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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一天,洪云林正好在机械车间门口忙碌,孟松胤借喝水的机会瘸着一只脚走到门边观看,没想到一看之下,居然看出了一些门道。

豆战车的四周拉有一道隔离围绳,用细铁丝悬挂着一块标有“火气严禁”的木牌,提醒枪兵们不得在附近吸烟。装有减压阀的氧气瓶及装有防回火安全装置的乙炔气瓶分别放在专用的小推车上,与工作现场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

戴着墨镜的洪云林身穿白色防护服,手戴牛皮手套,蹲在车头焊接探照灯的防护罩。焊了一会儿,觉得焊嘴有点堵,但专用的通针正好不在身边,便顺手在一旁“火气严禁”的木牌上折下一段铁丝,试着去清理焊嘴口的杂物。没想到,这个违反操作规范的小动作被一名教官看到,当即大声喝住,赶上前来将洪云林训斥了好一阵。日本教官的工作作风十分严谨,向来喜欢照章办事,甚至有些近乎刻板。

孟松胤看在眼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教官们为什么那么大惊小怪,难道仅仅是为了规矩?

晚上回到号房后,马上跟洪云林探讨此事,立即得到了答案。

洪云林说,这倒不是单纯为了规矩,而是那么做确实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细铁丝在高温下如果遇到氧气,有可能会造成燃烧的后果,而金属燃烧的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正如上次的铝热反应那样,根本就无法扑救。邱正东补充说,没错,实际上气割技术运用的就是这一原理,金属在高温状态下与纯氧一起燃烧,在生成熔渣的同时放出大量的热量,借以割开相当厚度的钢板。

这么一说,孟松胤马上记起了这样一件事:以前刚进大学做实验的时候,有一次为了好玩,将烧红的铁丝放入盛有氧气的集气瓶中,马上引起了铁和氧的强烈反应,顿时火星四溅,差点酿成祸端,为此还受到了齐弘文的严厉批评——那么,如果将这一原理引申出来,能不能为越狱大计作出贡献呢?

当年,齐弘文为学生们做“焰色反应”的实验时,曾经这样讲过:金属灼烧时,原子核外的电子吸收能量,从基态跃迁到具有较高能量的激发态,当再次回到基态时,会以一定波长的光谱形式释放多余的能量,而物质原子内的电子在高温下脱离原子核的吸引,使物质呈正负带电粒子的状态,那就是等离子存在了。比方说,把冰加热会变成水,而水继续受热就会气化,倘若温度升到几千度以后,气体的原子就会抛掉身上的电子,发生气体的电离化现象,在物理学上,这种电离化的气体叫做等离子态。

李匡仁说,理论角度而言,等离子焰的威力无坚不摧,普通的燃烧和爆炸与其相比简直都属于小儿科,但是,目前姑且不论我们是否能够做到这一点,单就工场内的警戒状态来说,都绝无成功的希望。

“不,只要技术手段行之有效,我就有成功的把握!”孟松胤信心十足。“白天不行,难道晚上也不行?”

“晚上?”李匡仁反问道。“晚上你能出牢房?”

孟松胤并不回答,只是扭脸看了一眼头顶的窗户。

“我有点明白孟夫子的意思了!”老鲁一拍大腿,随手一指窗户。“是不是还按这条老路走?”

“对啊,上次要不是李滋那小子捣蛋,咱们早就成功了。”韦九也明白过来。

“现在这情形,光逃出牢房有什么用,围墙脚下的地雷怎么对付?”庞幼文问道。

“如果咱们改从工场这条路走,地雷就奈何不了人了!”孟松胤答道。

“这么说来,还是要破墙喽?”耿介之问。“而且要破两道墙。”

“对,”孟松胤突然目光炯炯,“玩火是一种艺术,虽然形式原始,但也能玩出一定的境界来,跟爆炸相比,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悄没作声地进行,这一点至关重要。”

“孟夫子,只要你认为有把握,没二话,我老鲁绝对跟着你干!”老鲁首先表态。

“唔,倒是值得一试。”李匡仁想了一会儿也开始认同这一设想。

“有没有人不想干、不敢干?”老鲁站起身来瞪着眼问大家。

这样的阵势,当然没人敢站出来说自己不想参与。

“老邱,你明天找找机会,看能不能先做一下试验,我现在还吃不透,用火到底能不能切割该死的混凝土。”孟松胤对邱正东说。

“你说吧,该怎么做?”邱正东问。

“很简单,你找一根钢管,比方说是枪管之类的东西,一头先用焊枪烧红,另一头套在氧气管上,然后把氧气打开,”孟松胤比划着说道,“记得先把氧气瓶上减压阀去除,让高压的纯氧从铁管的冷端吹进去,从热端喷出来,这样就能引燃铁管。气量越足,火喷得越远。”

“注意,一定要戴眼镜和面罩,”李匡仁叮嘱道,“等离子焰的亮度极高,不加保护会造成眼底灼伤的后果。”

“其实氧气本身并不会燃烧,它的作用只是促使铁管燃烧,气压令高温状态下的等离子体向前喷射,虽然看上去像火焰一样,实际上与普通火焰有本质上的区别。”孟松胤补充道。“这样的燃烧应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甚至比普通的气焊还要安全些,不会发生爆炸。”

“好,明天我去弄一块水泥墩来,跟老邱一起做试验。”洪云林说道。“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几位教官喜欢凑在一起喝点茶、吃点饼干什么的,这个机会最好。”

“水泥墩恐怕不好弄吧?”小江北插嘴道。

“车间里有垫金属板材用的水泥墩,现成的,”洪云林答道,“乘人不注意的时候用装氧气瓶的小推车弄一块出来。”

“还有,要是你们切割的时候被枪兵看见怎么办?”陆雨官不放心地问。

“没关系,枪兵根本不懂,肯定以为我们是正常干活,没准还站在旁边傻乎乎看得起劲呢。”邱正东哈哈大笑。

“那好,明天等你们的结果。”孟松胤一拳砸在铺板上。

三十九、三昧真火

试验非常成功,洪云林和邱正东啧啧称奇说,那玩意儿真是厉害得不可思议,任何物体在它面前都像一块豆腐那么嫩,火焰所到之处,无论钢铁还是水泥,一律灰飞烟灭,别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呵呵,我看这大概就是连孙悟空都惧怕三分的三昧真火了。”孟松胤哈哈大笑。

“现在就缺一件挖窗框的铁器了,”韦九提醒道,“院子里没有铁丝,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是啊,就半支铅笔那么长的一小段金属就够了。”孟松胤似乎也没有好办法。

“工场里有的是铁器,可惜就是带不出来,”老鲁附和道,“现在没有刘子春帮忙,难度就更大了。”

“看来只能冒险夹带了。”老鲁道。

“不行,鬼子的金属探测器还是挺灵敏的,”韦九马上反对,“没见上次铆焊车间的丁大头,差点被鬼子当场打死。”

“像那样城门洞里扛竹竿,直来直去的当然不行,得动点脑筋、做点手脚,”孟松胤平静地说道,“不过,如果做点屏蔽的话,鬼子的探测器也许就失灵了。”

“抛开是否可行不谈,这倒是一条很重要的思路。”李匡仁道。

“屏蔽?”大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这一新鲜的概念。

“所谓屏蔽,就是控制电场、磁场和电磁波由一个区域对另一个区域的感应和辐射。”李匡仁笑着对大家解释道。“具体点讲,就是利用低电阻率的金属材料中产生的涡流,对外来电磁波产生抵消或吸收的作用。”

大家大眼瞪小眼,比解释之前更加糊涂。

“依我看,咱们首先得从分析金属探测器的原理入手,”孟松胤对李匡仁说道,“这样才能想出具有针对性的方法来。”

“嗯,探究的路径完全靠谱。”李匡仁完全同意。

“我虽没接触过探雷器的实物,但以前看到过一篇文献,对它的工作原理还是了解一点的,其实无非就是电磁感应,利用金属的涡流效应探测带有金属部件的地雷,”孟松胤继续说道,“电流通过探头线圈产生迅速变化的磁场,能在金属物体内部感生涡流,涡流再产生磁场,倒过来影响原来的磁场,从而引起震荡器频率发生变化而报警……”

“难怪鬼子兵头上戴着耳机,敢情是靠听信号来辨别的。”耿介之叫道。

“假如我们在金属工具外加一层金属编织网作屏蔽层,是否管用呢?”孟松胤自言自语道。“比方说用铍铜丝、蒙乃尔丝等电阻率比较低的金属丝编织成一个管状长套。”

“这里搞不到铍铜丝和蒙乃尔丝,但可以用漆包线来代替,”李匡仁出主意道,“紫铜的电阻率在铜类中是最低的,应该能够胜任。”

“对,用磨去绝缘层的漆包线,”孟松胤叫了起来,“用单根铜丝织成,就像毛衣的袖管一样包住工具。”

“工具和铜丝之间再加一层屏蔽衬垫,比方说用绝缘胶布包裹一层。”李匡仁再次建议。

“漆包线和胶布、砂纸由我负责。”陆雨官马上大拍胸脯。

“从理论上来讲,这样的屏蔽层能对磁通起到分路的作用,使屏蔽体内部的磁场大为减弱,”孟松胤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未被表面反射掉而进入屏蔽体的能量,在向前传播的过程中仍被继续衰减,也就是说最终被吸收掉了。”

“不过,理论终归是理论,实际结果谁都不好说。”李匡仁仍有担忧。

“做好以后由我来负责闯关,”老鲁马上表态,“只要有希望,总得想办法尝试,大不了再花点代价。”

“明天上午我就把漆包线、胶布、砂纸这三样东西交给吴帆光或者朱二宝,”陆雨官急不可耐地朝孟松胤叫道,“让他们进机械车间取工件时交到你手中。”

果然,陆雨官说到办到,三样东西不脱板眼地于第二天中午前交到了孟松胤的手上。

孟松胤让郭松放风,自己钻进厕所用砂纸打磨漆包线,下午便开始在车床上车制一根15厘米长的细铁杆,随后又乘没人注意的时候在砂轮机上将一头打磨出较为锋利的刃口。

傍晚时分,孟松胤再次让郭松放风,自己钻进厕所,借着窗外透入的光线,在裹上黑胶布的细铁杆上缠绕一圈一圈的铜丝,绕了纵线又绕贯线。

郭松蹲在厕所门口的废料堆前,一边装作在废工件中找东西,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可是,真叫无巧不成书,恰好在这尴尬当口,青木队长牵着他的大狼狗摇摇摆摆走入车间。

别往这儿来,千万别往这儿来……郭松眼角里瞧见那一人一狗的影子,顿时吓得心脏收缩成一团,只能暗暗默念、祈祷。车间里的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青木队长像往常一样在中间的过道里走一个来回,特别看到废料堆前蹲着的郭松以后,马上加快脚步直奔而来。

“孟夫子,找到了。”郭松捡出一根废轴装模作样地拿在手上,扯着嗓子通风报信。

青木队长觉得郭松的叫喊声有些突兀,而且也过于响亮,即使在车间嗡嗡作响的噪声背景下,仍然显得特别刺耳,不由得对着郭松的脸多看了几眼。这下郭松吃不住劲了,脸上马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孟松胤听到郭松的叫声,早将包裹好的工具放入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出厕所。但是,一出门便与青木队长打一照面,还是禁不住楞了一楞。

“站住!”满腹狐疑的青木来回观察郭松和孟松胤的面色。

孟松胤只得站住,虽然心跳剧烈,但仍然竭力装出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中暗骂郭松这蠢货连通风报信的事都做不好,一开口就露马脚。

“把手举高!”青木对郭松命令道。

郭松只得照办,但搜身的结果一无所得。大狼狗阴沉沉地趴在一边,除了眼珠乱转,身体一动不动。

“你,把手举高!”青木对孟松胤命令道。

完了!孟松胤的脑中刚闪过这一念头,青木的手已经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出了那件即将包裹完成的工具。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那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体,青木傻了眼。

“车床电机中的一根轴。”绝望中的孟松胤随口编了个理由。

青木队长杀人放火的事做起来是内行,碰到与设备、技术有关的一切问题就彻底外行了,你就是一口咬定说一根木棍是电机的主轴,他一时半会也搞不清真假。

“伊藤君,请过来一下。”青木朝远处的伊藤英明招手大叫。

伊藤英明一看厕所门口的架势就知道出了问题,匆匆跑来接过那件棍状金属体,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我说是车床电机中的一根轴,可青木队长不相信。”孟松胤鼓起勇气对伊藤英明说道。

沉甸甸的金属体看上去显得莫名其妙,伊藤英明横看竖看了好一阵,根本摸不着头脑。

“伊藤君,到底是不是机床上的零件?”青木不耐烦地问,铁青着脸色解开了腰间佩枪的牛皮套。“要是这个支那人在搞鬼,我现在就枪毙他!”

“不,青木君,这确实是车床电机中的一根轴,”伊藤英明抬起头来朝青木队长费劲地一笑,“上面的铜丝松了,我让他重新绕一下。”

青木将信将疑,但想了想又没什么话好说,只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扣上枪套上的搭扣,牵着狼狗转身离去。

“谢谢。”孟松胤用日语向伊藤英明致谢,并深深鞠了一躬。

伊藤英明一句话也没有,脸无表情地转过身去,顺手将金属件放入自己的口袋。

绞尽脑汁设计、制作的工具就此失去,孟松胤回到号房后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仍然跟李匡仁凑在一起,再次讨论别的躲避方案。

“我现在已经引起了鬼子的怀疑,不能再亲自动手,看来得另想法子了。”孟松胤遗憾地说道。

“是啊,青木虽然不是内行,但毕竟不是猪头,如果再找别人仔细问问就穿帮了。”郭松直到现在还是后怕不已。“孟夫子,赶紧想办法,等青木那混蛋打听清楚以后,我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我们还得从探测器的原理入手来思考问题,”李匡仁想了想说道,“比方说,抛开屏蔽的概念,改从物体本身的材质角度来考虑呢?”

“材质?”孟松胤突然眉毛倒竖。

“想想看,工场里有没有这样的材质……”李匡仁启发道。

“对啦,如果金属探测器遇到的金属是顺磁物质,而不是逆磁物质和铁磁物质,结果会怎么样呢?”孟松胤猛地一拍脑袋。

“是啊,我也正模模糊糊地想到这一点。”李匡仁叫道。

“啥……啥玩意又是顺又是逆的?”耿介之好奇地问。

“任何物质在外界磁场的作用下都会产生一个附加磁场,如果与外磁场的方向相同,该物质将被外磁场吸引,这就是顺磁性物质,”李匡仁耐心解释道,“如果方向相反,则被外磁场排斥,这就是逆磁性物质。”

“我有点明白了,跟吸铁石的道理有几分像。”韦九马上开了窍。

“这么说来,如果某种金属能吸掉探测器发出的电磁波,不让它反弹回去,是不是就躲过去了呢?”耿介之问道,“有这样的金属吗?”

“有啊,比方说四氧化三铁。”李匡仁答道。

“四氧化三铁、四氧化三铁……”孟松胤嘴里念个不停,突然一拍大腿,“有了,我有四氧化三铁了!”

“你想自己动手制备?”李匡仁问道,“用铁丝在氧气中燃烧?”

“不用,有现成的,”孟松胤答道,“你没来之前,我们用铝热法烧过一次铁门,燃烧中那些滴落的铁珠不就是四氧化三铁?”

“现在还在?”李匡仁问。

“还在,是不是那些蓝不蓝、灰不灰的小铁珠?”郭松抢着说道。“那玩意儿似乎跟吸铁石有点像,全吸在废料堆里的金属上,上次爆炸后清理后门口的乱砖和垃圾,好像都没弄掉它。”

“那好,明天去把这些铁珠收集起来。”李匡仁道。

“是不是回炉后重新浇注?”老鲁问道。

“重新浇注恐怕不行,”孟松胤摇摇头,“四氧化三铁的熔点在1500℃以上,但我们只要加热到一半温度时已经到达居里点。”

“啥叫居里点?”郭松傻乎乎地问。

“对磁性材料来说,并不是在任何温度下都具有磁性,通常都有一个临界温度,这就叫居里点,超过这个温度,原子磁矩的排列会变得混乱无序而失去磁性。”李匡仁回答道。

“对,居里温度就是使物体在铁磁体和顺磁体之间改变性状的临界点。”孟松胤补充道。“看来咱们得使用锻打的办法,就像走街串巷的小铁匠一样,光用锻炉、铁砧、铁锤这三件宝。”

“这事我来办,”老鲁马上主动请缨,“你们把铁珠准备好,包在香烟壳里,乘我进机械车间送铸件的时候给我,由我来找机会锻打,一点不费事。”

“锻打不难,但一定要注意控制温度,”孟松胤叮嘱道,“加热的时候不要超过700度,颜色呈暗红色便可,要是呈现橙黄色就说明已经超过900度,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记得四氧化三铁的居里温度是770度,所以千万不能超过这个温度。”

“这样好了,我明天先试打一小块,出门的时候放在身上做试验,看鬼子的探测器能不能找出来,”老鲁建议道,“就花生米般大小的一块,即使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挨一顿揍。”

“嗯,先试一下最好,就这么干!”孟松胤完全同意,“这个问题一旦解决,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任何困难了。”

“不,还有一个窗玻璃的问题。”李匡仁提醒道。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孟松胤答道,“玻璃的硬度我记得好像是7H,金刚钻刀头上的硬度是9H,而普通金属的硬度一般为6H,也就是说,必须找到一种能达到8H硬度的物体,才能顺利划开玻璃。”

“风钢行不行?”黄鼠狼问道。“就是那些制作切削工具的合金钢。”

“风钢中含有钨、钼、铬、钒等碳化物形成元素,硬度是够了,但却没法逃过鬼子的探测器,”孟松胤摇摇头,“我现在看中的是车间里打磨刀具用的砂轮机上的金刚石砂轮,只要弄到一块碎片就行。”

“对,护士打针时不就用砂轮片切割玻璃瓶?”李匡仁拍手叫好,“只要划出纹路来,这条纹路的内部便会存在很大的应力集中,作为脆性材料的玻璃很容易沿着这条纹路裂开。”

“砂轮机旁扔着几块用旧了的砂轮片,明天我找机会砸破一块,藏一只角回来。”孟松胤道。“老鲁,你再准备好一块粘性大点的粘土,到时候有用。”

“没问题。”老鲁道。

“那好,就等明天的试验结果吧。”孟松胤舒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便出了麻烦,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风云突变!

进车间以后,孟松胤按机械车间的操作规程,工作前擦拭机床、检查刀具,还没正式开机,突然发现青木藤兵卫牵着狗、铁青着面孔闯入车间,目光炯炯地快步直奔自己而来,当即心里一个“咯噔”,情知昨天那关于“车床电机中的一根轴”的谎话还是露馅了,正如郭松所预言的那样,青木队长并非真正的猪头,这个问题只需另找一名教官打听一下便水落石出了。

大狼狗兴奋地尾随在主人身后,脚步一快,看上去活像跳跃而来。

“昨天那件东西呢?”青木怒冲冲地吼叫道。

“什么东西?”孟松胤迟疑着看看不远处正在喝茶的伊藤英明,装出一脸的困惑。

狼狗蹲在离孟松胤几步路远的地方,凝视着孟松胤一动不动。

“混蛋!”青木狂叫着一拳击向孟松胤的面门。

狼狗的胸腔里发出一阵充满暴戾之气的低吼,后腿突然离地,两只前爪瞬间搭到了孟松胤的胸前,要不是青木立即紧收皮带并发出命令其安静的指令,孟松胤恐怕要让这畜生当场撕碎了。

“青木君,还是为昨天的事?”伊藤英明快步赶了过来。

“东西在哪里?”青木斜了伊藤英明一眼,态度不甚客气。

“在我这里。”伊藤英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奇形怪状的“主轴”。“这是一种新的试验,别人可能还不太了解……”

“不必解释,”青木摇摇手阻止对方往下说,劈手夺过“主轴”放入自己的口袋,随即对孟松胤扔下令人心惊肉跳的几句话:“给你三天的时间,要是回答不出这是什么东西、想用来干什么、谁是你的同谋这三个问题,我让你成为狼狗的食物!”

说罢,神气活现的戒护队队长牵着狼狗扬长而去,伊藤英明既担忧又恼火,朝着他的背影瞪了半天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桑,用中国人的话来说,我现在是爱莫能助了。”伊藤英明对孟松胤摇摇头,慢慢走回自己的角落。

孟松胤一屁股坐在身边的周转箱上,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发空,虽然身裹棉衣,后脊梁上却依然一阵阵地发凉。

试验倒是非常成功,老鲁将一小撮铁珠锻打成一块花生米般大小的铁疙瘩,顺利通过探测器的检查,将其安全带回号房。

孟松胤说,那就打成半根筷子那么长、头部扁平如螺丝刀口的形状吧,拿在手上无论切削还是撬挖都能胜任。就是不知道面积和体积增大以后,是否还能有效逃避金属探测器的追踪,如果成功过关,那就来个趁热打铁,明晚马上行动。青木藤兵卫是个疯子一样的家伙,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威胁不能认为仅仅是威胁,三天的期限一到,绝对干得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对,本来就该一气呵成,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多。”李匡仁深表赞同。“现在再加上青木那混蛋来添乱,就更加刻不容缓了。”

“你们俩明天放工之前一定要做好准备工作,”孟松胤对洪云林和邱正东吩咐道,“准备好一瓶满一些的氧气,不要装减压阀,把它固定在小推车上,可以推着到处跑。另外一套作加热作用的乙炔瓶和氧气瓶也要装在车上,到时候由三个人专门推这三辆车。此外,牛皮手套和护目镜也要准备好。”

“没问题。”洪云林答道。

“多准备几根钢管,留意一下和橡皮管的口径是否一致,最好套上去后紧密一些。”李匡仁提醒道。

“用枪管的毛坯正合适,”邱正东道,“可为什么要多准备几根呢?”

“燃烧的是钢管而不是氧气,消耗比较大,”孟松胤答道,“多准备好几根,烧短以后马上换一根新的。行动的时候时间仓促,不能因为找不到材料而耽搁,得事先把准备工作做充分。”

“我明天把辣椒粉找出来放在身上,这样随时都能派上用场。”韦九马上表态。

“还有一点,出去以后到底往哪走?”郭松问道。

“咱们身上的这套衣服是个麻烦,实在太显眼了。”老鲁指着衣服上的字样说道。

天气虽然越来越暖和,可野川所内的囚服却始终没有更换,仍然是那一身臃肿的薄棉衣,一早一晚还问题不大,到了中午时分往往闷热难当,而鬼子还定下规矩,非特殊工种不允许在车间里脱衣服,简直让人苦不堪言。大伙猜测,鬼子肯定是基于节约棉纺制品的考虑,让大家从棉衣直接向夏衣过渡,免去春秋装的一大笔开支。

“我们现在连野川所在苏州的什么方位都不知道,万一是在城里头麻烦就大了,”吴帆光说道,“如果在城内,明天六城门肯定全部加强盘查,根本别想出去。”

“我虽然端过日本人的饭碗,可新建的野川所到底在什么位置从没关心过,”李匡仁道,“我只知道宪兵队的监狱和军人监狱,还有狮子口监狱和七君子监狱全部都在城内。”

“我以前上过一次屋顶,从地貌来看,四周都是荒地,连农田和农舍都看不见,绝对不像在城内。”孟松胤道。

“嗯,我看离城挺远,上次从宪兵队出发,汽车还走了不少时间。”老鲁道。

“出去以后必须分开来走,会水的下河,不会水的自找方向,接下来大家只能各安天命了。”孟松胤严肃地说。“本地人千万不能回家,目前看来,太湖是最好的去处,如果有缘的话,大家日后在太湖中相会吧。”

“唔,日后大家在太湖上报我韦九的名头,转弯抹角肯定能找到我。”韦九笑呵呵地说。

“墙外是郊外荒地的话,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庞幼文分析道,“好处是逃起来比较容易,坏处是几里地内连老百姓的房子都看不见,想弄件衣服都难。”

“是啊,咱们身上背着这个该死的羽字,到哪都无法藏身。”朱二宝插嘴道。“把衣服扔掉恐怕也不行,里面太单薄,冷暖还在其次,关键是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来。”

“如果能把这个羽字去掉就好了。”陆雨官咕哝道。

孟松胤脱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囚衣,捧在手上仔细端详。胸前的编号是一小块缝上去的白布,很容易将其撕去,但后背上的羽字则是用糙白漆印上去的,已深深地渗入布纹,附着力非常强,即使用小刀刮也未必能彻底去除。

“如果有香蕉水的话,也许能擦掉。”李匡仁随口说道。

“香蕉水不可能搞到,但有些车间平时不是发放一些万金油吗?也许可以拿来试一试。”孟松胤突然有了主意。

铆焊、铸造和热处理这三所广有热源的车间中,为了避免头昏脑涨的操作工出事故,教官们向野川所长申请,要来一些上海产的“龙虎牌”清凉油,专门提供给直接面对炉火和热源的相关人员,老鲁、韦九、邱正东、洪云林手上都有,但平时不允许带回号房。

“好主意。”李匡仁面露喜色。“万金油中的挥发成分是桉油精、薄荷脑、桂皮醛、丁香酚和氨水,能对油漆起到分解的作用。”

“明天我们几个手上有万金油的人把油膏装在烟壳里带回来。”老鲁欢快地叫道。“他奶奶的,总算熬出头了,行不行就看明天的一锤子买卖!”

四十、自由之门

万金油对付油漆确实有效,只要在白漆字体上涂抹一层油膏,半个钟头后漆皮就开始起皱、翘皮,用手指甲一剥便纷纷脱落。

四氧化三铁锻打而成的工具呈扁铁的模样,比半根筷子稍长,头部经打磨后变得极为锋利,老鲁用一团胶泥将其包裹后藏在鞋底,大摇大摆地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安全带回号房。

孟松胤砸碎一块旧砂轮片,挑拣了一块锋利的碎片,藏在口袋里带回号房,又细心地用十几根从碎布条上拆下来的棉纱,编织成一根三十公分长的粗棉线,一头紧扎在砂轮片上备用。

洪云林和邱正东报告说,氧气瓶、橡皮管、钢管及防护用具已全部准备就绪,韦九也拿出装有辣椒粉的烟壳说,上次的纸包被压在煤堆下被弄破了,辣椒粉漏掉了不少,希望剩下来的这一点还够用。老鲁说,少一点没关系,只要那些畜生嗅进了鼻子,准保晕头转向。

晚饭以后,孟松胤撕开三条被套,将其中一条用锋利的扁铁划成布条,全部堆在号洞里备用。其他人则纷纷脱下衣服,仔细拆除胸口的那块白布,同时用扁铁锋利的刃口刮除后背上残存的白漆。朱二宝用被套里的细布条编了两根三、四米长的绳索,说自己的身体没大家那么灵活,一会儿从走廊上落地及翻过工场大门后落地时用得着。

老鲁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大家说,出去以后大家千万不要乱,一切都得按计划行事,现在先分一下组,有几个人不会游水?

郭松、陆雨官、朱二宝、吴帆光、黄鼠狼这五个人不识水性,被分成一组往正西方向跑;邱正东、洪云林、林文祥分成一组,渡河以后往正北方向;耿介之、庞幼文、小江北分成一组,渡河以后往东北方向;孟松胤和李匡仁、老鲁、韦九分成一组,渡河以后往正东方向跑。

“乘现在枪兵还没上岗,我先把木板撬松了再说。”老鲁趴在铺板上,开始用扁铁的刃口顺着木板缝隙用力凿挖。

不多一会儿,紧靠南墙的第一块木板被抽了出来。木质坚韧的水曲柳木条宽约二十公分,厚约六、七公分,大部分长约二米,也有一部分拼凑的短料,长度大约不到一米。由于木板全是直接铺设在水泥板上的契口形式,撬出其中的一块之后,所有的木板随之松动,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全部抽出。

“窗框也得先挖一下!”孟松胤建议道。“十五个人到时候爬上爬下的要花费不少功夫,枪兵巡逻的间隔时间虽说没准,但咱们还是得按最短的半小时来算。”

“嗯,没错。”老鲁点点头答应道。“抓紧时间,一会儿小鬼子见咱们还不睡觉,肯定要起疑心。”

耿介之补充道,十五个人爬窗、落地,再加上翻越工场大门,一人消耗一分钟的话就是十五分钟过去了。剩下十五分钟要割开两道墙,留出的安全时间就不多了,因为巡逻的枪兵第二圈兜回来后马上就会发现情况,半分钟内就会响起警报。

洪云林道,没错,留出来的这段安全时间很重要,也是成败的关键,否则逃得不远,很容易被追上。

“最后再重申一遍,待会儿行动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乱,各人的分工都明确了没有?”孟松胤的目光再次在众人的脸上逐一扫视。“一会儿拆被子的拆被子、绞窗栏的绞窗栏、扎木梯的扎木梯,千万别挤成一团……”

刚讨论到这里,一直仰首监听着空中走廊上动静的朱二宝突然跳起身来,神色紧张地一把摁住老鲁的手。

“嘘,鬼子来了!”朱二宝摁在老鲁手背上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抖。

孟松胤抓起囚衣迅速穿上身,后背上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朱二宝,委屈你一下,开一回飞机吧!”老鲁将扁铁藏进口袋,急中生智有了主意。“现在铺被已经来不及了,千万不能让鬼子起疑心。”

“来吧!”朱二宝稍微镇定了一些。“老鲁,下手轻点。”

说话间,走廊上脚步渐近,两名枪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窗外。

老鲁二话不说,站起身来一脚踢在朱二宝的腿弯处,令其脸冲墙跪倒在地,随后反剪起他的两条胳膊,嘴里喊声“起”,高高地抬了起来。

“哎哟!”朱二宝凄厉地叫了起来,脑袋顶在墙上痛苦地乱晃。

“到底服不服?到底服不服?”老鲁的手一会儿上抬,一会儿放松。“今天要是不服,非整死你不可!”

每次上抬,朱二宝的脑袋总要配合默契地“嗵”一声撞在墙上,虽然老鲁手下已经留有余地,但痛楚仍然不小,所以满脸痛苦的表情看上去极为逼真。

走廊上的日本兵停下脚步,“哗啦”一声打开玻璃窗,本想凶神恶煞般大声叱骂一番,但凑近窗口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阴转多云,探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来。

“他的,什么的干活?”一名士兵瞪眼问道。

“太君,他的,抗日分子的干活。”老鲁仰面答道。“点灯不亮,炒菜不香,不是好油。”

“唔,开飞机,大大的好,大大的好。”另一名士兵笑哈哈地点点头。

“滚一边去!”老鲁松开手,一脚踢翻朱二宝。

两名枪兵看看再无下文,多少有点失望,大喝一声“统统的睡觉”,随手关上玻璃窗,顺着走廊慢吞吞地离去。

“哎哟,我的脑袋都快撞晕了。”朱二宝揉着额头哼哼道。

“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嘛。”老鲁拍拍朱二宝的肩膀,摸出口袋里的扁铁,蹲下身继续凿挖铺板。

“抓紧这一段安全时间,把能做的事情先做掉。”孟松胤一指窗户。“我看还是先做一做窗户的功课。”

“我份量最轻,我来吧。”小江北道。

“来,站到我肩膀上来。”老鲁在窗下蹲下身来。

小江北踩着老鲁的肩膀慢慢凑近窗户,先倾听一下走廊上有无动静,随后便在窗栏与窗框的连接部分下手,用扁铁将正当中一根铁杆下的木框挖烂挖透。糠椴木的硬度中等偏软,挖出缺口来并不费事,呆会儿铁栏吃到份量后将立即由此脱出。

“好,歇足精神,下半夜正式动手!”孟松胤在松动的床板上躺了下来。

“大家全躺下,把被子铺开来,别让枪兵看出不对头的地方。”老鲁朝大家叫道。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每逢戒护队士兵路过,大家还装模作样地打几声呼噜。

到了后半夜,枪兵明显有些偷工减料,两次巡逻间的间隔时间达到了一小时以上。

“动手吧。”最后一次听到枪兵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消失,孟松胤坐起来摇摇老鲁的胳膊。

“动手!”老鲁一骨碌跳起身来。

郭松、小江北和黄鼠狼各端着两只饭碗先去龙头上放水,用来浇湿两条已经拆空了内部填充物的被套,随后由小江北站在老鲁的肩膀上,将两条湿被套系在一起穿过铁栏,将正中位置动过手脚的那根与相邻的一根捆绑在一起,地下的一头也打个死结,然后在下面横穿一根二米长的地板,由孟松胤、李匡仁、耿介之、庞幼文四人以顺时针方向死命绞动。

与此同时,韦九带着其余人蹲在铺板上开始搭制木梯,将二米长的木条用布条捆扎连接,去除重合的部分,三根加起来至少有五米长,仅仅六根就能搭成梯子的左右两腿,当中再加几根一米长的短料做横档便大功告成。

被套越绞越紧,在杠杆原理的作用下,铁栏的下端发出“啪”一声轻响,一下子脱出了木框被挖破的缺口。小江北再次踩着老鲁爬上去,用手抓住铁栏拼命摇晃,不多时便将整根铁栏拔了下来。

“黄鼠狼,下面瞧你的了。”孟松胤将系着粗棉线的砂轮片递给黄鼠狼。

“我以前割过不少玻璃,不过用的都是金刚钻刀头,不知道这玩意是不是管用。”黄鼠狼从老鲁手上接过一坨粘土。

“他妈的,别推托了,咱们这十五个人里头就你手巧,多少还有些划玻璃的经验,你不干谁干?”韦九不耐烦地骂道。

黄鼠狼不敢再吱声,踩着老鲁的肩头爬上窗口,先将粘土贴在玻璃的正中央,再将一头系着砂轮片的粗棉线陷入粘土之中固定住,然后伸出食指在口中沾了点口水,在玻璃上以粘土为中心划了一个半径约为10公分左右的圆圈。李匡仁笑着评价道,这小子还挺懂科学,知道水分子会沿着刀口渗透的流体力学。黄鼠狼道,我哪懂什么力学,以前师傅就是这么教的,说这么做的话玻璃比较容易断——说罢,用左手按住棉线的末端,右手捏住砂轮片的锐角,沿着口水的痕迹干净利落地划了一个圆圈。

“用这敲。”孟松胤递上包裹着一层棉布的扁铁。

黄鼠狼又用口水在刀痕上抹了一圈,随后用扁铁自上而下轻轻磕打,最后左手捏紧粘土,右手握成拳头在玻璃中央不轻不重地一击,刀痕应声开裂,但玻璃片由于粘土的作用并未坠落,呈完整的圆形被取了下来。

这一系列声音并不太响,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来还是有些惊心。黄鼠狼将手伸出圆洞,缓缓拔开外面的插销,“嘎——”一声打开了窗户。

木梯早已扎好,老鲁试着摇了摇发觉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结实,马上问朱二宝要了一根布绳,抬腿逐级而上,一马当先钻出窗洞来到了走廊上。

“棉被。”老鲁朝号房内轻声叫道。

庞幼文挑了一床最厚的棉被,爬上梯子递给老鲁。

走廊边缘的扶栏很矮、很简陋,老鲁先将被子扔下地去,然后蹲下身把布绳系牢在扶栏的立柱上,这当口,庞幼文已经来到走廊上,一气呵成地翻身跨越横栏,顺着绳索迅速滑至地面。

号房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开始攀爬,除老鲁在窗口和扶栏边负责扶持以外,很快便全部来到地面。殿后的韦九爬上窗户后慢慢抽回木梯,在老鲁的帮助下将其一并放落至地面。

“走,顺着墙根走。”最后落地的韦九命令道。

十五个人排成一行,一律弯腰捷行,在庞幼文的带领下朝北面的工场方向进发,一会儿便来到了“宫”字号监房的墙下。

沿途照明不多,几乎要每隔三、四十米的距离,围墙上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绕过“宫”字号监房的东首,队列来到了“商”字号监房的墙下,从这里一直往北到工场大门,将是整条线路中最危险的一段,从“大”字形建筑正中部位的瞭望塔上看下来,这一片毫无遮挡的宽阔区域正好处于监视范围之内,只要探照灯亮起,所有人将无所遁形,立即成为居高临下的射击目标。

庞幼文挥手示意大家停止前进,自己先谨慎地探出身去仰头观察,只见瞭望塔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两个人影,还有两星微弱的红光时不时地一明一灭,看来上面的两名哨兵并未贪懒打瞌睡,而是在抽烟闲聊。庞幼文匍匐在地,缓缓移动身体,横穿宽约二十余米的一片空地,朝东北角上的外牢生活区前进。

外牢们居住的二层小楼虽然仍在瞭望塔的监视范围之内,但屋檐下的阴影可以起到不错的隐蔽作用。大家一个接着一个匍匐前进,像蜗牛一样艰难而缓慢地移动,毫无疑问,只要有一人暴露,整个行动将立即宣告失败。韦九抱着一条棉被爬得尤其慢,老鲁则拖着笨拙的木梯跟在队伍的最末端,每爬几步便回首观望岗楼,好不容易才完成这一穿越过程。

还好,探照灯始终没有亮起。

绕过紧靠北墙的厨房和专供日本兵使用的食堂,队伍终于接近工场的大门。这里离瞭望塔已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如果在白天视线良好的情况下,门口的动静仍会被哨兵看得一清二楚,好在今夜星光黯淡,围墙上的照明灯又半死不活,倘若不用望远镜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发现异常。

工场的大门约有四、五米高,基本与围墙持平,顶端虽然无法安置电网,但装有一排利剑一样的尖刺,并呈45度角向外倾斜。老鲁将木梯搁在铁门上,问朱二宝要来第二根布绳,首先爬了上去,登到半空中又弯腰从韦九手中接过棉被,叠成三层后铺在铁刺的上面,随后将布绳系在一根铁刺的根部扔向门后。

由于铁刺的倾斜角度较大,翻越并不容易,好在所有的人全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体力得到空前发挥,稍费周折便全部翻过铁门的顶端,一个个吊着布绳溜下地去。

“孟夫子,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韦九兴奋得嗓子发哑。

“是啊,自由已经在向我们招手。”孟松胤激动得鼻子都发酸了。

但是,最后一个攀上铁门顶端的庞幼文出了点问题。

身体已经趴在棉被上的庞幼文本来完全可以顺着绳索轻松落地,但他还想把事情干得更漂亮一点,将门外的木梯抽上来而不露丝毫痕迹——就在使劲抽拉梯子的过程中,由于臂力不济,一条梯腿“哐”一声碰撞在铁门上,吓得庞幼文灵魂出窍,差点从门顶上滚下来。

声音无可避免地在寂静中四向传递,瞭望塔上的探照灯随即亮起,一道剑锋一样的光柱划破夜幕投射而来,晃了几晃便锁定在铁门顶端那具横趴的躯体上,仅仅隔了两秒钟,只听“啪——勾”一声拖着尾音的枪响,一颗飞弹准确地打在离庞幼文的身体只有几公分远的棉被上。

“把梯子抽过来!”老鲁对庞幼文大叫道。

庞幼文终于缓过神来,将木梯抽上来后往门内一扔,自己抓着绳索落地,几乎是同一时刻,警报声鬼哭狼嚎般啸叫起来。

“是不是先把铁门焊死?”邱正东问孟松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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