孟松胤再没说过话。

到了晚上,孟松胤早早地躺入被窝,异常疲倦般安静地入睡。但是,半夜里,所有的人都听到孟松胤的被子里一阵阵地传出压抑的抽泣声来。韦九竖起身来想劝解几句,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照旧睡下。

幸好,第二天起床后孟松胤恢复了常态,至少是表面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任何异样。特别是进入车间以后,更是专心致志地投入工作,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三零刺的再造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伊藤英明开始安排机械车间的人熟悉枪械的构造和各部件的特点,首先从最常见的三八大盖开始,一一分解开来详细解析其优缺点。

仅仅一个下午,以前从未接触过枪械的孟松胤,已经将三八大盖的原理和特点了解得相当透彻:优点在于构造简单,后座力较小,所以射击精度很高;缺点是膛内只有四条疏松的右旋膛线,所以威力不大——后来跟号房里玩枪的老手讨论这些问题,大家都认为日本人的武器其实非常差劲,跟欧美国家根本没法比。见多识广的庞幼文说,日军热衷于单发步枪和白刃格斗,其实恰恰是落后的标志,只可惜咱们中国人竟然比他们还要落后。

一周以后,孟松胤开始接触枪支的心脏部位:枪机。

三八大盖的枪机部分拆分开来后共有栓体、抽壳钩、机尾、击针和击针簧五个零件,加工精度都比较高,虽然孟松胤目前的机床操作水平已基本能够胜任,但想到早一日独立工作,这些该死的枪支就将早一日流向战场,便故意装傻充愣,天天磨洋工加工出一堆废品来。

这一周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除了老鲁被突然放还,基本上得算非常太平。

老鲁的身上仍然缠满纱布,但精气神居然相当不错,一点也看不出刚从鬼门关前逃回来。大家都说,野川所自打开张以来,还没人能从病栋活着出来,现在真是出现了奇迹。

老鲁说,这次幸好遇到个好心肠的台湾医官,大概因为当时行刑的人是他,内心多少有些愧疚,所以非但每天进病栋来为自己打一针,还偷偷弄来几瓶葡萄糖盐水,否则小命早就报销了。此外,还有一名外牢也帮了不少忙,天天送来食物和水,吃得比号子里都强,所以身体恢复得很快。老鲁又说,病栋里就一件事特别恐怖,那就是老鼠特别多、特别大、特别凶,隔壁房间有个患“虎烈拉①”的小伙子,差不多就是被活生生咬死的,所以自己只能白天睡觉,晚上跟老鼠大眼瞪小眼地对峙,嘴里得不停发出“嘘嘘”的声响。

①由霍乱弧菌所致的烈性肠道传染病。

“跟蒋亭虎比起来,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老鲁感慨道。“这会儿,蒋亭虎的骨头大概都化没了。”

是啊,可怜的蒋亭虎,不知那一缕孤独的怨魂是否还在地下室中游荡、徘徊?

又过了些日子,孟松胤开始接触掷弹筒的修造技术。

在日军中大量装备的八九式掷弹筒只有不到三公斤的重量,居然比普通步枪还轻,造价也只有一支步枪的四分之一,非常适合单兵携带。这玩意儿的杀伤半径广达五米以上,一发榴弹如果落在人群中,可以同时杀伤数十个人,而且配套使用的九一式榴弹与普通的手榴弹也基本相同,造价相当低廉,所以日军在每个步兵小队中都配有一个掷弹筒小组,令中国军队非常头疼。

一次闲聊的时候,庞幼文说起这鬼东西的威力,感叹说要是能弄到一发九一式榴弹就好了,一炮就能把后门口的那堵墙轰倒。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在的野川所内,枪炮虽然随处可见,唯独弹药方面管得滴水不漏,想得到一发榴弹的可能性,并不会比得到天上的月亮更大。

“除非咱们能自己做出一颗炸弹来。”老鲁苦笑着咕哝道。

“你别说,只要有原料,做炸弹一点也不难。”李匡仁随口说道。

听闻此言,孟松胤的眼睛突然一亮。

“孟夫子,发什么呆呢?”韦九看出孟松胤的神情有些异常,“难道又用你的化学方法反应来反应去?”

孟松胤的眼光发直,似乎根本没听到韦九的话。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有几种简单的原料,完全可以做到。”李匡仁脱口而出。

孟松胤眼珠开始骨碌碌乱转,继而慢慢扭过脸来,与李匡仁面面相觑。

两人对看了大约半分钟,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苦味酸!”

“啥东西又苦又酸的?”老鲁问。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李匡仁兴奋起来,“假如我们能得到……”

“嘘!”孟松胤将食指竖在唇前制止李匡仁往下说。“没错,只要我们能弄到那三样东西,其它就有办法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厨房里的油盐酱醋,想想办法还能弄到。”李匡仁一下子又泄了气。

“不一定,既然有了思路,拐着弯走就一定能走通。”孟松胤的思维活跃得如一锅滚水。“黄鼠狼,帮我拿一碗水来。”

黄鼠狼飞跑着取来半碗水,孟松胤用手指蘸着水在墙面上写下一排分子式:“C6H5OH”,随后对李匡仁说,这东西野川所内现成就有,而且数量极多。

李匡仁蘸着水,也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分子式:“4HNO3”,后面再加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谢天谢地,也有现成的。”孟松胤一拍大腿。

李匡仁想了一想,又写下另一个分子式:“H2SO4”,外加一个问号。

“呵呵,我已经想好了,这个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孟松胤得意地一笑。

“太好了,有了这三斧头,咱们就大有希望了。”李匡仁一把握住孟松胤的手。

大家全被吸引了过来,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懂,但仍然听得津津有味,围在一起盯着墙上的字迹仔细端详。

“两个秀才碰到一起,搞起鬼来更厉害了。”韦九笑呵呵地说,顺便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李滋。

“照说书人的话讲,这叫如虎添翼。”陆雨官用一句文绉绉的话作出了归纳。

三十三、致命的马缨丹

“孟夫子,先缓几天动手。”韦九对孟松胤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为什么?”孟松胤觉得非常奇怪。

“我对李滋那小子总觉得不大放心,要动手的话,我看得先跟他做个了断,这样才比较保险!”韦九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不是我心狠手辣,实在是咱们再也输不起了。”

离晚饭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大伙儿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铺板上不想动弹,孟松胤累了一天,也很想摊平身体喘口气,可还是被韦九硬拉着走进了天井。

“那小子骨头虽然软了点,可不至于……”孟松胤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老鲁发表自己的意见,“从上次抢着开门的表现来看,这小子确实靠不大住。咱们这次琢磨的事情更细密,出不得半点纰漏。要是像以前那样,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想到的是怎样保住自己,咱们肯定彻底完蛋。”

“现在要是狠不下心来,下次再出一趟差错,脑袋搬家的人就是咱们几个了。”韦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而且,这也是对其他人的一种警告,让大家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谁要是出卖弟兄,绝对没有好下场。”

“嗯,道理是没错……”孟松胤沉吟道。

“比方说朱二宝和陆雨官那种人,天生就是软骨头,小江北和黄鼠狼也硬朗不到那里去,不采取点预防措施不行。”韦九补充道。

“不过,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老鲁告诫道。“这个倒是比较难办,这小子要是被吓着了,来个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放心,我有办法。”韦九狡谲地一笑。“第一次翻窗逃跑那么好的机会,被这小子活生生搅黄了,现在让他付出代价也不算过份,就算是新账老账一起算吧。”

一提到那次中途夭折的行动,孟松胤心里便一阵难受。

要不是该死的李滋,自己现在已经在某个僻静的乡间过上了逍遥自在的日子,齐依萱也许也不会离开人世了。

“孟夫子,你不是说最难搞到手的是硝酸吗?”老鲁把嘴凑在孟松胤的耳朵边问。

“没错,我需要的三样东西里面,就数它最重要,”孟松胤点点头,“有了它,差不多已经成功了一半。”

“那我问你,野川所里哪里有硝酸?”老鲁又问。“是不是只有病栋下面的化骨池里有?”

“对,硝镪池里就是硝酸。”孟松胤立刻来了兴趣。

“关在病栋的那些天里,我到地下室里去过,还在那里睡过觉,”老鲁得意地说,“病栋就两间房,其中一间专关传染病人,下面就是地下室。”

“你去地下室睡觉干什么?”孟松胤不明白了。

“嗐,老鼠实在太多,大得像猫一样,连活人都敢咬,”老鲁现在说起来仍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有时候夜里实在困得厉害,只能到地下室去眯一会儿。说也奇怪,老鼠从来不进地下室,大概是害怕里面的气味。”

“对,硝酸具有挥发性,盖子不可能盖得十分严密,多少会有一蒸腾,再加上地下室又不怎么通风,老鼠哪受得了。”孟松胤笑道。

“别说老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啊,没见我这阵子嗓子口老是痒痒的,总想咳嗽,估计是被伤着了,”老鲁轻轻咳嗽了几声,“没办法,总比被老鼠咬掉耳朵好。”

“其实,我一开始就在打硝镪池的主意,只是始终没想到具体的方法。”孟松胤若有所思。

“现在机会不是已经来了?”老鲁趁热打铁。“硝镪池边有好些小口大肚的坛子,全装在一只只木板条钉成的箱子里,依我看,肯定就是硝镪水。”

“嗯,很可能就是浓度为65%的浓硝酸,溶入水中就成所谓的硝镪水了。”孟松胤彻底幸兴奋起来。

“孟夫子,你那反应来反应去的,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硝酸的事,包在我身上吧。”老鲁拍拍孟松胤的肩膀。

“你有什么办法?”孟松胤不大相信。“这硝酸可不同于别的东西,得用陶瓷或金属的密封器皿,而且也不是随便什么金属都可以,只有铝制品才是最安全的。”

“铝的脾气不是很大吗?”韦九现在也成了半个化学家,一下子想起了上次那神奇的铝热法。

“就因为铝的这个特性,接触到硝酸后表面会迅速氧化,由此,反而形成了一层保护膜般的氧化层,可以阻止对金属的继续反应,这叫铝的钝化。”孟松胤解释道。

“对了,鬼子兵身上挎着的军用水壶份量很轻,我以前在太湖上缴获过几只,乡下叫做钢精壶……”韦九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对喽,那就是铝制品。”孟松胤叫了起来。

“那好,我有办法了。”老鲁一拍大腿。

老鲁的办法很简单,但是又很危险,竟然是去偷取铸造车间门口那两名枪兵身上的水壶,细想想简直无异于去老虎头上拍苍蝇。

枪兵身上的水壶由铝材一次性压铸而成,通体圆滑光亮,由帆布背带固定斜挎于腰间。由于车间里广有热源和粉尘、噪音、有害气体,枪兵们一般情况下很少愿意呆在车间里面,通常都情愿站在门外承受日晒风吹。这样一来,身体的挥发速度便比较快,需要时时补充水分,所以他们平时上岗都像行军时一样随身携带水壶,时不时地喝上几口解渴。

午饭前一刻钟,外牢会准时为每所车间送来一桶热水,此时,两名枪兵往往轮流进来为自己的水壶添水,这时就是唯一的下手机会。

老鲁以每人半个馒头的代价买通了两位工友,让他们在第二名枪兵准备加水的时候制造事端,自己在旁伺机动手。

饭前,外牢们用手推车为铸造车间送来了一只白色的双嘴搪瓷保温桶,刚在木架子上安放停当,枪兵便第一个走进来放水,老鲁见状也走了过去,在离桶不远处装出整理木模的样子,眼睛的余光时刻留意周边的动向。

第一名枪兵走了出去,换成第二名枪兵进来添水,老鲁眼看那厮将桶嘴对准壶嘴扭开龙头,忙对附近的工友一使眼色,两名木模工马上吵吵闹闹地扭打起来。

枪兵见了赶紧把龙头一关,将水壶随手往保温桶的顶盖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打架的人面前,吼叫着将双方一把拉开,每人给了一个耳光。两名木模工骂骂咧咧地散去,枪兵回到保温桶前一看,咦,水壶不见了——就在刚才大耍威风的当口,老鲁已经一手捞走,飞快藏进乱七八糟的木模堆中,人也大摇大摆离开了现场。

枪兵四处寻找了一圈,还是不见水壶的踪影,但看看水桶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实在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加上外面的伙伴正好叫自己一块儿抽烟,一时也顾不得再找下去,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悻悻地走出车间。

不多时,刘子春进来送饭,老鲁对他扔了个眼色,去木模下面拿出那只水壶,偷偷塞了过去。

刘子春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害怕,但迟疑了一下,还是迅速接过来藏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面。

“带出工场大门就行,把它扔进墙边的草堆里,我自己会去捡。”老鲁轻声吩咐道。“离门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堆长得特别高的臭草,就扔在那儿。”

“是不是开着一团团五颜六色小花的那种?长得好像挺高挺壮,叶子是有股臭味。”刘子春回忆了一下墙脚下的情形。

“对,我们乡下叫它臭草和臭金凤,”老鲁再次关照,“记住,离工场大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刘子春答应着去了,顺利通过大门口的岗哨,拖拖拉拉地跟在手推车的最后面。

外牢们走出工场时,卫兵从来不用金属探测器,在他们眼里,这群吃得好、睡得舒服的红衣囚徒早就成了驯服的家犬,不存在任何危险性。

刘子春目测着老鲁关照的五十米距离,果然在道旁看到了好几株生长得十分茂盛的马缨丹,也就是老鲁所说的“臭草”,忙对同伴谎称要撒尿,不慌不忙地走近草丛,站在地雷警示线外看四周无人注意,随即从衣服里拿出水壶,闪电般往茂密的绿叶中一扔。

傍晚放工时分,大家在门边排着队等候检查放行,老鲁挤到孟松胤和韦九身边,又用眼色把李匡仁和郭松召唤过来,轻声传递了一个命令:呆会儿看到自己出列拔草的时候,赶紧一拥而上做掩护,同时尽量多拔一些灰菜和蒲公英,晚上好好吃一顿。

通过检查后,队列慢慢前行,老鲁接近离门五十米处的那堆马缨丹时,突然率先出列,弯下腰快速采摘离路边最近的野草,孟松胤和韦九连忙跟上前去,专挑灰菜和蒲公英下手,李匡仁和郭松也走出队伍,一同加入采摘行列。

由于后面的人还在接受检查,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押解的鬼子此刻一付懒散相,见有人出列拔草也懒得去干涉。老鲁拔了几把蒲公英,迅速朝墙边埋有地雷的危险区域靠近,蹲下身来,拨开马缨丹那带有微刺的乱叶,一眼便看到了亮闪闪的水壶。

“挡住我。”老鲁对孟松胤低叫道。

孟松胤和韦九立即移到老鲁的身后继续采摘,老鲁回头望望见枪兵的目光正对着别的地方,赶紧拾起水壶藏入内衣里面,同时飞速将内衣的下摆塞入裤腰。

韦九见水壶到手,马上松了口气,看着眼前那茂密的马缨丹,突然灵机一动,似乎脑袋里又产生了什么好主意,随后左右开弓,采摘了一大捧马缨丹那略带毛刺的枝叶。

今天的晚饭依然是黄乎乎的老米饭,但碗里浇了一勺还很烫嘴的冬瓜汤,大家围着铺板上那一大堆被洗净的草叶,一个个吃得摇头晃脑,简直像过年一样高兴。孟松胤将灰菜叶泡在热汤里烫成半熟,吃上去滋味相当鲜美,嚼在嘴里“喀嚓喀嚓”响,听着都让人心里舒服。

老鲁招呼了一声邱正东、洪云林、林文祥等人,叫他们一块来吃,但邱正东马上客气地回绝了,意思非常明显,似乎就是不想和韦九、郭松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灰菜和蒲公英很快便被吃光了,郭松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马缨丹,想尝尝这闻上去有股臭烘烘怪味的卵形毛叶滋味到底如何,但被韦九劈手夺了下来。

“别吃!”韦九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有毒!”

郭松正在奇怪,既然有毒为什么还要带进号房,李滋捧着饭碗走了过来,探头探脑地望着铺板上剩下来的绿叶,既想开口讨要,又有点不好意思。

自从上次越窗计划事发生以后,李滋一直饱受众人的冷淡,这次破门过程中虽然没捅出什么篓子来,但还是显露出了一些骨子里的软弱性和两面性,幸好月京未来之前一直忙得晕头转向,把突破的希望全押在老鲁和蒋亭虎的身上,但是,一旦等他缓过神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李滋这样的人身上后,不难想象将会出现极其严重的后果。

“怎么,想来点?”韦九斜了李滋一眼,口气非常友好。

李滋咽了口唾沫,实在抵挡不住那绿油油的诱惑。

“俗话说,三天不吃青,肚里冒火星,”郭松有点明白过来,阴阳怪气地嚷道,“吃点青,明天屎也拉得爽快。”

“滋味好的都吃光了,要不,你就将就着吃点臭草吧,”韦九指指铺板上的马缨丹,“这玩意儿就是味道不大好。”

“要是味道好,恐怕也轮不到你吃了。”郭松嬉笑道。

“你别说,有的东西闻着臭,炒熟了吃就一点不臭,”韦九一本正经地说,“比方说鱼腥草,闻上去又腥又臭,可用麻油一炒,那叫一个香。”

“唉,可惜咱们没那口福。”郭松在旁一吹一唱。

李滋忍不住拿起一小捧马缨丹的枝叶,凑到鼻子下一问,发觉虽然有一股怪臭,但并不是十分厉害,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想想自己一直饱受便秘的折磨,终于有点动心。

“管它好吃难吃,能把屎拉痛快就行。”郭松继续煽风点火。“来吧,别客气啦。”

李滋将带着柔刺的绿叶塞入口中,皱着眉头嚼开来品尝,在起初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消散开来之后,带来的却是植物特有的清香和青涩。

“这么臭的东西,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孟松胤还是不忍心看着李滋一步步走进陷阱,伸手去夺那一捧碧绿的枝叶。

“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李滋并不领情,避开孟松胤的手反而加快了吞吃速度。

果然是习惯就好,李滋硬着头皮大嚼特嚼,很快便将铺板上所有的马缨丹全部吃下肚去,想象着明天应该能够像郭松所说的那样“拉得痛快”,心里边还相当满意。

事实上,拉是拉得相当痛快,但似乎也过于痛快了。

仅仅两个小时以后,李滋开始频频腹泻,粪便恶臭而且带血,身体也开始发烧,更奇怪的是眼鼻中出现了分泌物,而且还十分畏光,连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电灯泡都怕,躺在铺板上得用被子蒙着头。

半夜过后,情况越来越糟糕,非但面色蜡黄,浑身衰弱,连走路都不会走了,只能躺在过道里喘着气不停地战栗。他哪里知道,可怕的马缨丹能使胆囊麻痹,肝肾衰竭,甚至能轻松放翻一头小牛,何况一名本就皮包骨头、虚弱不堪的人。

“黄鼠狼,敲门报告!”韦九命令道,将藏在号洞里的军用水壶拿出来递给老鲁。

老鲁将水壶藏进衣服里面,又特意去被子里挖摸了一阵,抠出一块厚实的碎布头放到水龙头下去淋湿,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

黄鼠狼擂门大喊报告,很快便叫来了一名值班的枪兵,隔着观察窗看看地上的李滋,马上去把月京未来叫来开门。

“会不会是虎烈拉?”韦九对匆匆赶来的月京未来问道,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一听“虎烈拉”三个字,月京未来连忙后跳几步退到门外,用衣袖捂住口鼻,满脸都是恐惧之色。

“快快的,送到病栋去!”值班枪兵越俎代庖地下令道。

“快点,去两个人。”月京未来完全同意。

韦九朝老鲁使个眼色,弯腰抬起了李滋的上半身。老鲁赶紧踏上一步,抱起李滋的双腿便朝号门外抬。月京未来命令值班枪兵一路押解,自己则躲得远远地负责锁门、开门。

外面的月色很亮,韦九和老鲁费力地抬着李滋那沉重的身体走向病栋,枪兵则隔开十几步路远的距离跟随在后面,掩住鼻孔的袖口始终没敢放下来。

病栋里空无一人,上次那位患虎烈拉的小伙子肯定早已死去。

“你快去地下室,这里交给我。”韦九一进门便对老鲁说。

老鲁放李滋的腿,快步直奔地下室。

韦九磨磨蹭蹭地将李滋搬上板床,嘴里故意“嗨、嗨”地叫,似乎正在拼命地用力气。病栋内黑灯瞎火,值班枪兵又不愿意靠得太近,站在老远处一点也没觉出异常来。

刚把李滋放平在床板上,韦九脚下突然踢到一件圆溜溜的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碰击声。

弯腰捡起来凑到月光下一看,原来是一只挺大的盐水瓶,突然想到老鲁曾经讲起,前些天被扔在这里时台湾医官给他打过针、吊过水,这瓶肯定就是当时留下的——早知道这里有现成的玻璃瓶,就不用冒险去偷鬼子兵的水壶了,不过,现在把它带回去也好,也许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韦九撩起衣服下摆,将盐水瓶贴胸藏在内衣里面,同时蹲下身在地上一摸,又摸到了三只小小的厚壁玻璃瓶,想了想,也干脆一并藏入口袋。

与此同时,老鲁早已摸黑走进地下室,边走边摸出水壶,并预先拧开了上面的金属盖。

地下室内十分暗,仅靠一扇只露出地面二、三十公分的顶窗通风透气,幸好窗外不远处竖着一盏路灯,恰巧漏进一缕还算明亮的灯光,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地面上那一米见方的硝镪池井盖上。老鲁掏出口袋里的湿布条扎在脸上,将口鼻全部蒙住,随后将水壶放在由耐腐材料特制而成的井盖上,开始动手搬取墙角里那些木夹中的陶瓷容器。

按照孟松胤的提醒,搬动时需避免摇晃和碰撞,老鲁小心翼翼地将大肚小口的陶坛捧到灯光下,慢慢旋开顶端由耐腐蚀材料制成的盖子。一股刺激性气体顿时喷吐而出,虽然隔着湿布条,老鲁还是觉得鼻腔、气管和双肺一阵刺痛,连忙屏住呼吸,捧住坛体倾斜坛口,将里面那穷凶极恶的液体轻轻灌入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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