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英明笑着摆摆手,恰好不远处又有别的教官在叫他,所以接过电筒便匆匆走开了。
孟松胤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上的电珠丝毫没有受损,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是,下午又发生了另一件事,又令孟松胤像被突然扔入冰窖般吓得浑身冰凉,直怨自己马虎大意,差点使之前的努力全部泡汤。
当时正逢工间休息的时候,孟松胤去保温桶边喝了杯水,一只手插在口袋中抚摸着那粒宝贝电珠,心里一直在琢磨接下来应该如何利用的问题,突然看到伊藤英明正站在自己的那台车床边,一脸严肃地悄悄招手。
孟松胤心里一个咯噔,预感到有些不妙。
“这是什么?”伊藤英明的手上捏着那三只装有苦味酸的西林瓶。
孟松胤只觉得像被人脑后敲了一闷棍,直后悔没把小药瓶藏在更隐秘的地方——刚才,伊藤英明肯定是看到电筒上不见了电珠,所以另借了一只电筒回到打碎的地方寻找,谁知电珠没找到,却在车床的底座下面找到了更奇怪的东西。
“这是……这是预防虎烈拉的药物。”孟松胤虽然脑袋发晕,但还是寻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看不像!怎么有点像下濑火药?”伊藤英明掀开橡皮盖闻闻味道试探着问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孟松胤暗暗叫苦,伊藤英明本来就是军工专家,肯定广泛接触过各类爆炸物,而日本工程师下濑雅允在五十年前配制成功的烈性火药,确实就是钝化了的苦味酸,当年的中日甲午海战中,北洋水师就曾深受其害,“是……是一位同监室的伙伴从医务室偷拿来的,”孟松胤镇定了一些,干脆来个一口咬定,“拜托您不要声张,否则我和我的朋友将会受到严厉惩罚。”
伊藤英明将信将疑,再次使劲嗅了嗅瓶内的气息,但苦味酸本身并没有明显的气味,所以仍然无法判断这些淡黄色的结晶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乘此机会,孟松胤壮着胆子伸出手去,直接从其手中拿过瓶和盖,飞快盖紧后放入口袋。
“万分感谢。”孟松胤用轻声说道。
伊藤英明嘴张了张似乎还有话说,但想了想又缩了回去,慢慢转身准备离去。
“万分感谢。”孟松胤改用日语致谢,同时弯腰鞠了一躬。
“孟桑,我不是笨蛋,但我也不会追究此事,”伊藤英明的脸上显出一种平时少见的严峻神色,“我只想再说一句你们中国人的古话,请好自为之。”
孟松胤无话可说,只得再次深深一躬。
现在,非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还得尽快发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子春为孟松胤带来一只余温尚存的烤土豆,孟松胤咬了一口便停止咀嚼,眼神突然一亮,脑海中猛然爆出“水果电池”这四个字来。
按原来的计划,孟松胤最想得到的是两节干电池,但这必须等教官们手电筒内的电池耗尽、抛弃以后才有机会捡取,然后用注射器向废电池内注射浓盐水来恢复电力——问题是这一过程过于漫长,而且,万一教官们不将废电池扔在车间内,那就意味着根本无从下手——而当年初涉化学领域时曾接触过的一个“原电池”实验,也即听上去充满了游戏意味的“水果电池”,现在就不失为一个可行性极强的方案了。
从理论上来说,水果电池的原料以番茄、柠檬之类含酸性液体较多的果物为上佳,但目前番茄还未上市,柠檬更不可能找到,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土豆。
土豆中富含磷酸成份,每只至少能产生0.5伏电压和0.2毫安电流,如果将土豆串连起来提高电压和电流,便能有效地点亮小电珠,从而瞬间引爆苦味酸。如果用注射器在土豆中再注入一些硫酸以降低“电池”的内阻,无疑还能得到更大的能率。
“明天能不能多搞几只土豆来?”孟松胤问刘子春。“要生的,而且要一切两半。”
“生吃?”刘子春没明白。
“我要派用场。”孟松胤道。
“炸墙?”刘子春指指后门处的那堵墙。
“对,炸药已经预备好了,现在就缺引爆的电池,我有办法把土豆当电池用。”孟松胤答道。“对了,顺便帮我搞一盒火柴。”
“明白了,我明天挑两只大点的带来。”刘子春点点头,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怅然若失的表情。“唉,如果成功了,咱们以后就再也没法见面了。他妈的,要是我有办法把厨房后面的面粉仓库也炸掉就好了。”
“面粉?仓库?”孟松胤突然眉头紧皱。
“老兄,你怎么把面粉和仓库分开来说?”刘子春觉出了异常。
“我问你,面粉仓库是什么情况?”孟松胤一把抓住刘子春的手一本正经地问。
“就是堆面粉的一间屋子呗,”刘子春答道,“就在厨房西面,墙上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就是一条小河。唉,就隔着一道墙!”
“我有办法了!”孟松胤一拍大腿。“你晚上能溜进去吗?”
“当然能进去,”刘子春答道,“那地方又不是什么要害场所,平时根本没人去,连门都不锁。”
“那你有办法弄到鼓风机吗?”孟松胤又问。
“能,就是像一只铁壳蜗牛那样的玩意吧?厨房里有好几台,一拎就走。”刘子春来了精神。
“好,那你就想办法搞一台鼓风机,半夜里溜进面粉仓库去,关紧窗户,再弄破几包面粉,用鼓风机把面粉全部吹得飞起来,”孟松胤挤眉弄眼地说道,“然后你在门外扔一根火柴进去就有好戏看了。”
“面粉能爆炸?”刘子春还不大相信。
“面粉是由粉碎机加工而成的,是一个消耗电能而对物体做功的过程,其中一部分所做的功便转化为能储存在物质表面,这在物理化学中被叫做表面能。而且面粉中含有碳、氢等元素,漂浮在空气中又大量吸附氧分子,进一步为燃烧提供了化学能,”孟松胤边吃土豆边解释。“所以,这些平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小粉尘,一旦与空气充分混合,遇火后就会迅速发生燃烧反应,瞬间释放巨大的能量。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每立方米空气中含有9.7克面粉,爆炸的威力就不亚于炸药。”
“天哪,真不敢相信。”刘子春听得目瞪口呆。
孟松胤的话一点没错,单从理论来说,完全无懈可击。打个比方,一块一公斤重的水泥,它的表面能只有很小的0.2焦耳,只相当于把一公斤的物体举高0.02米所做的功。但是,你若把它粉碎成面粉一样细小的粉尘,其表面能马上增加至2.7×106焦耳,相当于把一公斤的物体举高2700米所做的功,表面能竟然增大了一千万倍!
“不过,光靠面粉可能还不足以炸塌一面墙,但把屋顶掀掉绝对没有问题,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估计做一根绳钩就行。”孟松胤越说越起劲。
“我得走了,”刘子春看了一眼车间外,发现推车的伙伴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事我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
晚上回到号房,孟松胤开始再度分配任务。
装配车间庞幼文的任务是找一块像书本般大小的薄木板和两小段筷子般粗细的木条,再找几根小号的镀锌铁钉——孟松胤再三强调,一定得是镀锌的那种——准备好以后找机会放到气楼东首的死角里去。
库房内的陆雨官任务比较重,除了准备一张细砂纸和一卷绝缘胶布以外,还需要拆开一只从铆焊车间淘汰下来的小型手提式电焊机,把次级线圈上的漆包线抽出几米来——紫铜漆包线细长柔软,导电性能良好,用作水果电池的导线绝对合适——准备好以后同样放到气楼东首的死角里去。
孟松胤让大家把这几天里收集到的烟盒锡纸拿出来,在铺板上全部摊平,随后拿来一只空碗,用晚饭时特意留下来的一些饭粒,将锡纸仔细地粘贴到碗的内壁上去,黑咕隆咚的胶木碗顿时变成了一面亮闪闪的抛物面聚光反射镜。明天,让黄鼠狼在碗的底部钻一个小孔,再准备一块三角形端面的铁块,用丝锥在上面攻出内螺纹,再用扳牙在上次盗取钥匙所制作的那根“无影钩”的一端进行“套丝”操作,攻出外螺纹与碗底的铁块连接,这样既能固定“无影钩”,又能令碗体呈一定的角度稳妥放置。
刘子春第二天中午一下子带来了两只土豆,全部按要求切成两半,外加小半盒火柴,同时悄悄告诉孟松胤,昨天回去后仔细看了下面粉仓库的地形,又按房屋的高度准备了一根带钩的麻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就跑。
孟松胤紧紧握了握老朋友的手,憋了半天才说出四个字来:“祝你成功!”
“也祝你们成功!”刘子春神色凝重。“你们需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吗?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了,东西已经齐备,”孟松胤答道,“我下午做试验,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上午就动手。”
“运气好的话,过几天我们也许能在太湖上见面了。”刘子春显得高兴了一些。
“是啊,到时候你只要在太湖上打听韦九,就一定能找到我。”孟松胤也高兴起来。
俩人再次紧紧握手,临分别时,甚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飞快地拥抱了一下。如果运气不好,也许这就是此生最后的一次拥抱了——但孟松胤很快便后悔得无以复加,因为一转脸突然发现,刚才的拥抱动作正好落在伊藤英明的眼里,此时满面诧异,举着筷子连进食都忘记了——假如刘子春今夜逃跑成功,伊藤英明马上就会联想到现在看到的这一拥抱场面,这个马脚露得真不是时候。
下午,孟松胤让郭松打掩护,蹲在便坑上“占着茅坑不拉屎”,自己便有了一个去隔壁车间上厕所的理由。
看四周无人注意,孟松胤在口袋里藏了一把锉刀,慢慢靠近钻床旁的黄鼠狼,将加工完毕的“聚光镜”、三角形铁块和“无影钩”分别放入胸前和裤兜,快步踏上铁梯登上了气楼。
气楼高约二米出头,宽约四、五米,像一节巨大的火车车厢横架于各车间顶端。由于空气对流的原因,气楼中温度较高、噪音较大,特别是热处理车间和铸造车间,散发出来的热量和粉尘特别多,大部分都通过这里向外拔出。
气楼的南北方向开有两排窗户,所以通风和采光极佳,当然,和一般工厂不同的是所有的窗户上都装有铁栏,而且气楼开放以来,整所连跨建筑顶部的北沿上还加建了一道三米高的隔墙并拉有电网,避免有人破坏窗栏或通过“平天窗”爬上房顶逃逸。所以,原先站在气楼上应该能够看到北面的围墙、后门及墙外的景色,但现在被彻底掩蔽起来了。
机械车间通向气楼的铁梯位于车间西墙的中部,故而气楼的东首自然形成了一个死角,平时从来没人走到,现在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大量破损的木制周转箱,地上灰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从号房中疏散出来的部分设备和器皿全都隐藏在这里,如炉具、茶壶、盐水瓶、注射器等——孟松胤一眼看到,周转箱后的地面上已经放好了一块木板和几枚铁钉,外加一张砂纸、一卷黑胶布和一团紫铜漆包线——谢天谢地,庞幼文和陆雨官的办事效率非常高,一点没拖后腿。
孟松胤轻轻拉动木箱,然后蹲在腾出来的空间里开始装配“电池”。
首先掏出口袋里那两只切成四块的土豆,切削面朝下在木板上排成一行,在每块土豆的一头各插入一根铁钉,又用大拇指的指甲在土豆的另一头掐出一道深深的沟痕,随后将漆包线一段一段折断,开始用细砂纸仔细打磨两面的断头,去除铜丝表面的绝缘漆。这项工作较费时间,特别是充当电池正极的一头需要像蚊香那样盘起来,打磨的部分几乎达到每段漆包线长度的一半。
装配很简单,将这一头盘成蚊香状的正极嵌入土豆上那道掐出来的沟中,而另一头裸露的铜丝则缠绕到下一块土豆身上那充当负极的铁钉上去,以此类推,将四块土豆全部串接起来。细铜丝连接电珠的负极并不困难,在螺纹上直接缠绕便可,而正极上仅有一个芝麻大的接触点,铜丝无法与其连接。孟松胤用锉刀敲了四颗铁钉,以一粒电珠的高度将两根短木条钉牢在木板上,这样将电珠塞入两根木条之间,就能顶牢作为正极的铜丝了。
作为开关导线的那根铜丝特别长,两头全都盘成蚊香状以保证较大的接触面和良好的接触性并用胶布固定,一头完全平置于木板上,另一头则利用铜丝自身的弹性微微翘起,呈现一个断路状态。
孟松胤试着用手指按下翘起的铜丝,电珠马上被成功点亮。
眼前这只“原电池”虽然非常原始,但一样符合“伏打电池”的基本原理:镀锌铁钉和紫铜丝的电化学活性不一样,特性更活泼的铁钉镀锌层能将土豆中的酸性物质置换出氢离子来,这样就形成了电子向正极转移的趋势,从而形成了电压;如果闭合回路,便形成了电流。当然,现在的电流非常弱,可能什么都干不成,但是从理论上来说,电流的大小和土豆中酸的浓度有关,如果正式使用前用注射器往土豆中注入一些酸液的话,那就万无一失了。
最后,满心喜悦的孟松胤用多余的黑胶布以“丰”字形将土豆块拦腰固定在木板上,电池引爆部分全部完工。
接下来需要调试“聚光反射镜”了,孟松胤将“无影钩”插入碗底的洞孔与三角形底座旋紧,放到窗外射进来的一道阳光下调节仰角和方位,用半张香烟盒反面的白纸寻找阳光的聚焦点,确定位置以后用黑胶布将火柴梗固定在“无影钩”上,火柴头正好处于聚焦点上。
刘子春带来的是一盒苏州鸿生火柴厂生产的“美丽”牌火柴,如果没有搞错的话,应该属于硫化磷火柴,燃点约在150℃上下。
阳光下,红色的火柴头毫无反应,孟松胤开始有些着急起来。
“孟桑!孟桑!”楼下突然传来伊藤英明的叫唤。
“来了,来了。”孟松胤赶紧站起身来答应。
“刀具磨好了吗?”伊藤英明大声问道。
孟松胤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难道是抛物面的面积不够大?还是焦点没对准或火柴本身受了潮?
“磨好了,”孟松胤大声回答道,“我在隔壁上厕所,这就下来。”
孟松胤将“电池”推到被周转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墙角边,带着满腹遗憾刚想下楼,阳光下的火柴“嗤”一声微响,燃起了一朵美丽的火苗。
三十七、两眼一眨,老母鸡变鸭
这次行动的难点不在于技术手段,而在于人员的集合及如何阻断工场门口的卫兵。
韦九的设想是仍然借鉴上次的成功经验,所有人听到爆炸声后马上关闭各车间的铁门,迅速通过气楼聚集到机械车间,目前工场大门口常驻的枪兵仅仅只有四名,等到警报响起,援兵赶到,人早就跑得精光了。
孟松胤问,那么各车间的日本教官怎么办?
每所车间内的教官是五到六名,总人数加起来有近三十人之多,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老鲁说,教官们没有武器,在与外界隔绝的情形下未必敢出手阻拦,即使胆敢干预,我们毕竟人多势众,也很容易将其制服,可以将他们集中起来赶入库房禁闭。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庞幼文说道,“我认为必须首先将教官控制起来,否则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打开大门让枪兵进来。”
“这样做虽然稳妥,但属于明火执仗面对面的对抗,万一行动失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孟松胤并不完全认同。“我原本的宗旨是神不知鬼不觉,避免一切清晰的对抗,留出一条后路来,否则一旦失败,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孟夫子,你的想法确实没错,但现在我们面临的已是背水一战的局面,非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来不可,”耿介之拍拍孟松胤的后背,“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的炸药能不能炸倒那堵墙。”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万一!”孟松胤还是有所顾虑。
“那也不怕,工场里近两百人一起行动,日本人找不到挑头的人,还能把所有的人全部枪毙掉?”林文祥安慰道。“老话说得好,法不责众嘛,再说咱们现在已经成了帝国的财产,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
“这样吧,再给我一、两天时间,我再仔细斟酌一下,”孟松胤依然满脸都是沉思的表情,“再说我们也必须等到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夜色渐深,铺板上的人全都打开了呼噜,孟松胤辗转难眠,但思来想去就是没有万全之策,最后干脆坐起身来,将自己的衬衣撕开一条口子,慢慢抽出那一根根布丝,仔细编织成一根稍粗的棉线,最后,将一段一段的短线连接起来,成了一根将近一米的长线,这才重新安心躺下。
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突然听到轰一声闷响,马上被震得彻底惊醒过来。
从方向来辨别,声音来自厨房方向,毫无疑问,刘子春已经成功引爆了面粉,接下来就看他的运气和身手了。
孟松胤喜不自胜,跳下铺板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竖起耳朵倾听窗外的动静。
隔了好一会儿,警报声如梦初醒般响了起来。
“刘子春跑成功了!”孟松胤兴奋地叫道。
天亮以后,大伙像往常一样列队走出“羽”字号监房,马上感觉到今天负责押解的士兵人数特别少,看来都被临时抽调到追捕刘子春的行列中去了。孟松胤抬头看看天空,只见云层很厚,阳光尚未露面,但肯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队伍进入工场,孟松胤马上发现今天的大门口仅仅站着两名士兵,而且神情萎靡不振,看来昨晚都是一夜未睡。
孟松胤想,这倒是个机会,假如中午时分阳光充沛,不妨今天就来个趁热打铁。
“孟桑,昨天夜里跑了一个人,”伊藤英明见到孟松胤后开口就是这么一句,“那人不知从哪里搞到的炸药,竟然把一间仓库的屋顶全部炸掉,用绳子翻墙逃了出去。”
“是吗?”孟松胤装出吃惊的样子。“难怪昨夜听到了一声爆炸。”
“那个人似乎逃跑成功了。”伊藤英明眼镜玻璃后的双眼紧盯着孟松胤。“青木队长带着人四处追捕,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们不是有狼狗吗?”孟松胤继续装傻。“怎么会追不到呢?”
“那人很狡猾,在途中撒了不少辣椒粉,”伊藤英明观察着孟松胤的表情变化,突然话锋一转,“据我观察,那个人似乎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孟松胤心中咯噔一跳,马上想起了昨天与刘子春拥抱告别的一幕。
“是啊,就是那个天天来送饭的年轻人。”伊藤英明又点了一句。
“是吗?”孟松胤很快便镇静下来,随即含糊其辞地说道,“这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伊藤英明盯着孟松胤足足看了十秒钟,喉头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讲,但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今天就动手!”孟松胤对郭松轻声说道。“吃饭的时候最适合,呆会儿你找机会去别的车间通知大家,中午的时候做好准备,听到爆炸声就立即动手。还有,让韦九把钥匙和辣椒粉准备好。”
“好,我马上就去。”郭松兴奋地答应道。
“还有,回来时顺便把气楼上的茶壶拿下来,去厕所里放点水再放回原处。记住,一点点就成,我要用来稀释硫酸。”孟松胤关照道。
“记住了!”郭松使劲点点头。
孟松胤一边工作,一边寻找没人注意的机会,将藏在废料堆里的那三只西林瓶取出后放入口袋。自从那三小瓶苦味酸被伊藤英明发现以后,孟松胤不得不另找隐藏之处,最后发现废料堆里那些掷弹筒碎裂的筒身非常理想,用擦拭机床和工件的回丝包裹以后整团塞入,既安全又不易被人发现。
“都通知到了,”郭松以送工件进行热处理的名义到隔壁几个车间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脸上红扑扑的异常激动,“几个车间到时候同时关门,工具全部准备好了。邱正东和洪云林说,他们到时候干脆把铆焊车间的门焊死,老鲁也说,到时候他用铁水把铸造车间的门轨浇死,韦九的钥匙和辣椒粉已经准备好了,等咱们这边爆炸声一响,立马上气楼。”
“好,准备动手!”孟松胤抬头看看头顶上的天窗,也开始激动起来。
工场内庞大的建筑规模无法完全避免阳光辐射,尤其是简单的“平天窗”设计,虽然采用双层玻璃加大热阻系数,但并不能降低多少阳光的透射率。
时近中午,看看地面上来自“平天窗”的阳光投射位置慢慢移动,越来越靠近后门的位置,孟松胤拿起一把小锉刀和一只装着许多回丝的木制周转箱上了气楼。
孟松胤先用锉刀在电珠上细心地锉出一个小洞,用火柴棍往玻璃泡里填满苦味酸后,慢慢放回两根木条之间,为了与正极接触紧密,还在玻璃泡与木条之间塞了些折叠起来的烟壳纸。随后,用注射器先去茶壶中吸了一些郭松刚预备下的清水,再去盐水瓶中吸了些残存的硫酸液,摇动混合后在每块土豆身上分数个点轻轻注入。最后,在起开关作用的蚊香型铜丝之间夹上一张折叠起来的香烟壳,轻手轻脚地将整块木板上的“电池引爆总成”放入周转箱——倘若现在不小心碰到“开关”令整套电池构成回路,那后果就相当可观了。
自从茶壶偷来以后,盖子一直没派上过用处,现在,该是它起重要作用的时候了。
孟松胤把茶壶盖放在手上掂了掂,感觉份量适中,非常令人满意,随即摸出口袋里那根昨夜花费不少时间织成的棉线,将其中一头系在圆滴型的把手上,试着轻轻扯一扯,感觉非常稳妥。随后,取下聚光镜上已经烧过的火柴残骸,在原来位置换上一根新的火柴。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孟松胤将包括茶壶盖在内的“聚光镜总成”及“电池引爆总成”放入周转箱,在表面铺上一些回丝做掩护,捧着箱体慢慢走下气楼。
车间里的人各忙各的,北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自从后门被堵以后,门口的那块空地一下子成了堆积杂物、铁屑的死角,尤其是许多损坏待修的周转箱,堆积得几乎有一人多高。孟松胤加快下楼的脚步,径直走到北墙边,轻轻拖开贴在墙脚旁的那些周转箱,侧身钻进了木箱与墙体的缝隙之间,随即拿出口袋里的小锉刀,开始在新砌墙面的砖缝间使劲撬挖。
砖屑和灰沙纷纷下落,孟松胤拿出一只西林瓶,将瓶体的一半小心谨慎地嵌入挖出的窟窿之中。依照这一办法,将三只西林瓶全部嵌入砖缝,恰好在墙体上构成了一个倒三角形。
根据力学原理中最重要的基本定律之一“胡克定律”,应力在固体局部区域内显著增高的现象,多出现在尖角、孔洞、沟槽之类的“刚性约束处”,应力集中会引起非弹性材料断裂,所以,那三个孔洞的存在就将导致“应力”和“应变”的变化,从而降低墙体的结构强度,使其更容易开裂而不至于影响到整座车间的框架结构。
孟松胤去除瓶上的橡皮盖,将脚边自己那只周转箱内的“电池引爆总成”取出后放在墙脚边,又取出“聚光镜总成”放在翻转身来的箱子上,随后根据聚光镜上聚焦点至地面的长度,将棉线的一头系牢在“无影钩”上靠近火柴头的位置,另一头悬挂着的茶壶盖正好像垂钓的鱼钩那样垂落在“开关”的上方,也就是说,只要火柴点燃后烧断棉线,茶壶盖落下来后将正好压在蚊香状铜丝上接通电路,从而令电珠内的钨丝升温后引爆苦味酸。
苦味酸的闪点只有150℃,电珠起爆后由于“爆轰波”的作用,将造成“殉爆距离”内爆炸物的“殉爆”现象,三小瓶苦味酸同时炸开,自由之门立即开启。
按阳光投射的位置来判断,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了,孟松胤将聚光镜稍稍偏转避免阳光照射,回到自己的车床边继续工作。
不多时,午饭送到,大伙全都拥到门口接取食物、饮用热水,车间的北面顿时空无一人。今天挑着担子进车间的人换成了一名贼眉鼠眼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好些青肿,看来外牢们也因刘子春的潜逃而受到牵连,遭受了一定程度的刑讯。
教官们像平时一样,围坐在东南角上边吃边聊,车间里气氛平和,几十个人里边,除郭松、黄鼠狼和小江北之外,谁都没觉察出异常来。
孟松胤对郭松微微一点头,独自一人走向车间后部。
郭松的脚边早已准备好一块三角形铁楔,爆炸成功后十秒钟内便可将大门堵死。黄鼠狼和小江北的眼睛已经看好了不远处的一堆机枪枪管,到时候正好以此来作为控制五名教官的武器。
孟松胤走到墙边的木箱堆旁后再次检查所有的联线是否稳妥,然后小心转动聚光镜的方位并检查茶壶盖的落点是否准确,最后轻轻抽去夹在蚊香状铜丝之间的纸片,甩开双腿朝车间前部迅速撤退。
但是,半途中在过道上迎面碰到了一名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是磨床组的一名外圆磨操作工,看样子像是正准备去上厕所。
“小孟,慌慌张张干什么?”磨床工笑嘻嘻地问道。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孟松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有话在这里说不行?”磨床工纳闷地问。“我正急着要方便呢。”
“不行,你跟我来,”孟松胤楼住对方的肩膀往回拉,“你把我的轴全磨坏了,你说这笔帐到底算谁的?”
“我什么时候磨坏你的轴了?”磨床工一听就急了眼,跟着孟松胤快步走回车床边。
孟松胤拉着对方在工件堆前蹲下,整台机床正好充当隐蔽物,刚装模作样翻腾了几下工件,只听北墙边轰一声响,火光和烟尘四起,堆积在附近的杂物和木箱在空中乱飞,巨大的冲击波瞬间震碎了附近的窗户玻璃和天窗玻璃。
抬头望去,堵住后门的那道厚墙已被成功炸出了一个大洞,透过洞口,已经看得到外面野地上那绿油油的野草。
郭松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大门,在黄鼠狼的帮助下迅速将铁楔敲入门下的导轨,随后接过小江北递来的一根枪管,朝呆若木鸡的教官们逼去。
“请上气楼!”孟松胤手持粗壮的机枪枪管对伊藤英明大声喊道。
伊藤英明虽然大感惊慌和诧异,但看看北面的洞口,又看看孟松胤手中的枪管,很快便镇静下来。
“孟桑,你无法成功,赶快放弃吧。”伊藤英明的表情极其复杂,眼神中既有同情又有愤怒。
“请上气楼!”孟松胤再次强调。
伊藤英明依然不肯就范,正相持不下之间,老鲁和邱正东、庞幼文等人已经通过气楼进入机械车间,手中的铁器将铁梯的扶栏磕碰得乒乓乱响。与此同时,守在工场大门口的两名卫兵也已赶到,隔着窗户上的铁栏将枪口伸进来作瞄准状,但又不敢贸然开火,生怕误伤那五名教官,只得大声乱吼乱叫并朝天开枪作威胁。
气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杂、越来越重,看来大伙正源源不断地朝这边涌来。
“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邱正东抡起一根铁轴朝伊藤英明大吼道。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可以想见,现在所有的狱官和留驻在野川所内的戒护队士兵正在迅速汇拢,很快就将冲进工场的大门。
“孟桑,后面围墙上的铁门早就换成了水泥墙,除非你能再炸一次!”伊藤英明的语气带着一些讽刺,又带着一丝同情。
伊藤英明的声音不响,但在孟松胤听来却与晴天霹雳无异,怔了一怔,当即扔下铁棍,朝炸开的洞口一路狂奔而去。
“孟夫子,钥匙和辣椒粉在这里!”韦九匆匆冲下气楼的铁梯,手里举着一把钥匙和一只纸包。
孟松胤顾不得回答,奔到洞口,拨落几块摇摇欲坠的砖块,弯腰钻出了墙洞。
穿过半人来高的荒草,孟松胤朝着围墙方向继续飞奔,其实,现在一眼望去,已经能够证实伊藤英明所言不虚:原先按有铁门的位置现在已被坚实的水泥墙所替代,墙顶同样拉有电网,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死包围圈。
真是两眼一眨,老母鸡变鸭!难道是上次用铝热法烧门以后,鬼子意识到了后门上的隐患了?还是这扇后门本身已经不起作用,运输煤炭和物资可以全由正门出入,所以干脆来个彻底封死?
“门呢?”老鲁气喘吁吁地奔到墙边,吃惊得眼珠都快滚出眼眶了。
“狗日的,怎么说封就封……”韦九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愤恨,抡起拳头朝墙上乱砸,直砸得自己的拳头上鲜血淋漓。
孟松胤伸出手去触摸那冰冷的墙面,似乎还在作最后的验证,虽然眼中干涩像要喷出火来,但心里早已流下了无奈的泪水。
三十八、玩火的境界
按青木队长的意思,这次起码要枪毙十个人才能解恨雪耻。
清查主谋的过程仅仅进行了二十分钟,目标便锁定到了五号房的几个人身上。
孟松胤一口咬定说,此事并无预谋,只是一桩偶然的突发事件,原因是自己在一支破损的掷弹筒内找到一枚遗漏的掷弹筒弹,由于好奇而摆弄、把玩,最后不慎击发。
为确保存放和运输安全,八九式掷弹筒弹的引信和弹体平时是分开保存的,作战时才装配起来并将引信上的保险销拔掉。一般情况下,每名掷弹筒手随身携带八枚装好的弹体,用完以后即需当场装配。战斗激烈的时候,晕头转向的士兵偶尔会将没有去除保险销的弹体装入筒口,此时,如果还没来得及拉动击发杆便中弹身亡或者是筒口变形卡死,那么残存弹体流入工场的可能性倒也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青木队长强调说,即使爆炸的原因属实,孟松胤挟持教官、带头逃跑的行为也应得到惩罚,而且从各车间统一行动的迹象来判断,明显具有预谋的特征,不来个杀一儆百,戒护队脸面都没地方放。
到底应该对孟松胤实施何种刑罚,对青木队长来说也是一道伤脑筋的难题,因为伊藤英明直接找到野川少佐,竭力为孟松胤说情开脱,理由是工期紧张,而孟松胤是车床间组里唯一能独立完成精细加工任务的熟练工,所以惩处方案应以普通的鞭挞为宜,尽量避免伤残的后果。野川少佐觉得颇有道理,最终同意了这一方案,于是决定工场停工,全体人员集合在广场上,当众执行鞭刑。
青木藤兵卫与月京未来商量了半天,觉得仅仅只是鞭刑未免便宜了孟松胤,不如暗中再加点料,让伊藤英明无话可说。
当天下午,戒护队士兵和机枪手全部出动,在广场上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孟松胤赤裸着上半身被绑在旗杆上,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接受两名士兵的轮流鞭打。
惨叫声中,孟松胤的胸腹部位很快便血肉模糊,最终连叫都叫不出声了。五十鞭以后,青木藤兵卫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老虎钳,命两名士兵抱住孟松胤的一条腿高高地抬起,脱去鞋袜露出脚丫,大家看在眼里不解其意,不知道这名疯子究竟想干什么。
老虎钳夹住孟松胤大脚趾的趾甲,随即奋力一扯,整片趾甲被活生生地拔了下来。
孟松胤的嗓子口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本能地使尽浑身力气将腿往前蹬去,青木藤兵卫猝不及防,小腹受击被踹了个屁股蹲,爬起身来后毫不犹豫地将老虎钳往孟松胤的脑袋上砸去。
孟松胤脑袋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孟松胤发现自己已经处身于漆黑一团的暗牢之中,从头到脚到处都是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真希望刚才恼羞成怒的青木藤兵卫干脆拔出枪来,当场来个一了百了。
暗牢位于检身室下面的地下室,一共四间全部由水泥砌就,每间二米长、一米宽、一米高,活像墓穴一般,厚木门关上以后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时间概念,人在其间连腰都直不起来,始终只能躺着、坐着或蹲着。坚硬、潮湿的水泥地上铺着一些稻草,外加一块臭烘烘的破军毯,除此之外就是一只方形的铁皮煤油桶,用于盛放排泄物。
仅仅关了两个小时,孟松胤便觉得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内心再无任何恐惧和担忧,有的只是狂躁和愤怒,渐渐濒临崩溃的边缘。
黑暗中,双眼无论睁开还是紧闭,结果完全一样,但心情慢慢平复以后,大脑反而更加清醒,诚如世人常说的那样,往事历历在目:父母的面容、齐家父女的影子、电料厂的吴老板、大学的同学、诗社的同好、小时候打过架的小伙伴,甚至还有家里曾经养过的一只小花猫……想着想着,最后竟然心平气和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暗牢的门并没有打开,而是由一名士兵拉开门上的移动小窗,递进来两只馒头和一铁罐水。
胸口的鞭痕和脚趾上的伤处已经结成血痂,孟松胤撕下内衣的一角下摆沾着清水忍痛清洗伤口,以免在这恶劣的环境中进一步感染,随即用布条包裹大脚趾,支撑着吃下食物并喝尽剩余的水。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小窗第二次打开时,还是两只馒头并换了一罐水——粗略算来,其间至少已经隔了一个昼夜,也就是说,鬼子每天只提供一次食物和水,数量仅够维持生命。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整整五天!
当然,孟松胤本人并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几天,除了躺在稻草堆里永无尽头般地沉睡,就是试着盘腿打坐,像参禅一样调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压制一切意识和感知,竭力让脑海中的波涛慢慢平息。但是,光有禅意而没有禅心,又有什么用呢?结果是脑中纷争依旧,特别是屡屡想起已在太湖中魂飞魄散的齐依萱,胸中的愤恨奔流激荡,最后只剩下一个强烈的信念:这次出去以后,马上另起炉灶再谋越狱大计,来它个至死方休,不亦快哉!
第六天的下午,厚木门终于被拉了开来,新鲜的空气和刺眼的光线扑面而来,令人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响。
“出来!”月京未来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强光照射之下,孟松胤觉得自己快要失明了,如果不用手扶着墙壁,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回到号房,大伙一拥而上表示慰问、察看伤情,纷纷大骂青木这疯子的歹毒,同时一致认为,这次要不是孟松胤一个人独受刑罚,恰到好处地泄放掉鬼子的怒气,其他人肯定或多或少也会受到惩罚。耿介之说,不过这也不是一个好迹象,说明他们已经不太在乎咱们以后敢不敢再跑!
“什么意思?”邱正东问。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庞幼文道,“我们这批人现在基本上都能独立操作了,如果把我们运到日本去,还能往哪里跑?”
“是啊,羽字号的人第一批进工场,搞不好也第一批去日本,”陆雨官说,“还有宫、商、角、徵四所监房的人,都等着进工场培训呢,日本人哪肯让那么多人白吃干饭?”
“完了,这辈子要死在日本了。”小江北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灰心,找机会再跑!”孟松胤舔舔干燥开裂的嘴唇,声音很轻,但听上去坚决得根本不容置疑。
没人怀疑孟松胤的决心,但也没人相信这句话能够实现的可能性。庞幼文拍着孟松胤的肩膀说,你小子真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啊,不过,只要你有信心,老子这一百来斤全交出来,跟着你小子干到底。
回到工场以后,孟松胤一眼便看到每所车间的大门全被拆除了,反正野川所内不必担心小偷光临,铁门本身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拆掉后反倒消除了隐患。原本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的砖墙,现在已被一堵更加牢固的钢筋混凝土新墙所代替,乱七八糟的杂物、废料、周转箱等物,也被整理得有条有理。
气楼被干脆关闭了,除非是雨天才在士兵的监视下暂时开放。此外,各车间门口恢复了岗哨,而且是一人把守在门口,一人把守在车间中部通往气楼的铁梯口,青木队长甚至还为每位教官发放了一把佩枪。
伊藤英明只字不提爆炸一事,但对孟松胤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后来,从别的教官口中,孟松胤慢慢了解到,这次要不是伊藤英明在野川少佐面前力争,恐怕早就成了徘徊在黄泉路上的孤魂。青木藤兵卫认为,那天在广场上,一名文弱书生竟敢当众将自己一脚踹倒,无疑是公开与皇军对抗,完全应该尽快枪决。伊藤英明反对说,按预定计划,这批熟练的受训生最迟下个月就将运往日本为帝国服务,将其处死已经毫无意义。野川少佐考虑再三后采纳了伊藤英明的意见,青木队长只得悻悻作罢。
自从38年以来,日本与英美在亚洲及太平洋地区的斗争日趋激烈,战线越拉越长,陆续占领了整个印度支那。41年以后,英美开始考虑向日本禁运战略物资,尤其是关键的钢铁和石油,对帝国构成了致命的威胁。为此,军方目前正在酝酿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将在太平洋上有所作为。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日本本土非但兵源缺乏,技术工人的资源同样严重枯竭,最后只得喊出“工人上前线、妇女下车间”的口号。大量的工厂创造条件为战争服务,比如说位于名古屋的三菱飞机制造厂,原来不过是一家生产牛肉罐头的工厂。这样的搞法,本身已经够疯狂了,如果再没有必要的人力支撑,那就更可笑了。按伊藤英明的说法,一名军工行业内的熟练工,重要性甚至抵得过三名普通士兵,如果现在为逞一时之快而大开杀戒,绝对得不偿失。
孟松胤心里很清楚,整个野川所内,其实只有伊藤英明一人能看透自己——只要将那三只西林瓶与爆炸之间作一点联想,就不难猜到结果了——真是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日本人中,同样不乏忠厚善良之人,就像中国人中始终不缺汉奸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身上和脚上的伤口并没有感染,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而且还无法穿鞋,只能用布条将脚板与鞋底胡乱捆绑在一起。
工场中的工作量越来越大,除常规武器之外,甚至还送来了几辆破损的装甲车。
这种战车的造型非常丑陋,车体矮小,前长后短,顶部鼓起一个丘形炮塔,浑身都是凸出的铆钉,显然没有采用焊接技术。耿介之说,这种战车名唤九四式轻型坦克,由于车体矮小,被日本人称为“豆战车”,也即袖珍坦克的意思。
庞幼文说,虽然豆战车貌不惊人,但在战场上还是对装备简陋的中国军队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因为它的装甲厚度为12毫米,而中国军队最好的捷克式机枪只能在上面击出6毫米深度的凹坑,所以始终莫奈其何。目前,日本军队中已以八九式中型坦克为主,这些淘汰货就塞给奴才们使用了。
“那么,这该死的豆战车就没有弱点了?”孟松胤问。
“有,它的履带比较细,是唯一的薄弱之处。”庞幼文答道。
“那咱们就想想办法,看有没有办法在履带上动动脑筋。”老鲁道。
“还是老办法呗,在热处理上做点手脚。”韦九哈哈大笑。
“是啊,履带一断,在战场就是一堆只能挨打的废铁了。”李匡仁道。
豆战车的体型虽然不大,但挤在车间里仍然显得太占地方,不得已只好全部停到车间外的院子里来。
修整工作主要由铆焊车间的人来完成,由于室外无法使用铆压设备,只能改由热焊技术来唱主角。邱正东、洪云林成天在车上爬上爬下忙个不停,用气焊修补破损的装甲。
邱正东说,太好了,正愁找不到做手脚的地方呢,在焊接技术上搞鬼,实在太方便了。比方说,焊道与母材之间,或者是填充金属之间,只要令局部未完全熔化而结合,就能大幅增加日后开裂的几率。再比如,焊接时故意让熔渣和杂物残留在焊缝内,行话称为“夹渣”;或者在母体与焊缝熔合线附近因熔化过度,造成熔敷金属与母体金属的过渡区形成凹陷,行话称为“咬边”,如此等等,都有可能令该死的豆战车日后在遭受攻击或遇到复杂地形时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