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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孟松胤脱下囚服,赤裸的皮肤暴露于寒冷的空气之中,立即布满了鸡皮疙瘩。

“站到排水口那嘎瘩去。”一名东北口音的马脸汉子命令道。

孟松胤走到排水口那儿,将毛巾在水池中浸湿,象征性地洗了起来,皮肤一碰上冷水,整个身体立即打起了寒战。

“这叫洗澡?”粉刺朋友走了过来,抓起一只小木盆扔进水池。“朋友,这是做规矩,你也别记恨。”

“你娃好福气哟,龙尾亲手伺候你娃,”一个四川口音的汉子嬉笑道,“你娃今天一定要洗巴适了。”

孟松胤暗想,这“龙尾”的意思会不会跟“龙头”差不多,属于这间号房里的二号人物——刚想到这里,龙尾手里满满当当的一盆冷水已经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孟松胤嗓子里“啊”地一声叫,早已水淋淋湿遍全身,只好赶紧用力摩擦皮肤,嘴里的两排牙齿打开了架。

“擦肥皂!”龙尾命令道。

孟松胤抓起肥皂便往身上乱涂,刚搓了几下,龙尾已经浇下了第二盆水。

冲洗完毕,擦干身体,立即穿上衣服,但这并不说明神圣的规矩已经“做”完。

“听好,马步冲拳,一百下。”龙尾命令道。“别不乐意,这也是为你好,受了凉感冒发烧,你自己倒霉。”

这话倒有几分在理,于是孟松胤只得两腿扎成马步,两臂平置于腰间,开始温习伟大国术的基础动作。

等到做满一百记马步冲拳,孟松胤已是满头大汗,再无伤风感冒之虞。日后,每当回想起这屈辱的一幕,孟松胤总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平心静气一想,觉得这样的规矩还是非常合理、必要的——在此欢聚一堂的来客,初来时非但肮脏邋遢,很多人身上还饲养着跳蚤、臭虫等精巧的宠物,更有甚者,还生有淋漓尽致的疥疮和万紫千红的花柳病,如果不在入监之初把好关,那大家就只能有福共享了。所以,这洗澡的过程实际上相当于一道体检手续,也是选拔人才、安排岗位的重要前提,如果糊里糊涂地让一位生着杨梅大疮的家伙去洗大家的饭碗,那该多么恶心。

回到号房,大家跳上铺板坐回原处,老鲁拉着孟松胤在自己身边坐下,龙尾看在眼里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孟松胤有点明白过来,龙尾的位置位于龙头的右侧第一,这就是说,地位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有点类似于宰相的角色,而铺板上其他人的地位,从座次上便能分辨出来,比方说老鲁与龙尾相隔两个位置,所以是排行老五——老鲁进来的日子并不久,不知道是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位的?

“现在明白我刚才在广场上为什么要打你耳光了吧?”老鲁低声问道。

“明白了,为了把我弄进六号房来吧?”孟松胤的声音同样极低。“可为什么一打就起作用了呢?刚才差点被塞进别的号房。”

“日本人喜欢把对头放在一起,这样相互争斗、相互监督,他们不就省事多了?”老鲁把嘴凑到孟松胤的耳边,“六号房里什么人都有,你处处要当心哪,回头找机会我再跟你细说。”

“刚才你怎么正好在广场上呢?”孟松胤问。

“每次有大批新丁入监,日本人都要玩杀一儆百的花招,这已经成了野川所的规矩,”老鲁答道,“狗日的每次都要从各个号房里抽人去看,今天正好叫到我,也算是一件巧事,否则就遇不上你了。唉,你要是进了别的号房,进门的规矩够你喝一壶的。”

“是啊,听说新来的一般都得呆在便坑边上是不是?”孟松胤问。

“没错,等再来了新丁才能挪位置,”一旁的龙尾听在耳里,笑着插嘴道,“你小子运气真他妈好,一来就插队,现在差不多已经是老六的官衔啦。你让老五说,刚才洗澡我他妈是不是够意思?”

“嗯,够意思,算我老鲁欠你一个人情,”老鲁笑着点点头,又对孟松胤说,“照规矩,至少要洗一、两个钟头,用冷水一小盆一小盆冲。”

孟松胤开始后怕起来,要是寒冬腊月冲上个把钟头,身体还不冻成冰棍?

“哟,快开饭了。”龙尾看了一眼阳光照射在地板上的位置,这是此地的钟表无疑。

“老五,乘现在空闲,你教教新丁,先让他学会报数。”龙头翻了个身朝老鲁细声细气地吩咐道。

孟松胤现在知道了,说话低声细调、有气无力,每句话都需要别人重复、传递、放大,都是龙头大爷及一切位高权重者应有的风范。

“好,是得先教好了,回头别惹上麻烦。”老鲁答应着示意孟松胤站起来。“来吧,我先教你怎么坐、怎么立正、怎么报数。”

孟松胤心想,这有什么好学的,连小孩子都会做。

谁知,一学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单说一个“坐”字,其中便大有学问:屁股坐在床板的边沿,必须挺胸拔背,眼睛平视前方,两手垂落在大腿上,关键是两只脚必须微微内扣,脚跟紧贴“床脚”,也就是那支撑床板的水泥墩——这样做一是看上去特别有精神,二是如果快速、突然地站立,由于双足内扣,重心前倾,不太容易保持平衡——万一有人想对日本狱官进行攻击,突然跳起身后必定会有一个挪动脚步调节平衡的环节,就这刹那间的延滞,对方已经足以采取应对措施。

再说立正,其实也颇为不易。立,动作并不难,速度快点,啪一下站起身来即可;正,也不难,身型笔直,目不斜视就算圆满完成。问题是,一般人在耳朵听到“起立”的口令后,总不免有半秒到一秒的延迟,动作的完成看上去就显得比较拖拉,如果是十几个人一起站立,那快的快、慢的慢,简直就不堪入目了。训练立正的目的,就是要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耳朵听到命令后不必将信息传至大脑,直接指挥大腿即可。

“千万别不当回事啊,现在练这个可不是没事闹着玩。”老鲁严肃地告戒道。

“你要是练不好,明天早晨点名时试试看,日本人要不把你抽胖,算你营养不良。”龙尾在旁边补充道。“还有啊,平时要是听到门响,赶紧坐到板上去,跟狗日的说话也要先喊报告,让你说了才能说。”

试了几次,孟松胤很快便掌握了这种不经大脑思考的条件反射式弹跳动作,龙头看在眼里,点点头“唔”了一声,显得很满意。

“再练练报数。”老鲁吩咐道。

“来,过来几个人,”龙尾对旁边看热闹的人叫道,“坐下陪着练几遍。”

五个人在床沿上坐成一排,龙尾一声令下:“起立”,大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孟松胤已经掌握了要领,没有任何脱拍。龙尾又大喝一声:“报数”,前面五个人很有节奏地开始“一、二、三……”,发声短促、响亮、节奏分明,并伴以一个扭头传达的动作。轮到孟松胤时,连忙气沉丹田,用胸腔音报了个“六”,节奏也掌握得不差分毫。

“这小子挺机灵的,一学就会。”一旁看着的龙头笑呵呵地说,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

“是啊,跟黄鼠狼新来时不好比了,”龙尾也笑了起来,指着地下一名小头小脑的汉子嚷嚷道,“这小子刚来那天,老子帮他练了个把钟头,就是死活不明白什么叫节拍,不是快就是慢,脑子里天生缺根筋。”

“呵呵,黄鼠狼这呆货是大活宝,五百年才出一个,”东北口音的马脸汉子公布了他的研究推测,“知道为啥吗?他爹妈造他的时候没看黄历,看的是小人书。”

孟松胤事后得知,这位马脸汉子名唤张桂花。

“我就搞不懂了,像黄鼠狼这种笨手笨脚的人,居然也能吃二指禅这碗饭?”老鲁笑呵呵地问道。

“这小子脑子里虽然缺筋,手和脚老合不上拍,可单拿手上的功夫来说,狗日的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奇才,”张桂花嚷嚷道,“说不定就是因为手太快了,老天爷才让他在别的地方差劲一点,要不然,还不成神仙了?”

“我不信,看他那傻样,还能快到哪里去。”老鲁不以为然。

“不信?”张桂花来了兴致,随手从墙上的沟槽里拿起半截牙刷递给老鲁。“黄鼠狼,过来显显本事,让老五开开眼。”

黄鼠狼扭扭捏捏地笑着走过来,孟松胤细一打量,只见这家伙个头不高,体格细巧,一颗脑袋瓜长得很有特点,后脑勺像被砸肿了那样不计后果地凸出,再凸出,其弧度比一粒橄榄核还要凶险,剃了光头以后尤其明显,让人直担心他晚上睡觉时怎么办,如果仰面而卧,那整颗脑袋根本就是滚来滚去安放不住的。

“我眼下已经有了防备,就不信他真有办法偷走。”老鲁将牙刷放进自己的裤兜,用力拍了拍。

“都是瞎说的,我哪有这本事,都在蒙你玩呢……”黄鼠狼腼腆地沉着头走向外面的天井,“新丁洗澡把下水口堵住了,我去通一通。”

老鲁转脸一望,只见天井里的地面上确实积着一滩水还没流尽。就这分神的当口,黄鼠狼已经轻巧地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了天井内。

“我可没那么好蒙……”老鲁自言自语道。

几位头面人物纷纷狂笑起来,张桂花更是拍着铺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鲁一摸裤兜,那半截牙刷早已不翼而飞。

七、牢饭

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一个看上去约莫六十多岁,佝偻着腰,像是害着气喘病的红衣老汉慢吞吞地出现在门旁的传递洞口。

“那是送饭的外牢。”老鲁对孟松胤说。“这里的饭食比宪兵队的稍微好些。”

“啥叫外牢?”孟松胤不解地问。

老鲁解释说,所谓的“外牢”,指的是那些受到“优待优待的干活”的拘押对象,身穿红色囚服表示与抗日活动无关,大部分都是在日本主子面前犯了过失的汉奸和作奸犯科的流氓恶棍,还有一部分情节轻微,家里又花大钱走了关系的人。他们在大墙内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平时帮日本人做些杂务,吃住方面条件较好,甚至还能抽烟吃肉,所以在蓝衣囚徒面前总爱摆狐假虎威的臭架子。

红衣老汉推着一辆吱吱嘎嘎的小推车,车上装着两只木桶,一只装饭,一只装汤。

十六个人,十六只碗,很快便聚集到了门洞边,负责打饭的黄鼠狼蹲在地上,将所有的饭碗通过门洞传递出去。这些黑乎乎的胶木碗价值不菲,是号房里唯一的贵重物品,在安全性上远远超过陶瓷和金属制品。

红衣老汉抖抖簌簌地用一把竹制铲刀在每只碗内装入三两多一点的米饭,再从汤桶里舀出一勺并没有什么青菜的青菜汤,一同浇入饭碗后传递进来。

黄鼠狼每接到一碗饭,照例用调羹将米饭和菜叶扒掉五分之一左右,把那些克扣下来的饭菜合并在一只空碗内,除了最后的五碗,全部如法炮制。

“黄鼠狼,手脚快点。”龙尾有些小小的激动,馋涎欲滴的样子好像面对的是一只烤全羊。

黄鼠狼先将五碗完整的米饭端上铺板——孟松胤看出来了,从龙头到老鲁这五个人,俨然是六号房内的权贵阶层,除了可以享用满碗的饭食,屁股底下还铺着一张草席——从理论上讲,一片薄薄的草席铺在那里并不会让屁股觉得更舒服,纯属多此一举,但在目前环境下,它象征着地位和尊严,是最重要的政治待遇之一。

龙头从容地将克扣下来的饭食大致分成五份,逐一倒给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位贵族。

黄鼠狼把饭碗端到孟松胤面前时,迟疑着看了龙头一眼,似有征求意见之意。

“给老子端过来。”龙尾斜了孟松胤一眼,对黄鼠狼命令道。“规矩不能破。”

黄鼠狼忙将饭碗摆到龙尾面前的铺板上,老鲁看在眼里,脸色稍微一沉,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又忍了下来。

龙尾将孟松胤的配额倒了一半给龙头,其余全部倒在自己碗里,经过这番光明磊落的分配,“叭嗒叭嗒”的咀嚼声再度此起彼伏。

“老弟,熬一熬吧,”孟松胤身边的老七是位三十几岁的白面书生,忙里偷闲地劝了一句,“我们进来时都这样,好在也没见有谁饿死。”

“嗯,我还扛得住。”孟松胤苦笑道。

“你啊,只有求老天保佑,早点再进来一个新丁,”老七继续安慰道,“来了新丁,你就算解放啦。”

这当口,老鲁一声不吭地把孟松胤的那只空碗移到自己面前,把自己碗里的饭食一分为二,倒了一半在空碗中,然后端起来往孟松胤手里一塞。

龙尾一楞,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孟松胤并未察觉,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只觉得那米饭又干又硬,还有些霉味,显然是些古董一样的陈米,经过菜汤浸泡,变得像沙粒一样粗糙。

“他妈的,反了你了?”龙尾突然一声怪叫,从铺板上跳了起来。

孟松胤还没明白过来,龙尾已经冲到眼前,站在铺板上居高临下飞起一脚,“啪”一声钝响,正中孟松胤的下巴,饭碗当即脱手掉落,饭和汤随即撒满铺板。孟松胤觉得下巴一麻,脑袋一晕,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同时本能地举起双臂,防备第二次打击。果然,龙尾逼近过来,又是一拳直捣面门。

孟松胤这次已有准备,头一偏,来拳落在腮帮子上,又是狠狠地一麻。幸好躲得快,不然的话鼻子肯定开花。

“有种,还敢躲?”龙尾边骂边使出下勾拳连击孟松胤的腹部。

一连串的猛击令孟松胤感到气都透不过来,虽然紧绷着腹肌抵御进攻,但一阵阵闷痛袭来,眼前开始有点发黑。一瞬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想破釜沉舟进行抗击的念头,手臂下意识地做了个前推的动作。

这个动作虽然幅度不大,也没多少力量,但还是把龙尾推得倒退了一步。那厮当下暴跳如雷,再次挥拳奔来。

“姓郭的,你别欺人太甚!”老鲁跳起身来,一把抓住龙尾的胳膊。

“欺了又怎么样?”姓郭的龙尾虽然有些顾忌,但仍然不甘示弱。

“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他是老子的脚碰脚弟兄,你这么做是不是成心要下老子的面子?”老鲁摆出准备动手的架势。“好,今天老子陪你玩玩。”

“老五,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你别瞎掺和。”龙尾有些慌张起来,转脸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龙头说道:“龙头,老五进来的时候咱们没把规矩做好,你看,现在嚣张起来了。”

“行了,都坐下吧。”龙头半躺在墙边开了腔,脸色显得委靡不振。“他妈的,脑袋越来越疼,都是被你们闹的。”

龙尾借机挣脱老鲁的控制,气哼哼地坐回原处,老鲁还有点不肯罢休,但想了想也拉着孟松胤坐了下来。

玲珑乖巧的黄鼠狼连忙上前来收拾铺板,仔细地将米饭全部刮到碗里,将汤水揩抹干净,最后问老鲁这饭还要不要了,得到不要的回答后,马上三口两口吞下肚去。

“天都擦黑了,怎么还不封号?”龙头看看天色,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来了,过来了。”龙尾竖起耳朵辩听着说道。

远处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铁门关闭声,紧接着头顶上的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一名日本狱官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原来,高高的窗户外面,也就是牢房的外墙上,建有一条长长的空中走廊,狱官只需顺着走廊巡视便能将每间牢房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所谓“封号”,就是在走廊里推动机关,把牢房通向放风场的小铁门关掉。

日本兵探头朝牢房内看了几眼,哐当一声关上了小铁门。

“铺被,准备睡觉!”龙头命令道。

又是一片忙乱,大家将被褥从铺板下的“号洞”里拉出来,除龙头和龙尾是每人单独一床被子之外,其余人都是两人合盖一床被子。

被褥全部由粗布缝制而成,由于战时棉花紧缺,里面塞了很多布头、布条和废纱,盖在身上硬梆梆的不太暖和。枕头欠奉,孟松胤只得学着老鲁的样子,将脱下来的衣裤卷一卷往脑袋下一压,躺平身体一试倒还将就得过。

“看出来了吧,这里的形势非常复杂,”老鲁在孟松胤的耳畔轻声说道,“和宪兵队完全不一样,那边基本上都是好人,而这里好人和坏蛋差不多是一半对一半。”

“是啊,我原先还以为这里的人,都是因为抗日才被关进来的呢。”孟松胤道。

“这几天你不要跟别人多接触,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老鲁告诫道,“对了,按理说你犯的事很轻微,怎么就送到这里来了?”

“这事我也纳闷,日本人一直就没提审过,到日子就送这里来了,”孟松胤答道,“最奇怪的是前些日子又抓了一大批思想犯,清一色都是年轻人,不知搞的是什么鬼名堂。”

“白天在广场上我也看到了,都是识文断字的年轻人,”老鲁沉吟道,“最近北面角字号监房那边正在大兴土木,像是在建造新监房,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事有关?”

四周的人都在偷偷交谈,所有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糊里糊涂的嗡嗡声,看来,这睡前的一段时间,堪称是一天里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你来的日子不长,怎么一下子就混到老五的位子了?”孟松胤问道。

“别提了,也是靠拳头打出来的。”老鲁苦笑道。

“他们人多势众,你怎么打得过?”孟松胤不大相信。

“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学过一点黑话,到这里派上用场啦,”老鲁笑了起来,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那个龙头,原本是太湖里的巨盗,入过清帮,所以我也自称是清帮悟字辈门徒,跟他乱套近乎,再加上那一带各式各样的武装队伍我的确都接触过,许多草头司令都跟我称兄道弟,他就更加吃不透了。再说了,他也想拉拢我壮大势力。”

“龙头的权力好像挺大。”孟松胤道。“还有那个龙尾,似乎看你不大顺眼。”

“是啊,龙头是日本人任命的,你千万要注意,别跟他发生冲突。这里的生存环境非常严酷,你看看黄鼠狼那小子的境况就应该知道了,这也是我非把你弄进六号房来不可的原因,”老鲁再次叮嘱,“龙尾那小子其实是个脓包,全靠拍马屁爬到老二的位置,看我插队成了老五有点吃醋。”

天色很快便完全黑了下来,便坑上方的屋顶上亮起了一盏电灯。

空中走廊上开始有日本兵巡视,老鲁告诉孟松胤说,野川所的“大”字形建筑设计得确实巧妙,空中走廊四通八达,日常巡视只需一、两名士兵来回穿梭便足以胜任,而中心岗楼上的瞭望哨也只需安排一人便可,配上一支97式狙击步枪,可将四面高墙之内的范围全面控制起来,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孟松胤问,这里为什么名唤野川所呢?

老鲁说,日本人有个习惯,喜欢以最高长官的姓氏来命名,比方说,苏州驻屯军叫小林师团,当年在姑苏城中烧杀淫掠的部队叫海劳源部、富士井部,而这座监狱的监狱长名叫野川光一,所以便唤为“野川刑务所”,简称野川所。

“老鲁,别说话了,小心招小鬼子骂。”睡在铺板顶端的龙头干涉道,但语气很客气。

“哎,不说了,睡觉。”老鲁笑嘻嘻地答应道,又对所有人大声命令:“睡觉!”

大家全都立即停止交谈,牢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夜无话,孟松胤居然睡得相当死,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个踏实的好觉,一直睡到耳边响起高亢的公鸡报晓声,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公鸡?

孟松胤擦擦惺忪的睡眼,四周一望后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是黄鼠狼在一本正经地模仿公鸡打鸣,两手圈在嘴边,拉着长音,听上去几可乱真。更奇怪的是,号房里所有的人都见怪不怪,丝毫没有笑话的意思,似乎那无非就是一只真正的公鸡在报晓而已。孟松胤突然明白过来,这肯定也是此地的规矩之一。

空中走廊里的日本狱官一路走来,粗手粗脚地打开每间牢房的小铁门。

“走,出去刷牙洗脸。”老鲁边穿衣边对孟松胤说。

孟松胤跟着大家来到明亮的放风场,开始用黄鼠狼已经挤好牙膏的半截猪鬃牙刷漱洗。

放风场顶部的罗纹钢像手指那么粗,把蔚蓝的天空切割成一张巨大的棋盘。抬头望去,白云飘过,是初春特有的那种稀薄、轻盈的浮云,舒缓地变幻着形状奔腾而去。

孟松胤把目光拉回,越发觉得这所十五平方的天井活脱脱就是一只渺小的铁笼。

除了墙边的水斗和水龙头,放风场内别无它物。大家围着下水道刷牙,然后凑到水龙头前用淋湿的毛巾胡乱擦几下脸。

早饭仍由那名害着气喘的红衣老汉送来,每人一碗泡粥,喝下以后只会令人觉得更饿。

这一次,龙尾没敢为难孟松胤。

“大家把衣服整理好,准备点名,别拖拖拉拉惹日本人不高兴。”龙尾对大家交代道。

众人纷纷检查自己的衣服,看胸前的系带是否全都系好。孟松胤想,不就点个名,搞这么认真干什么?再看大家的神情,没有一个人掉以轻心,全都非常严肃,连龙头也在仔细地上下检查——经过一夜好睡,这家伙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大家回到牢房,按个子高矮排成一列,齐刷刷地坐在铺板的沿口,由龙尾做最后的较验,看每个人之间的间隔距离是否均匀,看有没有人弯腰驼背精神不振。孟松胤有点紧张起来,瞧这样子,这点名手续还真不是闹着玩的走过场形式。

“新来的,教你的要点都掌握了吗?”龙尾来到孟松胤面前。

“没问题。”孟松胤赶紧正了正身子。

“记住啊,眼睛绝对不许往两边瞎看。”龙头也嘱咐了一句。

大概坐了有七、八分钟,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响起开启大铁栅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用说,是狱官们进来了。

隔壁的号房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短促有力的报数声,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气氛全面弥漫开来,孟松胤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

“咣铛”一声响,六号房的大门洞开,几名身穿军服的狱官走了进来,手上全都拎着木棍,孟松胤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门外的走廊里还站着好几位狱官和持枪士兵。

“起立!报数!”当头的狱官大叫道,孟松胤认出就是昨天送自己进号房的那名矮胖少尉。

“一、二、三、四……”气壮如牛的报数声响彻号房。

可是,报到“十二”的时候,接下来应该是“十三”,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紧张过度,有个倒霉蛋也跟着报了个“十二”。队伍一下子卡住了,紧张气氛越发严重。

矮胖少尉不打二话,抄起木棍朝那倒霉蛋劈头盖脸一阵乱打,连打了六、七下才算罢休,同时大声命令:“再报!”

这一次总算顺利过关,少尉阴沉着脸去外面的天井里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径直走出号房,大铁门重新锁上。

“刚才是哪个混蛋报错数的?”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没完全离去,龙头已经像屁股被烫着了一样弹跳起来,窜到队伍的末端恶狠狠地问道。

大家的目光对准了一个身材瘦削、脸色黑黄的少年。

那小子苦着一张脸,正一手揉胸口、一手揉脑袋,看来刚才那几下的份量着实不轻。

“小江北,你个狗娘养的,已经是第二次报错了吧?”龙尾伸手就是一个耳光。

那位被称为小江北的少年动也不敢动,垂着脑袋甘受处罚。

“下次再这样,我他妈把你的狗蛋敲碎!”龙尾加上一脚,把少年踢翻在床板上。

“自己打二十个耳光。”龙头皱着眉头命令道。

小江北躬身而立,开始严肃而认真地抽打自己的面孔。

孟松胤暗想,这个看似简单的报数规定,其实就是一种巧妙的心理折磨,压力越大,再简单的行为也会出现不可思议的差错。这种军事化管制的形式,天天一大早就给你上一道弦,免得你以为坐牢仅仅是屁股的任务,平心而论,确实不失为一大高招。

八、危险的气息

齐依萱奇怪地发现,小李和小王基本上足不出户,除了吃饭的时候和父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平时总是无声无息地呆在厢房里,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齐弘文认为,日本人从中国抽调青年人去日本做工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因为近年穷兵黩武,急速向太平洋区域扩张,国内的学生、工人、渔民等全都应征入伍,军工生产也面临困境,而大量具备一定素质的中国青年只要稍加培训即可为其所用,而且使用成本接近于零——没想到,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瓶那么巧,这件事让孟松胤阴差阳错地遇上了,早知道会有这么糟糕的结局,当时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冒这个险了。

齐弘文最近整天守在书房里,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收音机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闭,似乎是在等侯什么重大的消息。

有时候去厢房送水,齐依萱惊讶地看到,小李和小王天天闷在屋子里所做的事,竟然不是下象棋便是打纸牌,最多也就是出去买几份报纸回来看看。但是,但凡门外稍有动静,他俩便立即警觉起来,暂停手头的棋牌竖耳辩听。有一次,一名东吴大学的校工来给齐弘文送信,俩人当即跳起身来躲在窗后,右手插在胸前像是随时准备掏枪。

齐依萱实在忍不住好奇,又向父亲打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齐弘文严肃地叮嘱道,不要再打听了,这不是女孩子家应该过问的事,顺便又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几天之内即将搬家。

“搬家?”齐依萱简直惊呆了。

“搬到僻静点的地方去住一阵,”齐弘文尽量显得轻描淡写,“你也稍微准备一下,可能说走就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齐依萱有点明白过来,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你先不要管,”齐弘文的口吻非常奇怪,“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你最好的去处是爷爷奶奶家,千万不要再留在苏州城内,明白了吗?”

齐依萱当然不明白。

爷爷奶奶远在吴江乡下,去那里干什么?难道是避难?

“别担心,爸爸无非是多做几手准备,”齐弘文改用轻松的口吻安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齐依萱越想越害怕,但父亲又不想透底,不知道这件没头没脑的奇怪事到什么时候才能一见分晓。

更为奇怪的是,本来一直在滚绣坊内探头探脑的小特务,突然像秋风下的落叶一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天里,齐依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为孟松胤做点什么。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位闺中密友萧碧云的父亲,听说是位戒烟局的局长,据称在黑白两道都极兜得转,跟日本人的关系也非常近,常人办不了的事,他都能办到。

一个雨天的下午,齐弘文终于穿戴整齐出门而去,齐依萱一看是个机会,拿起一把雨伞也悄悄溜了出去。

来到萧碧云家,把事情简单一说,萧碧云也挺着急,忙说现在就陪你去找我父亲。

萧碧云留着短短的头发,戴着一付沉甸甸的眼镜,平时特别爱看鸳鸯蝴蝶派小说,以前跟孟松胤也见过几面。

戒烟局位于观前街上的承德里,只是一幢不大的青砖小楼,要不是门口站着一名身挎盒子枪的缉私队烟丁,真让人误认为只是殷实人家的私宅。

“戒烟局开烟馆,大概也是天下第一奇景了,”萧碧云苦笑着说,“看到旁边的那间烟馆了吗?那可是苏州最大的烟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地方越占越大,最后把戒烟局挤到角落里去了,哈哈,真是极大的讽刺啊。”

“唉,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缺,就是不缺这玩意儿,”齐依萱感叹道,“醉生梦死的人真是越来越多啊。”

确实,沦陷以来,烟毒愈演愈烈,日军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消蚀民众的反抗意识,一方面可以大肆敛财弥补军费开支,而各级官吏更是乘机自肥,大赚特赚昧心黑钱。

战前的民国政府有个设想,名曰“六年禁烟”,计划在六年之内分批传戒烟民,直至彻底禁绝,没想到沦陷后流毒变本加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更滑稽的是日本人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制定了一个“烟民登记领照暂行法”,规定烟民必须领取“戒烟”执照。比方说,缴费三元,半年换发一次的“甲照”,可在家中吸食;缴费一元的“乙照”,只可在“戒烟所”吸食;无照私吸的,被抓住了罚款吃官司。于是,苏州城内一下子冒出了一百多家挂羊头卖狗肉的“戒烟所”,各级贪官污吏大发横财。

“大小姐,萧局长不在办公室,在隔壁吹箫呢。”烟丁看到萧碧云后讨好地招呼道,朝旁边的“戒烟所”一呶嘴。

“哼,成天就知道抽、抽、抽。”萧碧云不满地咕哝道,拉着齐依萱折向门口挂着厚门帘的戒烟所。

齐依萱首先看到的是大门两旁的一付对联:“重帘不卷留香久,短笛无腔信口吹”。一掀门帘,一股怪异的浓香顿时扑鼻而来,只见大堂上排列着几十只烟榻,几乎每只烟榻上都躺着烟客,烧烟匠穿梭往来伺候客人,而瘾君子们则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女招待调情说笑,看上去一派兴隆景象。

“哎哟,大小姐来了,”一名烧烟匠看到萧碧云后马上迎了上来,“局长在雅间里,我带你去。”

齐依萱这才看到,大堂后面还有数间装饰得极为精致的包厢,推门进去,只见烟榻上横卧着一名光头、酒糟鼻子的矮胖老男人,正是以前见过几次的萧碧云的父亲,连忙礼貌地叫了声“世伯”。

局长的身边半躺着一位长相妖娆的女招待,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随手关上包厢门。

“爸爸,齐依萱有点要紧事想托你帮忙。”萧碧云半是央求半是命令。

“呵呵,什么事啊,只要我办得到,闲话一句。”局长非常客气。“来,坐下来慢慢说。”

齐依萱忙将孟松胤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心里其实已经做好准备,猜想这位局长十有八九会面色一变,就像一表三千里的表舅那样,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

“小事情,小事情,闲话一句。”没想到局长居然满口应承。“只要是关在梵门桥弄里的宪兵队,那就没问题。放心吧,要是没旁的事,我保他明天回家。”

“真的?”齐依萱惊喜地叫了起来,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简单。

“这样吧,你们俩先回去,我下午去一躺宪兵队。”局长半坐起身来爽快地说道。

“我爸爸三教九流的人都爱结交,宪兵队里有不少老关系,跟日本人也说得上话,”萧碧云得意地说,“日本人也得靠我爸爸帮他们赚钱,所以多少应该买点面子。”

齐依萱礼貌地告退,回家的路上,直庆幸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顿觉脚步轻松,眼中看到的全是希望。

但是,这份阳光明媚的心情一回到家就被彻底打破了。

齐依萱没敢告诉父亲自己出去找萧家父女的事,只说一直呆在家里闷得慌,随便出去转了转。

齐弘文倒是没有责怪之意,但匆匆说出了三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话:准备搬家!今天就搬!现在就搬!

所谓的搬家,其实无非是收拾一些换洗衣服和锅碗瓢盆,齐弘文额外又整理了一箱化学典籍,其它东西一概不带,加上小李和小王,四个人一人一辆黄包车便全部搞妥。

黄昏时分,四辆临时叫来的黄包车先后走出滚绣坊,朝城北方向一路跑去。

新居位于城外的山塘街四百二十五号,外表看上去破破烂烂,其实还是一套很有来头的明清府第,据说曾是一位大盐商的私宅,不过现在却居住着十几户人家,齐弘文选择这样的地方,显然是看中了它独特的地理环境。

山塘街东起阊门,西至虎丘,长约七里,相传为白居易所建。整条长街依河而筑,自古以来便是南北客商的聚集之处,连《红楼梦》开首也把阊门、山塘一带称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但是,民国以后,这里日渐萧条,外地难民大量聚居,慢慢演变为一处平时鲜有外人进入的偏僻之地,再加上由于街道与河道并行,形成了山塘街南侧的房屋全部一面临水,真个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比如四百二十五号这所宅第,便是典型的前门沿街、后门临河,确是非常理想的藏匿之地。

后门临河的好处是:既能杜绝来自背后的威胁,而万一正面受到攻击时又能从水道脱逃。

大宅院重门叠户,齐弘文租下的是最后一进,后门一开便是清澈的山塘河。

小李和小王住在楼下的厢房里,齐家父女俩则住楼上的两间。齐弘文对女儿说,这几天哪也不许去,连大门都不能出。

齐依萱注意到,后门的石台阶下停泊着一只小木船,二楼的窗户口还悬挂着一根麻绳,也就是说,危急之时,可以从二楼窗户直接滑落到船上,半分钟内便摆渡到对岸。

齐依萱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一大清早,小李带着一名挑夫送来了一担大米和半篮鸡蛋,甚至还有一只油汪汪的金华火腿,左邻右舍见了羡慕得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私下里纷纷猜测新来的这户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搞到这些堪比黄金的东西。

日子还像以前那么过,只是更加寂寞和无聊,齐依萱整整一个上午呆在楼上的房间里,靠在临河的窗前眼巴巴地望着河面发呆。

山塘河上总是空空荡荡,只有清晨和傍晚时分才能见到几只乡下人的卖菜船悠悠驶过。齐弘文拿出一大卷钞票交给齐依萱,说此地买菜倒是方便,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新鲜蔬菜,在这里足不出户便能买到,日后也别惦记着省钱,干脆天天吃个畅快。

“爸爸,你哪来这么多的钱?”齐依萱有点奇怪。

“最近不是物价飞涨吗?学校里发了一笔特别津贴。”齐弘文轻描淡写地说。

第二天,齐依萱心里一直惦记着孟松胤的事,不知道萧碧云的父亲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到了下午,再也按捺不下心头的焦虑,跟父亲提出了出门的请求。

“不行,现在出去太危险。”齐弘文断然拒绝。

“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齐依萱有点生气。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齐弘文像是耐心地为学生解答难题,“要是事情办妥了,孟松胤自然释放回家;要是办砸了,你就是去了也没有用,所以,你去不去根本就无所谓。”

“道理是没错,可不去问个明白,总归放心不下。”齐依萱还不死心。

“要不这样吧,”齐弘文沉思片刻后作出决定,“我让小李陪你去一趟,直接去直接回。”

“好吧。”齐依萱只能答应。

走出门去,山塘街上并没有多少人,齐依萱走在前面,小李却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走到阊门总算叫到黄包车。两人分乘两辆车,小李依然远远地跟在后面。齐依萱猜想,小李的目的,肯定不单是因为两人同行引人注目,更是防备自己身后粘上甩不掉的尾巴。

为了节省时间,齐依萱没有先去萧碧云家,而是一路直奔观前街承德里。

来到“戒烟所”门口,让车夫等在门口不要离开,小李则下车从报童手上买了一份报纸,闪在路边的电线杆边装作看报纸的样子,双眼时时留意身边的动静。

齐依萱掀起布帘走进门,对烧烟匠说“找萧局长”,又被领到了昨天的那间包厢。

推门进去,只见萧碧云的父亲依然横卧于烟榻之上,只是身边半躺着的女招待已经换了一名,连忙躬身叫了声“世伯”。

局长挥挥手让女招待出去,放下烟枪慢吞吞地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没有昨天那么客气可亲了。齐依萱想,坏了,不是好兆头。

“那个姓孟的事情我已经问过了,本来呢,人在宪兵队手上,应该是闲话一句……”局长挠挠头皮。

“现在呢?”齐依萱忙问。

“现在转到野川所去啦。”局长脱口而出。

“野川所?!”齐依萱只觉得心头一沉。

“是啊,事情搞大啦,我的闲话就说不上了,”局长又挠挠头,“按说他那点事吧,根本就不算事,可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下子就转走了。”

“世伯,还有法子可想吗?”齐依萱脸都发了白。

“办法嘛,也不能说没有,”局长的目光在齐依萱的身上乱扫,“可是,难啊,得慢慢商量了。”

“得花大钱吗?”齐依萱想起了滚绣坊的房子。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局长摇摇手,“得慢慢想办法。”

“那到底怎么办呢?”齐依萱完全没了主张。

“别急,我萧某人既然已经答应帮忙,那这件事情我一定管到底,”局长恢复了和蔼可亲的神情,“这样吧,我晚上请朋友吃饭,你一起作个陪,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如何?”

“不……不……”齐依萱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下子慌乱起来。

“呵呵,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呢?”局长满脸堆笑,“又不会把你也吃掉。”

“不行,不行,”齐依萱像被烫着了一样大摇其头,“世伯,外面黄包车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那就随你便啦。”局长扫兴地往烟榻上一躺。“小家伙一点都不识抬举。”

齐依萱快步走出“戒烟所”,心里又气又急又害怕,忍不住边走边抹开了眼泪。

坐上黄包车直接回到山塘街,把孟松胤已被转往野川所的事情跟父亲一说,齐弘文也愁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唉,没想到事情竟会糟糕到这个地步,”齐弘文一拳擂在桌子上,“唉,追悔莫及、追悔莫及啊。”

“接下来怎么办呢?”齐依萱的声音带着哭腔。

“唉,真是对不起孟松胤啊!”齐弘文的眼角闪现出一丝泪光。

“能不能让你们的人想想办法呢?”齐依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叫道。“既然连火腿和鸡蛋都能搞到,说明他们还是有些门路的,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傻孩子,这不一样。”齐弘文摇摇头。

“怎么不一样呢?”齐依萱追着问。

“这些天来,你也应该看得到,爸爸的处境很危险,早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齐弘文苦笑着说道,“爸爸已经考虑好了,像现在这样带着你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所以过几天就让小李送你去乡下爷爷奶奶家。”

“我不去。”齐依萱赌气地叫道。

“不去不行啊,”齐弘文摸摸女儿的头,“等过了这一阵,爸爸会去找你,然后在乡下过一段太平日子再说。”

“我不去。”齐依萱还是那句话。

“你看,爸爸现在连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枕头底下还塞着这鬼东西,”齐弘文看无法说服女儿,心里一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来,“再说楼下的小李和小王,大概你也看得出来,都是为了保护爸爸特地守在这里的,以前没跟你明说,是生怕你害怕。”

“真有这么危险?”齐依萱看着父亲手上黑油油的手枪,眼睛都瞪圆了。

九、头面人物

不知是谁首创了“坐牢”一说,回味起来真是精准无比,一个“坐”字,而非“站”和“躺”字,画龙点睛般地概括了牢狱生活的绝大部分内容。

这个“坐”字,具体到六号房,那就是“盘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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