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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歌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所谓盘板,看上去无非是盘腿而坐,似乎还颇为轻松惬意,但事实上却相当不易:首先,腰背要挺直,但又不允许紧靠墙壁借力;两腿交叉叠压,不多久便又涨又麻,与铺板直接接触的脚髁骨尤其疼得厉害——如果歪歪扭扭地随意躺卧,被窗外的日本兵看到后轻则呵斥,重则“稀哩哗啦”地拉枪栓恐吓。

正坐得难受,铁门一响,那位孟松胤已经见过两次的矮胖少尉出现在门口。

“5287。”少尉面无表情地叫道,头一扭,表示“出来”。

孟松胤坐着不动,压根没意识到是叫自己,老鲁连忙用胳膊暗暗一捅作提醒。孟松胤看看胸前的编号,总算反应过来,连忙忐忑不安地走向大门。

“蹲下!”少尉指着门边靠墙的地方命令道。

孟松胤靠墙蹲下。

少尉关门上锁,示意孟松胤站起来走在前面,朝走廊前端的出口处走去。事后孟松胤了解到,狱官一般都走在囚犯后面,以防遭受袭击,而遇到开门、关门的环节,囚犯还必须自觉蹲下——看来狱官这碗饭也不好吃,跟训兽师一样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走廊顶端是有枪兵把守的大铁栅,紧挨着这道铁栅的,是一间宽敞的值班室。

进得门去,只见里面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笨重的办公桌和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头靠椅,但办公桌的对面还有一张形状古怪、异常结实的座椅——这样的座椅,孟松胤已经在宪兵队里见识过——少尉让孟松胤坐上去,把左侧折叠起来的栏板放下来,正好拦在孟松胤的腹部,令人丝毫动弹不得。

少尉先公事公办地拿起一份档案,核对了一下姓名、年龄之类,中国话非但说得非常好,居然还是一口标准的北方官话,孟松胤甚至不得不承认,许多卷舌音,自己都不如他说得字正腔圆。少尉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圆脸,颧骨特别高,但五官却奋不顾身地向中心地带聚拢,像被谁恶作剧捏了一下,看上去挤成一团,密不透风。

“看档案,你毕业于东吴大学,很好,我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少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口气还算柔和。“不要害怕,也不要说谎,对读书人,皇军自有优待。”

孟松胤点点头,看样子,这家伙似乎是个中国通,而且为人还挺和善。

“你是学化学的?”少尉又问。

“对,毕业后一直没找到事做,只好跟着别人跑单帮。”孟松胤答道。

“不管学的是什么专业,只要是大学生,脑袋瓜总比一般人聪明,就能对皇军作出贡献。”少尉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包“金蝙蝠”牌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来。

这句话,孟松胤一时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虽然平时并无抽烟的嗜好,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想法,最后还是伸手从桌子上拿起火柴点上烟,笨拙地抽了一口。

“金蝙蝠”牌香烟价钱非常便宜,战前才几分钱一包,烟味辛辣刺鼻,只有码头苦力和人力车伕才抽,现在估计是天皇陛下的御用“招待烟”了,有机会抽上一根还颇有皇恩浩荡的意思。

少尉又问了一些案由之类的问题,边问边核对手上的材料,然后又说了一些诸如“既来之则安之”、“遵守纪律、不要闹事”、“不要与有共产主义倾向的人多接触”之类的套话。孟松胤频频点头,神情坦然,看上去“思想稳定”。

“你的案情比较简单,我也不会为难你,安心等候释放的那一天吧。”少尉站起身道。“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孟松胤忙把还剩三分之一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准备起身离开,看到少尉没注意,把那肥壮的烟头藏在手心里,偷偷放进了裤袋。

回到六号房后了解到,少尉请抽御烟,是野川所的规矩之一,唤做“思想摸底”,而那名少尉名唤“月经未来”,掌管羽字号的十间牢房。

“月经未来?”孟松胤吃了一惊。

“哈哈,那家伙名叫月京未来,可我们都叫他月经未来。”龙头在一旁肚子都笑疼了。

孟松胤一看现在气氛恰当,忙摸出口袋里那个豪华的烟头进贡给龙头,一时龙颜大悦,连夸新丁“会做人”。老鲁看在眼里,对孟松胤暗暗点头表示赞许。孟松胤暗想,请客送礼这一套,真是到哪都吃得开。

“那家伙好像挺和善的。”孟松胤随口说道。

“和善?”龙头叫了起来,学着日本人的腔调说道:“小老弟,你可大大的看走眼啦。”

现在,孟松胤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位德高望重的龙头大爷了:

年约五十不到,中等个头,肌肉不算发达,但体态敏捷,给人一种性情暴躁但又不缺乏头脑,甚至还工于心计的感觉。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上,两眼又窄又细,而且鼻带鹰钩,肤色黄里泛黑,看上去十分凶悍。

“老四,搓个火来。”龙头扭脸吩咐道。

老四就是那位长着一张马脸的东北汉子张桂花——孟松胤有点搞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东北人?

张桂花去被褥的破缝中扯出一些棉花来,整理成薄薄的一片,又用指甲去墙上刮了一些石灰粉撒在上面,随后将棉花仔细地卷起来,形成一只“花卷”的样式。孟松胤觉得很奇怪,所谓的“搓火”,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桂花把“花卷”放在铺板上,脱下一只鞋来,鞋底压在上面开始奋力搓动。说也奇怪,不多一会儿棉花卷内开始冒出烟来,张桂花继续猛搓,随后鼓起嘴凑上去不轻不重地连吹几下,棉花卷竟然燃起了鲜红的明火。

龙头赶紧叼着烟头凑到火苗上去,猛吸几口将烟点着,随后深深地连抽了几口。烟雾弥漫开来,张桂花忍不住嗅着鼻子追随着猛闻,龙头看在眼里,笑着将快要燃尽的烟蒂郑重其事地赠给这位六号房的燧人氏。

张桂花乐不可支地用指甲夹起烟蒂,含在唇间忍着烫又吸了两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掐灭,将最后剩余的那一点烟丝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

“下次再有积余,卷巴卷巴还能抽一口。”张桂花自言自语道。

“老鲁,你这位朋友姓什么?”龙头享受了烟草,心情特别愉快。

“姓孟,孔孟的孟。”老鲁答道。

“姓孟,又是读书人,以后就叫他孟夫子吧。”龙头欣然御赐“号名”。

“还没请教大哥的名讳,”孟松胤学会了见风使舵。“听口音,好像是东、西山一带的人吧?”

“没错,我是东山人,”龙头点点头,“东山水上飞的名号听说过没有?”

“韦九?水上飞韦九?”孟松胤有点不敢相信。

龙头点点头,马上面有得色。

洞庭东山原系太湖中的一座小岛,后与陆地相连形成半岛,三面环水,盛产杨梅、橘子、碧螺春茶叶,由于周边湖面岛屿众多,便于藏匿,所以自古以来多有湖匪出没,民国以后,大大小小的匪帮竟有两百多个,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环太湖地区令人谈虎色变的“水火帮”,而水上飞韦九的名头,在整个东太湖区域内更是一时无二,《新苏报》上三天两头有他的新闻,简直可以说是妇孺皆知。

老鲁后来向孟松胤介绍说,韦九本属“水火帮”中的一个分帮,以家族、亲友结伙,有严密的帮规、暗语,一旦入伙,终身为匪,而且是世代相传。日军进入太湖后,韦九接受国民党的招安,被改编为“忠义救国军”,打着抗日的旗号招兵买马,势力越来越大。同时,又偷偷与日本人接洽,被大森部队收编为“警护军”,得到了大量的财物和军械。但是,新四军东进以后,韦九迫于形势,摇身一变再次反戈抗日,打出“苏锡人民抗日自卫军”的旗号……一套人马,捧多家饭碗,日本人觉得被调戏得不轻,脸面都丢尽了,恼怒之下派重兵围剿,用汽艇将韦九堵在湖心,水上飞再也无处可飞。

“以前看报纸,经常看到关于水上飞的消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真人。”孟松胤感慨道。“大哥进来很久了吧?”

“半年多啦。”韦九的语气突然自豪起来,“孟夫子,算你运气好啊,进六号房有老鲁照应,一点苦头都没吃。我刚来的时候,六号房的龙头是条东北虎,见面礼一样不少,老子哪吃这套,当下打得天翻地覆,被钉了一个礼拜的板。”

“什么钉板?”孟松胤又不明白了。

“钉板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韦九似乎仍然心有余悸,“日后你应该有机会亲眼看到,他妈的,真不是人受的。说句老实话,这碗江湖饭啊,叭嗒叭嗒吃起来是挺香,可硌着了牙,也他妈不好受。”

“我进来的时侯稍微好点,可也够呛,”一旁的龙尾插嘴道,“那条东北虎真他妈辣手。”

“这里怎么会有东北人?”孟松胤问。

“皮帽子军呗,”老鲁答道,又一指刚才搓火的马脸老四,“张桂花也是皮帽子军,东北虎。”

所谓的皮帽子军,孟松胤多少知道一点。

近年日军的战线越拉越长,在上海的兵力严重不足,而手下的汪记和平军又无所作为,所以特地从关外调来了几万名伪满洲国军人。这支队伍的成份以关东马贼和地痞流氓为主,由于头戴皮帽而被老百姓称为皮帽子军。这批家伙平时毫无军纪可言,到了花花世界更是劣性大发,成天不是抢东西就是奸淫妇女,日军为了国际舆论,反倒要派宪兵前去阻拦、整治,有时候双方甚至还会内讧交火。日军当局自认将皮帽子军招到上海来是一大失策,只好将他们分散到京沪、沪杭两线的乡间去对付游击队,没想到这下子皮帽子军更加如鱼得水,不是反而加入了游击队,就是彻底沦为土匪,一个个全部落地生根——看来,张桂花就是这样流落到太湖流域来的。

看看张桂花,这会儿似乎正在想心事,又像在回味烟草的滋味,根本无意加入交谈。

再看老鲁,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眼神里颇有鼓励之意,孟松胤想,看来老鲁也是这个意思:迅速与这几位头面人物进行交流,增进彼此间的了解和信任,否则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你大概时间也不短了吧?”孟松胤趁热打铁,扭头问龙尾。

“那当然,也快半年了,”龙尾似乎有些自豪,“一步步熬上来的。”

“你是为了什么事?”孟松胤问。“也是拉队伍?”

“他拉个鸡巴队伍!”韦九哈哈大笑,谈兴高涨。“他是吃小虫、吊玉蟹①的干活,找些小老板啊、小职员啊,敲打个仨瓜两枣,要是遇到眼皮上抹鸡屎的傻女人,那就发一票大财了。”

①黑话。吃小虫,敲诈小业主和平民;吊玉蟹,色诱并敲诈富家妇女。

“那是以前练手的路数,”龙尾居然也点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明自己不光吃小虫,也有能力吃大户,“这次不就挖①了一个大汉奸一万法币?”

①黑话。敲诈。

“有一套。”孟松胤并不知道“挖”的含义,但能够想象到肯定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勾当。

“照我说啊,你们这几只戆卵根本就是有眼无珠,”韦九继续拿亲密助手开心解闷,“吊玉蟹这活,做起来不难,难的是物色对象。蟹不好,啥都白搭。”

“听你们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松胤听得一脸茫然。

“嗨,这都不懂,这小子算是废了。”韦九痛心疾首地宣布道。“举个例子吧,他们一伙在跳舞厅、电影院之类的地方转悠,物色一个看上去有钱,或者是家里男人有钱的女人,那就是玉蟹,然后就由一个长相体面的小子放本事去勾搭,跟上海拆白党的勾当有点像。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这票营生一定要看准蟹好不好,最好的蟹是除了有钱,还要胆小、讲面子,如果碰上一只脸皮厚得像鞋底的蟹,赶紧认栽收手。”

“呵呵,咱们这次就是眼力不到家,碰上了一只死蟹,还是大汉奸的小老婆,自己向男人坦白去了。”龙尾咕哝道。“得,全部完蛋,自己倒像一串大闸蟹被拎了出来。”

“厉害。”孟松胤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表示钦佩还是鄙视。

“铺被,睡午觉。”韦九看看阳光投射的位置,突然叫道。

黄鼠狼和小江北随即走了出来,表明铺设被褥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

乘这当口,韦九上了一趟便坑。

龙头大爷“甩瓢子①”,需要一定的排场,小江北和黄鼠狼手忙脚乱地铺好被褥,匆匆转战于便坑,前者用半张破残的《新苏报》将臭气扇向半空,后者捧着一盆自来水,随时小心而准确地从龙头的尊臀后部缓缓冲落,安排排泄物及时、妥善地进入管道。这项工作充满了技术性和艺术性,必须恰到好处地掌握流量和落点,万一有一星半点溅到大爷的身上,你就后果自负吧。

①黑话,大便。

老鲁介绍说,小江北,也就是一大早报错数被连揍了两顿的少年,本来在汪记和平军中当兵吃粮,在一次与新四军的交战中带头逃跑,被日本督战队抓了进来,目前在六号房里坐第十六把金交椅——倒数第一位;黄鼠狼则是一名惯偷,撬门开锁的本事呱呱叫,据说任何锁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有一次偷到省政府一位要员的内宅,被卫士当场擒获。这厮一举一动无不贼头贼脑带有黄鼠狼的妖气,而且腰身居然“比女人还细”,故得此号名,目前坐第十五把金交椅,倒数第二位。

优雅而隆重地完成了登厕仪式之后,韦九舒适地打个哈欠,缩入已经拍打得又松又软的被窝。不管睡得着睡不着,两小时的午睡就此开始。

午睡后是放风时间,可以进天井稍作溜达,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去自来水龙头边喝些水。孟松胤发现,一到放风时间,头顶上空中走廊里的日本兵明显多了起来。

约莫四、五点钟光景,大家回到牢房等候吃晚饭。

孟松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热辣辣、酸溜溜,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但是,待会儿的晚饭有没有自己的份,还是一个问题。

“真是无聊啊。”孟松胤盘腿坐在板上对老鲁轻声说道。

“无聊?”张挂花听在耳里马上叫了起来。“过几天你就知道啥叫屁滚尿流了。”

老鲁解释说,这几天其实是百年一遇的空闲,简直是难得的享受,平时大伙都得没日没夜地糊制纸盒,累得腰酸背痛,比挨打还难受。日本人才不会做蚀本生意让你白吃干饭呢,这几天正好是运输没跟上的原因放几天假,那该死的纸活说来就来,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晚饭依然是菜汤泡饭,但数量比中饭要少一些。

除了屁股底下有席子的贵族,其他人享用的依然是经过克扣的定量。黄鼠狼把饭碗端到孟松胤面前时,迟疑着看了龙头和龙尾一眼,似有征求意见之意,老鲁不打二话,劈手将饭碗夺来,直接往孟松胤手里一塞。

龙头斜了一眼,脸无表情,什么也没说;龙尾则干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孟松胤没什么好客气的,壮着胆子抄起木调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饭是陈年的籼米,据说是“军备粮”,由于放了过多的水,烂糟糟的特别沾牙。菜汤的表面羞答答地浮动着几汪油花,孟松胤运气不错,居然还吃到了一小块煮烂的冬瓜。奇怪的是吃完以后舌苔上什么感觉也没有,胃倒显得更空了一点,真像当年黑旋风李逵所说的:“嘴里淡出鸟来了”。

“你们知道这菜汤是怎么做出来的吗?”韦九边吃边说。“用大铁锅,大得一男一女可以在里面洗鸳鸯浴,菜放进去后用大铁锨翻几下,然后放水进去死煮,最后倒几滴油进去,再抓把盐一撒,完事啦。”

“我见过那大铁锨,”张桂花忍不住笑道,“我操他妈,那叫一个大,就是种树、挖棺材的那种。”

全体吃完,仍由黄鼠狼负责洗碗。这期间,其余人可以站起来稍作走动及轻声交谈。

老鲁带着孟松胤去天井里转了转,轻声交换了一些有关十八罗汉的看法,再次认为肯定已经脱险,否则日本人还会继续刑讯逼供。此外,不能将“同案犯”关押在一起,这是拘禁的重要原则,现在两人同处六号房,说明日本人根本就不把“案由”当回事了,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十八罗汉一案已经不复存在。老鲁认为,齐家父女的安危确实可虞,特别是孟松胤突然“升级”,不知道其间有无关联,同时再次提醒,六号房内各方势力杂陈,狡猾的日本鬼子是按照相互牵制的原则精心配比的,所以处事应该尽量圆滑一些,说话尤其要当心……孟松胤问,六号房的几位头面人物算是初步了解了,只有那位老三,好像不大爱说话,不知道是什么角色。

老鲁道,老三名叫蒋亭虎,四川袍哥,原来是范哈儿①的部下,随三十万川军出川抗日,在一月份的冬季反扫荡中,八十八军与日军在太湖边连续激战三天两夜,多次拼刺刀肉搏,最后弹尽粮绝不幸被俘。老鲁又说,这个人确实不大爱说话,但为人还算正直,可以说是一位标准的“清水袍哥”。

①即传奇名将范绍增。

天色渐暗,房顶上的电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大伙低声嚷嚷着“月经来了、月经来了”,只见空中走廊里出现了月京少尉的身影,放风场的小铁门应声关闭。

“铺被,抻条①。”韦九发出了命令。

①黑话,睡觉。

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房顶上的电灯熄灭了,只留下墙角里一盏15瓦的长明灯幽幽地驻守,四周浸入了一片浓稠的昏暗。

静倒是够静,除了戒护队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动静。

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还不止一小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铁门被响亮地打了开来。大家全都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盯着被月京未来推进来的一名新丁:一名状若惊弓之鸟中年汉子。

“报告,号子里已经十六个人啦。”韦九坐起来叫道。

“急什么,再挤一挤!”月京未来不耐烦地说,在门外又不咸不淡地幽了一默:“有几个人我还没你清楚?”

中年汉子干瘦腊黄、形神猥琐,而且个头特别矮,从后面看上去有点像没有发育好的学生娃。由于长着一张流露出几分狡诈之态的刀把脸,尤其令人觉得可厌的是鼻子底下居然还留着两撇老鼠尾巴一样的胡须,看上去活像一位贪赃枉法的县太爷。

“这混蛋,把老子的好梦全搅了,”韦九恼火地骂道,“问问是干哪行的。”

龙尾郭松像一条听到主人命令的猎狗一样跳起身来,恶狠狠地逼过去。

“嘿,你这狗娘养的,说真话,是什么的干活?”郭松满脸的粉刺红得发亮。“要是敢讲半句假话,有你好瞧的。”

“我说,我说,”县太爷不经吓,腿肚子筛起了糠,“兄弟是耍腥钱挑汗①的,打直隶那边来苏州跑码头,各位好汉多多照应、多多照应。”

①黑话,耍腥钱,走江湖之意;挑汗,卖假药。

“哟喝,看不出,还是个春点半开①的货!”韦九来了兴致。“先请教下高姓大名吧。”

①黑话,指懂一点黑道隐语、切口。

“不敢,不敢,二龙戏蔓①。”那汉弯腰答道,面色镇静了一些。“朱二宝。”

①黑话,朱姓,取二龙戏珠(朱)之意。

“为啥事端钵①的?”韦九又问。

①黑话,被捕。

“兄弟原来在阊门外开设丁香座子①,前一阵看人家治脏病来钱快,又立了块包治花柳的牌子,”朱二宝小心翼翼地答道,“前些日子来了几个日本兵,非要我帮他们治杨梅大疮,没法子,我只好去西药房买了几针六零六,没想到扎了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突然死了一个,这不,连夜送这里来了。”

①黑话,专医痔疮、漏疮的诊所。

“他妈的,你倒是杀敌有功啊。”张桂花笑骂道。

“看你也是老江湖一个,这石瓮①里的规矩不会不懂吧?”韦九打了个哈欠。

①黑话,牢狱。

“懂,懂。”朱二宝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今天时候不早了,明日操练吧。”韦九重新躺下身去。

“听大爷的。”朱二宝拱了拱手。

“滚一边去!”郭松一脚踢过去。“给老子睡到便坑边去。”

便坑的沿口高出地面五公分,实际上是一块用来按放便池的水泥墩,由于无需解释的原因,其局部地理特征是终年湿润,气息耐人寻味。朱二宝乖乖地躺了下去,头顶离沿口的距离只有几寸。

“这还差不多,”郭松扭脸对韦九说道,“越是这样的老江湖,越不能给脸色,不把他弄服贴,狗日的冷不丁就给你鼓起一个包来。”

第二天一大早,报晓的“公鸡”变成了朱二宝,小江北已无可争议地晋升了一级。

“起床!”韦九喝令道。

没有人拖延,一个个以救火般的速度穿好衣裤,雷厉风行地爬将起来。

睡席子的贵族,不用自己叠被,其余人则需要自己叠,最后由黄鼠狼负责将所有的被子塞进铺板下面的坑洞。然后是依次漱洗,由小江北在每人的断柄牙刷上挤上黄豆般大小的牙膏,依次用饭碗盛水去放风场刷牙洗脸。

孟松胤惊奇地发现,墙上用来挂毛巾的并非钉子、钩子之类的物件,而是一只撕去下部锡皮的圆形牙膏头,将仍有残余牙膏的那只“圆盖”使劲贴上墙,干透后就是一只合格的挂钩,据说可以承受大约一公斤的重量。

全体漱洗完毕,静坐等待七点半开早饭。

早饭以后,本来应该是“盘板”时间,但今天临时改为消遣新丁的项目。

对于卖假药的老江湖,韦九的意思是今天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全当替天行道。要论理由,张桂花的话最具代表性:“我他妈有一阵去窑子逛得勤,老二伤风流鼻涕了,看了电线杆上的广告,说是七天包断根,可老子花了好几百法币,操,鸟玩意儿还是半死不活,回头再找那狗日的,早就鸡毛掸①了。”

①黑话,走,鸡毛掸帚(走)。

“我也是,我也是,”一名精瘦如竹竿的汉子积极加入声讨行列,“老子有一次去逛日本人开的慰安所,没想到第三天就给颜色看了,后来找了个跟这混蛋一样的野鸡郎中,说是三百法币包好……”

“大哥,我开的是丁香座子,治花柳只是临时客串。”朱二宝细声细气地抗辩了一句,表明与那三百法币并无瓜葛。

“他妈的,不是你也是你,都是一路货,”竹竿伸手一个巴掌,宣布了具有一定逻辑性的有罪推定,“骗走老子三百块钱,效果却一点也没有,到现在还是个鼻涕老二,不信我让大家瞧瞧。”

“滚你妈的,”见那厮跃跃欲试真要脱裤子亮出证物,韦九笑着拍去一巴掌,“想让老子把早饭吐出来是不是?少他妈往人堆里挤,别传染给大家,给老子滚远点!”

大家听了连忙散开来一些,尽量与那厮保持一定距离,意思是免得通过空气被传染。那厮偷眼看看龙头并不是真的生气,赶紧献上一个媚笑,甚至还颇有点得意让龙头愉快地笑了出来,并亲手赏了一巴掌。

“这家伙是什么人?”孟松胤轻声问老鲁。“怎么丧心病狂到这样的程度,居然到慰安所去逛?”

“这家伙叫陆雨官,上海人,原本是沪西七十六号的汉奸,”老鲁答道,“沪西七十六号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有名的杀人魔窟嘛,”孟松胤一脸不解,“那里好像都是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日本人为什么要动手抓自己人?”

“具体原因不大清楚,但汉奸与日本人之间也有矛盾,这个完全可以肯定,”老鲁答道,“陆雨官一直是李士群手下的红人,这次跟着来苏州,说是着手实施清乡计划,后来不知怎么搞的,被日本人抓了进来。我估计,会不会是贪污了日本人的钱财,把主子惹恼了。”

今天“操练规矩”的主持人仍旧是郭松,满脸粉刺照例闪亮无误。节目单未变,依次是冷水浴、坐沙发、看报纸等经典保留节目。

所谓的“坐沙发”,形式很简单:朱二宝背靠墙站在铺板上,右脚的脚背贴紧左腿的膝盖窝,两手左右交叉抓住自己的耳朵,眼睛直视对面墙壁凹槽内的木碗清点并报数,等到聚精会神数到一半时,张桂花伸出脚来突然一勾,支撑身体的左脚顿告崩溃,身体顺着墙壁狠狠地摔向地面。由于两手正交叉抓着耳朵,根本来不及作支撑,所以这一屁股墩的舒坦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更要命的是后脑勺正好撞在水泥墙上,“嘭”一声钝响,朱二宝顿时眼前金星乱冒,不辨一物。

“看报纸”稍微复杂些:铺板上倒扣一只木碗,相距五六步路远的墙角里放着半张《新苏报》,朱二宝左手抄过右腋抓牢右耳,同时弯腰用右手食指抵住碗底,以此为圆心转圈。有了刚才的经验,朱二宝当然知道这张报纸不是那么好看的,但麻木的臀部和闷痛的后脑提醒他,反抗将是徒劳和愚蠢的,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于是只好像蟹那样横行着,摇摇晃晃地测量圆周长。

“停!”张桂花等朱二宝转到第六圈,蹲下来一指墙角的报纸,“行了,过去看报纸吧,快去!”

朱二宝当然巴不得停下来,于是直起腰朝那张报纸大步走去。但是,刚刚迈出第二步,强烈的眩晕袭来,猛地一个倒栽葱摔向地面。幸好倒地之前,右手本能地作了一个支撑动作,否则连门牙都有可能磕掉。

观众踊跃,像抽了鸦片一样来劲,当郭松兴奋地宣布下一个节目是“保卫金鱼缸”的时侯,几位仁兄已经屁癫癫地在准备道具。

朱二宝晕头转向、焦头烂额,坐在地上拉风箱似地大喘气,但立即被命令站到便坑边去,挺胸、拔背、昂首,作士兵手握钢枪保家卫国状。虽然他的钢枪只是一条抻成条状的湿毛巾,但拉紧了两头横在胸前,还是显出十分的精神和十二分的滑稽来。

“哨兵!”郭松喊道,作为这出闹剧的导演,已经就表演内容向朱二宝作过详细的阐述。

“有!”朱二宝啪一个立正。

“金鱼怎么样了?”郭松喝问道,一脸的正经。

“报告,金鱼非常安全。”守卫者蹲下身去看一眼脚下的便坑,又是一个立正,表示一切都非常稳妥,然后开始背诵一首不知流传了多久的经典大作:“紧握手中枪,保卫金鱼缸,金鱼死亡我死亡,我与金鱼共存亡。”

有人开始嘻笑,但很快被韦九轻轻的一声咳嗽给制止下去。

“哨兵!”张桂花叫道。

“有。”朱二宝依然十分认真,因为事先已被告知,如果文戏表演不尽人意,那就有改演武戏的可能。

“附近有没有馋猫?”张桂花又问。

“报告,没有!”哨兵手搭凉棚夸张地四处侦察了一遍。

这几句台词被周而复始地使用,便坑边的倒霉蛋不厌其烦地报告着虚构的金鱼们的最新动态,如果不是韦九最后说“行了”,那么可怜的卫兵将不得不与馋猫继续对峙下去。

最后的压轴戏是“乱弹琴”。

“这乱弹琴是什么意思?”孟松胤问老鲁。

“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卵弹琴呗。”旁边的蒋亭虎苦笑道。“就是用根细线,一头系在自己的宝贝上,另一头咬在牙齿间,把线绷紧了不就跟琴弦一样?用手指甲一拨,铮铮响,还挺好听呢。以前有个家伙,左手在线上滑上滑下,右手拨个不停,能弹出一首完整的君之代来呢。”

这次朱二宝不肯就范了,提着裤腰死活不松手。

“哟,有性格了?”张桂花一个大嘴巴毫不含糊地扇了过去。“小样,看我不整死你!”

朱二宝的半边面孔顿时胖了许多,看上去甚至比一名党国要员还要胖一些。但是,这家伙醒过神来后,竟然无意识地瞪了张桂花一眼。这一眼,也许是本能反应,也许确实心有不服,但毫无疑问已经捅翻了马蜂窝。

张桂花二话不说,一脚踢在朱二宝的腿弯处,令其脸冲墙跪倒在地,随后麻利地反剪起他的两条胳膊,猛一使劲,高高地抬了起来。

朱二宝凄厉地叫了起来,脑袋顶在墙上痛苦地晃来晃去。

“不服是吧?不服是吧?”张桂花的手熟练地一会儿上抬,一会儿放松。“小样,看我不整死你!”

每上抬一次,朱二宝的脑袋总要“嗵”一声碰在墙上,七、八下之后,这架飞机已经晕头转向,彻底失去了航向。

惨叫声引来了空中走廊上的两名日本兵,趴在窗口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来。

“他的,什么的干活?”一名士兵笑眯眯地问道。

“太君,他的,抗日分子的干活。”张桂花仰面答道。

“唔,开飞机,大大的好看。”另一名士兵翘翘大拇指。

“行了,大伙排好队,”韦九命令道,“小江北,拿鞋来。”

大家聚拢过来排成一列松散的队伍,小江北则脱下自己的鞋恭恭敬敬地递到韦九手上。

“叫狗日的把蹬空子①卸了!”韦九喝令道。

①黑话,裤子。

完全丧失了反抗意识的朱二宝被摁倒在铺板上,拉开裤子露出了瘦骨嶙峋、枯燥乏味的屁股。

韦九走上前来,抡起坚硬的鞋底,“啪”一声重重地抽打在焦黄的屁股上。朱二宝疼得浑身一颤,但挺住了没叫出声。韦九又连抽了两下,每一下都打得干净利落。

“哟嘻,大大的好。”窗口的日本兵看得眉开眼笑。

“老规矩,每人三下。”韦九把鞋往郭松手里一塞。

郭松站近一步,同样漂漂亮亮地三个连发,然后将鞋依次下传。

轮倒老鲁时,表情有些迟疑,但还是手起鞋落,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随后把鞋递给孟松胤,示意他依样画葫芦。

“孟夫子,开个荤吧。”韦九笑呵呵地说。

孟松胤犯了难,天地良心,自打出娘胎以来还没打过人,现在倒好,跟人无冤无仇的竟要下手痛打。可是,旁边那么多人看着,不下手过不了关,看来只有到什么山砍什么柴了,于是鼓足勇气,强忍怜悯,学着老鲁的样,轻描淡写地抽向面前那具屁股。

朱二宝早被抽麻木了,趴在那儿哼都不哼一声,红肿的屁股倒是显得娇艳了些许。轮到老七的时候,执行力度特别小,几乎只是象征性地一扫而过。

老七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看上去像个白面书生,但总体显得文而不弱,虽然目前面黄肌瘦,但依稀可见以前是位体格强健、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据老鲁介绍,老七名叫耿介之,原来是国民党军统人员,为人相当正直,因一次暗杀汉奸的行动失败而被捕,所以平时特别痛恨汉奸,刚进来时曾与陆雨官打过一架,差点把对方掐死。

“老七,你怎么总爱跟龙头顶牛?”郭松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发难。

“没办法,吃不饱,没力气。”老七声音不响,但态度相当硬朗。

“大哥,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当初太仁慈,没把规矩做足,”张桂花在韦九面前继续煽风点火,“瞧,现在一个个都鼓起包来了。”

“嗯,说得有点道理。”韦九往铺板上一坐,面色明显阴沉起来。

“行啊,还有谁有脾气,一块儿鼓出来,让老子也领教领教。”张桂花冲大伙嚷嚷道。

孟松胤算是看出来了,郭松和张桂花分别属于韦九的左右臂膀,一文一武,搭配得极其合理。而老四蒋亭虎和老五鲁邦,则相当于挂个闲职,平时能享受到一些待遇,但并不属于核心阶层。

“姓张的,你别狗仗人势!”耿介之被激怒起来。“老子早晚都是一死,有种的话,你现在就把我这条命拿去!”

张桂花知道老七不大好惹,一时没了主意,翻着白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啦,坐下消消气,坐下消消气。”一旁的老八和老九勾住耿介之的肩膀往后拉。

老八名叫邱正东,年约三十出头,长着一张红扑扑的四方脸,据老鲁说,邱正东原为“江抗”的新四军排长,在一次对日作战中受伤而被俘,进野川所之前已受尽酷刑,完全凭强壮的体格硬挺过来,没想到进野川所后右胳膊上被打了一针,不多久皮肉便溃烂开来,鬼子又假惺惺地帮助“医治”,从肩膀到小臂打上一寸厚的石膏以保持肘部的弯曲状态,直到三个月后才准许打开,此时,肘关节已经永久性地僵死,再也不能端枪射击。

老九名叫洪云林,年纪也是三十出头,长相有点像淳朴的农民,原本是光福一带的游击队小队长,因为叛徒出卖而被日军抓获。刚进野川所时,月京未来还想“教诲”一下这位貌似憨厚的农民,摆出循循善诱的架势问道:“你认为是毛泽东好还是汪精卫好?”洪云林的回答是:“太君,他们是哪村的,我怎么不认识?”

这两人在六号房里为人十分低调,不大与人交往,但人缘却相当不错,好在龙头似乎挺欣赏他们俩,所以郭松、张桂花之流也不大敢为难他们。

“呵呵,这小子瘦叽叽的,再打恐怕要散架了,”老鲁站出来劝住张桂花,“老张,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费那力气干嘛,龙头你说是不是?”

张桂花借机下台,气哼哼地坐了下来。

“让狗日的起来吧。”韦九冷冷地说道。

“他妈的,说谢龙头啊。”郭松踢了朱二宝一脚。

“谢龙头。”朱二宝吃力地叫道。

窗口的日本兵看看没有下文,吹着口哨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朱二宝已经坐不起来了,只得趴在铺板上慢慢将息。这当口,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铁门被人“哐”地敲响,把大家吓了一跳。

“开膘啦。”门外的外牢气喘吁吁地叫道。

大家记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五“开膘”的日子,注意力一下子转移了过去。

所谓的“开膘”,其实只是菜汤里增加一些油渣,半浮在菜汤里机灵地探头探脑。今天分饭多了一道工序:将每碗饭里仅有的几小块油渣一一挑选出来,均匀地分成五份,贵族朋友人手一份,余众仍是寡淡的汤泡饭。

老鲁分了几颗油渣给孟松胤,笑着说,这可是野川所的鱼翅海参,千万不要小看。

饭后依然是午睡,大家纷纷钻进被窝努力入睡,尽量减少体能消耗。

也许是油渣的功劳,韦九今天精神特别好,缩在被窝里瞪着两眼,颇有点百无聊赖。发了几分钟的呆,翻身去号洞里找出那份《新苏报》的残骸,一本正经地阅读起来。

这张旧报纸实际上仅仅只剩下了四分之一,看日期,居然还是一年前的,不知道它究竟打哪来,又是如何安全保留至今的。报纸其实已经快要烂掉了,天晓得它已经经过多少双手,纸面早被磨起了绒毛,字迹也模糊不清,现在拿在手里简直就像一块柔软的纺织物。但是,这并不妨碍韦九每天捧读如仪,形式大于内容地看上一、二十分钟。

开头几天,孟松胤看到韦九这种煞有介事的做派,暗地里总觉得非常好笑,但渐渐也有点理解了,大家成天就是吃了早饭等中饭,吃了中饭等晚饭,眼前永远是白花花的水泥墙壁,所以对一切带有文字和图案的物品会特别感兴趣。

刚有点迷迷糊糊,突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一阵凌乱的枪声,似乎离号房距离很近。

大家全都惊坐起来,纷纷猜测到底是什么原因。

“肯定是日本人在枪毙人,”韦九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小鬼子!”

老鲁告诉孟松胤,日本人经常会在西北方向的操场边枪毙人,通常以抗日分子和共产党人为主,更为残酷的是,枪杀后将尸体直接扔进硝镪水池化掉,连骨头也不剩一根。更加惨无人道的是有时候连子弹都不愿浪费,直接以挖眼、剥皮、斩首、水煮或狼狗咬的方式处死,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没错,就是畜生都不如,”韦九表示同意,“我刚进野川所时,月经未来为了逼供,把老子带到硝镪水池边去吓唬过一次。”

“龙头,你见过那硝镪水池?”孟松胤忙问。

“见过,就在病栋的地下室里,一米见方,像口井一样,上面盖着盖子,”韦九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那盖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好像份量挺沉,掀开来后里面黄烟直冒,像开了锅的粥一样翻滚不停,把人魂都吓掉了。”

“那盖肯定是陶瓷做的,外面再包一层石棉做密封,一般材料顶不住硝酸的腐蚀。”孟松胤忍不住插嘴,又问道:“什么是病栋?”。

“就是病房,”耿介之解释道,“说是病房,其实跟停尸间差不多。”

“原来关在三号房的时候,我去过一次那鬼地方,”邱正东说道,“那时候正好天寒地冻,三号房有个重病号叫老王,月经未来怀疑是传染病,要我们把他抬进病栋去等死。”

“进了那鬼地方,不给吃、不给喝,其实就是把人活活饿死。”洪云林补充道。

“过了两天,三号房又出了个病人,月经未来又逼着我们把人送进病栋,”邱正东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我进去一看,老王早就死了,脸被老鼠啃去了半边,连眼珠都没有了,只有眼角边还挂着一滴眼泪,已经冻成了冰珠。”

“日本人就是畜生,”韦九低声骂道,“病栋的老鼠真他妈吓人,只只都像猫那么大。”

“所以说,在这里千万不能生病,”蒋亭虎说,“生了病就是死路一条。”

“唉,今天又不知是谁遭了毒手。”邱正东咕哝道。

十一、关老爷的牌位

一天清晨,月京未来“晨检”以后不像平时那样关门离去,而是站在门口传达了一项最新命令:从今天开始,点完名以后所有人都必须面向东方三鞠躬,向日本天皇致敬——说罢,嘴里喊着口令,令大家调整方向,练习鞠躬的姿势。

大家极不情愿地敷衍了事,可月京未来没那么好糊弄,提着棍棒在众人身后走来走去,看谁弯腰的幅度不够便一棍打来。

“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把我们当奴才了。”月京未来一离开,老鲁第一个破口大骂。

“狗日的,就跟逼着别人给自己送礼一样,真他妈不要脸。”张桂花往地上唾了一口。

“咱们不能让鬼子的阴谋得逞。”邱正东嚷道。

“孙子才愿意这么做?”蒋亭虎白了邱正东一眼。“可不这么做,鬼子能放过你?不说暗牢、浓床了,就是每天敲你几棍也吃不消啊。”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韦九摇头叹息。

“我倒有个主意。”老鲁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快说来听听。”郭松催促道。

“我建议在东面立一座关老爷的牌位,这样咱们鞠躬的时候就等于是在敬关老爷了,”老鲁指着朝东的墙壁说道,“咱们学关老爷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榜样,小鬼子还不是拿咱们没辙?”

“好主意。”韦九第一个叫了起来。

“主意是不错,可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立牌位?”张桂花表示疑问。“还有,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这么干,会不会惹麻烦?”

“据我所知,日本人也一向敬拜关公,应该不会公开反对。”耿介之说道。

“这事讲究一个心诚则灵,心意到就行,形式上不必苛求,”邱正东说道,“那怕只是在墙上写几个字也行。”

“孟夫子,你是读书人,知道应该怎么写,你来写吧。”蒋亭虎找来牙刷柄朝孟松胤手里一塞。

“好,那就我来写。”孟松胤拿起牙刷柄站上了铺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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