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松胤踮起脚尖,略一思索,在墙面上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刻写上十四个大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
第二天早上,月京未来点完名后,像昨天一样命令大家转身面向东方三鞠躬致敬。
今天大家的鞠躬姿势都很标准,毕恭毕敬,一丝不苟,月京未来看在眼里非常满意,但马上又觉得有点奇怪,目光狐疑地四下扫射,终于发现了墙上关老爷的“牌位”。
“谁写的?”月京未来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但孟松胤顿时心脏乱跳起来。
“到底是谁写的?”月京未来狂吼起来。
从这厮的神情来看,似乎不像大家原先所期望的那样“也敬拜关公”,如果咬住这件事不松口的话,后果还是相当严重的。
“好,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要是明天还没人承认的话,全体饿饭三天。”月京未来冷笑道。
“怎么办?”等月京未来一出门,孟松胤连忙找老鲁要主意。
“不能承认,”老鲁答道,“实在不行,只能大伙一快儿死挺三天。”
“你说得倒轻巧,咱们现在这样的身子骨,别说饿三天,就是一天都受不了哇。”张桂花叫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孟夫子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现在让他一个人扛,太不仁义了吧?”老鲁反唇相讥。“难道你愿意向日本天皇致敬?”
“谁说我愿意了?”张桂花翻翻白眼。“王八蛋才愿意。”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但仍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松胤越想越害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口。现在六号房中只要有一个人松口,那么,等待自己的也许就是该死的暗牢或浓床了。明天月京未来进来点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所有的人都甘愿接受饿饭三天的惩罚吗?
到哪里去找能让所有的人都不开口出卖自己的妙方呢?
晚饭前,又来新兵了。
按当初的设计标准,每间牢房容纳的人数应该是十四名,但是,六号房现在已经关了十八名——挤一点当然没什么问题,怕就怕日本人为了腾出空间而大开杀戒。
新丁四十来岁年纪,保养得白白胖胖,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看上去颇有几分富贵相。气人的是落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没忘记摆出公子落难的神气,两眼看起人来充满居高临下的不屑和自命不凡的倨傲。此君身穿合体的西服,衬衣领子雪白,配一条颜色雅致的碎花领带,在眼下这种场合,大有鹤立鸡群之感。
韦九也感到十分意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新丁:不剃光头、不穿囚服、骄傲得像一只漂亮的芦花公鸡。
“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事进来的。”韦九对郭松吩咐道。“狗日的倒像是有钱有势的员外。”
员外极不情愿地回答说姓罗,脸上还是难掩不屑的神情。
“你他妈挺会拿架子是不是?”张桂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巴掌拍过去。“小样,看我不整死你!”
“你早晚会后悔。”罗员外冷冷地扫了张桂花一眼,一脸君子不与小人斗的神情。
“脱衣服!”张桂花勃然大怒,揪住罗员外的衣领拖向天井。
罗员外置之不理,张桂花刚想大打出手,郭松一脸坏笑地拉住,拿起面盆去水槽里舀满水,劈头盖脸地浇过去,冲得罗员外顿成落汤鸡。
“喜欢穿着衣服洗澡是吗?今天老子成全你,慢慢享受吧,”郭松把面盆交给黄鼠狼,“每隔五分钟给他浇一盆水,不急,洗上两个钟头再说。”
天气仍然很冷,小风阴飕飕的像软刀子一样,浑身湿透的罗员外被冲得东倒西歪,抖得几乎站立不稳,脸色都发了青。
“再请员外喝碗酒吧。”韦九淡淡地说。
“上啤酒!”郭松扯大嗓子作功率放大。
酒保是张桂花,用胶木碗舀了满满一碗自来水,直接送到罗员外的嘴边。
罗员外不知凶险,被逼不过,只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下肚去。一碗刚喝完,第二碗立即递了过来——如此再三一口气喝了五碗。
“六号房的定量是十五碗,”郭松热情洋溢地解释道,“但据说最高记录还没超过十二碗,一般人呢,在第八碗就醉到了。”
什么叫醉倒?罗员外一时还没想明白。喝到张桂花亲手强灌的第六碗,开始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差不多已能隔着肚皮听到哗哗的水声。第七碗喝得尤其艰难,张桂花在旁不停敲打督促,往后脑勺上拍了几十个巴掌。罗员外已经冷得打起了颤,像喝烧酒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咪着冷水,脸色变成一种吓人的灰白,眼珠也像金鱼那样鼓了出来。
“瓜娃子喝完这碗就饶你。”蒋亭虎用四川话劝道,柔声细语像哄小孩喝咳嗽药水。“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喝巴适了。”
罗员外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豁出去往死里喝。肠胃胀得快爆炸了,甚至已经无法弯腰。正如人们根据经验所预言的那样,当第八碗才喝掉一半,突然张嘴似山洪暴发般“哇”地呕吐起来。
“醉了,醉了。”看客们热烈欢呼起来。
这实际上不是呕吐,而是喷射,肠胃痉挛着挤压出一股粗壮的水柱,像被撞坏的消防龙头那样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
“别忘了给客人抽烟。”韦九提醒道。
张桂花笑嘻嘻地取来牙刷柄,插在罗员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乘对方莫名其妙之时,牢牢捏紧那两根夹着“香烟”的手指,而郭松则配合默契地抓住牙刷柄狠命一扭。罗员外终于凄厉地叫喊起来。
“说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韦九正式盘问。
“开银行的。”罗员外回答得有气无力,除此之外再也不肯开口。
“给他吃几根油条。”郭松及时提出对策。
这根“油条”实际上是那条硬邦邦的旧毛巾,放水里浸湿后拧成油条状,简直和一根棍子差不多,抽人后背非常得力。只听“啪”一声闷响,罗员外差点摔倒。
孟松胤突然醒悟过来,万一这位银行家是因为涉及抗日而被抓的,这么折磨人,岂非大水冲了龙王庙?
“龙头,我看最好别把这家伙逼得太急,”孟松胤凑在韦九耳边提醒道,“这种人跌进来绝对有着非比寻常的原因,你看他头不剃、衣不换,背景肯定硬得很,现在把他玩得太狠绝对没好处。”
韦九点点头,表示十分赞同。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这点利害关系还会看不出来?刚才主要是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再加上被郭松和张桂花左右一架,这才玩起了火。那俩混蛋光知道找乐,简直一点脑子也没有。
“咱也没衣服给他换,要不,让他钻被窝里去吧,”张桂花也开始有点担心,“狗日的别真是一座真神。”
罗员外哆哆嗦嗦地脱去湿衣服,连打了几个喷嚏,光着屁股狼狈不堪地钻进黄鼠狼安排的被窝,躺在号板的最末端一声不吭地将息。
晚上,罗员外发起烧来,鼻息异常粗重。
“放心,睡一晚啥事没有。”张桂花对韦九说。“肉蛋孙平时吃得好,底子厚,折腾几下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罗员外的面孔红扑扑的,并且开始咳起嗽来。
“让狗日的躺着吧,到了明天啥事没有,”张桂花还是那句话,“平时鱼翅海参又不是白整的。”
点名的时候,罗员外的衣服还没干,只好继续躺在被窝里。月京未来凑近去看了看,见确实病得不轻,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就在午饭前的刻把钟,发生了一件令大家羡慕得要命的事:罗员外获释。
罗员外支撑着穿上湿衣服,摇摇晃晃走出铁门,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韦九一眼。
吃罢中饭,几名外牢突然搬来几大摞黄纸板和两大叠已经裁切好的黑纸块、白纸条,然后又给了半碗浆糊和一支羊毛排笔。
“他妈的,轻松日子到头喽,又要干这该死的活计了。”张桂花嚷嚷道。
老鲁指着那堆原材料告诉孟松胤,那是专为西药厂加工的包装盒,用于放置那种玻璃管的注射剂,今天材料少,只需干半天,以前忙起来要干整整一天。
大家在板上四散开来,分成几个小组,轻车熟路地开始忙碌。
领头折纸板的“上手师傅”名叫庞幼文,年纪四十不到一点,原来是忠义救国军第十支队除奸团成员,在观前街上枪击一名恶贯满盈的伪公署警长时不幸被捕。老鲁暗中曾与孟松胤谈论过忠义救国军的立场问题,说这支带有浓重帮会色彩的武装力量可以说是典型的亦正亦邪,虽有鱼肉乡里的流氓作风和顽固的反共立场,又深晓抗日救国的民族大义,所以,这样的人应该尽量团结,以对付共同的敌人。庞幼文非常爱干净,每隔几天就要洗一个冷水澡,在天井里露出一身剽悍的纹身:一条四爪青龙越过左肩盘旋于胸背——有时走廊上的日本兵见了这条过肩龙也会翘着大拇指喝彩。
与庞幼文的情况有些类似的是三十来岁的吴帆光,原为国军的一名副班长,在与日寇的血战中多次英勇负伤,溃退时加入忠义救国军,在苏州周边地区搞了很多次暗杀、爆破、策反活动,这次因为策反一名汪伪军官失败而被捕。吴帆光性格比较乐观,平时喜欢哼几句评弹,放风的时候动不动便捏着嗓子来一句:“窈窕风流杜十娘,自怜身落在平康……”有意思的是这位老兄永远只会这么一句,但是颠来倒去,乐此不疲。
糊制纸盒的主要流程是先将厚纸板折叠成形,然后在白纸条上刷浆将毛坯包裹起来,最后在盒子内部粘上黑色的瓦楞纸。做好的成品,全部竖立起来排放在过道里,等待自然阴干。
孟松胤被分配在比较容易掌握的粘贴瓦楞纸一组,跟着别人边学边干,很快便掌握了要领,觉得这不失为一种简单而又不乏趣味的劳作,总比一味呆坐要强得多。
教孟松胤折叠瓦楞纸的“师傅”名叫林文祥,年近四十,和蔼可亲但沉默寡言,据老鲁讲,他很可能是一名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由于叛徒出卖而被捕。看得出来,林文祥曾经受过许多酷刑,脸上、手上伤痕累累,尤其是十个手指甲,曾被全部拔去过,现在仅仅新长出来三分之一,看上去是一种鲜嫩的粉红色,孟松胤见了牙床一阵发软。林文祥淡淡一笑说,没什么,只要三、四个月就长好了。
一起折纸的还有一位名叫李滋的年轻人,年纪比孟松胤稍微大些,罪名也比孟松胤严重些:“抗日现行犯”。据说他原来是营造公司的一名监工,既懂得造房子、也懂得拆房子,一次给地处盘门的海军司令部扩建办公楼时发挥天才的想象,偷偷用竹竿替代钢筋,结果房子还未封顶便塌了一面墙,幸亏家中耗费巨资及时打点,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李滋最大的遗憾是当时不应该完全以竹竿做市面,至少应该在关键部位稍微“破费”几根钢筋,等楼房完工、工钱到手后再全家逃到乡下去,让那堆豆腐渣一年半载以后再压死一窝鬼子。
干了两个钟头,孟松胤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非常害怕干这活,原来是看着轻松,其实很累,由于盘腿而坐,上身必须弯得极低,时间一久,头颈和腰背酸得像要断裂一样。
今天需要糊制的纸盒不多,所以浆糊就显得多了一些。没想到,就是这些浆糊,最后给孟松胤惹上了麻烦。
浆糊由真正的面粉调制而成,闻上去比平时所吃的军备粮还要香,负责刷浆的小江北实在忍不住诱惑,乘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捞了一坨抹进嘴里,谁知一旦尝到甜头便再也收不住手,左一抹右一抹,不知不觉中竟然吃掉了小半碗,更糟糕的是最后还被张桂花看见了。
张桂花不声不响走到小江北身后,乘小家伙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喉咙,一手死命卡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捏开嘴巴,同时用膝盖狠狠地顶向腹部。
“大家看看,狗日的偷吃浆糊,”张桂花像疯了一样狂吼道,“我让你偷吃、我让你偷吃……”
小江北被掐得快背过气去了,但又不敢、也没有力气挣脱。
孟松胤正好就在旁边,看在眼里心中实在不忍,连忙上前劝解,嘴里说着“算了算了”之类的话,试图拉开张桂花铁钳一样的大手。
“他妈的,六号房哪轮得到你做主!”张桂花朝孟松胤瞪眼大骂。“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孟松胤气得嘴唇直哆嗦。“人都快被你掐死了。”
“掐死又怎么样?”张桂花越发嚣张。“信不信老子连你也一块儿掐死?”
孟松胤有点明白过来,张桂花这是借题发挥,主要是素来看不惯不卑不亢却又游刃有余的老鲁,今天顺便来一个敲山震虎。
“行,有种就说到做到。”老鲁突然站了起来。“来,我看着你掐。”
张桂花没料到老鲁会公开摆明对立的姿态,楞了一楞,众目睽睽之下再无退路,干脆孤注一掷,一个箭步跳出去,起手掐向孟松胤的头颈。
老鲁动若脱兔,瞬间出手,飞快搭住张桂花的手腕,顺势一个别转,轻轻松松便令对方跌跌撞撞地撞向墙壁。几乎与此同时,耿介之和邱正东带头站了出来,沉着脸与老鲁并肩而立,对张桂花怒目而视,看得那厮再也不敢贸然动手。
“吃浆糊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林文祥开口说道,“要是能像你一样顿顿吃个半饱,谁会做那样的事?”
“姓林的,你这话什么意思?”郭松不能再装聋作哑,当即跳了出来。“是说咱们哥几个多吃多占不应该?”
“是啊,号子里到底还讲不讲规矩?”蒋亭虎帮腔道。
“就是不应该多吃多占!”庞幼文直截了当地回击道,“这样的规矩早就应该废除!”
“是啊,大家都是中国人,都受着鬼子的欺压,为什么自己人还要欺负自己人?”老鲁大声嚷嚷道。
“大家既然都标榜自己是好汉,那就更不应该欺负弱小,否则跟丧尽天良的鬼子有何两样?”孟松胤壮着胆子叫道。
这番话算是击中了要害,几位多吃多占的“好汉”立即闷掉了。
韦九自始至终坐在原地没吭过声,眼见现在的形势已是事实上的揭竿而起,而两方面的力量又极不对称,如果出面弹压的话,很可能造成政权颠覆的后果,所谓众怒难犯是也。
“孟夫子说得有道理。”韦九自言自语般说道,脸上的表情既冷静又淡漠。“行了,都坐下吧。”
孟松胤暗想,韦九真是聪明人,别看外表粗蛮,其实心细如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猛打猛冲,什么时候应该顺水推舟。
一场纷争就此平息,大家重新投入工作。
未曾撕开、折叠的厚纸板堆放在靠南墙不远的铺板上,孟松胤看着这堆半人来高的纸板,又看看头顶上离地三米的窗户,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再看周围的人,全在埋头干活——孟松胤大着胆子把纸板使劲推向墙边,以此垫脚而双手抓住窗沿,同时迅速一个引体向上,目光越过窗栏投向室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灰白色的高墙和墙顶的电网,此外还能看到右侧十来米远的地方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从二楼窗玻璃上贴着的红十字来看,定是检身所上面的医务室无疑——其余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孟松胤收回视线,用手指轻轻叩响手指般粗细的铁栏杆,又顺便用指甲抠了抠窗沿边的墙灰,似乎是在验证这些栏杆是否坚固……“干什么?”张桂花在身后晴天霹雳般一声大吼。
“没什么,看看外面。”孟松胤连忙跳下纸板。
“看看外面?”张桂花一拳打了过来。“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一拳正中面门,孟松胤脑袋里一阵昏眩,不由得后退两步,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鼻子里很快便淌下了两道鲜血。
“好大的胆子,要是被鬼子看到你朝外面看,当场枪毙都有可能。”郭松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给大家找麻烦?”张桂花气势汹汹地还想动手。
“为什么打人?”孟松胤清醒了一些,本能地做出准备迎战的姿势。
“哎哟,长脾气了?”张桂花举拳咆哮道。“小样,看我不整死你!”
老鲁突然出手,一言不发地捏住张桂花的手腕,目光平静但又坚毅。
“来、来、来,老子今天陪你好好玩玩。”张桂花揉揉被捏红的手腕,退后一步摆出大打出手的阵势。“说句老实话,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三拳之内不让你趴下,我他妈张字倒过来写。”
“谁都不是三头六臂,口气不要太大!”耿介之站在老鲁的背后开了口。
此话一出,林文祥、邱正东和洪云林也站了出来,抱着胳膊虎视眈眈地盯着张桂花。郭松看在眼里,偷偷朝后面退了半步。
“怎么,全鼓起来了?”张桂花有点着慌,但六号房第一打手的台型又必须扎起来。“好,今天干脆一块儿收拾。”
“行啦,都是自家兄弟,掐来掐去有什么意思?”韦九终于吭了声,神色虽然严峻,但口气仍然是轻描淡写。
“是啊,饭都吃不饱,还有力气打架?”庞幼文附和着和稀泥。
“行了,行了,散了吧。”吴帆光把张桂花拉开。
“老鲁,算了吧。”林文祥也把老鲁往后拉。
双方借风落蓬,骂骂咧咧地分坐于铺板的两端。
孟松胤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六号房实质上大致可以分成对立和中间的三派,表面上波澜不惊,但随时都会像火药桶一样爆炸开来,可见战争、灾难、牢狱之类的非常环境,向来都是验证人性的试金石,善与恶仅在一念间沉浮,咫尺天渊,一如天堂和地狱间的距离。三十个平方的六号房,俨然就是社会的缩影,如果说掠夺资源、奴役他人、贪婪嫉妒等等恶行本属人类的本性,那么大家聚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基于利益和本能党同伐异,最后也注定了将以争斗、磨合和妥协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
看来,龙头真不是好当的。
十二、对战
山塘河上最热闹的时段,永远是每天的清晨。
六、七点钟的时候,水面上总会“咿咿呀呀”地摇来几只菜农的小船,与河滩上的女人们大声讨价还价,而临水的人家通常则是开了后门直接交易。
山塘街紧靠近郊,所以还能买到一些新鲜的蔬菜,只是价钱贵得吓死人,青菜论棵作价,一般人家根本吃不起。齐依萱买过几次韭菜,竟然是每根一角钱,卖菜的老婆婆说,这还是便宜的,要是不怕半路上被抢,弄进城去能卖到两角钱一根。
齐依萱每天一早一晚买两次菜,都是把钱放在篮子里,系在绳子上从二楼的窗户直接垂到船上,然后将蔬菜吊上来。一来二去,山塘河上的几位船主都知道四百二十五号有位漂亮的大小姐,菜买得又多又爽气,是位不折不扣的大主顾。
窗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河滩,妇人们在台阶边洗衣、聊天、骂孩子,互相交流跟婆婆斗智斗勇的心得体会,齐依萱无聊的时候总依在窗口听着玩,日子倒也过得寂寞而悠闲,似乎与战乱与危险毫不相关。
但是,这样散淡的时光以后恐怕再也享受不到了,齐弘文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派小李送女儿离开苏州——之所以委派小李,那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齐弘文已经看出小李对齐依萱似乎隐隐约约有些好感,而且为人非常正派,足可托付此任。
小李名叫李匡仁,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化工系,与齐弘文属于同行,所以这些日子里接触颇多,时时凑在一起就学术问题深入讨论,在纸上写写划划,偶而还会争论几句。有时候,齐弘文也会大发感慨说,小李啊,你灵性很足,跟我的得意门生孟松胤颇有几分相像,你真不应该放弃学业哪。
李匡仁生就一张白皙的圆脸,再加上同样圆乎乎的眼鼻,难免透出一种俗称为娃娃脸的神态来,使人很难想到实际上却是一位精明强干之人。这段日子里,李匡仁先生与齐家父女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与齐依萱朝夕相处,虽然不能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但也相差不多,甚至与一般情侣相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时间一长难免暗生情愫,朦朦胧胧生发爱慕之意。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齐依萱为孟松胤的事日日焦虑,那有心思去体味这份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微妙感觉。
经再三考虑,齐弘文与李匡仁一致认为应该选择水路去吴江,虽然耗费的时间稍多,但要比陆路安全得多。李匡仁随即去虎丘附近的花农那里雇定一只带棚的橹船,又为齐依萱办来一张“善良之市县民”证件和一份梅机关出张所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万事俱备,只待明早出发。
到了下午,齐弘文突然想到路上还应该备点干粮,忙让李匡仁出去想想办法。
“要不,我去弄点压缩饼干来吧。”李匡仁不假思索地说。
“好吧,能搞到的话当然再好不过。”齐弘文点点头。
李匡仁当即出门而去,齐依萱觉得有点奇怪,现在糖果店里基本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哪里去买压缩饼干?如果没有搞错的话,那玩意儿只有军队里才有,满苏州没有一家店铺会出售这种东西。
齐弘文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的旧西装,要女儿明天穿着这身男装上路,同时建议最好再去剃头店把头发也剪短点。
“那我现在就去剪头吧,”齐依萱答应道,“我看小李有一顶呢绒的工人帽,明天跟他借来往头上一扣,再用锅灰把脸抹黑点,那就谁也看不出来了。
“路过哨卡的时候别多说话,有事让小李去应付,千万记住啊。”齐弘文再三叮嘱。“还有,出门出路一带要学会见貌辨色,万事不可鲁莽……”
“记住啦,”齐依萱笑道,“爸爸,你简直比老太婆都啰嗦。”
“孟松胤的事情你放心,等近阶段的危险过去后,我会尽全力营救他,”齐弘文一脸严肃,“不出意外的话,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这句话,齐依萱听在耳里却并没放在心上,认为父亲只是嘴上说说,聊作安慰而已。
“新鲜青菜一块钱三棵、新鲜青菜一块钱三棵……”河面上远远地飘来一阵叫卖声。
“晚上多买点菜,把剩下的那点鸡蛋全炒了,再蒸点火腿,敞开肚皮吃一顿,算是给你饯行吧。”齐弘文苦笑道。
“好吧,我去把卖菜船叫过来,”齐依萱走到窗口探头大叫,“买青菜。”
“来喽。”小船上的汉子一边答应一边加紧摇橹,船头很快便靠到了后门边的台阶下。
齐依萱跑下楼去,开了后门,蹲在台阶上准备挑菜。
“大小姐,一块钱两棵,随便挑。”船上的汉子放下橹,将缆绳穿在墙上的缆洞里系牢。
“咦,刚才还喊一块钱三棵,怎么一转眼成一块钱两棵了?”齐依萱不高兴地问。
“大小姐,肯定是你听错了,”汉子矢口否认,“我一直买一块钱两棵,不信你去问那边河滩上的嫂嫂,她刚买了两棵……”
“算了,不买了。”齐依萱有点恼火,转身欲走。
“大小姐,再商量商量吧,”汉子马上软了下来,“你看,多新鲜的青菜啊。要不这样吧,我赔点老本,两块钱五棵怎么样?”
“你这个人做生意不老实……”齐依萱看看河面上没有别的菜船,只好再次蹲下身来挑拣。
这当口,前面的天井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捉垃圾哎——”
苏州近郊的农人有一传统,空闲时肩挑一付箩筐穿门入户,走进沿街人家的天井、客堂收集菜皮、蛋壳、煤灰之类的垃圾作肥料,名曰“捉垃圾”,有时登堂入室一直闯进人家后院也是常事,居民们司空见惯,向来不以为怪。只是近年物资短缺,百姓家中哪有菜皮、蛋壳可扔,所以已经好多年无垃圾可“捉”。
“没有,没有。”前面厢房里的小王闻声走了出来。
“先生,煤球灰也要。”捉垃圾的汉子央求道。
“没有,煤球灰也没有,快出去。”小王不耐烦地叫道。
话刚说到这里,猛听得一声枪响,随即是一阵身体倒地前压翻锅碗瓢盆的稀里哗啦声——齐依萱跳起身来,转脸一望,只见客堂里站着一名打扮成农民模样的捉垃圾汉子,手里拎着一支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自己的胸口,而小王早已趴在地上气绝身亡。
齐依萱尖叫一声,手里的青菜全部掉落,幸好捉垃圾汉子马上掉转枪口,迅速朝楼梯上冲去。齐依萱终于明白过来,此人真正的目标是父亲齐弘文。
楼上很快便响起了枪响,听得出双方正在近距离对射,看来父亲刚才听到枪响后已经有所防备。
六、七声枪响过后,一串沉闷的滚动声传来,像是有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齐依萱吓得浑身乱颤,双脚再也挪不开步。
“依萱,快跑!”齐弘文突然从二楼窗口探出身来大叫,肩膀上鲜血淋漓,看来已经中了一枪。
齐依萱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跑、往哪里跑。
齐弘文从窗口跨出一条腿来,一手抓牢预备在窗台上的绳索,意欲下滑到一直泊在窗下的小船上去,没想到台阶边那条菜船上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纠缠不休的汉子,早已拔枪在手守候多时,稍微一瞄啪一声扣下了扳机。
这一枪正好打中齐弘文的胸口,齐依萱恍惚中只见父亲的脸上一片痛苦,但仍然支撑着向菜船上的汉子连开两枪,随后身体朝后一仰,轰然倒向地板。
菜船上的汉子头部中枪,咕咚一声栽入水中,鲜血顿时染红了河面。
附近河滩上洗衣服的妇女见状一哄而散,齐依萱总算缓过神来,一面哭一面叫,像疯了一样冲进后门,连滚带爬地奔向楼梯。
楼梯口的方砖地上,大腿中弹的捉垃圾汉子浑身是血,看来刚才从楼梯上一路滚落下来摔得不轻,脑袋大概被撞晕了,双眼虽然大睁着,眼神却有些迷糊。齐依萱一眼望去,第一印象是这人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额头上有一道粗壮的刀疤,虽然穿着一身农民的土布衣裤,但气度却更像是军人。
看到齐依萱出现在跟前,捉垃圾汉子本能地抬起抢,但很快便看清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位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姑娘,忙垂下枪口,挣扎着爬起身来,还想往楼梯上闯。
“不许动,举起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叫。
齐依萱回头一看,原来是举着手枪步步紧逼而来的李匡仁,枪口直指捉垃圾汉子的后脑勺。看样子,他刚才并未走远,听到枪声又折了回来。
捉垃圾汉子无奈地松开手,驳壳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匡仁跳上一步,一脚踢开驳壳枪,又弯腰拾起来插在自己腰间,看看一边的小王已经断气,狠狠地一脚踢向捉垃圾汉子。
“走,上楼!”李匡仁厉声命令道,又对早已吓傻了的齐依萱说,“快,上楼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
齐依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大叫着“爸爸、爸爸”,快步奔上二楼。
李匡仁飞速探头从后门口看了一眼河面上的情况,然后用枪顶着捉垃圾汉子的腰眼,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楼去。
半躺在地板上的齐弘文左手捂在胸口,鲜血仍在汨汨流淌,但神志还很清醒,齐依萱大哭着扑过去,但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浑身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齐教授,伤到要害了吗?”李匡仁大声问道。
“恐怕比较严重。”齐弘文答道,为了不使女儿害怕,还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来。“他们总共两个人?”
“嗯,船上一个已经被你打死了,”李匡仁答道,又一指捉垃圾汉子,“小王被这家伙打死了。”
“幸亏你及时赶到啊。”齐弘文轻轻咳嗽几声,嘴角边淌下了血丝。
“他们肯定已经守在附近观察过一段时间,前后地形都很熟悉,刚才看我出门是个机会,马上就动手了,”李匡仁用窗口的那根麻绳将捉垃圾汉子捆了起来,“我走出大门时,看到这家伙坐在前面酱油店门口抽烟,穿衣打扮虽然跟乡下人没有两样,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当下就起了疑心,走远以后偷偷回头一看,见这家伙直往河滩边跑,大概是去叫同伙配合,后来又见他挑着垃圾担走进四百二十五号,我知道坏事了,连忙拔腿往回赶,可还是晚了半步。”
“你小子真狡猾啊。”地上的捉垃圾汉子哼哼道。
“住嘴!”李匡仁又一脚踢去。
“现在怎么办呢?”齐依萱哭着问李匡仁。
“你赶紧去对面糖果店打公用电话,找一位姓宋的科长,就说三十五号已经中枪身亡,三十六号请求派人派汽车增援。”李匡仁撕了一块旧报纸,摸出钢笔在上面写上一个“432”的三位数电话号码。“快去。”
齐依萱依然六神无主,赶紧用袖子抹抹眼泪,拿着号码奔下楼梯,快步跑向大门外的糖果店。
“老伯伯,麻烦你帮我叫一下电话。”齐依萱把号码递给柜台后的店主。
“咦,怎么只有三位数?”店主一看号码傻了眼。“苏州的电话号码都是四位数,是不是漏写了一个数字?”
齐依萱急得直跳脚,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听筒,摇响了电话。
“要哪里?”听筒里传来一名男子懒洋洋的声音。
齐依萱试着报出那个三位数号码,没想到对方立即像吃了鸦片烟一样振作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接梅机关?”
“什么?”齐依萱一楞。
“小姐,这是梅机关特务班的号码,你是不是搞错了号码?”接线员现在耐心特别好。
“没有搞错。”齐依萱喃喃地说,脑子里一片糊涂。
“那好,请小姐稍候。”接线员客气地说。
听筒里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后,传来了一名老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地问“找谁?”
“我找宋科长。”齐依萱怯生生地说道。
“我就是。”对方态度柔和了许多。
“我这里是山塘街四百二十五号,”齐依萱又开始哭泣起来,“三十五号刚才被人打死了,三十六号让我来打电话,要你们赶快派人派汽车……”
“你是齐教授的女儿?”宋科长问。
“对,我爸爸也中了枪,你们快来啊……”齐依萱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急,我们马上到。”宋科长“咔嗒”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齐依萱这才慢慢地缓过神来,刚才接线员说到“梅机关”,李匡仁怎么会想到把梅机关的人叫来呢?这大名鼎鼎的梅机关在苏州的“出张所”位于公园路一带,属下宣抚班和特务班的人身穿草黄色的“协和服”,系黑色领带,腰挎军刀和短枪,是陆军部公开的特务机关,平时大量任用汉奸,总爱披着伪善的外衣对中国人“教化安抚”和“剿抚兼施”,但抓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有时候甚至比宪兵队还要凶狠。
回到楼上,只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地板上已经淌满了鲜血。
“爸爸,你怎么样了?”齐依萱抖着嘴唇问。
“没有关系……”齐弘文勉强一笑。
“那个电话是梅机关出张所的号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齐依萱转脸问李匡仁。
“哼,你还蒙在鼓里吧?”墙边的捉垃圾汉子冷笑道,“他们本来就是日本特务的走狗,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什么走狗?”齐依萱似乎没听懂。
“齐弘文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叛徒!”捉垃圾汉子大叫道。“卑鄙的叛徒,就是躲到天涯海角,组织上早晚也会把你处决掉。”
李匡仁飞起一脚踢去,正中捉垃圾汉子的下巴,那汉哼了一声,顿时昏死过去。
“该死的共产党!”李匡仁骂骂咧咧地又踹了一脚。
“爸爸,这……这……”齐依萱张口结舌,脑筋说什么也拐不过弯来。
“唉,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孟松胤……”齐弘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特别是孟松胤,简直就是亲手害了他。”
“和孟松胤有什么相干?”齐依萱越发糊涂。
“爸爸的本意,只是想利用一下孟松胤,并没有太多的恶意,但没想到事情会弄假成真,居然会被弄到日本去作劳工……”齐弘文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也越来越慢。“依萱,听爸爸的话,去乡下找爷爷奶奶……”
齐依萱心乱如麻,能做的事只有哭成一团。
“依萱,听话……”齐弘文的眼睛开始失去光泽,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小李,拜托你……送她去吴江……”
“放心吧,我一定送她去。”李匡仁答应道。
“你快去门口警戒……防止再有人进……来……”齐弘文吩咐道。
李匡仁想想也有道理,万一杀手不止两名,那就太危险了,连忙提枪在手,一溜烟跑下楼去。
“依萱……我口袋里有支钢笔,你赶快藏起来……”齐弘文硬打精神低声说道。“记住,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小李在内。”
齐依萱明白过来,父亲刚才是把李匡仁故意支走,那支钢笔里面肯定有着极其重要的秘密,连忙伸手去父亲的西装内一摸,在胸口处的内口袋里拿到了一支粗壮的黑色钢笔。
“记住我的话,赶快藏好,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千万、千万!”齐弘文再三叮嘱。
齐依萱旋开钢笔帽,突然发现里面并没有笔尖,只是一只伪装的空壳,里面塞着一张卷成棍状的稿纸,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快藏好!”齐弘文拼尽全身的力气叫道。“千万……千万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啊!”
齐依萱吓得一颤,忙将那支奇怪的假钢笔藏进贴身衣袋。
“如果有机会,你也不要呆在江南了,一定要往内地跑……要是遇到重庆方面的人,或者是可靠的共产党人,你把它……交给他们……”齐弘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爸爸,那我们一起去内地。”齐依萱抓住父亲的手叫道。
“别了,依萱……”齐弘文突然奇怪地一笑。
话音刚落,齐弘文突然挣脱女儿的手,迅速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齐弘文脑袋一歪,但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并未倒落,而齐依萱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似乎此刻中枪的人是她。
等到楼下的李匡仁听到枪声冲上楼来,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怔怔地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地上渐渐苏醒的捉垃圾汉子也被枪声彻底惊醒,没料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结局,眼睛一下子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十三、阿喀琉斯之踵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就擦黑了。
封号以后,大家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中最轻松的分堆聊天。
“孟夫子,你刚才究竟在看什么?”老鲁忍不住问。
“我其实是在看窗的结构。”孟松胤压低声音答道。
“窗的结构跟你有什么关系?”老鲁颇不以为然。“总不见得你想从窗户里逃出去?”
“你说对了!”孟松胤附在老鲁的耳朵边答道。
“哈哈,逃出野川所?你小子的脑壳里咋会蹦出这样的想法来?”老鲁高声大气地笑着嚷嚷道。
这句话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号房内像蝉鸣突然停止那样,顿时安静下来。
“逃出野川所?”蒋亭虎首先倒在铺板上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你要是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兴许我还会相信。”
“小样,不知道天高地厚。”张桂花鄙夷地一撇嘴。
“孟夫子跟我说着玩,一个人唱小热昏①呢。”老鲁自觉刚才失言,连忙掩饰。
①苏南地区的民间滑稽说唱表演。
“我没瞎说!”孟松胤固执地说。“我也不喜欢开玩笑。”
“老弟,你还是个不错的冷面滑稽,”陆雨官也哈哈大笑,“我看王无能①也没你这点花露水。”
①三、四十年代享誉苏沪地区的著名滑稽戏艺人。
“这鬼地方,铁门、铁窗、高墙、电网、哨兵、狙击枪……真不是夸张,就是老天爷给你按上一对翅膀,恐怕也没法从这院子里飞出去,没见头顶上的钢筋,空档间连个脑袋都伸不出去。”耿介之认真地说道。
“就是,书上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插翅难飞!”邱正东附和道。
孟松胤慢慢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小段野芦苇的花穗,小心翼翼地递到老鲁的手上,似乎那是一把能够打开野川所大门的钥匙。
“这不就是野芦苇?河滩边、水塘边多的是,太湖上更是铺天盖地,乡下都用来当柴烧。”老鲁不解其意。“这能说明什么问题?不就是被风吹过来,落到了上面的走廊里,然后又掉了下来?”
“这一小截芦花,是那天刮西北风的时候落进来的,这说明野川所的外面就是野地,至少是西北方向全是野地,否则不会有芦苇花飘到走廊上来。”孟松胤答道。
“有点道理,”老鲁跟随这一思路继续分析道。“这东西一般长在水边潮湿的地方,我猜这附近不是有河塘就是有水沟,所以不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建房子,估计野坟倒有几座。”
“那又怎样?难道咱们在墙上打个洞?”郭松指着南墙问道,“钻出去以后再在外墙上也打个洞?”
“呆货,这样的话日本人先在你脑袋上打洞了。”蒋亭虎叫了起来。
“你们还没懂我的意思!”孟松胤认真地说。“其实动这念头,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你们半夜里都在打呼噜,我可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直在琢磨这事。”
“别开玩笑了,这事有点像瞎子剥蒜,瞎扯皮。”张桂花嘲笑道。“这儿里外加起来就四十五个平方,晚上一封号,才三十个平方,再加上一、二十双眼睛全天二十四个钟头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放个屁还得留神别嘣着谁,除非咱们全变成耗子,从下水沟里溜出去。”
“唉,算我对牛弹琴。”孟松胤垂头丧气地说。“不说了,睡觉。”
“孟夫子,说下去,”韦九突然开了口,“别理那帮蠢货,我在听着呢。”
孟松胤看看韦九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眼神中居然满是期待和鼓励。
“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孟松胤搪塞道。
“孟夫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天爬窗的事肯定也有原因,”韦九的口吻非常严肃,同时还带有一丝明显的威逼,“不管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今天说什么也得摊开来说,行得通行不通是另一回事,要想背后搞鬼,可别怪我不客气。”
孟松胤沉默不语。
“要不你就随便说说,就当聊天解闷也好。”老鲁捅捅孟松胤的胳膊。
“说出来自然没问题,但我不知道这儿所有的人是否都靠得住?”孟松胤当然还有顾虑。
“这得分什么事,”韦九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要是有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人怀二心。”
“要是真行得通,白痴才不想出去呢。”郭松嚷嚷道。
众人纷纷表示同样的意愿。
“我只知道我的方法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孟松胤在韦九身边坐了下来,“但我无法保证号房里的人是否能够同心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