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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铝质水壶发出“嗤”的一声,但很快便无声无息。

估摸着至少已经装满半壶,老鲁放下陶坛,盖紧盖子放回原处,随后旋紧水壶的盖子,拉下脸上的布条擦擦外表面,将倾倒时溅到的残液抹去。

布条冒着烟很快便千疮百孔,为求保险,老鲁又按孟松胤关照过的那样,伸手去墙壁上抠了一些墙灰,在手掌中碾碎了抹往铝壶的表面,让其中的石灰成份起到有效的中和作用。做完这一切,老鲁解开衣服,将水壶端端正正地挂在胸前,扣上衣扣后回到地面。

“好了?”韦九问。

“好了。”老鲁答道。

外面的枪兵早就等得不大耐烦,用日语骂骂咧咧地咕哝着,依然跟在两人身后走回“羽”字号监房。

孟松胤见硝酸顺利搞到,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而韦九随后亮出的那一大三小四只玻璃瓶,就更属于意外之喜了。

孟松胤兴奋地说,下一个步骤就是想办法去搞硫酸,正好需要合适的容器,本来考虑让刘子春去搞一只陶罐之类的东西,但密封问题又解决不了,正在为此伤脑筋呢,现在有了盐水瓶,真是天助我也。至于那三只小小的厚壁玻璃瓶,医学上称为“西林瓶”,暂时还派不上什么用场,先一起藏进号洞再说。

第二天早晨,为避免“传染”,五号房全体停工,同时对所有的人进行简单的消毒处理。

外牢送来了一只装满石灰粉的草包和一小包石碳酸粉,外加一只半人多高的废汽油桶,孟松胤见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说日本人真是太够意思了,简直无异于雪中送炭——石碳酸呈针状结晶,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臭味和燃烧味,原本应该为白色,但现在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变为淡淡的粉红色。

月京未来隔着铁门上的观察窗命令道:李滋睡过的地方和便坑周围要遍撒石灰粉,铺板、地面和使用器物要用稀释后的石碳酸溶液擦拭,另外,每人都必须钻进汽油桶内的石碳酸消毒液中浸泡,像初入野川所那天一样,连头皮都得浸湿。

“这几天,我天天都在动脑筋到底怎样才能搞到苯酚,没想到,最后竟是送上门来的买卖。”李匡仁感叹道。“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是啊,再把硫酸搞到手,我们就成功了。”孟松胤兴奋地对李匡仁说。

三十四、设备和原料

取得硫酸和玻璃滴管的任务,交给了林文祥和耿介之,因为两人同在装配车间的搬运组,具有接触这两样东西的便利条件。

由于修械所内很少有大型工件的转运,所以目前只配备了两辆载重量为半吨的小松牌蓄电池叉车,由林文祥和一名来自二号房的年轻人负责驾驶及操作,而耿介之和一名姓陈的老头则专门负责机修部分,主要任务就是修理那两辆三天两头出毛病的破叉车。姓陈的老头以前干过汽车修理,对液压件的维修很有经验,耿介之拜其为师边干边学,也掌握了不少机修技术。

隔天傍晚放工之前,林文祥将叉车上的蓄电池接上电源充电,以便经过一夜的饱充使电解液中的硫酸浓度提高。一般情况下,电解液放电后的硫酸浓度只有10%至15%,而充足电后能达到35%至38%。叉车上配备的铅酸蓄电池与汽车和摩托车使用的启动型产品不同,属于牵引型中倍率放电设计,通常使用管式极板,容量比使用片式极板的启动型产品大得多。

一大早进入车间以后,林文祥拔去充电电源,顺便将蓄电池上的接线端子拧松后拔离,随后坐上驾驶座装模作样地启动叉车——结果当然是毫无反应。

“破车又出毛病了,是不是蓄电池坏了?”林文祥大声嚷嚷道。

“不会啊,这组蓄电池刚换上去不久,不可能那么快就坏,来,我来检查一下。”陈老头放下手中的活计,打开工具箱准备拿出里面的长颈胶头滴管。

“陈师傅,我来检查吧,会不会是液面太低造成的。”耿介之抢着说道。

“嗯,我这边正忙着呢,你去看一下吧。”陈老头把工具箱往耿介之面前一推。

耿介之拿了两根长颈胶头滴管走到叉车旁,拧开蓄电池的加液孔盖,将滴管慢慢探入槽格,捏动橡皮球吸取稀酸液。林文祥扭头看看四周无人注意,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只玻璃瓶,也就是韦九从病栋带回来的那只盐水瓶,拔去橡皮帽迅速递了上来。

耿介之将滴管插入玻璃瓶,捏动橡皮球挤出电解液,然后重复以上动作,在多个槽格中吸取那浓度应该在35%以上的稀硫酸。林文祥见速度太慢,忙拿起另一根滴管,学着耿介之的样子一块儿吸。

“怎么样?”陈老头在远处探头问道。

“液面是低了点,回头我加点蒸馏水。”耿介之边回答边加快手上的动作,玻璃瓶里已经积满半瓶酸液。

刚说到这里,大门口的一名枪兵突然走近来观看,看两人蹲在叉车旁到底在捣鼓什么。

叉车充电时一般都停在门口的配电箱旁,离门口的岗哨不远,平时遇到拆解、维修的时候,穷极无聊的士兵总爱凑过来看热闹解闷。耿介之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点慌张,手一哆嗦,一滴酸液落在地上,滋一声微响,水泥地上顿时被腐蚀出一滩灰白色。

“别慌,小鬼子只是看热闹,谅他看不懂什么名堂来。”林文祥低声说道,神态显得十分安详。

耿介之想想确有道理,干脆放慢速度,从容不迫地继续工作,但还是觉得枪兵站在旁边有点碍手碍脚,灵机一动,想是不是吓唬一下这家伙,于是故意将手一晃,让几滴酸液掉落地面。

“太君,毒气大大的有。”耿介之用衣袖掩住口鼻,装出一付不堪忍受的表情。

枪兵听明白了,赶紧后退几步站到门外。

装满整整一瓶酸液以后,林文祥盖紧橡皮塞,随手藏在墙角边的杂物堆里,等傍晚放工前再拿出来,偷偷塞入裤管后用布条将瓶身绑在小腿上。

“两根滴管我来带。”耿介之准备学这个样子夹带。

“还是我来带吧,万一被发现,损失也小点,”林文祥将滴管抢了过来,“与其两个人都冒险,还不如一个来扛。”

耿介之感激地拍拍林文祥的肩膀,看着对方将两根长颈胶头滴管藏进另一只裤管。

天气虽然已经渐渐暖和,但大家仍然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现在裤管里夹藏着玻璃瓶,从外面看还真看不出来,只是走路时得加倍小心。放工通过门口的检查时,大伙将林文祥拥在中间,免得被鬼子从步履上看出破绽来。还好,像往常一样,哨兵挑着人搜身,态度并不十分认真。轮到林文祥通过时,随意摸了摸上下口袋,根本就懒得蹲下身去检查两腿。

回到号房,林文祥解下玻璃瓶,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孟松胤说,好,现在原料已经齐备,下一步就是准备工具了。

首先需要一只容器,想来想去只有日本教官煮茶用的陶壶最合适,郭松自告奋勇说,自己还没作过什么贡献,这个问题就由他来负责吧,在放工前找机会偷过来,绑在小腿上或揣在怀里带出来。

最近,日本教官们已经懒得自己动手煮茶,特别委任郭松担当此职,每天一大早在教官们尚未进车间之前便用电炉和茶壶烧水。郭松藏起茶壶,顺手打碎了几只杯子,将碎陶片混在一起,推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茶壶和茶杯,接受了一系列“笨蛋”、“废物”之类的评价以后蒙混过关。

邱正东和洪云林的任务是制作一只简单的小铁炉,用铆焊车间里随处可见的薄铁皮焊成一只像一本书那么大的方盒,上面再加两根横档作托架,看上去就跟一个“目”字一样,做好后托刘子春带出工场大门,仍旧扔在墙角的马缨丹丛中。

关于燃料问题,孟松胤思考了很久,在号房里烧动明火,首先火光要小,其次烟雾和气味也要小,要满足这些条件,最理想的莫过于酒精了,但是这玩意只有医务室才有,很难搞到手。煤油倒是不难搞到,洋风炉中就有,但这玩意烧起来气味太重,容易被发现。最后只剩唾手可得的煤炭了,但同样存在着烟和味都太大的毛病。

韦九出主意说,他以前在乡下见过农民烧炭,可以学这个法子用木材在炉道里试试看。李匡仁说,这个办法好,我记得煤的燃烧热量是每千克15至27百万焦耳,比木材稍微高点,而木炭能达到每千克32百万焦耳,整整翻了个倍。孟松胤说,从化学角度而言,木炭是木材经不完全燃烧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热解而成,是一种残留焦油的、不纯的无定形碳,热处理车间的工业炉达不到这样的加工要求。韦九说,我可以找些桦木、青冈木之类的硬木块,一大早在炉排上点火烧着后捅到烟道里去,然后到后面出灰口去扒出来焖在炉灰里,这样煅成的炭烧起来没什么烟。

“松胤兄,我觉得这些东西解决起来都不难,难的是如何找到一只温度计,”李匡仁提醒道,“这个问题你是如何考虑的?”

“不瞒你说,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孟松胤的情绪马上一落千丈,“实在不行,只能不用温度计,凭经验大约估计。”

“不行,这可开不得玩笑!”李匡仁惊叫起来。“没有相对准确的温度,出了纰漏怎么办?”

“什么样的纰漏?”韦九问道。“会爆炸出人命?”

“差不多。”孟松胤无奈地点点头。“实际上,我们非但缺少一只温度计,还缺少一只钟表呢,反应过程中需要严格控制时间,单靠嘴巴数数似乎不大靠谱。”

“是啊,时间控制不好一样出纰漏。”李匡仁看上去已经没什么信心。

“钟表的问题不大,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孟松胤拍拍李匡仁的肩膀为其鼓气,“郭松,你把龙头从病栋捡来的小药瓶拿来。”

郭松钻进号洞,找出那三只西林瓶递给孟松胤。

“瞧见没有,这就是我的钟表。”孟松胤得意地说道。“老鲁,你明天把两只小瓶带进车间,用铁丝在两只橡皮帽上各钻一个小洞,然后在其中一只瓶内灌满你们铸造用的石英砂……”

“我明白了,是做一只沙漏!”李匡仁叫了起来。“妙,实在是妙。”

“两只瓶口对口,接缝处用水玻璃封一下,这样绝对牢靠,”孟松胤把两只西林瓶递给老鲁,“还有,橡皮帽上的小孔先钻得小一些,把石英砂装进去后马上调试一下,最好能把一瓶砂流尽的时间控制在一分钟。”

“这个比较难估计,”李匡仁摇摇头,“没有钟表作基准,只能默念一到六十的数字,可能误差比较大。”

“没有办法,只能靠多校对几遍来避免误差,”孟松胤一把抓过老鲁的手腕,像一名中医那样凝神把脉,“健康成年人的心跳大概是每分钟60至80次,我看老鲁好像很标准,基本上是每秒钟一跳。明天你就把着自己的脉校正几遍,注意,得在休息的状态下,心情也不能紧张。”

“明白,试准了再封起来。”老鲁哈哈大笑。“这点小事,根本不可能让老子心跳加快。”

“两根胶头滴管正好一根当搅棒、一根当滴管,可以说不缺什么了,”李匡仁沉吟道,“可是,说来说去,温度计还是没着落啊。”

“医务室里的温度计能不能用?”老鲁问道。“能用的话,我想想办法。”

“不能用,”李匡仁一口否定,“那是体温计,测温范围是35度到42度,我们需要的是量程能达到100度的。而且,体温计内的水银柱标示的是恒定读数,也就是说,不会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动态显示。”

“对了,所以医生护士量完体温后要甩几下。”耿介之第一个明白过来。

“其实,这两种温度计的结构和原理都大同小异,如果我们真能搞到一支医用体温计,也许就有办法改造成一支实验用的温度计了,”孟松胤将手里剩下的一只西林瓶举到眼前,“原本我考虑土法上马,用玻璃滴管插入这小玻璃瓶,里面灌点煤油或是带颜色的水,但这玻璃滴管虽然够长,但又实在太粗,要是能搞到一根细玻璃管就好了。”

“孟夫子,你刚才说,要是有一支体温计就能改造?”老鲁问道。

“对,把前面的玻璃泡敲掉,把里面的水银倒掉,插到这只小玻璃瓶中用煤油做测温介质,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来实现测温的目的。”孟松胤解释道。“测温介质的膨胀系数、沸点、凝固点有所不同,用煤油和红钢笔水测到100度绝对靠谱。”

“煤油不难弄,洋风炉里就有,”郭松插嘴道,“红钢笔水就更好办了,自己滴点血在水里不是一样?”

“自己放血?亏你想得出来。”李匡仁苦笑着摇摇头。

“这小子说得没错,放血!”老鲁突然被此话启发,猛地一拍大腿。“我有办法搞到体温计了。”

“什么办法?”李匡仁忙问。

“那个姓林的台湾医官人还不错,有一次在病栋跟我说过,如果伤口有问题可以随时找他,”老鲁站起身来说道,“这家伙上次活割我和蒋亭虎,也是被逼无奈,要是我能进医务室,应该不难找机会偷到一支体温计。”

“医务室主要是为狱官和日本兵开设的,不会让普通囚徒随意进出,”孟松胤并不认同这一想法,“再说即使肯让你去,月经未来肯定从头到尾陪在旁边,你根本没机会下手。”

“那我问你,体温计前面的小玻璃泡是不是没用?”老鲁想了想问道。

“对,我只需要那根细玻璃管。”孟松胤答道。“当然,如果能同时再搞到一支注射器就更好了。”

“那就好办了,”老鲁笑了起来,“我就说我发烧了,然后量体温时把玻璃泡咬断……”

“不行,”李匡仁马上打断,“水银有毒,别说吞进肚子里去了,就是在空气中挥发也有毒性。”

“体温计内的水银容量大概是500到700毫克,其中汞含量不超过百万分之0.1,只要不接触到人体的伤口部位,一般来说问题不大。”孟松胤却有不同的看法。“以前在实验室里我经常打碎温度计,一般都是找些硫磺粉撒在地上,让它们生成硫化汞不再挥发,或者用干面粉撒在上面,在地上挖个坑直接埋掉。”

“呵呵,这种事我还没遇到过。”李匡仁不得不承认孟松胤的学养比自己深。

“以前齐依萱在医学院实习的时候还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有些小孩发高烧的时候糊里糊涂把体温计咬破,水银都流进了消化道,”孟松胤回忆道,“这时一般都喝些牛奶和鸡蛋清之类富含蛋白质的东西,让蛋白质与水银结合以延缓吸收,同时再吃一些粗纤维的食物,一般都能随粪便排出……”

提到齐依萱的名字,孟松胤突然刹住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再也无心往下细说,而李匡仁同样神情默然,双眼投向黑沉沉的窗外,就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我就试试看吧。”隔了好一会儿,老鲁跳下铺板打破了沉默。“把小药瓶给我。”

“要这小药瓶干什么?”孟松胤将西林瓶递给老鲁。

老鲁并不回答,慢慢脱开衣服,露出了胸口上的伤疤。

刀疤早已愈合,形成一条条嫩红色的肉丘,像肥壮的蚯蚓一样趴在胸大肌上。老鲁用指甲剥开西林瓶顶端那包裹在橡皮帽上的薄铝皮,将尖硬的锐角对准伤疤用力刺入。孟松胤猛然明白过来,刚想伸手阻拦,却被老鲁一甩手挣脱,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老鲁咬紧牙关死命一划,锋利的铝皮将整条伤疤活生生地撕剥开来——鲜血猛地沁出,霎那间便染红了整个胸膛。

孟松胤转身直奔大门,使劲敲响铁门并声嘶力竭地大喊“报告”。

月京未来打开铁门后首先查看伤情,然后厉声喝问是如何造成的。

“头晕,有点发烧,”老鲁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脚下一滑,正好撞在水斗的尖角上……”

“废物,就会给人添麻烦。”月京未来不耐烦地骂道。“忍着吧,医务室的人早就下班了。”

“林医官对我说过,任何时候都可以找他……”老鲁解释道。

“报告,体质太虚,如果血流不止的话,很可能会送命。”孟松胤站得笔直帮腔道。

“是啊,脑门还挺烫。”韦九装模作样地摸摸老鲁的额头。

“出来吧。”月京未来皱着眉头一扭脑袋。

走出羽字号监房的大门以后,月经未来派一名哨兵去宿舍把林医官叫来,自己押着老鲁慢慢走向检身室楼上的医务室。

林医官匆匆赶来后首先为老鲁止血,包扎的过程中,老鲁说自己头晕发烧,能不能量一下体温,林医官没有多想便从桌子上拿起一支体温计插入老鲁的口中,随后用纱布将洒满止血粉的伤口盖住,再用胶布呈井字形固定。

老鲁眼看伤口处理完毕,立即将舌头底下的体温计移到牙齿中间,揣摩着玻璃泡与玻璃管之间的细颈部位,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喀”一声脆响,玻璃颈应声断裂。

“体温计断了?”林医官顿时大惊失色,“快把水银吐出来!”

老鲁拔出口中的玻璃管,弯腰吐出玻璃屑和残余的水银,只见那些溅落的液体像荷叶上的水珠那样不安地乱滚,形成一片亮闪闪的银珠。

“快漱口!”林医官立即去水龙头下接了半杯自来水递给老鲁。

“笨蛋!”月京未来边骂边弯腰察看水泥地上的水银。

“快退后,水银会蒸发,有毒!”林医官警告道。

月京未来连忙用袖口捂住鼻子迅速后退,旁边的枪兵见了也吓得半死,竟然一步跳到了门外。林医官抄起桌子上的止血粉,全部撒向地上的水银,然后戴上口罩,用棉签和刮刀将已经成为淡黄色的固态物体装入一只小玻璃瓶。

乘这混乱当口,老鲁悄悄地将玻璃管藏入了口袋。

“有没有吞进肚?”林医官问老鲁。“水银的毒性很大,开不得玩笑。”

老鲁装出傻乎乎的样子点点头。

“快去厨房拿两只鸡蛋和一把生韭菜,否则会出人命。”林医官对月京未来嚷道。“别忘记在生韭菜上撒点油。”

月京未来非常恼火,更不愿大日本帝国的物资受损,但想到现在经过培训的囚徒同样也是帝国的一笔财产,只得气哼哼地向枪兵传达了这一指令。

“哈伊!”枪兵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自己抠喉咙呕吐一下。”林医官指着墙角边的水斗对老鲁命令道。

老鲁趴在水斗边干呕了半天,没吐出什么名堂来,由于刚才咬的时候有所准备,实际上水银根本就没进入喉咙。

“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打一针解毒针吧,”林医官想了想,拿起了消毒盒内的注射器,“幸好我手上还有几支二巯丙醇,算你小子运气。

打完针,鸡蛋和韭菜已经取到,老鲁仰起脖子,磕开蛋壳将蛋液灌入喉咙,随后狼吞虎咽地将乱草般的生韭菜吃下肚去。努力下咽的当口,眼中瞥见月京未来正和林医官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有关水银的话题,连忙偷偷伸出手去,将桌子上那支刚用过的注射器捞进了裤兜。

三十五、苦味酸

运进工场的三八大盖越来越多,工作强度和难度也越来越高。

孟松胤一直在寻找一种能暗中破坏这些杀人武器的办法,让所有经过修整的枪支存在某种外表看不出来的瑕疵或隐患,但始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车床组的任务是为枪管的外部抛光,这一步骤虽然大有手脚可做,但很容易被检测出来:枪管的强度相对而言比较弱,由于高速旋转的原因,一不小心便会造成弯曲的后果,但在装配过程中容易被检测出来。

后来,孟松胤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瞄具部分,希望能找到其中的一处软肋,但分析来分析去依然一无所得。三八大盖的瞄具用燕尾槽与准星座配合,可以横向调整,外加一只可以竖立的框式表尺,上有三个觇孔照门抵消瞄准误差,整体相当简洁,并无下手之处。最后,经与老鲁、韦九、洪云林等人再三讨论,一致认为只有撞针部分才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撞针由超硬和耐高温的合金钢制成,如果暗中为它增加一道退火工艺,便可达到材质变软而外表看不出来的目的,这样装配而成的枪支上了战场,用不了多久便跟烧火棍没有两样。韦九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去跟热处理车间的弟兄们商量着办,让小鬼子来个哑巴吃黄连。

温度计的制作很顺利,孟松胤让韦九带回来一小片木板,花了半个小时便做成了像模像样的成品:老鲁身上那沾血的纱布首先被揭了下来,放在碗里洗出血水后灌进西林瓶,随后插入那支断头体温计的玻璃管,将二者一同固定到木板上去,用细布条临时捆绑起来——明天由老鲁带进热处理车间,用水玻璃彻底粘牢,同时封堵玻璃管与橡皮盖之间的缝隙。

温度计制作不难,难的是必须调校后才能使用。按常规,必须分别在加冰的水中和沸腾的水中得到0度和100度的标点,但现在根本无法搞到冰块,只能以人体的体温为基准,将土温度计的西林瓶含在舌头底下,以玻璃管内血水的标示高度为37度,在木板上刻上一条印痕,随后将土温度计交给郭松,找机会在为教官们煮茶的当口将西林瓶插入沸水,以玻璃管内血水的标示高度为100度再刻上一条印痕,最后带回号房,由孟松胤在37和100的刻度之间均匀地分成63个等分,用西林瓶上剥下来的铝皮在木板上每隔十度刻出一道标示线。

三天里边,“目”字型炉具和茶壶被先后带回号房,韦九煅成的木炭也陆陆续续带了不少回来,所有的东西全部藏入号洞,让人觉得既兴奋又不安,但又唯恐日本人又来一次大搜查。

“现在就担心小鬼子来个突然袭击,”韦九感叹道,“千辛万苦准备好这些宝贝东西,要是被狗日的搜走,我他妈就不活了。”

“是啊,付出了多大代价啊。”老鲁隔着棉衣轻轻抚摸胸口的伤处。

伤痕已经初愈,上面的纱布早已拿了下来,用肥皂彻底洗净后绷在一只饭碗上,周围用橡皮胶带粘牢在碗口。孟松胤说,到时候这能起到过滤的作用,也是必要的设备之一。

“孟夫子,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说说到底怎么个干法了吧?”郭松实在忍不住好奇。“咱们就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干这事,想起来简直跟疯子没有两样。”

“他妈的,就是说了你也不懂啊,瞎打听干什么?”韦九大笑道。“孟夫子的脑袋瓜子确实灵,反正我就认准这个死理了,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肯定没错。”

“孟夫子,只需要这三种可怜的原料和几件原始的工具,真的就能制造出军用级的炸药来?”耿介之的问题具有一定的深度。

“从理论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不信你可以问李匡仁。”孟松胤回答道。

“没错,从理论上讲完全行得通,”李匡仁神色并不轻松,“不过,制作的过程非常危险,特别是我们并没有实践的经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反应过程中随时都可能爆炸送命,这个大家得有心理准备。”

大家吓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

“我看也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大不了就是轰隆一声上西天呗,”老鲁哈哈大笑,“这跟上战场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危险确实不小,整个过程都没有安全可言,”孟松胤正色说道,“反应过程虽然概括起来只有两步,先是在苯酚中加入硫酸,生成磺酸化合物,随后加入硝酸便得到了苦味酸,但问题是硫酸需要浓的,而我们只有稀的;硝酸需要稀的,而我们却只有浓的,这就增加了不少麻烦。”

“苯酚?”耿介之听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苯酚?”

“就是石碳酸嘛,”李匡仁解释道,“低熔点的苯系中间体,是很多西药的原料,像阿司匹林、水杨酸什么的里头就有它,稀释后能直接作防腐剂和消毒剂使用,所以鬼子要我们用它泡身体。”

“这么多东西藏在身边太不安全了,依我看,别夜长梦多,明天晚上就动手吧。”孟松胤看着韦九说道。“火种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石膏壳我已经浇好了。”韦九点点头。

“明天我就找机会去洋风炉里抽煤油。”郭松也一脸严肃。

韦九的设想是放工前去炉子里烧好一块木炭,装入一只预先准备好的石膏壳中包裹起来带回号房;为了发火迅速,郭松用注射器去洋风炉中偷偷抽取一些煤油——孟松胤考虑土制温度计中的血水到100度后可能会汽化而显示不清,这样的话就可以马上用煤油来代替。

第二天,火种和煤油安全运回,吃过晚饭以后,所有的原料和设备全部搬入天井,在走廊下的死角里一字摆开,洗澡用的汽油桶内装满了清水放在墙角边。

不多时,值班狱官前来封号,一扇扇号门关得震天动地。

“都进来了吗?”一名年轻的狱官在五号房的窗口问道。

“都进来了。”韦九抬头回答道。

小铁门迅速关闭。

现在,天井里只剩下了孟松胤、李匡仁和老鲁这三个人。

屋内的铺板上,韦九让大家把三个人的被子照平时的样子铺开,里面塞进一些饭碗、衣服之类的杂物,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睡着人,防止窗口巡视的枪兵看出漏洞。

天色还没黑透,老鲁将石膏壳内的火种倒在“目”字型炉体的木炭中,李匡仁将注射器中的煤油喷射了些许在炭块上,很快便引燃起一股鲜红的明火。

第一步要做的是提高硫酸的浓度,将来自蓄电池内的最高不超过38%的稀硫酸通过最原始的蒸发手段提高浓度。水的沸点是100度,而纯硫酸的沸点是338度,在稀硫酸中,由于硫酸和水之间引力的影响,成为拉乌尔定理的正偏差,第一个达到的沸点就是水的沸点100度,然后随着水的不断蒸发,一定时间后,98%浓度的硫酸就会形成恒沸物。倘若有条件加入无水硝酸镁,脱水蒸馏后就能得到100%的纯硫酸,也即“发烟硫酸”,那下一步的反应速度就更快捷了。

茶壶里的液体蒸腾、翻滚,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气味来,幸好现在戒护队负责巡夜的士兵还未上岗,空中走廊上不会有人走过。

第二步是将浓硝酸稀释,由李匡仁一个人操作,用湿布巾蒙住口鼻,将军用水壶中的浓硝酸缓缓倒入装有清水的饭碗中,然后用玻璃滴管当搅棒慢慢搅拌,待温度冷却后再渐次加入。硝酸的气味更加刺鼻,老鲁竖起双耳倾听四周的动静,唯恐隔壁的四号房和六号房有人发觉后吵闹起来。还好,听了半天没有动静,也许那些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现在已经趴在铺板上沉入了梦乡。

这当口,孟松胤早已将茶壶中提纯后的浓酸倒回盐水瓶,换上一壶清水在火炉上继续烧,然后摸出口袋里的纸包,将粉红色的石碳酸往水中倒入一部分。随着水温的上升,结晶体开始融化,孟松胤将温度计插入水中,玻璃管中的液面很快上升,显示出40度以上一些的刻度位置。孟松胤非常满意,石碳酸的熔点为43℃,这说明土温度计的测温误差很小,完全可以当此大任。

接下来向石碳酸溶液中加入浓硫酸,用滴管边滴入边搅拌,同时将温度计插入反应液中不停观察温度,直至温度上升至95℃。

“准备冷水。”孟松胤对李匡仁低声命令道。

李匡仁立即拿起一只空饭碗,去汽油桶中舀来一碗清水,蹲在孟松胤身旁随时听候指令,防止温度继续升高。

“计时开始。”孟松胤对老鲁命令道。

老鲁将土制沙漏翻了个身,两眼密切注视着,每逢瓶中的砂子漏尽便再翻一个身,同时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笔划。

“加点火。”孟松胤的眼睛直盯着温度计。

老鲁用一根细长的木炭将炉中通红的炭块挑松、翻身,又加入几块事先敲碎的新炭。

这是一个重要的保温过程,既要保持95℃的温度,但又不能继续升高,否则将立即发生致命的危险。孟松胤不时地将温度计插入反应液中观察温度,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包裹在湿布巾下,露在外面的双眼在夜色中熠熠发光。苯酚易被氧化,一遇稀硝酸即生成红、黑色产物而报废,所以必须先使其与浓硫酸作用,在苯环上加上一个羟基,发生取代反应,也就是磺化反应,生成相对稳定的磺酸化合物,随后再用硝酸与磺酸物反应,以硝基取代磺酸基。

“不好,温度超出!”孟松胤低吼道。

李匡仁迅速递上饭碗,以便孟松胤将茶壶的底部浸入冷水中散热降温。借着月色和炉火,细看温度计液面终于下降,孟松胤舒了口气,脑门上沁出了冷汗。

“好险哪。”李匡仁声音都有点发抖。

老鲁在墙上划的“正”字达到了八个,也就是说,40分钟过去了。

孟松胤取下茶壶,使反应液自然冷却,随后又将壶身浸入汽油桶内的冷水中加速冷却,直到温度计的指示回落到最低位置的37℃,又耐心等候了几分钟,以便冷却到安全的30℃以下。

“可以开始硝化了吧?”李匡仁问道,“得抓紧时间,一会儿鬼子就上岗了。”

孟松胤点点头,拿起滴管开始往反应液中逐滴加入硝酸,李匡仁则同时用另一支滴管进行快速搅拌。滴加的速度先慢后快,得时刻防止产生泡沫冒出,而且反应液温度不能超过80℃。

老鲁依然操作沙漏计数,20分钟后,滴酸完毕,一些黄色的物质开始析出,最后经90℃以上保温10分钟,待反应液冷却至50℃以下后,倒入水中进行稀释,等沉淀后用木调羹舀出浮在上层的固体物质,然后倒掉壶中的废酸,将刚才舀出的物质与沉在壶底的物质合并。

“2,4,6——三硝基苯酚!”李匡仁激动地低叫道。“传说中的苦味酸,我们成功了!”

孟松胤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将苦味酸加入凉水洗涤两次,全部倒进绷着纱布的饭碗进行过滤,让滤渣在空气中自然晾干。

“好,大功告成。”孟松胤对老鲁点点头。“赶紧熄火。”

老鲁马上舀了一碗水倒入炭火,“嗤”一声响,水汽四下弥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烟糊味来。

“好像有脚步声!”李匡仁警告道。

仔细辨听,脚步声由头顶上的走廊里传来,看样子是戒护队士兵上岗了。

老鲁毫不犹豫地脱下棉衣,往炉子上严严实实地一盖,按住四角让烟气无法外泄。夜风吹来,烟火气息散去了不少,但空气中不免仍然有些残留。

脚步声渐近,走到五号房的窗口时突然停止不前,吓得走廊下面的三个人心脏都快蹦出嗓子口了。孟松胤竖起耳朵倾听头顶上两名枪兵的交谈,虽然那浓重的关西口音听上去比较难懂,特别是那些含糊不清的绕舌音更令人头疼,但基本意思仍然能够明白。

一名士兵猛嗅着鼻子辨别气味的来源,咕哝着会不会是厨房里失了火,随即又否定说不像是厨房方向飘来的,倒有些像附近什么地方散发出来的。另一名士兵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是野外的农民在烧稻秸做肥料,不必大惊小怪,说罢,隔着窗户察看五号房内的动静,但看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春夜的气温不算太低,但骤然脱去棉衣而只穿一件单衣的老鲁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冷风袭来,鼻粘膜受到刺激猛地一痒,忍不住想打喷嚏,但想到鬼子兵就在头顶上,只要发出半点动静,后果将不堪设想,只得捏紧鼻子反复按压,咬紧牙关拼命屏住鼻腔里的空气,最后总算成功地忍了回去。

等到脚步声走远,老鲁拿起衣服让烟气散尽,将鼻子抵在棉衣上,总算轻声打出了一个迟到的喷嚏。

“我们轮流睡一会吧,离天亮还早着呢。”老鲁穿上棉衣提议道。

“你们先睡吧,我来留意走廊上的动静,”孟松胤道,“我一点都不困,正好仔细斟酌一下接下来的步骤,看采用哪种起爆方案比较妥当。”

“好吧,留神我打呼噜。”老鲁笑着在水泥地上躺倒。

守着身边这一大堆可笑的“设备”,孟松胤渡过了一个漫漫长夜,也基本理清了起爆的思路。

在众多的烈性炸药中,苦味酸的威力仅次于诺贝尔发明的硝化甘油,是军事史上最早使用的一种猛炸药,只是很快被德国人制得的梯恩梯炸药所替代而失宠,不过二战开战以来,以黑索金为主的高能混合炸药又成后起之秀而广受青睐。但是,不管炸药本身如何日新月异,起爆的方法却始终是热起爆、机械起爆、化学能引爆、电起爆这几种,其中最简单的首推热起爆中的导火索点燃法。不过,苦味酸虽然威力巨大,但在小剂量的情况下并不容易起爆,而且操作时需要一定的安全距离,就车间北面那堵加建的墙来说,至少需要一、二十米的距离。目前情况下自制导火索并不现实,甚至要比制作苦味酸还要艰难,需要硝化棉、丙酮、硝酸钾、硫磺、乙醇等一系列原材料,根本无法办到。

那么,唯一可以选择的还是电起爆。

但是,厕所里的灯泡和电线早已被去除,连教官们使用的电炉也不见了踪影——上次电热丝经铰接以后虽然还能使用,但寿命大为缩短,没用几次便再次烧断,被伊藤英明带出了工场,目前干脆只用比较保险的洋风炉。

那么,除了车间里的交流电源,就没有办法好想了吗?

孟松胤突然想到了伊藤英明经常带在身边的那支手电筒!

天亮以后,所有的“设备”全部分散开来带入工场藏匿,号房里不留任何痕迹。孟松胤将制得的苦味酸分装在三只西林瓶中,一并藏于自己那台车床的底座下面。苦味酸自燃的温度在300℃左右,而“闪点”更低,仅有150℃左右,强烈的摩擦、震动和碰撞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所以,现在孟松胤每天在那三只小瓶周围转来转去,简直无异于与死神共舞。

孟松胤关照所有的弟兄,如果遇到鬼子兵扔掉烟壳,一定要捡起来看看里面有没有锡纸。当然,那些站岗的枪兵大部分也是穷光蛋,平时只抽得起廉价的牌子,里面的防潮内衬都是那种夹心涂覆柏油的双层纸,带锡纸内衬的“仙岛牌”和“美伞牌”难得一见。

此外,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要设法弄到几根火柴。

郭松说,捡烟盒没什么难的,即使被鬼子发现也不要紧,但火柴就难弄了,恐怕只能找刘子春帮忙。

“孟夫子,你要烟盒干什么?”韦九不解地问。

“引爆炸药呗。”孟松胤漫不经心地答道。

三十六、原始的电池

工场里运来了一大批迫击炮和轻机枪。

经简单分解并按工序分类,这些武器被送入各个车间,所有的空地上全都堆积如山,工作量也由此猛增,自清晨六点开始,一直要忙到晚上八点收工,每天足足劳作十四个小时,连教官们也大喊吃不消。

由于工件需要频繁转运,原先关于上气楼必须由教官批准并陪同的规定也自然作废,渐渐发展到连自由穿梭于各车间之间也不再成为禁忌,整个工场的五所车间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一所一体化的大车间。

当然,月京未来还是作出了一些具体规定,比如说,串岗只有在“工作需要”的情况下才被允许,但守门士兵根本搞不清哪些是“需要”的、哪些是“不需要”的,所以这一规定很快又沦为一纸空文。此外,每间车间的厕所里只有一个坑位,明显属于不合理设计,现在人员可以自由流动,在一定程度上也弥补了这一缺陷。

再后来,由于兵力紧缺,戒护队的士兵被大量抽调加入清乡队伍,青木队长干脆撤消了原先每车间门口的两名岗哨,只留下工场大门口的四名士兵负责把守,平时铁门紧闭,工场大院之内的秩序完全由教官们负责。

为了增加教官们的威慑力,青木队长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顶黄绿色的“战斗帽”,也就是那种脑后拖着两块帘布的军帽,看上去与准军人无异。耿介之说,那两片老百姓所说的“屁帘”其实用途不小,野战中可防日晒和蚊叮虫咬,还可保护耳朵不被炮声震伤。有一次孟松胤与伊藤英明在工间休息时闲聊,说到这“屁帘”的来历时,伊藤英明说,其实那还是一道天皇赐予的护身符,一块是“八宏一宇”,一块是“四海一体”。

教官们脑后拖着这两道符在室内自豪地走来走去,虽然看上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但仍然一个个神气活现,好些人觉得自己的威严和权力膨胀了不少,对囚徒们的打骂现象也明显水涨船高。

近期送来的迫击炮以“九四式轻迫击炮”为主,大部分都有支架和瞄准器损坏的现象,孟松胤的车床主要用于加工支架套管。邱正东说,这种该死的武器虽然冠以一个“轻”字,但威力十分强大,日本人通常在每个联队中配备数门,专门用来对付阵地上的机枪及压制战壕中的火力,如果有办法的话,最好在上面做点手脚,否则不知道会夺走多少中国人的性命。

大伙商量来商量去想了不少主意,特别是庞幼文以前在军中曾实际操作过此炮,说起这玩意的射程调节杆经常会卡死,主要是因为调节杆的螺杆部分因变形而失灵。吴帆光说,这就好办了,螺杆部分本来应该渗碳淬火使金属表面硬化耐磨,我们不妨依然像对付步枪的撞针那样做手脚,将这部分工件偷加一道退火工艺,让鬼子汉奸使用不久便失灵。

对付歪把子轻机枪使用的办法得倒过来了,庞幼文说,实战证明,枪械的结构越简单可靠性越高,结构越复杂则可靠性越低,而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就是一款典型的复杂繁琐产品:主要毛病在于其独特的开放式弹斗供弹设计,弹壳需要润滑才能靠枪机产生的后座力退壳,从而必须在枪身上配有油壶和油刷,否则极易退壳不畅。毫无疑问,如果能增加它卡壳的可能性,便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

韦九说,这个不难,可以让大伙在这些要害部件“调质”的时候暗中采取“局部淬火”的工艺,而且是“急冷急热”的手法,造成工件的硬度、强度、韧性、耐摩性及膨胀系数不一致,增加热胀冷缩和变形开裂的几率。

一个阴郁的雨天,孟松胤正在忙着车削机枪枪管上的散热螺纹,伊藤英明兴致很好,顺便讲解了一些有关枪管的知识。他说,枪管的作用是赋予弹头速度并提供飞行方向,必须承受高热和高压,因为射击中产生的温度将高达上千度。其中,“枪喉”是个关键部位,也即弹壳口到来复线开始处的那段距离,击发后的弹头实际上是经过此处跳进枪管的,所以那儿便是枪管中最易受到磨损的部位,一旦受损便会向枪口部位延伸,导致瓦斯汽泄露,减低初速、影响精度——真叫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孟松胤想,找的就是这个要害,晚上回去后和弟兄们商量商量,看用什么办法对付比较好。

孟松胤正听得津津有味,手臂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游标卡尺,正好掉在车床后面堆积得乱七八糟的工件之中。阴雨天气下,车间里光线不足,车床后面的背光处尤其昏暗,伊藤英明拔出屁股兜里的手电筒递了过来。

这是一只被涂成深绿色的铜质军用手电筒,孟松胤接到手中,心中猛地浮起一个念头,在弯腰拾起游标卡尺的同时,突然装作失手的样子,将沉甸甸的电筒对准一处金属的尖角部位掉落下去。

一声脆响,镜面玻璃当即破裂。

“对不起,对不起。”孟松胤边致歉边拾起电筒。

“没有关系。”伊藤英明并不在意。“反正没有玻璃也能用。”

“给您添麻烦了,”孟松胤迅速清除玻璃碎片并拧下电珠,“实在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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