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由我来保证,这句话我敢在关老爷面前起誓!”韦九立即表态,同时指指墙上的牌位。“我知道你在为牌位的事担心,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了,只要你能把大家带出去,从现在开始,六号房的龙头大爷就是你,你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牌位的事由我来扛,你就不用操心了。”
禅让龙头的宝座当然是一句戏言,对孟松胤来说也根本无所谓,真正让他心存感激的是韦九的末一句话:“牌位的事由我来扛!”
当然,韦九也不是傻瓜,说这话也有一定的前因后果。
自打罗员外放票之后,韦九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必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此时再把牌位一事揽在身上,就绝对算得上是聪明之举了。所谓债多不愁、蚤多不痒,就是这个道理。
“我觉得,要想拧成一股劲,当务之急是要废除一切号房陋习,包括打人骂人和克扣饭食的行径,同时也应该消除门户之见,尽量避免一切内斗,”孟松胤壮着胆子提议道,“否则的话,不可能办成任何事情!”
“说得好!”老鲁首先赞同。
“嗯,有点道理。”韦九也表了态。
“孟夫子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不管这件事最后办得成办不成,咱们都得死马当作活马医,”老鲁补充道,“大家现在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既然都是脚碰脚的弟兄,那就得事事一条心、处处一股劲,绝对不许扒灰倒笼、提闸放水①,”韦九的话大大增加了推行的力度,“谁要是胆敢吃里扒外,老子绝不轻饶,抽筋剥皮虽然办不到,摘两盏灯笼还是方便事,哪个不信,可以试试。孟夫子,现在可以把办法说出来了吧?”
①黑话,损人利己、泄漏秘密之意,也是清帮十大帮规中第三、第九条中规定的死罪。
“那好,我先大概透个底吧,”孟松胤终于下定决心,“据我观察,六号房虽然坚固无比,但是百密一疏,仍然存在着一个脆弱的要害部位,犹如阿喀琉斯之踵。”
大家面面相觑,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孟松胤环视一周,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现在跟这帮家伙讲什么阿喀琉斯之踵,确实与对牛弹琴无异。
“呵呵,阿喀琉斯是古希腊神话里海神的儿子,也是有名的大英雄,”耿介之哈哈大笑,“这家伙刚生出来的时候,他娘拎着他的脚脖子在冥河里浸了一下,从此浑身上下刀枪不入,战无不胜,只是当时他的脚脖子被他娘捏着没浸到水,所以那地方是唯一脆弱的要害,最后被人发现了秘密,一箭射中送了命。”
“那么,咱这六号房的脚脖子到底在哪儿呢?”张桂花瞪着眼环视整间号房。
“慢着,要是最后非但没跑成,反被逮住了呢?”蒋亭虎问道。
“对啊,别偷鸡不着蚀把米。”郭松也被提醒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野川所是什么地方咱们心里都明白,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算是出不去了。”老鲁马上表示反对。“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是不是被逮住又有什么出入?”
“唔,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大不了就是枪毙呗。”韦九一锤定音。“现在这么活着,我看比他妈死都难受。”
“那就别耽误功夫啦,赶紧动手吧。”张桂花嚷嚷道。“孟夫子,求求你老人家开恩,先说说办法行不?都快急死我了。”
“咱们得先找到工具,”孟松胤摇摇头,“没工具,全白搭。”
“孟老爷,这里哪来的工具?”郭松嚷道。
“向日本人申请呗,”韦九没好气地抢白道,“真他妈方脑壳。”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滋插嘴道,“号房里唯一能称得上工具的,只有这半截牙刷,这点猪头肉摆不成宴席吧?”
“说难,是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孟松胤耸耸肩膀。“万事开头难嘛,工具到手,就算成功了一半。”
“我看够呛。”张桂花并不乐观。
“别他妈总说丧气话。”韦九马上表示不满。
“别急,明天瞧我的。”孟松胤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第二天点名时和平时一样,月京未来跑到天井里看了一圈,然后站在关老爷的“牌位”前,阴沉着脸将大家的脸色一个一个依次看过来。
孟松胤一颗心顿时吊到了嗓子口。
“最后再问一遍,到底是谁干的?”月京未来终于开了腔。
“报告,是我。”韦九平静地说。
“混蛋!又是你,昨天的事还没跟你算帐。”月京未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好,那就新帐老账一起算吧!”
事后证明,韦九这一个耳光挨得还是值得的:月京未来既未铲除墙上的字迹,也不再要求大家每日清晨向天皇鞠躬,整件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大伙猜测说,大概日本人也惧怕关老爷的英灵,不敢轻易得罪。
下午依然是糊纸盒,号房里顿时充满了硬纸板特有的那种腐草气息,还有那酸溜溜的浆糊味。
韦九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里,大概仍在回味月京未来那句“新帐老账一起算”的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
“我看,肯定是罗员外出去后告的状。”孟松胤在韦九的身边坐下后说道。
“这事你就别管了,早点动手吧。”韦九拍拍孟松胤的肩膀。
孟松胤找了条被子,拆开一条口子,伸手进去掏出几根布条来,然后选了两根又长又结实的放入裤兜。
“行了,可以动手了。”孟松胤对老鲁轻声说道。“先把工具准备好。”
“我就一直在琢磨,你的工具到底怎么解决。”老鲁马上来了精神。
“其实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孟松胤领头走进天井。
“你是说这铁丝?”老鲁随着孟松胤的视线看去,顿时开了窍。
横贯于放风场中央的那根铁丝长约三米,比铅笔芯还要粗一些,两头分别紧缠在东墙和西墙的铁耳上,而两只铁耳则直接浇注在水泥墙里面,看上去显得异常坚固。铁丝的用途主要是晾晒衣服、被褥、毛巾,虽然锈迹斑斑,但非常吃得起份量,有时候好几个人同时吊在上面都没事。
“要是把这玩意儿弄下来,倒是能派不少用场。”张桂花端详着铁丝跟铁耳的缠绕部分。“可缠得这么结实,怎么弄得下来?再说即使弄下来也太显眼了,明天月经太君查号时一眼就能看到。”
“即使狗日的粗心大意没看到,可铁丝这么长,你往哪里藏?”郭松问道。“万一来个突击查号,不就露馅了?”
“这个好办,”耿介之不以为然地说,“三米长的铁丝,一折为二就是一米五了,把它垂直穿到水槽的下水管里去不就行了?再不行就一折四。”
“不,我不需要那么长,只要二十公分就够了。”孟松胤说道。“而且铁丝不能全拿掉,不然进来查号时一眼就会发现。”
“什么?”老鲁吃惊地问。“既要截二十公分下来,又要让铁丝还挂在老地方?这怎么可能!”
“偷梁换柱呗。”孟松胤摸出裤兜里的布条扬了扬。
“可铁丝那么粗,缠得又那么死,单靠手指根本拆不开来啊。”老鲁试着拨拉了几下铁丝的缠绕处,根本纹丝不动。
“这个就更简单啦,看我的,”孟松胤站到中间,捏着铁丝的正中部位,试着轮圆了纵向转圈,“像这样使劲转,力道全吃在两头,不消多久就能拧断。”
“那弄下来后怎么用呢?”蒋亭虎问。
“我只要二十公分就够了。”孟松胤答道。“把它一折为二,再绞成麻花状,一头砸扁了稍微磨一磨,就能靠它挖东西用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干啊!”张桂花来劲了。
“让大家呆在里面别出来,院子里人多了容易引起注意,再派一个人守在大门边听着点动静,”老鲁对郭松吩咐道,“我来盯着走廊上。”
郭松答应着去了,老鲁退到南墙脚下,装出一付悠闲的样子抬头东张西望。
不多时,两名巡视的士兵从空中走廊上慢吞吞地走过,老鲁连忙示意孟松胤住手——根据平时的观察,士兵巡视的时间间隔并不一定,有时候半小时走过一趟,有时候偷懒,两个钟头才露面。
等士兵的脚步远去,孟松胤马上两手抓住铁丝,继续拼命地划圈。
摇了五分钟后,由于动作过猛及心情紧张,再加上已经好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孟松胤累得喘开了粗气,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来干一会。”张桂花连忙走上来接替。
孟松胤取来毛巾,在水里沾湿了搭在铁丝的右端,又旋转了大约五分钟后,铁丝的左端已微微发热,首先出现了疲劳迹象,孟松胤用手背试着温度,忙叫张桂花停下来,随后亲自动手,放慢了速度继续转。
不多时,左端的一头先行断脱,而右端则因为有湿毛巾降温而并未断裂。孟松胤小心翼翼地握着铁丝,在二十公分处使用来回弯折的办法,很快将一截铁丝断了下来。
“喝,真简单。”张桂花接过那段二十公分长的铁丝感叹道。
还没来得及高兴,耳朵附在铁门上的黄鼠狼突然匆匆跑向天井,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金牙来了!
“坏了!”韦九脸色微变。
“外牢里面共有四大杀手,大金牙名列榜首,”老鲁赶紧拉着孟松胤回到号房,“这帮为虎作伥的家伙,平时没事就爱耍威风揍人。”
慌乱之中,断头铁丝只能明目张胆地扔在地下。
门一开,月京未来带着三名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其中一名果真镶着一口亮灿灿的大金牙,长着一张凶悍无比的灰脸,眉眼间邪气涌动,似乎随时一触即发。孟松胤心头乱跳,倒不是害怕穷凶极恶的大金牙,而是担心天井里断裂的铁丝被发现。
“起立,报数。”韦九叫道。
“都坐着别动,”月京未来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威严地叫道,一指韦九,“你,出列!”
韦九只能出列,同时自觉地伸出双手,但神态不失威严。
“好,你小子也算是明白人,老子就问你一句,服不服?”大金牙厉声问道。
“服。”韦九将衣袖撩起,露出两条胳膊。
“干什么?你以为铐一铐就算了?”大金牙提高了些嗓门。“今天请你住单间,让你这有眼无珠的蠢货享一个礼拜的福。来吧,先来道点心,坐一圈飞机散散心。”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抓住韦九的胳膊,顺势一脚踢往腿窝令韦九跪倒在地,胸膛正好贴在墙上。大金牙嘴里喊声“起”,将韦九的胳膊朝后上方狠命地抬了起来,看上去真像飞机的翅膀!
韦九干嚎一声,面孔紧紧地贴在墙上,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由于力学原理,他的上半身失去了自制能力,只有两条小腿还能稍微踢蹬几下,但飞行员又及时地在这两条小腿上踏上了一只脚,名曰“踩油门”,令其彻底无法动弹,随后每踩一下油门,韦九便爆发出一阵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哀嗥。
这样的叫声非常刺耳,月京未来皱着眉头不胜其烦,抡起手中的木棍朝韦九的脑袋上抽去。
韦九一声不吭地一歪脑袋,顿时不省人事。
“送进暗牢去!”月京未来命令道,又一扭头对众人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都挺会闹是不是?好,改天送一个人儿来陪你们闹。”
月京未来说话时喜欢模仿纯正的北平腔,比如把人说成人儿,但对其中微妙的区别却不甚了了。
韦九被拖了出去,牢房里鸦雀无声。
“龙头这次够喝一壶的了,”张桂花似乎很有经验,“进了暗牢,只能跟鬼作伴,不把你关死,也把你闷死。”
“什么是暗牢?”孟松胤问。
“在检身室下面有四间单人牢房,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老鲁答道,“门一关便漆黑一片,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是啊,还不如挨一顿刑痛快,我刚来的时候被关过半个月。”邱正东点点头。“那鬼地方二米长、一米宽、一米高,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躺着、坐着或蹲着,简直能把人逼疯。”
“今天这事肯定跟罗员外有关。”孟松胤说道。
“没错,那家伙恐怕是真正的大汉奸,跟日本人犯了别扭或是内部倾轧,”李滋来了个事后诸葛亮,“也有可能这家伙对日本人非常有用,但又不大听话,所以弄进来吓唬吓唬他,现在目的达到,就把他当成一个屁给放啦。这样的人出去后顺便告一刁状还不是容易事?”
“有钱好办事啊,”老鲁道。“老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也怪昨天把他玩得太狠,没多留个心眼。”蒋亭虎道。
“我早就猜到这家伙是个脚色,单看他的衬衣领子白成那样便能轧出苗头来……”李滋继续说道。
“你他妈早不说晚不说,现在倒说得头头是道!”张桂花鄙夷地骂道。
“快,先把外面的铁丝弄好再说。”老鲁对孟松胤催促道。
孟松胤连忙回到天井,从裤兜里掏出那根事先准备好的布条,一头系在铁丝断裂处的茬口上,另一头仔细地系到墙上的铁耳上去,让整根铁丝依原样悬挂起来,随后取来一条干毛巾,轻轻地盖在布条上,正好将亏空部分完全遮掩起来。
孟松胤将手上的那段铁丝一折为二,让两股铁丝紧密地绞合在一起,随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布条,在“铁麻花”的根部使劲缠上几道,既有紧固的作用,又能起到把柄的功用。
“基本上能用了。”孟松胤快步走回号房,慢慢钻进坑洞。
号板下如同桥墩一样的砖砌基座,既是铺板的支撑,又是号洞之间的隔离,虽然比较结实,但覆盖在外的水泥层非常薄、非常脆,孟松胤用坚硬的“铁麻花”使劲钻撬,很快便划开了一条裂缝,然后慢慢地把这层外壳剥掉,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砖块是用普通灰浆砌起来的,只要沿着砖缝把酥松的灰浆一点一点抠掉,再用软硬劲摇动几下,就可以顺利地抽离其中的一块。孟松胤挖了半天,一块裸露的红砖终于被完全剥离,四周一撬,顺利地抽了出来。
孟松胤顾不得脏,用手把掉落的灰土、水泥渣拢集起来,统统推往漆黑一团的坑洞尽头,随后来到天井里,右手拿着红砖瞄一瞄准,猛地向“铁麻花”的一头砸去。
三记钝响,每一记都惊心动魄,仿佛砸在大家的心口上一样。
“铁麻花”圆鼓鼓的头部被砸成了扁平状,下一步便是将这个被砸扁的头部打磨得更加锋利,以便能够胜任以后的挖掘和切割工作。
“沾点水磨!”老鲁提醒道,用手去水池里接了点水洒在水泥地上。
野川所的建筑工程质量,还真是没说的,使用的水泥和黄沙都是好货,所以地面的硬度和耐磨度相当好,给研磨工作带来了不少便利,孟松胤只磨了几十下,“铁麻花”的头部已经异常雪亮。
“孟夫子,真有你的,这鬼玩意儿又能撬、又能钻、又能割,啥都能干。”张桂花由衷地赞叹道。
“这件宝贝可得藏好,防止鬼子突击检查,要是被搜走就全完了。”洪云林提醒道。
“嗯,平时最好把它放在号洞里,用的时候再拿出来。”邱正东建议道。。
众目睽睽之下,孟松胤蹲在地上开始了另一项奇怪的工作:用铁麻花在红砖上用力刮擦,刨下许多砖红色的粉末来,细心地收集到一只空纸盒中去。
“孟夫子,这又是什么戏法?”旁边的老鲁揣摩了半天没明白。
“我还真想不明白,这跟逃跑有什么关系?”郭松自言自语道。
“就你那脑瓜,咋能跟人家大学堂里念过书的人比!”张桂花鄙夷地说道。
“你脑瓜好?”郭松翻了翻白眼抢白道。“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让我瞧瞧,要是张桂花三个字一笔不错,我马上给你磕三个响头。”
“不认识字又咋的?”张桂花不高兴了。“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老子的本事不在这里。”
“行了,等明天浆糊一来就成了。”孟松胤收起纸盒。
大家顿时大眼瞪小眼:越狱用浆糊?
睡觉前,郭松又来了花样,在板上走过几个来回,终于憋不住气了。
“我说,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了,”郭松用严肃的口吻对众人说道,“龙头这一去,少则一礼拜,多则半个月,咱们总不能……”
他本来想说“群龙无首”,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孟松胤心想,这厮真是个机灵鬼,看现在已经没有危险,竟然还想找机会过一把权力瘾。由此可见这个小集体里面,别看好些人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可一旦风生水起,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对,这话有道理,总得有人先把号房管起来,”孟松胤首先表态,“六号房的龙头,顺理顺章应该是你。”
“那可是个顶着磨盘做戏,吃力不讨好的差使,”郭松勉为其难似地苦笑了一下,算是给面子答应了,“就说龙头吧,事情是咱们大家一起干的,可黑锅他一个人背。”
作完这一局部的人事变动,紧接着又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议题有关月京未来明天将要送来的那个“人儿”。
“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任龙头郭松与其说是在鼓励别人,还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咱们人多心齐,还怕他一个?一人一拳就把他揍扁了。”
“放心,咱们弟兄总归胳膊朝里弯。”张桂花连忙表示一致攘外的决心。“管他来的是谁,看我不整死他!”
“进门就升堂,先来个下马威。”蒋亭虎也表了态。
“揍,不服就揍,服了也揍。”陆雨官又像平常那样放屁添风。
十四、疤脸煞星
一大清早,月京未来所说的“人儿”大驾光临。
天哪,好一个人儿!
从身穿红色囚服这一点来看,人儿显然是从外牢队伍中抽调过来的,看样子年纪四十不到,身材魁伟、肌肉发达、脸相残暴、表情冷漠,颊上有一道长达三寸的伤疤,由于创口太深及缝合工艺欠佳,以致于皮肉外翻,泛着油亮的红光,活像一片被犁开的土地。
“大家听好喽,我是湖南人,”新龙头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神态自若,说话似乎还算客气,“大家懂味呢,日子都还过得,要是哪个跟我逗把,惹老子不痛快,好吧,我让他后悔爹妈生了自己,晓得啵?”
说完这番简洁明了的开场白,他开始逐一打量屋子里的每一张面孔,似乎在辨别着什么,而且很快便像一条优秀的猎犬一样嗅出了异样气息,立即将目标锁定在坐在铺板顶端的郭松身上。
“让一让,”人儿斜着两眼,高抬下巴显出挑衅的神情,“腾个地方。”
铺板的顶端无异于龙床,乃六号房政治、经济和权力的中心,当然不是可以随便“腾”的,只要挪动半步,就意味着将龙头大爷的位置拱手相让。孟松胤开始庆幸,昨天要不是郭松心血来潮要过当龙头的瘾,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许就是自己。
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就郭松和疤脸之间,完全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垒,甚至还不足以形成对垒的局面,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郭松当然不是笨蛋,早就掂量出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自打疤脸一进门,脑子里就已经拨开了算盘。
“老哥,你的来头,大家都有数,所以兄弟什么都不说了,”郭松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尽量使脸色保持平静,以便打造不卑不亢的形象,“老哥,我就问一句,你能不找我这些弟兄们的麻烦吗?”
这话的前半部分是说给大家听的,先挑明疤脸的来头,有日本人撑腰,所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就找个冠冕堂皇的台阶自己走下来了;后半部分,其实也是说给大家听的,意思是为了保护亲爱的弟兄们,所以只好大义凛然自我牺牲了。
孟松胤想,最艰难的第一回合开局还不错,郭松这小子也不是白混的,并非一点脑子都没有,这番话既保证了自己的安全,又尽可能地不失体面。要是真信了蒋亭虎、陆雨官之流“进门就升堂来个下马威”、“不服就揍,服了也揍”的豪言壮语,那就彻底完蛋了。
“那得看老子高兴不高兴唦。”疤脸一点也不领情,浓重的湖南口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强横。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没想到这家伙这般油盐不进。
“老兄有点不讲义气了吧?”郭松尽最大的努力使口气强硬起来。
“义气?”疤脸一瞪眼翻了脸,那道伤疤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老子没功夫跟你们费脑壳,摆明里说,是你们这帮勺儿①自己有眼无珠。老话说,不识字好吃饭,不识人难吃饭,傻小子连鸡巴的正反面都没搞清楚,就嚷嚷着要上大姑娘。老子废话不说,你个勺儿到底腾不腾地方?”
①湖南土话,傻瓜、蠢货。
前因后果已经讲得一清二楚,自然再无周旋的余地。看不出五大三粗如同一台压路机那样的疤脸,竟然有着瑞士钟表一样精致、细密的头脑,难怪能在野川所内出落得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孟松胤想,真不能小瞧了月京未来,其实每座号房的人员安排,包括龙头、龙尾、贵族的比例,看似随意搭配,实际上全在精密掌控之中。比方说,真正的恶棍,如果在一个号房里投入势均力敌的两、三位,那么不出半天,医务室就有得忙了。现在看来,这个原来属于韦九把持的六号房,还是属于口味比较清淡的类型。
“勺儿”郭松,现在完全像只斗败的公鸡,只能悲哀地“腾”了那么“半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鼻梁肯定硬不过对手的拳头。
一场武装夺取政权的战斗尚未打响便刀枪入库。
“哪门滴,不爽唦?”看郭松两眼一翻一翻还有点不买帐的意思,疤脸又提高声音嚷了一句。“有脾气说话,老子不把你这勺儿整得拉稀,算你大便干燥。”
疤脸得意洋洋地坐上龙椅,就像康熙大帝盘踞在紫金城里那样,阔气地掏出一整包“金蝙蝠”香烟,近于铺张地连抽了两支。
朱二宝一看现在正是风起云涌、改朝换代之际,再不革命,更待何时?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奔疤脸。
“大哥。”朱二宝诚恳、驯良地一脸微笑,捧着自己的饭碗给新龙头当烟灰缸。
谁知疤脸不吃这套,眼一瞪,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扇得朱二宝后退两步,灰黄的面皮上泛出一只酱紫色的掌印。这样气吞河山的巴掌,韦九还差点意思。
“他妈的,谁是你大哥?”疤脸是真正的软硬不吃。“少跟老子套近乎。”
朱二宝将“烟灰缸”轻轻摆在疤脸面前,缩头缩脑地退朝下殿。
“算你懂规矩。”疤脸打量着可人疼的朱二宝嘴里哼哼道。
“谢龙头。”朱二宝顿时面露喜色。
疤脸非常满意杀鸡儆猴的效果完全达到,抽完烟去天井里转了一圈,暂时没找任何人的麻烦。这一转不打紧,孟松胤被吓得差点闭过气去,要是那厮不经意间用手去碰触铁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还好,天井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转眼工夫,已是“上啃①”时间。
①黑话,吃饭。
“你,负责打饭。”疤脸一指朱二宝。
朱二宝受宠若惊,连忙灵活地窜至门边去递接饭碗,同时自觉取消了刚实行的“不克扣”新政。他的操作流程与以前的老规矩并无明显不同,只是克扣的份量更厉害了一点,也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是,疤脸并未按惯例与元老院贵族共享克扣下来的部分,更加令人吃惊及气愤的是,这个可恶的家伙最后并未吃尽这份数量大于食量的汤泡饭,随后采用丧心病狂的方式来处理宝贵的食粮——统统倒入便坑!
这一触目惊心的行为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引起了震荡,人们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这家伙可能疯了,或者本来就是一个疯子。对于新任统治者来说,需要的就是这种震撼效果,在一个响亮的饱嗝作前奏之后,这名疯子暂停一切疯狂行径,开始安静地享用“金蝙蝠”香烟。
在这种沉闷气氛的笼罩下,漫长的下午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人们像惊弓之鸟一样呆坐着,连习以为常的午睡也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喂,你,你,你们俩搭伙演个‘划船’让老子乐一乐。”疤脸穷极无聊,突发奇想。“演好了,晚上赏你们俩每人一两饭。”
疤脸钦点的是朱二宝和黄鼠狼——柿子拣软的捏,朱二宝这活宝是块天生的贱骨头,黄鼠狼看上去也硬朗不到哪里去——拿这两个宝贝开刀万无一失,借机正好观察号房里其他人的反应,然后度身打造各个击破的对策。
孟松胤不知道这“船”怎么个划法,但知道准没好事。
朱二宝抖擞精神自导自演,开始指手划脚地指导黄鼠狼,看得出来,这家伙颇有意要在尽短的时间里博得新龙头的欢心,作出这点牺牲,完全是合算的、必要的、经济实惠的。
“划船”说简单也简单,俩人面对面坐在铺板上交叉双腿,屁股压在对方的脚背上,同时伸出两臂抓住对方的双臂,随后前后晃动身体表示正在风浪中颠簸——孩童们都会得心应手地玩这把戏,但对成人来说却未免稍显难度,更别提一边艰难地“行船”,一边还得喜气洋洋地引吭高歌:“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不简单之处,在于这两位倒霉的朋友得光着屁股表演!试想,两名成年男人,将裤子褪至膝盖处,光着乏善可陈的屁股在那儿扭捏作态,该是何等狼狈和可笑。
但是,除了哈哈大笑的疤脸,没人笑得出来。
疤脸一个人在那儿狂笑,自己也觉得毫无意趣,而且颇显得像白痴一样。关键一点,无非又说明了另一个事实:大家并不给自己面子。
这么一想,不由得怒从心起,眉头一皱,马上改变战略。
“你,上去划一会儿!”疤脸一指张桂花。
自打进入号房,疤脸就在观察、分析所有人员的成份和实力,得出的结论是:元老院贵族中,实力最强者非张桂花莫属,倘若改用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只有先将其击破。
张桂花装作没听见,以前成天把“小样,看我不整死你!”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六号房金牌打手,怎么可能光着屁股做小丑?
“他妈的,耳朵聋了?!”疤脸一脚踹去。
张桂花顿时脸色发紫,腾地站了起来。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疤脸大骂道,“不买账,老子让你演小鸡拔河!”
“小样别穷得瑟,老子也不是好欺负的!”张桂花被逼上了绝路,干脆破罐子破摔。
疤脸没有第二句话,跳前一步,挥拳便猛击张桂花的脸颊。
张桂花负痛抵抗,但肚子上又挨到连续的击打,喉咙里“喔哟”一声叫,无可奈何地软瘫在铺板上。
“下次老子让你半身不遂。”疤脸收起他那一对骨节扁平,拳峰上布满厚茧的拳头。
孟松胤事后问老鲁,什么叫“小鸡拔河”?老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用一根细布条,正当中栓一根草梗,两头分别扎在两个人裤裆里的那话儿上,面对面朝相反方向使劲拽,地板上再划好线,以草梗过线定输赢。”
还好,关键时刻铁门一响,月京未来探头把疤脸叫了出去,小鸡拔河这事暂时搁置。
“看来日本人要摸一下号子里的情况。”郭松轻松了一些。
“你估计这畜生是临时呆几天,还是就此留在六号房了?”孟松胤问老鲁。
“说不准。”老鲁摇摇头。
“你们几个混蛋,”郭松突然来了气,指着蒋亭虎、陆雨官骂开了:“一个个说得比唱还好听,把老子架起来往天上一扔,自己倒跑了。”
“兄弟,不是哥几个存心不抬你,实在是抬不动啊,”蒋亭虎被骂得顶不住了,“再说了,你锣鼓家什也没敲开来,哥几个也不能先竖起来打头阵啊。”
这几句话把郭松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你自己先蔫了,怎么怪得了别人。
二十分钟后,疤脸回来了,果然满身烟味,神情舒坦。
五点来钟的时候,晚饭送达,但可恶的家伙又将大量剩饭按中午的处理方式如法炮制。
吃完自己有限的定量,并且眼看着一大碗汤泡饭被倒入便坑,孟松胤突然感到一阵阵饥饿感袭来,甚至比进食前还要难受,好像沉睡中的肠胃被一下子唤醒了。这也难怪,进来这么久了,肚皮里的油水早就消耗殆尽,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身体会不会垮掉。
“铺被,睡觉,不许再说话。”疤脸命令道。
天还没黑,竟然这么早便睡觉,真令人哭笑不得。
本来的饭后闲聊时段被自然而然地取消了,很明显,统治者不希望臣民们相互间作过多的交流,思想和言论过于活跃,有百害而无一利,而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才是治理之本,也是已被证实了的经验和真理。
第二天,疤脸依然毫不留情地毁灭宝贵的粮食。
众人仍旧肌肠漉漉,李滋甚至还晕倒了一次,本来好好地蹲在那儿,站起来时咕咚倒地了,一头一脸全是冷汗。
中午时分,天井里的阳光非常好,疤脸晒着太阳抽烟,朱二宝赤胆忠心、义薄云天地蹲在旁边以便随时伺候,两人的心情似乎都非常愉快。
疤脸把抽剩的烟屁股赏给朱二宝,往墙上一靠打开了瞌睡。
老鲁一看是个机会,忙拉着耿介之、邱正东和洪云林走到墙角,商量是不是应该团结起来,使用某种方式正式跟疤脸斗一次,否则长此以往,事情只会越来越糟。郭松这样的人,平时在弱者面前凶狠霸道,但见了强者就跟灰孙子一样;蒋亭虎和张桂花、庞幼文等人虽有血性,但也首鼠两端,挑不了大梁;其他人得过且过,不大可能揭竿而起……“是不是要给畜生治病?”林文祥看出异常,走过来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是的话,算我一份。”
“我也加入。”不远处的庞幼文听到后立即表态。
“好,我来想想,怎样搞才能叫日本人抓不住把柄。”老鲁点点头。
但是,事情到了下午三点来钟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韦九被提前放还了,据说是因为四间暗牢不够用,还有更重要的犯人需要关押,所以让韦九占了个便宜。
俗话说,一山容不得二虎,现在二位龙头同处一室,如同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注定了将会爆出火星来,不知道月京未来如此调度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目前双方的实力来看,比方说体格强健和脾气暴烈的程度,每天三顿都能吃饱的疤脸自然占据上风,特别是摆明了身后还有强大的支撑,心理上更具优势,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韦九绝无胜算的可能。
“弟兄们,准备好水,我先洗个澡。”韦九一进门便敏感地发现了盘踞在自己龙座上的疤脸,似乎稍微楞了一下。
韦九瘦得眼窝都陷了下去,脸上脏得像抹了鞋油,浑身散发着一股粪便的气息,但看上去精神矍铄,眼神仍像锥子那样尖锐。
小江北和黄鼠狼看看疤脸的脸色,见并无明显反对的意思,赶紧在天井里围着水池忙碌起来,毕竟前龙头余威尚存,而且不知道日本人接下来会是什么安排,所以做小厮的谁都不便得罪。
其余人迟疑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说些表示慰问的话,比如“大哥,回来啦?”、“大哥,没事吧?”等等。孟松胤注意到,大家都无师自通地避开了“龙头”这一敏感的称呼。
“大哥,苗条了好多啊。”孟松胤也赶紧敷衍了一句精心设计出来的问候,自己感觉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
韦九咧嘴一笑,伸手在孟松胤胸口轻轻地捶了一拳表示亲热。
坏了,这轻轻一拳,把苦心经营起来的平衡全打破了。孟松胤发现,疤脸冷冷的目光犀利地扫将过来,毫无疑问,说明已经把这畜生给得罪了。
在韦九脱衣服的当口,人们发现他的身上,特别是胸口和后背,布满了许多皮下出血的紫瘢。疤脸一声不吭,冷冷地注视着韦九那一身虽不发达,但仍然不失强健的肌肉,似乎是在计算这些肌肉到底能够产生多大的攻击力,抑或能否抵得住自己的拳脚。
洗完澡,穿好衣服,韦九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老位置。
“朋友,挪个座。”韦九的口吻客气中不乏威严。
“放你妈狗屁!”疤脸两眼一瞪,首先打破平衡。
韦九突然来了个先发制人,飞起一脚猛地踢向对方的下颏。
其实刚才进门后首先洗澡,就是为了有时间可以冷静地考虑、估量和选择。论体格和蛮悍,韦九得承认自己并不具备抗衡的条件,但优势是拥有几个也许能助一臂之力的帮手。这一脚并没用出十分的劲力,但立即将自己推到了骑虎难下的位置,只有闭着眼睛不计后果地拼打。再说,打得过打不过是一回事,而打不打又是另一回事。
疤脸倒是没有丝毫的迟疑,猛地从地下弹跳起来,抡起双拳直扑过来,嘴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咆哮声。
这是一场真正的短兵相接,特点是不讲究技巧的运用,仅侧重于蛮力的发挥。疤脸采用的是贴身近战方式,虽然不太注意防守,但出拳迅猛,势不可挡,你即使发现了空档也无法及时还击。在这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下,韦九的鼻梁和颧骨分别遭到了重创。
老鲁与林文祥和邱正东对望一眼,卷起衣袖刚想加参战,只听得头顶上的窗户口“哗啦”一声枪栓响——两名枪兵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就守在窗外,严密监视着六号房内的一举一动,看来肯定是月京未来特意安排的。
韦九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体能已经衰退到了极点,再加上目前正处于愤怒状态之下,一时胸闷气短、手脚发软,就在忙于招架躲避的当口,腹部突然翻江倒海般一震,上半身不由自主地软塌下来。
韦九不得不承认疤脸的这记短勾拳打得漂亮,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同时清醒地意识到,现在躲避重创的唯一办法是赶紧与对方搂抱在一起,然后再伺机反扑。可惜,疤脸早已觉察到这一点,突然灵活地后跳半步,同时借势提起右膝,从下向上猛地撞击而来。
这股无法阻挡、无法逃避的巨大冲击力,夹裹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至,只听“噗”一声闷响,坚硬的膝盖可怕地撞击在韦九的脸面上。
韦九迅速倒地,双目紧闭,躯体发软,当即失去了知觉。人们很快便发现,前龙头左边的颧骨部分明显地肿了起来,活像一只挨了冻的番茄,鼻梁也歪了,鼻孔里开始流淌刺眼的鲜血。
“喂,傻站着干吗?快收拾收拾唦。”疤脸扭头吩咐道,若无其事地走回原位,摸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众人开始紧急救护,首先用冷湿的毛巾擦干净韦九脸上的血迹,然后将其拖至墙边,半躺半坐着便于呼吸。老鲁拿来饭碗,舀了半碗凉水泼到韦九脸上,终于将其激醒过来。
“没事。”韦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吃力地喘息道。
众皆沉默,一时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
“只要死不了,老子非把这出好戏唱到底不可。”韦九闭上眼,像在自言自语。
十五、龙争虎斗
接下来的日子里什么都没发生,但孟松胤每日如履薄冰,唯恐铁丝的秘密被该死的疤脸发现。
疤脸始终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对韦九的存在视而不见,依然独来独往地按自己的方式消磨日子,简而言之就是吃喝拉撒、打人骂人,包括处理那些克扣下来的饭食。
又到了温暖的午后,疤脸照旧在天井里晒着太阳抽烟,朱二宝则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候赏赐。这家伙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机灵鬼,一方面手里捏着铁丝的秘密装聋作哑,一方面在疤脸面前大摇尾巴,这样两边都不得罪,日后还有回旋的余地。
“龙头,衣服破了,要不要我帮你补一补?”朱二宝一眼看到疤脸的囚衣在跟韦九斗殴时被拉破了一块。
“这里哪来针线?”疤脸不解地问。
“瞧我的。”朱二宝得意地说。
机灵鬼屁颠颠地回到室内,在裂开的铺板拼缝处抠挖出一根长短、粗细均比较适中的木刺,细心地在水泥墙壁上将一头磨尖,又将另一头含在嘴里,用尖利的犬牙慢慢咬出一道沟来,以便系牢棉线。有了针,找线就简单多了,随便找件旧衬衣撕开一角就行。
疤脸笃悠悠地看着乖巧玲珑的朱二宝绣花一样缝补自己的外套,心情很好地打趣其翘着兰花指的模样“比娘们还风骚”。
室内的铺板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聊美味佳肴、聊女人、聊家乡,疤脸在外面听了几耳朵,见话题四平八稳,也就懒得去管。
蒋亭虎眉飞色舞地描述了一阵家乡的川妹子如何“嫩得像豆腐”,又强烈建议大家火锅一定要“放哈罂粟壳”,然后“汤料烧得烫烫儿的”、“羊肉切得薄薄儿的”、放进锅“滋一哈就捞起”……一时间“滋”得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疤脸抽完一支烟,把小江北和黄鼠狼叫了出去,领衔担当敲背和捶大腿的重任,不多时便舒服得打起了瞌睡。这几天里,孟松胤再三关照小江北和黄鼠狼这一对难兄难弟,必须随时关注疤脸的一举一动,比如说,看他洗脸洗手的时候,千万记得立即将毛巾递上;看他百无聊赖靠近铁丝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打岔分散其注意力,总之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碰到铁丝。
现在,疤脸就坐在铁丝下方不远的地方吞云吐雾,孟松胤看在眼里只觉得心惊肉跳,根本没心思参与闲聊,唯恐那厮无聊时随手去拉铁丝。号子里的人有个习惯,一进放风场通常都喜欢伸展四肢以活动腰背,这时横在面前的铁丝特别容易成为活动的辅助物——以双手抓住铁丝作下蹲动作或作踢腿动作——原本粗壮的铁丝能吃几个人的份量,而现在则一碰就断,连风大一点都令人担心。好在朱二宝还算帮忙,在天井里一见疤脸舒展身体,往往及时蹿上前去捏肩膀、捶腰背,把这头猛兽哄得服服帖帖。。
号房里,韦九乘这难得的松懈时机凑近闲聊的人堆,暗示郭松、蒋亭虎、张桂花三位半死不活的死党跟他走。
韦九径直走到便坑边蹲了下来。这个位置,外面的疤脸正好看不到,其他几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在门边、坐在铺板的末端,围成一个不动声色的小圈子。
孟松胤明白了,他们四个人肯定有事要商量。
“我说哥几个,想不想把狗日的一次干倒?”韦九压低声音问,重点先激一激张桂花:“老四,你就忍得下这口气。”
“没那么便宜,早晚有狗娘养的好瞧。”张桂花的火气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小样,看我不整死他!”
“此仇不报非君子!””郭松咬牙切齿地哼哼道。
“今天没时间绕弯子,我就直说了吧,”韦九直截了当地问道,“就一句话,我想今天就摆平狗日的,大家捧不捧场?”
“干到什么程度呢?”蒋亭虎也在韦九的对面蹲了下来。
“敞亮人!”韦九一拍蒋亭虎的肩膀,同时观察着外面的动向。“要干就干个痛快,来个一熨斗烫平。”
“算我一份!老子豁出去了。”郭松突然来了胆气。“不赶紧整一下不行,万一铁丝上的猫腻被狗日的发现,篓子就捅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