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越狱(出书版)》作者:天歌【完结】 > 《大越狱》作者:天歌.txt

第 2 页

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嗯,那你还是自己在家读读你的海涅、拜伦吧。”齐依萱笑道。

来到北局的大光明电影院,一看海报,正在上映的是李香兰主演的“苏州之夜”。

卖票的地方挺空,队都不用排,这样的景象在战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的售票窗口前永远人山人海,黄牛手上的当场票起码要翻一个跟斗。

开场前的人流明显增多,路边叫卖花生、葵花籽的小贩生意特别兴隆。都说苏州人会享福,看来一点不错,看电影的时候嘴巴里一定要弄点东西吃一吃,以便获得双重享受。可惜沦陷期间百业萧条,没什么东西好吃,唯有这花生瓜子勉强应市,但价格奇高,并非人人都吃得起。孟松胤称了一斤咸水花生,付了钱刚想离开,齐依萱突然说不对,那小贩的秤做了手脚,花生的份量绝对没有一斤。说罢,拿着纸袋走到不远处一名卖瓜子的摊贩面前,请他帮忙复称一下。

卖瓜子的显然是卖花生的竞争对手,欣然同意帮忙,拿秤一称,居然只有七两不到。

“花生不要了,退钱!”齐依萱走回花生摊前,当场气得柳眉倒竖。

“哪有这个道理?”小贩是个模样泼辣的中年妇人,嗓子反而先响了起来。“东西拿走了再来倒扳账,谁知道做过什么手脚。”

“你……讲理不讲理?”齐依萱知道碰上了难缠之人。

“你这份量缺得也太离谱了,居然七两不到。”孟松胤说道。

“喂,说话牙齿捉捉齐,不要冤枉老实人。”妇人像被开水烫着了一样尖叫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致地看这对斯文的情侣如何应对悍妇。齐依萱气得脸都涨红了,把纸袋往摊子上一扔,连声嚷嚷要对方“退钱”。

“算了,算了,走吧,犯不着为这种事计较。”孟松胤反倒有些着慌,忙拉住齐依萱的胳膊迅速离去。

走进电影院坐下,齐依萱依然气呼呼的高兴不起来,孟松胤陪着笑脸劝说道,行啦,这点小事没必要生气,这种小贩其实也很可怜,天天日晒雨淋也赚不到几个钱,所以只能动点小脑筋、使点小手腕。齐依萱终于笑了出来,说你这书呆子真是老好人一个,明明被欺负了还替人家说话。

不多时,电影开场,观众席间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嗑瓜子的声音。孟松胤回头看看,估摸观众人数大概还没坐满一半,想上去这部“苏州之夜”肯定很糟糕。

看了十来分钟,事实证明猜测完全正确。银幕上的苏州城山清水秀,人民安居乐业,李香兰饰演的中国姑娘穿着旗袍搔首弄姿,与一名胖墩墩的日本军人在花前月下唱歌、调情,看得人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日本人真不要脸。”齐依萱附在孟松胤的耳边轻声说。

“轻点,别惹麻烦。”孟松胤连忙告诫。“要不别看了,早点回去吧。”

想提前退场的观众还真不少,但没想到出口处的大门早已反锁,根本不容中途逃跑。

好不容易等到散场,孟松胤如蒙大赦,骑上脚踏车先送齐依萱回家。

滚绣坊是条白天也很幽静的小巷,一面依河,两端通向大路,现在才九点来钟,但已经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简直状若半夜。昏黄的路灯映照下,孟松胤的脚踏车“哐啷哐啷”颠进小巷,打破了那一片死寂。

齐家住的是一幢独门独户的石库门房子,楼高二层,看上去相当气派。孟松胤将脚踏车靠在墙边锁好,齐依萱用钥匙打开了大门。锁车的当口,孟松胤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墙角里有个人影一晃,暗想别是小偷小摸之人在那儿探头探脑,还是安稳点把车推进院子里去吧。

听到门口有声响,客堂里的灯光亮了起来,一个身穿长衫的瘦高身影柱着拐棍迎了出来。

“爸爸,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干嘛不早点睡下?”齐依萱高声问道。

“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孟松胤停好车,微微鞠躬。

齐弘文是东吴大学理学院的化学系教授,主攻化工热力学,三七年日军轰炸苏州之时,腿上中了一块弹片落下残疾——齐依萱的母亲也是在这次大轰炸中丧生的——由于行动不便,所以近年除了日常教务,经常闭门不出。

“没事,只是有点伤风罢了,”齐弘文微笑道,“松胤啊,你们厂最近的新产品搞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也有难点克服不了,这不,正好有事要向老师请教呢,”孟松胤走入客堂,“还有,我看到您的书橱里有一套‘岩波理化学辞典’,想借回去看看。最近在到处找资料,可惜来源实在太少,只搜到一点战前的日文资料,没办法,只好把日文捡起来再啃一啃。”

“嗯,书房里坐吧。”齐弘文推开楼下厢房的门。

孟松胤在书橱里找到辞典,稍微翻了翻,觉得很是合用。

“老师,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实验,想在电糊中加入氧化汞和表面活性剂,但一直没成功,”孟松胤坐下身来说道,“不过,最近有一个很大的收获,发现乙炔墨应用在正极粉中,可以使放电时间延长百分之五十……”

“哦……”齐弘文随口应道。

“另外,我发现要是用电解二氧化锰代替天然二氧化锰的话,非但可以进一步提高放电时间,而且性能更加稳定,可以大幅度延长成品的存储期……”

“作为商品,这一点也很重要。”齐弘文点点头。

孟松胤觉得有点奇怪,以往谈到学术问题的时候,老师向来是精神振奋,不吃不睡都要讨论个明白,可今天却明显有点提不起兴趣来,而且神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齐弘文年纪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一向养尊处优,加上保养得法,所以显得非常年轻,像是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他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肤色白皙,面无赘肉,看上去很是精明强干,但瘦削的身形和鼻子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又平添了几分斯文儒雅的气度,一看就是典型的江南知识分子。

“老师,身体还不大舒服?”孟松胤关切地问,“要不,我明天再来领教吧。”

“不是……”齐弘文一把摁住孟松胤,但表情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松胤啊,你今天根本就不应该到这里来,现在,你可能已经惹鬼上身了!”

“什么意思?”齐依萱眼都瞪圆了。

“你们进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齐弘文问道。“特务已经盯住我们家,现在把孟松胤也连累上了。”

“为什么?”孟松胤和齐依萱几乎是异口同声。

“因为我是共产党人。”齐弘文平静地说。

孟松胤呆住了,细看老师的面色,根本不像是开玩笑,但是,一位兢兢业业,甚至看上去还有点胆小怕事,整天在象牙塔内打转的化学教授,怎么可能是共产党人呢?齐依萱也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向与世无争的父亲,竟然是传说中的共产党。

“老师,您是开玩笑吧?”孟松胤问。

“你想想看,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齐弘文反问道,“情况紧急,我也没时间转弯抹角了,干脆向你们俩和盘托出吧。其实,早在沦陷以前,我就是中共江南特委①领导下的海棠组成员……”

①后改称“中共江苏省京沪线东路特别委员会”,简称东路特委。

“海棠组?”齐依萱问。

“就是地下交通联络站,我是站长。”齐弘文答道。

“厉害,这么多年,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真是滴水不漏哪!”孟松胤暗想连自己这样的得意门生、亲随弟子都被瞒过,隐蔽得确实高明。

“这是铁的纪律,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齐弘文说道,“今天要不是情况特殊,同样不能说出来,但现在海棠组内出了叛徒,几条支线已经暴露,好在上下线之间都建有防火墙,所以还没遭到完全破坏,但如果不能及时把叛徒排查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抓人呢?”孟松胤奇怪地问。

“放长线钓大鱼呗,”齐弘文答道,“你今天这一来,他们肯定会把你当成是我们组织中的人,而且暂时还不一定动手抓你,很可能是你走到哪跟到哪,暗中监视和你接触的每一个人,希望由点及线,再由线及面,将海棠组全部摧毁。”

孟松胤的后脊梁上马上冒出了鸡皮疙瘩,想想要是自己家房前屋后也守着一批特务,还不把一辈子谨慎小心的爹妈吓死?要是跟到昌明电料厂去,那整座工厂都不得安宁,善良本份的吴老板也将受到牵连……“爸爸,那你怎么不跑呢?”齐依萱吓得哭了出来。

“还有很多工作要安排,首先必须马上查处叛徒,”齐弘文答道,“上个月发生的皖南事变,你们俩应该都知道吧?”

“我光知道是国民党军队八万人和共产党军队一万人打了几天几夜。”孟松胤点点头。“新四军好像除了少量突围成功之外,几乎全军覆没……”

“前些日子,十八名突围成功的新四军干部历尽艰险到达无锡,特委安排他们经苏州去上海后渡江北上,行动代号就叫‘十八罗汉’,”齐弘文开始娓娓道来,“由于海棠组内出了叛徒,前来接头的无锡同志已经被捕,十八罗汉全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散落在苏城各处,如果不能立即找到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日本人已经知道十八罗汉藏在苏州,那来个全城大搜查,专门排查旅馆客栈不就得手了?”孟松胤有点奇怪。

“日本人鬼得很,知道一搜查马上就打草惊蛇,十八罗汉肯定四散开来撤出苏州,所以先来个封堵退路,随后有的放矢、事半功倍。你大概还不知道,苏州六城门已经只许进不许出了。”齐弘文解释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火速安排人手进宪兵队去接头,取得十八罗汉的名单和藏身地址,因为无锡同志随时都有可能被转往监狱,一旦入了深牢大狱,那就石沉大海,再也联系不上。”

“真是火烧眉毛啊。”孟松胤沉吟道。“可是,宪兵队哪是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的地方?再说,那位无锡共产党人谁都不认识,究竟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恐怕连您都不知道吧?”

齐弘文略一思索,打开书橱下方的一扇柜门,搬出一台笨重的暗褐色木壳收音机来。孟松胤一眼便看清楚,这是一台很普通的电子管收音机,和自己家的一模一样。

这台早川株式会社出产的夏普牌高放式收音机,在苏城销量很大,乃殷实人家的必备之物,原因是沦陷期间,日军发布通令禁止市民使用七灯以上的收音机,六灯以下的机型皆须到指定的“改造所”去拆除短波线圈并加贴封条,以阻止民间接收外来讯息。许多市民购买收音机时为了避免麻烦,干脆选择日本产品,一时间夏普牌收音机销量大增。

孟松胤看教授那么神秘,不由得多了个心眼,把收音机捧在手里掂了掂份量,马上觉出要比自己家的那台要沉得多,再细看后盖上的封条,似乎也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里边的内脏有一半是美国飞歌牌的部件,花了我几个月的改装时间,主要是零件难搞,都是托跑单帮的人化整为零从上海夹带过来的。”齐弘文爱惜地拍拍收音机壳。

“那就是说这台收音机能收到短波,”孟松胤还是不太明白,“但这又怎么样呢?”

“这样不就可以接收到组织上的指令了?当然,那是以密码方式夹杂在正常节目中播报的。”齐弘文耐心解释道。“我们海棠组还有一部发报台,为防止被敌人侦测到,发报地点经常变动。”

“只要在约定的时段准时收听就可以接受指令了。”孟松胤完全明白过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被监视起来了,根本来不及安排人手入宪兵队去与无锡同志接头,明天只能亲自进去一趟了。”齐弘文仰面自言自语般说道。

“爸爸,你疯了?!”齐依萱惊叫起来。

三、本部留置场

凌晨时分,孟松胤独自一人走出了齐家的大门。

深巷内空无一人,身后似乎并没有人跟踪。孟松胤加快脚步,朝五卅路方向走去。

一路行去,沿途街巷破破烂烂,两旁全是废墟、瓦砾。三七年“海劳源部队”由娄门攻入苏城,机群狂轰滥炸,美丽的古城整整三天三夜火光冲天,这一段街道几乎被夷为平地,街头和河道中到处都是死尸,之后光掩埋尸体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孟松胤每次走过这堆废墟,总会觉得胸口发闷、手脚发凉,耳边似能听到冤魂的哭诉。

在一面路灯映照下的粉墙前,孟松胤站住了脚步。

回头看看,四下阒无一人。孟松胤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日本产的“不易墨汁”,又从裤兜里拿出一支大白云毛笔,伸入瓶中浸得墨饱,在墙壁上挥笔写下了一行粗壮的大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写完,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退后两步,像欣赏书法作品一样仔细端详,甚至还在不够张扬的笔划上精雕细琢般添补几笔。

“站着别动!”身后传来一声高叫。

两条人影不知打哪儿突然冒了出来,提着手枪死死拦住了孟松胤的去路。二人均身穿便衣,要不是手上有枪,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无异。

孟松胤没有一点打算逃跑的样子。

“他妈的,不知天高地厚,老虎头上拍苍蝇!”一名头戴礼帽的汉子边骂边摸出手铐,咔嗒一声铐住了孟松胤的双腕。

二人一左一右把孟松胤夹在中间,按刚才的来路返回,在街角的转弯处登上一辆显然早就等候在此的黑色轿车,朝正西方向捷驶而去。

孟松胤坐在后座上,依然被那二人夹在当中,眼见窗外的街景是往景德路方向而去,暗想齐教授估计得一点不错,果然是往宪兵队送,希望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最好也跟预计的完全一样,只是挨一顿揍、饿几天饭、听几天“思想矫正”的废话。

刚才面对孟松胤的自动请缨,齐教授并未感到突然。满苏州城内,不要说是充满正义感的热血青年,只要不是铁杆汉奸,任何人都对日本统治者充满了刻骨仇恨。孟松胤说,只要能帮老师渡过难关,自己吃点苦头没什么大不了——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自己已经算是苏州俗话所说的“毛脚女婿”,为了神圣的爱情,这点牺牲算得上什么?

齐弘文夸奖道,好,儒家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正是我们读书人的理想追求、道德标杆,如今豺狼当道,我辈虽不能经天纬地、利济苍生,也须对家国天下抱有一定的担当意识。齐依萱则泪眼婆娑,拉着孟松胤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孟松胤自己心里当然很清楚,家国天下之类的慷慨话嘴上说说自然痛快,其实最要紧的是把自家的帐目盘算清楚,借用一句升斗小民常用的话来说,就是“吃亏也要吃在明处”。今晚夜入齐宅,已然落下洗脱不尽的嫌疑,即刻回家的话,除了给父母带来麻烦之外没有别的好处,该死的日本人想出一道“五户连保”的毒策,只要紧邻的五户人家中出现一位“不良分子”,所有人家都将受到惩罚。

所以现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能还是最明智的解决方案。

孟松胤有个疑问,就算自己进了宪兵队,及时找到那位无锡的鲁邦,又如何取得对方的信任呢?齐弘文说,新江抗指示,现在启用后备的第二套暗语,分别是宋朝刘子翠和苏轼的诗句——这第二套暗号,鲁邦出发前已经背熟,而苏州方面却是刚刚接到启用通知,包括自己在内原本也不知情。

孟松胤最大的顾虑还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但齐弘文说这个不用担心,一是“情节轻微”不会关太久,二是已经想好后路,至时会托关系提前担保出来。伪警署的一位副署长,是个脚踏两头船的家伙,请他出面,万无一失……刚想到这里,一眼看到车窗外的街景似乎已到金门附近,孟松胤心跳猛地加剧起来。

进了大楼,先被推进一间门上挂着“第一取调室”的房间,铐在一张椅子上始终无人前来理会。

天亮以后,门开了开来,走入一位肥头大耳的龅牙男人,身穿便衣,头戴日本军帽,面相显得既精明又愚蠢。

“站起来!”龅牙暴叫如雷。

孟松胤想,真是一点不错,体现绝对权威的最经济做法就是:你站着的话就命令你坐下,你坐着的话就命令你站起来。

“你的,快快的交待,大家的,客气一点,日子的,好过一点。不说,死了死了的有!”龅牙点上一支香烟。“你的,共党分子的干活,是不是?”

“易易艾①。”孟松胤脱口而出。

①日语,不,不是。

“你的,日本语的,明白?”龅牙一怔。

“却笃①。”孟松胤答道。

①日语,稍微,一点点。

龅牙乱翻白眼,没想到今天发利市碰到一位懂日语的,倒是不便再装腔作势、班门弄斧。

押送孟松胤进门的戴礼帽汉子偷偷想笑,但没敢笑出来。

“他妈的,读书人不好好读书,捣什么乱?”龅牙开始改用常熟话。“说,姓名、年龄、住址、职业。”

孟松胤抬眼看一眼面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冒牌货,也有点想笑,但同样没敢笑出来。

“快说!”冒牌货一拍桌子。

“孟富贵,二十五岁,昆山人,跑单帮的。”孟松胤故意使自己的口音带上一点上海腔,以便听上去像是昆山人。

“胡说,跑单帮的半夜三更去滚绣坊齐家干什么?”龅牙一瞪眼。“老子警告你,别耍滑头,那个齐教授是抗日分子,我们早有掌握,只是没去惊动他而已。”

“我以前在东吴大学念书,齐教授是我的老师,不信你们可以去学校调查,”孟松胤一脸无辜,“毕业后我就回昆山了,最近一直在苏州、上海之间跑生意,因为你们关了城门不让出去,住栈房开销又太大,所以只好去齐教授家借宿。”

“他妈的,白面书生还挺会编故事,”龅牙嘲笑道,“借宿就借宿,半夜跑到大街上去写标语干什么?”

“唉,我是因为生意蚀本,又回不了家,心里不大痛快,”孟松胤边说边留意龅牙的表情,“再加上齐教授也不念师生之谊,不肯收留,所以一气之下就跑到了大街上……”

“混蛋,你当我是白痴是不是?”龅牙又一拍桌子吼叫起来。“来人,送隔壁去,先弄几道点心给他尝尝。”

来到隔壁,上身的西装和绒线衫被迅速扒去,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衬衣,孟松胤一是因为寒冷,二是因为恐惧,禁不住微微地打起颤来。糊里糊涂间,整个人已被推上了老虎凳,头颈、上身、大腿全部扣上皮带,脚跟底下随即垫上了两块板砖。

剧痛袭来,孟松胤差点叫出声来,记忆中,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吃过这样的疼。有那么一刹那,一丝后悔猛地浮现:早就应该知道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为什么还如此轻率地主动请命?如果说这是为了爱情所作的牺牲,那么,牺牲也确实太大了一点。

但是,既然现在后悔已晚,那又何必后悔呢?

行刑手弯腰拾起一块青砖,准备再次垫到孟松胤的脚下去,但龅牙却对其摇摇头,朝墙上挂着的皮鞭一抬下巴。

“这小子一付嫩骨头,三块上去肯定断掉,以后出去了影响不好,”龅牙低声说道,“最近上面在搞日中亲善和平运动,昨天特别关照过,凡是罪行不严重的思想犯,不要断胳膊断腿的出去,面皮上不好看。”

“那就用鞭子?”行刑手从墙上众多的皮鞭中选了一条。

“嗯,注意别打脸,”龅牙点点头,又凑到孟松胤的跟前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样,大家都是中国人,够照应的吧?”

话音刚落,皮鞭已经呼啸而来。孟松胤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吸足一口气后绷紧全身的肌肉,只觉得耳边鞭声噼啪乱响,上半身顿时火辣辣的像被浇了一桶沸水,而下半身由于棉裤较厚,痛感不太强烈。

孟松胤强忍疼痛没有叫出声,但下嘴唇已经被自己的牙齿咬出血来。他张嘴换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忍受那狂风暴雨般的鞭打,但是,奇怪的是,行刑手突然停了下来。

睁眼一看,原来是走来了一名日本军官,看样子官衔不是太高,屋子里的人见了他虽然恭敬,但也没有过多理会。

“他的,什么的干活?”军官随口问道。

“思想犯,街上写标语的干活。”龅牙回答道。“共产党新四军的干活。”

“笨蛋!”军官围着孟松胤转了一圈,回头对着龅牙大声呵斥,“写标语的,思想激进的干活,共产党新四军大大的狡猾,不会这么干!”

所有的人都不敢表示异议,虽说这家伙有点自作聪明,喜欢显示自己比别人英明,但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试想,真正的共产党新四军怎么可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作如此无谓的牺牲?写标语之类的事情,确实多见于进步学生和热血青年。

龅牙有点想反驳,但伸了伸头颈没敢说出来。

“你的,思想大大的有问题,”军官指着孟松胤说道,“日中亲善,皇军优待的干活。”

“看,皇军给你一个反省的机会,好好珍惜吧。”龅牙连忙顺水推舟。

“感化的干活,打人的不要,”军官一本正经地对龅牙训斥道,“脑袋的多用,中国人说话,要西瓜的干活,不要芝麻的干活。”

军官说完转身走出门去,大皮靴踩得地板“嗵嗵”响。

“他妈的,这赤佬就喜欢指手划脚,不动刑吧,说我们做事不肯花力气,”龅牙低声埋怨道,“卖力点吧,又说我们笨,真他妈难伺候。”

“是啊,我们累个半死,他倒做好人。”行刑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

“他妈的,就爱充大尾巴鹰,好像天下就他们日本人聪明。”龅牙的声音轻得近乎嘟囔。

“算了,我看不如乐得省力,把这小子往号子里一塞,随他妈的便吧。”行刑手建议道。

“嗯,先关进去再说。”龅牙点头表示同意,瞟一眼筋疲力尽的孟松胤,挤眉弄眼地哼哼道,“小子,算你走运,优待优待的干活。”

宪兵队的“本部留置场”位于办公楼西侧的操场边,周围绿树掩映,不明底细的人乍看之下,还会觉得颇有些景色宜人的意思。

所谓的“留置场”,也就是中国人通常所说的拘留所,由一间宽广的礼堂改建而成,从中隔成数小间,看上去所有的设置都很简陋,看不出拘禁场所特有的封闭感、严密感,好些窗户口只是很随便地钉上几根木条,力大之人恐怕一脚便可踹开,给人的印象,这里应该只是一个临时拘禁之地。但是,礼堂的周围却警戒森严,四角都有持枪士兵站岗把守,大门口还蹲伏着两条凶猛的狼狗,看到身上不穿军装的人便站起来狂吠。

孟松胤刚从老虎凳上下来,双腿又僵又硬,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被那两条狼狗一叫,更觉得小腿发软,几乎有些站立不稳。狗叫带着一种猛兽特有的胸腔音,鲜红的舌头和白森森的利齿,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进得敞开的大门,这才发现室内还安有一道粗木围成的木栅。

栅内是监室,地上铺着一层糙木地板,在押人员全部席地而坐,人手一份浅绿色的印刷品作埋头阅读状;栅外是一个来回巡视的日本兵,手里拎着一根皮鞭,一边抽烟一边监视众人,发现有人抬头东张西望便大喝呵斥。

孟松胤偷眼看看四周,估算出这间囚室中约莫关押着三、四十人,男女杂处,鸦雀无声,除了墙角设有一只恭桶之外别无它物。孟松胤学着大家的样子盘腿而坐,背部离墙一尺,与身边的人相隔一尺,低头捧读日本兵塞给自己的一份浅绿色印刷品。

那玩意儿八开大小,五张纸钉成一份,传单不像传单,招贴不像招贴,上面倒是图文并茂,花里胡哨,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明白个大概。第一页的标题是“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图片为日本兵持枪追击歪戴高帽、身穿西装、跑丢了一只鞋的英美人,文字皆如口号,不外乎“大东亚解放”、“英美势力业已一扫而空”等报纸上天天鼓噪的内容;第二页全是皇军的“赫赫战功”、“煌煌战果”;第三页是“日中亲善共荣”、“建立新江苏新苏州”云云……孟松胤暗想,不知道这该死的“自我学习”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从这间监室的大小来分析,整座礼堂起码被隔成了三、四间,要是无锡的老鲁不在这一间怎么办?

不多时,有人抬来了两箩筐馒头,每人上前领取两只。孟松胤暗想现在最多才十点钟左右,这么早就开饭了?

“快吃吧,这里一天只给两次吃的。”旁边一位年龄比孟松胤稍微小点的小伙子轻声说道。

“这会儿饿过了火,胃都麻木了,就是渴得难受。”孟松胤把一只馒头递过去。“给你一只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小伙子高兴地接过馒头。“忍一下,一会儿有人送水来。”

孟松胤开始啃吃硬梆梆的馒头,同时仔细打量室内的每一个人,只见大部分人都在窃窃私语,而日本兵看在眼里也不干涉,看来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仔细一点,这里一共是三十二个人,大部分是中青年人,其中有七名妇女。去除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符合三、四十岁年龄条件的中年人约有七、八个,但并无“身材强壮、脸色墨黑”之人——孟松胤心脏猛地一沉。

“你是为什么事进来的?”身旁的小伙子问道。

“在街上写标语,”孟松胤答道,“上了老虎凳,也挨了鞭子。”

“巧了,我也是写标语,已经被关了一个多礼拜。”小伙子高兴地抓住孟松胤的手握了握,“我叫刘子春,电力技校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松胤,工厂的工人,”孟松胤答道,随后乘机打听,“这里关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好像都是平民百姓嘛。”

“没错,差不多都是老百姓,日本人管我们叫思想犯,所以要做狗屁不通的思想矫正,”刘子春压低了声音笑道。“不过,可能也有共产党新四军的人,只是人家不说而已。”

“日本人也是神经过敏,有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孟松胤道。

“比方说那边那个农民,就因为在田间捡到一支当年国军撤退时扔掉的枪;旁边那小子是跑单帮的,就因为夹带了一桶火油,”刘子春指着对面几位男子一介绍,“那位老伯是家里来了乡下亲戚,没去申报临时户口。”

“归纳起来就四个字,鸡毛蒜皮。”孟松胤叹道。

“看到那两个穿蓝袍的姑娘了吗?她们是因为在学校里唱进步歌曲、组织读书会。”刘子春来了谈兴。“还有那个穿旗袍的太太,仗着男人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家里的短波收音机没去登记改装,没想到日本人六亲不认,也进来啦。”

“日本人真是杯弓蛇影。”孟松胤苦笑道。

“我们这间房关的都是情节轻微的思想犯,挨个十天半月都能出去,隔壁两间就重一点了,都是所谓的抗日犯,能不能出去还是问题。”刘子春吃完馒头用袖子抹抹嘴。“听说,出不去的都要送到野川所去。”

“野川所?!”孟松胤的嘴巴停止了咀嚼。“隔壁的情况你了解吗?”

“不清楚,”刘子春笑道,“你要想了解也不难,再犯点事就官升一级,马上送你去隔壁。前天有个小子吃饭时抢别人的馒头,结果挨顿揍后就去隔壁了。”

晚饭仍然是每人二只馒头,孟松胤又送了一只馒头给刘子春,说自己刚进来,肚子里还有点油水,顶得住。刘子春感激地接过馒头,感动得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松胤兄,今天我吃你一个馒头,日后一定在松鹤楼还你一桌酒席。”刘子春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呵呵,患难之交,用得着那么客气吗?我……”孟松胤啃着自己的那只馒头,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松胤兄,有什么话只管说。”刘子春三口两口便咽下了馒头。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孟松胤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我想打你一顿!”

“你想转到隔壁去?”刘子春眼珠转了几圈,马上明白过来。

“聪明人,我要找一位朋友,有要紧事。”孟松胤答道。

“不过,这里有三间监室,万一你要找的人不在隔壁怎么办?”刘子春问。

“只能试试运气了。”孟松胤道。

“嗯,那动手吧,”刘子春微微一笑,“不过,下手轻点啊,雷声大雨点小就成。”

“好,这半个馒头就算作从你手里抢来的。”孟松胤将剩下的半个馒头晃了晃。

说罢,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拉开距离你一拳他一脚地打将起来,只是相隔较远,大多数拳脚都没落到实处,但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惊得周围的人全都躲避开来。

孟松胤表现得特别蛮横,嗓子里低吼着又踢又打,把刘子春一直逼到墙角。木栅外的鬼子兵见了连连吆喝,又唤来一名在礼堂外面站岗的哨兵,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冲了进来。

“他抢我馒头。”刘子春装出一付可怜相告状。

孟松胤站在原地,手上捏着那半个馒头,一句话也不说。

枪兵劈手夺过那半个馒头,随手扔还给刘子春,然后举起枪托便朝孟松胤砸去。

孟松胤连忙抬起胳膊抵挡,同时顺势跌倒在地。坚硬的枪托正好落在小臂上,还好,份量不算太重,但接下来两名日本兵同时抬腿乱踢乱踹,肚子上和后背上前后挨了十几脚,疼得人差点背过气去。

撒完威风,两名枪兵一左一右架起孟松胤的胳膊,半拖半拉地退出大门。孟松胤终于舒了口气——要是狗日的打完了直接离开,那这场戏就算白唱了。

隔壁的格局完全一样,但关押的人数稍微少一些,正如刘子春所说的那样,二十几个人中,起码有一半戴着镣铐,有几个人还被锁在木栅上无法动弹。

木栅外,站着两名持枪士兵。

孟松胤找了块空地坐下,这才发现,这里的规矩反而没有隔壁大,不必保持间距正襟危坐,可以随便躺卧及轻声交谈。从外表来看,这里的人大都受过刑,脸上和身上都有血迹,有一名身形彪悍的年轻人,整张脸都被烙铁烫烂了,连双耳也被烙得缩至一半,看得孟松胤腿肚子直发软。

坐停当以后,孟松胤首先将屋子里的人大致浏览一遍,去除十几名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和四名女同胞,还有七、八名中年男子,其中,果然有一人全部符合齐教授的描述:“身材强壮、面色墨黑、身穿玄色对襟短衫”。孟松胤暗暗庆幸,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没白折腾。

再细看那黑汉,身上戴着一付“大”字形镣铐,由铁链将双手和双脚禁锢在一起,稍一动弹,铁链便稀里哗啦直响。

天色渐渐昏暗,房顶上的电灯亮了起来,木栅外的士兵一声吆喝,意思是睡觉时间已到。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场面有点混乱,大家纷纷收拾毛毯,排着队到另一边的墙角去行方便之事,而轮到几位女同胞时,事情就变得特别不方便起来,只得相互帮忙将毛毯展开作屏障。最难办的是那些重伤和断了腿的人,必须由两至三人帮忙架到恭桶旁去,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那只该死的恭桶,足有半人来高,简直就像一口水缸那么大,打开木盖后散发出阵阵恶臭,孟松胤掩鼻屏息,差一点便呕吐出来。本来一直在木栅外晃来晃去的士兵也吃不消了,嘴里嚷着“快快的、快快的”,先后退到了门外。

眼见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孟松胤迅速靠近了黑汉。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孟松胤在地上蹲了下来,一字一顿地吟咏道。

这是宋代诗人刘子翠颂咏海棠的名句,但在眼下这种臭气熏天的混乱场合咏来,无疑离题万里,滑稽得无以复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黑汉眼睛明显一亮,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诵出这两句苏轼的名句。“这后备的第二套暗号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启用,你们怎么知道的?”

“无锡方面知道苏州出了问题,用电台临时通知的。”孟松胤答道。

“进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老鲁不慌不忙地说,“这会儿,十八罗汉说不定早已到达上海。”

“什么意思?”孟松胤没听明白。

“那天去接头的时候,一直有人跟在我身后作监视,万一出事,所有的人立即分散转移,”老鲁话说得极快,“退出苏州城后,在四乡继续装作单帮客,伺机再与组织接头。”

“这么说来,我这趟进来纯属多此一举?”孟松胤呆了半晌,垂头丧气地问。

“没错,毫无意义!”老鲁斩钉截铁地说。

四、一表三千里

齐教授原先指望的那条门路,其实根本走不通。

那位伪警署的副署长,虽然平时跟共产党一直眉来眼去,但屁股终究还坐在日本人的板凳上,若是暗中提供点情报什么的,那叫惠而不费,刀切豆腐两面光,而抛头露面去担保一位“思想犯”就大不一样了,那是没事找事,弄把虱子在身上挠痒痒玩。

齐教授一筹莫展,而且也不大方便经常出门,因为守在滚绣坊内的特务们虽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仍然每时每刻紧盯不懈。

齐依萱急得团团转,想来想去只有去求表舅,兴许还有一点法子可想。

表舅姓巫,早年曾留学日本,现于省政府民政厅任科长,职位虽然不高,但很得省长高冠吾的器重,在日本人面前也颇兜得转。这些年来,齐家与巫家几乎没什么来往,主要是齐弘文对汉奸嗤之以鼻,所以旗帜鲜明地禁止女儿去巫家走动。

齐依萱找到巫家,却被告知表舅现在已经升迁调任,具体做什么不大清楚,只知道忙得成天不着家,一个月里难得回来几天,实在要见他,只有去十梓街信孚里办公的地方找。

齐依萱马不停蹄直奔十梓街,途中偷偷回头,总觉得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有个身影若即若离地尾随其后。

找到十梓街与五卅路交界处的信孚里,齐依萱一下子傻了眼。

五卅路的两端早被高墙封堵起来,方圆一公里内布满了包括驻屯军司令部在内的日、伪机构,而信孚里的入口处同样加装了铁门并由日本兵把守,士兵的脚下还趴着两条凶相毕露的狼狗。齐依萱硬着头皮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好不容易等到信孚里的铁门里走出一名文员模样的中国人,这才靠上前去打听表舅在不在这里。

那人问明齐依萱是“巫主任”的外甥女,马上显得极为客气,满脸堆笑充当向导,领着齐依萱踏入铁门,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向一排青砖楼房。

在一座二层楼的办公室内,齐依萱见到了正在打电话的表舅。

“哎哟,是依萱哪?”表舅一楞,放下电话,脸上热情洋溢。

“巫主任,你这位外甥女长得真漂亮啊。”向导一脸讨好的神色。

“呵呵,黄股长,麻烦你了。”表舅笑哈哈地说道。

“哪里话,哪里话,”黄股长转身告退,“你们聊,我还有事情要忙。”

“黄股长,谢谢你领我进来。”齐依萱礼貌地致谢。

“李秘书,这份资料你马上送到政务组去。”表舅拿起桌上的卷宗递给旁边的一名年轻人。

秘书一走,屋子里再无他人,齐依萱稍微寒暄了几句,忙将来意和盘托出,表舅听罢脸色马上一变,慌忙站起身来关上房门,连声责怪齐依萱不该冒失前来,更不该去管这样的闲事。

“这个孟松胤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冒险为他奔走?”表舅皱着眉头问,又用明显埋怨的口吻说道:“十有八九,你已经被人盯上了,身后拖着一条尾巴竟然跑到信孚里来。”

“他是我未婚夫。”齐依萱撒了个小谎。

“哦,这倒情有可原。”表舅手托下巴沉吟道。“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齐依萱答道。

“这里是新成立的清乡委员会,人事关系特别复杂,”表舅面有忧色,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这里既有原江苏省政府的人,又有上海沪西七十六号下来的人,两方面的人马暗中都较着劲,所以在这里做事得处处小心,稍有不慎便会阴沟里翻船。”

“舅舅,能不能找人帮忙打听一下孟松胤的下落呢?”齐依萱还不死心。

“做不到,”表舅大摇其头,语气明显不悦,“我如果主动插手这件事,岂不是授人以柄?老实说,你今天跑到这里来,很可能已经给我带来了麻烦。”

齐依萱一下子红了眼圈。

“唉,年轻人就是没脑子啊,好端端的去写什么标语,难道写写就能写跑日本人?”表舅大摇其头,“好在事情不算大,关几天吃点苦头就能出来,你也不必太着急。”

“现在关键是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齐依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本来还指望请舅舅出面,托人情保他出来呢。”

“不可能!”表舅一口回绝,像被胡蜂螫了那样叫了起来。“能关在什么地方?肯定是日本宪兵队?!所以托人情走门路的脑筋,我劝你还是不要动了。老实说,要是一般的刑事案关在警察署,哪怕是杀了人,你们齐家只要把房子卖了凑足一笔钱,我保证三天里边把人给你送回来,可现在是宪兵队……”

齐依萱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唉,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表舅口气缓和了些。

齐依萱越哭越厉害。

“唉,要不这样吧,我打个电话找朋友问问吧,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表舅有些心软,但随即又再三强调,“仅仅只是问问啊,其它事绝对帮不上忙。”

齐依萱抹着眼泪点点头。

表舅摇了个电话,接通后并无客套,直接进入正题匆匆交谈,看来与对方确实关系亲密。但是,随着话题的深入,表舅的面色越来越严峻,齐依萱看在眼里,一丝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好了,你快死了这条心吧。”表舅一放下电话便指着齐依萱的鼻子来了这么一句。“按道理来说,这种写标语的毛孩子,关个十天半月都会放掉,根本不用托关系,不过这次情况大不相同,任何人都插不上手。”

“到底为什么呢?”齐依萱想起了父亲的那些事,连忙小心试探,“是另有案情?”

“跟案情无关。”表舅回答得非常干脆。“不过,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舅舅,我求你了,快告诉我吧。”齐依萱苦苦央求道。

“不行,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表舅一口回绝,“能做的我都做了,再说下去我自己都要站不住脚了。”

“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讲,行不行?”齐依萱还不死心。

“不行!”表舅态度坚决。

“那我今天不走了。”齐依萱干脆坐了下来,摆出准备安营扎寨的态度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赖皮?”表舅又气又急,脸色都发了白。

“只要把原因告诉我,其它事情保证不再麻烦舅舅,行不?”齐依萱继续讨价还价。

表舅沉着脸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自己觉得现在是湿手捏上了干面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舅舅告诉我原因,我以后再也不上这里来了。”齐依萱忙递上一颗定心丸。

“唉,算我怕了你,小姑奶奶,”表舅只得屈服,“老实告诉你吧,日本人这次抓了一大批年轻人,大部分都是有文化的学生、技工,有可能送往日本去做工,估计那姓孟的也是这个原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