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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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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出版社: 江苏文艺

出版时间:2012-03-01

内容提要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由松本清张编著。 1945年春,二战末期,败局已定的日本军政府制定了疯狂的“一亿玉碎 本土决战计划”,准备牺牲一亿国民来保卫天皇,将同盟国拖入两败俱伤的 混局;在整个日本为此陷入狂乱之际,一等外交官野上显一郎被悄悄推上了 决定历史走向的转折点。 爱国家还是爱和平?爱天皇还是爱人民?野上显一郎用自己的死来回答 了这个问题,并一举扭转战局。 多年以后,日本朝野关于二战的斗争并未停息,甚至愈演愈烈,神秘的 袭击与杀人事件接连发生,人们仍在为早已过去的战争流血、丧命;一个偶 然的机会让记者添田彰一发现了历史真相的踪迹,好奇心与正义感促使他冒 着生命危险不断挖掘,随着一个个小人物、大人物戏剧性地浮出水面,日本 国民性中的险恶与善良、卑鄙与崇高、武士精神与现代文明的融合与冲突在 他面前缓缓展开…… 翻开《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让日本悬疑宗师松本清张,用紧张得 透不过气来的精彩故事,带您进入日本民族的灵魂深处,真正了解日本人看 待二战的矛盾、冲突、纠结与反思。

作者简介

松本清张(1909-1992):读松本,懂日本。 卖扫帚的日本悬疑小说宗师松本清张,出身底层,小学学历,二战老兵,40岁以前一直以沿街叫卖为生;正因为如此,他洞察到日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阶层、每一个秘密。 松本的小说以情节紧张、高潮迭起、结局意外而闻名,但真正让他成为一代巨匠的,则是他的小说对日本社会入木三分的剖析与批判;笔下的每一个悬疑故事,都像是在撕开日本社会层层包裹的和服,让您窥见真实日本的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

1

芦村节子在西京站下了电车。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从站台上望见的药师寺三重塔,令她分外怀念。柔和的秋日阳光,洒在塔下那片松树林上。从站台到药师寺只有一条直道可走。路边有一家旧货店兼茶坊,货架上还摆着古朴的瓦片,一切与八年前她所看见的情景一样,就好像那些东西从来不曾被人触碰过。

天上的云朵多了起来,还刮着阵阵寒风,而节子的心情却很兴奋。这条路与她接下来准备去的古寺山门,都能唤起她遥远的回忆。

她与丈夫亮一从家里出发,一同来到京都。亮一要参加学术会,一开就是一整天。他们夫妻俩已经好几年没有一起旅行过了。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她就打定了主意,趁丈夫出席会议的时候去奈良走走。

节子跨过药师寺的大门,来到三重塔下。她记得上次来药师寺的时候,这座塔正在重修,让她遗憾不已,而现在它已焕然一新。和平时一样,寺院里没多少游客。一般来奈良的游客都不会大老远来这儿参观。

看完正殿的雕刻之后,节子走出殿门,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了。她还有其他安排,没那么多时间,只得匆匆离开药师寺。

从药师寺到唐招提寺①的这条路,是她最喜欢的路之一。八年前造访的时候正值晚春,白色的玉兰花盛开在两旁的泥墙上。路边角落里有一栋农家的房子,明亮的阳光照在人字形的屋顶上,墙壁显得特别的白,而今天是多云,墙壁的颜色就有些发黑了。

①约千百年前,唐朝僧侣鉴真奉圣武天皇圣旨所造。

这条路如往常一样人烟稀少。破烂的土墙上爬满藤蔓,就连土墙上掉落的土块,都和旧货店的商品一样,总也是那副模样。农家的庭院里,一位正在给稻谷刈壳的姑娘目送着节子走过。

抵达唐招提寺后,节子发现寺门翻新过了。

话说回来,上一次来参观时,寺门显得破旧不堪,门柱下部几乎已腐朽,屋顶上满是歪斜的老瓦片,上面还长着青苔。不过那时寺门旁山櫻盛开,映衬着还留着一丝朱色的门柱,颇有些“古色古香”的韵味。

去正殿要走过很长一条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就连接待处的小房子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走近一看,柜台上摆着明信片和护身符,里头还守着位老人。

节子从远处眺望正殿。大屋顶下装饰着鱼尾形脊瓦,下方立着八根柱子。无论何时,圆柱的形状都是那么优美,那么丰盈,让人不禁联想起法隆寺的柱子来。与希腊建筑物的柱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节子沿着正殿宽宽的房檐,绕去了后方。

鼓楼与讲堂都经过了修缮,朱色显得焕然一新。唐招提寺的布局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真是妙不可言。那感觉,就好像在欣赏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

节子驻足原地,眺望了许久。周围没有一个游客。

云散去了一些,带来淡淡的阳光。八根凸肚状支柱在阳光下形成一排整齐的影子,很有立体感。因为房檐很宽,阳光被中途拦腰遮断,上部靠近房槍那儿还是很暗。蓝色的连子窗与白色的墙壁留在昏暗的深处,唯有朱红色的圆柱特别明亮。眼前的景象,让节子看得出神,久久不愿挪动脚步。

教会节子欣赏古寺之美的人,是她已故的舅舅。舅舅名叫野上显一郎,是节子母亲的弟弟,生前是位外交官。二战期间,他曾前往欧洲中立国家的公使馆担任一等书记官,但是没等战争结束,便不幸因病客死异乡。

你舅舅身体那么壮实,竟会……节子还记得母亲曾如此感伤过。当时节子二十三岁,和丈夫结婚不过两年。一想起过世的舅舅,母亲的话语就跟着回响在了耳边。

舅舅的体格的确健壮。从初中到大学,他一直参加柔道社的活动,还获得黑带三段称号。舅舅离开日本的时候,正值二战战况最激烈之时。母亲和节子特意赶去东京站送行。灯火管制下的车站昏暗不已。坐火车取道西伯利亚,是当时前往欧洲唯一的方法。

美国机动部队对日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猛烈进攻,欧洲战场的德国与意大利也是节节败退。众人都以为,舅舅是去中立国工作,只要能平安抵达,定能平安归来,不料舅舅最终竟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当时日本、德国与意大利已无力回天,舅舅身在中立国,背负着艰巨的外交任务,劳累过度,患上了肺结核。日本的报纸也报道了舅舅的死讯:身处中立国,在欧洲复杂的政局之下,为推进日本的战时外交鞠躬尽瘁,最终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节子至今记忆犹新。

就是这位体魄健壮的舅舅,教节子读懂了古寺的美。舅舅在学生时代就经常造访奈良的古寺与大和路①,进了外务省之后也没有放弃这个爱好。后来他成了副领事,调往中国天津及欧洲各地。可每次调回日本总部,总会先去大和路走一走。

①特指京都五条口取道伏见、木津前往大和的路。

舅舅并没有带节子去关西游玩过。

“节子,舅舅以后一定要带你去看看,给你好好讲讲。”

他总把这话挂在嘴边,可一直没有机会,每次派往海外任职时,舅舅都会从所在地寄些漂亮的明信片回来,然而他在信中只字不提外国美景,总说:“有没有去奈良走走呢?飞鸟②的寺院也很不错。舅舅我要是住得近,真想请个假去看看啊。”

②飞鸟,地名。位于奈良县高市郡。

舅舅身在国外,反而更加怀念日本的古寺了。后来节子会对古寺产生兴趣,就是受到了已故的舅舅的影响。

参观完正殿,节子朝出口走去。

她顺便去卖护身符和明信片的小屋子里逛了逛。她想买些纪念品回东京,送给她的表妹久美子。这也算是对久美子的父亲的追忆吧。小屋墙上不仅摆着明信片,也摆着些瓷盘当装饰。瓷盘上面写着“唐招提寺”这四个字,颇有些纪念意义,节子就买了下来。

在老人包装纪念品的时候,节子瞥见了旁边摆着的芳名册①。册子很厚,是用和纸装订而成的。芳名册正好摊开着,节子就随便看了看,发现里头的名人还真不少,比如杂志上频频出现的著名美术评论家、大学教授等等。看来普通游客虽然不常来,可懂行的人还是会来的。

①日本旅游景点的留言册,供游客留名纪念等。

老人包了好久。节子把芳名册又往前翻了一页,上头写满了名字。不同的名字反映出不同人的笔法。近来擅长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少了。芳名册上的字虽然有的非常优美,但一塌糊涂的更多。

不过,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节子的视线:“田中孝一”。当然,节子并不认识他。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字迹似曾相识……

“谢谢惠顾。”

老人好不容易打好了纸包的绳结,把包裹递给了节子,而节子却一门心思盯着芳名册上的名字。见状,老人建议道:“夫人,您要不也留下名字吧?”

节子心想,难得来一回,就借毛笔签了名。写完之后,她又把纸页翻了回去,再一次看了看“田中孝一”这四个字。关键不是那个名字,而是笔法。

那笔法,与过世的舅舅十分相像。

舅舅年轻时就很擅长书法。看见芳名册上的名字,节子忽然想起,那“一”字的收笔法与舅舅的手迹很像。而舅舅写的横也会像那样稍稍上杨。也就是说,田中孝一的“一”,和显一郎的“一”有着共通之处。舅舅年轻时临華的一直是中国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的字帖。

节子心想,大概是自己来到这座寺院之后一直在想舅舅的事情,这才产生了幻觉吧。这世上字迹相像的人有很多,不过能在舅舅最喜欢的寺院里,发现与舅舅酷似的字迹,节子还是很欣慰的。可惜名册上没有写字人的具体信息和地址。

似曾相识的字迹让节子怀念不已,她不禁向老人问道:“这位游客是远道而来吗?”

老人兴味索然地扫了一眼田中孝一的名字,回答道:“这……我不太清楚啊。”

“这一页的客人都是哪天来的呀?”节子继续问道。

“嗯……”老人眨了眨眼,看了看签名的顺序后说道,“大概十天前吧。”

既然说是十天前,那这位老人可能还记得签名的游客。这里的游客并不多,应该不是很忙才对。

然而,面对节子的问题,老人低声回答:“不,我们这儿的游客还挺多的,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节子只得作罢,离开了小屋,原路返回。今天的节子总是忍不住想起远在天国的舅舅。带领自己走进古寺世界的人正是舅舅,也难怪她来到此地会浮想联翩。不过,也许是这番秋日古寺的景色,让她触景生情,思念起了故人吧。

节子与丈夫约好,今晚在奈良的旅馆会合。丈夫说,他参加完京都的学术会之后,会在八点左右抵达奈良。因为多云的关系,天色看上去比较昏暗,但其实才刚过下午两点。

她又回到了西京车站。她本应该立刻折回奈良,可总觉得提不起兴致来。她原本计划好要去秋筱寺、法华寺,再去佐保路附近走走。然而,她突然没了兴趣。节子还想着刚才那位“田中孝一”。她并不认识他,可奇怪的是,他写下的文字迟迟不肯从脑海之中消失。

节子呆站在站台上,这时上行电车进站了。她原本是要坐这趟车回去的,可她突然改了主意,最终还是没有上车。

节子下定决心,走去对面的站台,坐上下一列的下行电车。

放眼望去,车窗外是一片平原,秋色动人。丘陵之下,法起寺的三重塔隐约可见。不久后,法隆寺的五重塔带着那鲜艳的色泽出现在了松树林中。

节子在橿原神宫前站下了车。

出租车所行驶的道路特别冷清。

两侧是广阔的平原,只有星星点点的村落。过了冈寺,橘寺白色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节子告诉司机等候片刻,自己则沿着高耸的石阶拾级而上。

橘寺是一座小寺院。她喜欢“橘寺”这个名字。节子来到了本堂旁的接待窗口。那里也摆放着一些护身符和明信片之类的纪念品。

节子买了张明信片,环视周围,可是并没有发现芳名册。

“请问……”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这边有芳名册吗?我想签名留个纪念……”

正在临摹字帖的僧人抬头看了看,从书桌边上拿起芳名册,默默递给节子。

节子赶忙翻到最后一页,可并没有发现“田中孝一”的名字。于是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担心自己错过,又翻了一遍,可终究还是没有出现“田中孝一”这四个字。

“谢谢。”节子将芳名册还给了僧人。

她走下石阶,回到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上。

“客人,接着上哪儿去啊?”司机回头问道。

“麻烦去安居院①,”

①别名飞鸟寺。6世紀由苏我马子所建。止利法师所做的飞鸟大佛是日本最古老的佛像。从近铁橿原神宫前站坐巴士8分钟即可到达。

司机发动了汽车。沿途都是田园风光。方才在橘寺看见的森林越来越近了。节子在写着“安居院”字样的大门口下了车。她再次嘱咐司机留在原地等她出来。

走进安居院的大门,就能看见旁边的正殿了。一块基石一般的大石头在庭院的正当中。

正殿的本尊是飞鸟大佛,传说为止利法师②所作。这尊佛像经常出现在美术史类的书本中,然而节子并没有心情观赏佛像那“古拙的笑容”。她的首要目标,就是这儿的芳名册。

②飞鸟时期首屈一指的法师,日本佛匠鼻祖。传说是中国南梁司马达的孙子,善雕佛像。

寺院的接待处没有人。这儿比起奈良的那些寺院要萧条得多。见节子站在接待处,一位五十来岁、身着白衣的老僧从里头走了出来。

“您要拜佛吗?”他探着头问道。

放在平时,节子定会参拜本尊,然而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别的事情。她买了护身符和明信片。安居院的芳名册就放在接待处的窗口边上,不用问就已看见。

“是这样的……”节子对老僧说,“我是特意从东京来的,能否让我留个名字?”

老僧笑着对节子说:“当然可以,请吧!”

他还亲自为节子磨了墨。

节子打开了芳名册。趁老僧磨墨的时候,节子翻看了芳名册。最后一页上只有三个人的名字。前一页上也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可再翻一页,节子险些叫出声来。

上头分明写着那似曾相识的“田中孝一”。字体也与唐招提寺的如出一辙,就像是印章印出来的一样。节子向正在磨墨的老僧问道:“请问……”她指着田中孝一的名字,“这位是哪天来的呀?”那口气就好像在打听熟人的消息一样。

老僧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名字。“这……我也不清楚啊。因为来这儿参观的游客还挺多的。”他歪着脑袋,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是多久前来的啊?既然是写在那一页上的,那就是一个礼拜或十天前吧。”

节子听完,盯着老僧的脸问道:“请问,您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老僧又歪起了脑袋:“这我就不记得了。莫非您认识他不成?”

“是的。”节子脱口而出,“看了这芳名册,我忽然想起了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所以才会问您。”

“这……”老僧皱起了眉头,“我还真不记得了。我妻子①正好在,要不我去问问她吧?”

①日本的和尚允许结婚。

真是位热心的住持。他特意跑去问了问自己的妻子。

老僧与他妻子一起走了回来。只见老僧的妻子对节子点了点头,看了看芳名册上的“田中孝一”。

“这……我也记不清了。”她也像丈夫一样歪着脑袋。

节子又将视线投向了芳名册上的签名,真的太像舅舅的字迹了。

节子手上有好几张舅舅的书法作品。那时节子还小,上面写的并非艰深难懂的汉诗。舅舅总喜欢在红毛毡上铺上宣纸,让舅母帮着磨墨,用大号毛笔写汉字。要是她随身带着舅舅的墨宝,她还真想拿来和“田中孝一”的笔迹做个对比。

傍晚时分,节子抵达奈良。路灯已经亮了。她在车站前打了个车。黄昏时,公园大道上早已没有了喧闹的人群。兴福寺的宝塔被下方的灯光照得通明。

她与丈夫商量之后,事先预订了飞火野附近的旅馆。节子到达旅馆时,发现丈夫亮一已经到了,连澡都泡好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节子赶忙道歉。丈夫近来稍有发福,他穿着宽袖棉袍,正蜷缩着身子看报纸。

丈夫见节子进屋,开口问道:“泡澡吗?”

“等会儿再说吧。”

“那就先吃饭吧。我都饿了。”丈夫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肚皮。

节子马上吩咐女服务生准备晚餐。

“京都的会这么早就结束了啊?”节子问道。

“是啊,很早就结束了。几个朋友开完会还准备去聚一聚,可我又喝不了酒,而且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我啊,就提前回来了。”

听到这儿,节子越发内疚起来:“真对不起。”

“没事啦。对了……”亮一笑眯眯看着节子说,“夫人古寺之行怎么样啊?”他一直拿节子的这个爱好开玩笑。 饭菜来了。

亮一喝不了酒,自然也不用节子帮忙斟酒。他就着米饭,迅速扫荡了盘子里的菜肴。

“哎呀,你真的饿坏了!”节子看到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是啊,今天的学术会真是累死人了,而且从京都坐电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确实快饿死了。”

丈夫亮一是T大的病理学副教授。

“对了,你的古寺巡礼一定是心满意足吧?”

“嗯……”节子含糊其辞。毕竟她今天没有按照之前和丈夫说过的计划走。

“佐保路那边怎么样?”丈夫问道。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他特别喜欢“佐保路”的名字,因为它念起来语感不错。而且他还经常炫耀自己能背诵《万叶集》中大伴坂上郎女①的诗句——“汝见佐保道,妾折青柳枝。”亮一年轻时常看这类书籍。

①奈良前期的女歌人,也是《万叶集》中的代表性歌人。

“我没去那儿。”节子回答。

“为什么?”亮一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是很想去那儿的吗?”

“是啊,不过我最后还是没去,只去了橘寺和安居院。”

“怎么跑那儿去了啊,”丈夫说道,“心血来潮?”

节子一咬牙,决定把真正的理由告诉他。

“我去唐招提寺的时候,在芳名册里看见一个人的字迹和舅舅的实在太像了。我就想其他寺院的芳名册里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名字……”

“舅舅?”丈夫抬眼问道。

亮一和节子刚订婚的时候曾苋过野上显一郎一面。婚后也多次上门做客,与这位舅舅相谈甚欢。

“那笔迹和舅舅的实在太像了,让我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呢。”

“原来如此,毕竟你是因为令舅才喜欢上古寺的呢!”

丈夫爽朗地笑了起来。

“然后你就去其他寺院翻芳名册,看看有没有同样的名字是吧?可你为什么不去法华寺、秋筱寺之类的地方呢?何必径直跑去飞鸟那边的寺院呢?”

“舅舅特别喜欢那儿的寺院。从我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国外工作,常在家书里提到呢。”

“喂……”丈夫插嘴道,“这话可就怪了。你又不是在找你舅舅,是在找很像你舅舅的笔迹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毕竟舅舅十七年前就病死了,可是我还真在安居院看见了同样的字迹。

““唉……”丈夫不禁感叹,“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然后呢?那位被舅舅的笔迹之魂附体的人叫什么名字?”

“田中孝一。那字迹真的好像啊。舅舅临摹的一直是中国北宋米芾的字帖,很独特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田中孝一要是也恰好学过同一个书法家的字,那可真是作了孽啊。害得你临时改变计划,大老远跑去了安居院。”丈夫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道,“不过舅舅九泉之下肯定会很高兴的。真是辛苦你了。”

旅馆旁边就是飞火野,安静的夜空下起了雨,拍打在防雨板上。

节子虽然被丈夫嘲笑了一番,但“田中孝一”这四个字,仿佛还停留在她眼前。

她从未像今天这般频频回忆起在欧洲病死的舅舅。

2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节子拜访了舅母家。

舅母家位于杉并区深处,那里至今仍分布着一些颇有武藏野遗风的栎树林。舅母家附近还有某位旧贵族的别墅,几乎被树林所包围。节子很喜欢在那一带的小路上行走。

新房子越来越多了。节子喜欢的树林也相应地少了。不过旧贵族别墅附近还留着许多栎树、橡树、榉树、枞树……高耸人云。

秋日里的树林尤其美丽。篱笆深处的一些人家还保留着武藏野残留的树林。

舅母家就在那片地区的一角。周围的房子都有些年岁了。狭窄的道路穿插在花柏形成的围墙之间。一到初冬,小路两旁就会堆满落叶,为节子的路途多添了几分乐趣。

节子来到一栋小房子门口,按响了门铃。舅母孝子很快开了门。

“哎呀,你来啦。”舅母比节子开口得更早,“奈良的明信片已经寄到啦。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前天。”

“这样啊……来,进屋吧。”

舅母先节子一步进了日式房间。

这位舅母嫁给舅舅的那一天,节子记忆犹新。

婚宴是在舅舅前往中国天津担任副领事之前不久举行的。节子还记得婚后一年,舅舅、舅母曾联名写信给自己的母亲。节子没有忘记,自己也收到过舅母从中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画满了中国的美景。舅母的字也很漂亮。

舅舅酷爱书法,总对自己的姐姐,也就是节子的母亲说:“我瞧不起写不好字的女人。当我的妻子一定要满足写字好看这个条件。”

舅母能进门,肯定是因为舅舅对这一条很满意吧。

舅舅的笔迹十分古怪,虽说是从中国古帖里学来的,可少女时代的节子,对此根本就瞧不上眼。所有的横都往右上方斜去,显得个性张扬奇特。

“在奈良待了几天呀?”舅母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就住了一个晚上。”节子掏出奈良买的纪念品回答。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就不能多玩儿两天吗?”

“没办法,亮一他们学校另有安排,没法久留呀。”

“这样啊……”

“我一个人一大早就到了奈良,到了那儿后马上就去了唐招提寺和药师寺。原来准备走佐保路,看看秋筱寺和法华寺的,结果碰上了点怪事,就往飞鸟那儿去了。”

“什么事啊?”舅母盯着节子问道。

节子犹豫了。她不知该不该把笔迹的亊情告诉舅母。换作寻常小事,她也许会津津乐道一番。可她又觉得“田中孝一”的笔迹是如此逼真,让她难以沉默不语。

舅舅在二战结束前不久病死异乡。舅母一直没有再嫁,过着平静简朴的生活。这教节子如何说得出口。

然而,这事不能不说。

“我去唐招提寺的时候……”节子终于开口了,“在寺院的芳名册里,看见了一个名字,那笔迹和舅舅的一模一样……”

“哦……”舅母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仅仅只是眼神变得好奇了-些,“那还真是怪了。会那么写字的人应该很少见吧。”

“舅母,那字真是一模一样啊……”可能的话,节子真想把那本芳名册借回来给舅母看看。

“舅舅的字迹我见得多了,记得很清楚。名字虽然不一样,可我看见那字迹吓了一跳,差点儿喊出声来呢!”

舅母依然平静地笑着。

“于是我就跑去飞鸟那儿寻找那个和舅舅字迹一模一样的田中孝一,因为舅舅老说他很喜欢飞鸟路的古寺。”

“然后呢?”舅母终于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还真的找到了!安居院的芳名册上果然有田中孝一的笔迹!”

“哎呀丨”舅母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太想你舅舅了,所以才会越看越像啊?”

“可能吧。”节子并没有反驳,“可是,真的很像,我甚至想拿舅舅的笔迹去比比看呢。”

“节子,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动了。”

“舅母,要是咱们住得近,我都想带您一块儿去看看呢!”

“看了又能怎么样呀……”舅母摇了摇头,“他早就不在了,去看了也是徒增烦恼。要是他还活着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被相同的笔迹扰乱了心思。”

“啊,亮一也是这么说的。”节子顺势说道,“后来我回到奈良的旅馆和亮一会合,他还说我今天一整天就被舅舅的笔迹之魂牵着鼻子走了呢。”

“亮一说得一点儿没错,”舅母说道,“以后别挂着这件事了。”舅母丧夫之后,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她娘家是官吏世家,但资产并不雄厚。因为舅舅的关系,女儿久美子也在政府部门工作。舅母天生丽质,曾有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可舅母都拒绝了。

“久美子妹妹呢?”节子换了个话题,“工作还好吧?”

“聰,托你的福。”舅母微笑着回答。

“那就好。”节子想着好久不见的表妹说道,“舅母您也真不容易。不过苦日于快熬出头啦,等久美子出嫁就轻松了。”

“我也想啊,”舅母又倒了杯茶,“不过怕是得等好一阵子了。”

“久美子几岁了呀?”

“已经二十三啦。”

“有中意的人吗?”节子想知道,久美子是不是在自己找结婚对象,而不是通过相亲。

“这事儿啊……”孝子望着茶杯回答,“我原本打算过两天就告诉你的。”

节子顿时兴致勃勃地望向舅母:“哎呀,莫非久美子有动静了?”

“嗯,她呀,”舅母低下头说道,“好像有个关系挺好的男性朋友,已经来我们家玩过两三次啦。”

“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在报社工作。说是朋友的哥哥。我看那孩子挺开朗的,是个好青年。”

“是吗?”久美子究竟选中了怎样一位青年?节子好奇不已。

“节子啊,有机会你也见见他吧?”舅母说道。

“嗯,我也有这个意思。下次见到久美子的时候我跟她说说,等他再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把我也叫来。舅母,您意下如何呀?”

“我也说不清楚。”

舅母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好像并不反对久美子和那位青年交往。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节子遥想过去,不禁感叹,“舅舅走的时候,久美子多大来着?”

“才六岁。”

“舅舅要是还在人世,该有多高兴啊。”

暂且不论那名青年能否与久美子步入婚姻殿堂,久美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让节子感慨万千。

节子一直很疼爱这位表妹。她们有不少美好的回忆,不过每当这种时候,节子总会想起久美子小的时候……

有一回她带着久美子去江之岛玩,那年久美子才四岁吧。她在海边专心致志地玩沙子,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也不肯听节子的话,害得节子自己差点儿哭出来。蹲在沙滩上的久美子穿着红色小洋装,围着白色围裙,那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是啊,他可疼久美子了。去了国外,写信也是久美子长久美子短的。最后一封信也是。我给你看过的吧?”孝子说道。

“嗯,不过内容都不记得了。真想再看一看啊。”节子之所以会这么说,不仅是想重温一下舅舅的家书,更是想确认他的笔迹。

舅母立即起身去了卧室。此刻,她竟显得兴冲冲的。想必是对亡夫的回忆鼓舞了她的情绪。舅母把书信插在衣襟里走了回来。

“就是这封。”

信封上贴满了外国邮票。邮戳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的。这封信好像巳经被拿出来过很多次了,那厚厚的信封也磨损了不少。节子抽出信纸。她的确记得这封信。信纸上又多了不少褶皱。

当时在赴任的中立国染上肺病的舅舅,住进了瑞士的医院。这封信就是在医院里写的:人在异乡,反而更了解日本的处境。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好像目睹自杀的旁现者,比动手自杀的人更加感到恐惧一样。我现在在瑞士的一家医院里。身处中立国的我,每日都在担心远在日本的你们。这样的担忧,以前从未有过。

这边的报纸每天都会报道日本遭到的空袭。每每看到这样的报道,我都会担心起久美子的安危。虽然,在这种时候只一心牵挂自己的家人,或许欠妥。

然而,我必须尽快让全日本走向和平。当我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命丧黄泉。想到这儿,我不禁感到阵阵恐惧。

和煦的阳光洒在我身旁的病床上。想必你们定是无法看见如此和平的阳光。想必你们定是终日躲在防空洞中,躲避美军的空袭。

久美子还是个孩子,你带着她肯定很不方便,可我希望你能熬过来。我会在远方祈祷你们的平安。

希望日本能够早日迎来和平,也希望久美子能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

战时对信件的审查非常严格,舅舅写下这样的文字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定是源于对女儿久美子和妻子孝子的思念。

节子转而分析起字迹来。信虽然是用钢笔写的,但每一横都是往右上斜的,这个特征并没有改变。在古寺见到的那毛笔字的运笔习惯,在钢笔字中也有所体现。

“既然看了舅舅的信,就让我给舅舅上炷香吧。”

节子将信放回信封,还给了舅母。信封背后写着瑞士疗养所的名称和地址。

“是吗?谢谢。”

舅母孝子带节子走到隔壁房间的佛龛前。上面摆着的照片,是野上显一郎当一等书记官时拍下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总是眯着细眼,好像阳光很剌眼一样。

“当年是谁把舅舅的骨灰带回来的呀?”节子问道。

“是村尾芳生先生。当时他在同一座公使馆里当副书记官。”

“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呀?”

当时的公使因病回了日本,身为一等书记官的舅舅几乎成了代理公使。所以战争结束之后,那位村尾副书记官就把他的骨灰带了回来。

“村尾先生现在是欧亚局的某课课长。”舅母回答。

“原来如此。对了,舅母,在那之后您见过村尾先生吗?”

“没有,我最近一直没见过他。以前倒是来过家里两三次,给孩子他爸上过香来着……”

村尾毕竟是把上司的骨灰带回国的人,所以来家中拜访过几次,但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地也就不再联系了。也许是升迁让他的工作忙碌了起来吧。

这位村尾副书记官在把骨灰交给舅母的时候,也把舅舅临终时的模样告诉了舅母。节子听舅母提起过一二。

当时日本败局已定,野上显一郎在中立国为日本的外交四处奔走。轴心国中的意大利已向同盟国投降。德军在苏联面前也是节节败退。在如此情势之下,日本想赢得战争简直如痴人说梦。

节子对当时的外交并不了解。不过她听说舅舅的工作是说服中立国,让日本以较好的结局结束战争。他希望通过中立国做一做同盟国的工作,以达成目的。

然而,当时中立国方面毫不同情日本,不如说,中立国干脆是站在同盟国一边的。舅舅的任务之难可想而知。艰难的工作让舅舅患上了肺病。他的身体原本非常健壮,可节子听说他去瑞士住院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医院发出的死亡通知书通过外务省①转到了公使馆。副书记官村尾负责前往瑞士的医院领回遗体,然而当时正值战时,路上花了不少时日,抵达医院时,遗体已经被火化成灰了。

①日本政府负责对外关系亊务的最高机关,相当于我国外交部。

村尾听医院的人说,舅舅走得很平静。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日本的命运。医院委托村尾将舅舅的遗书转交给舅母。于是他便将遗书与骨灰一同带了回来。

遗书主要谈的还是久美子的养育问题,舅舅在信中一再建议妻子再婚。节子自己没有读过遗书,是母亲读过后,把内容告诉了节子。

节子带着奈良买的纪念品拜访舅母家之后,四五天时间过去了。白天丈夫不在家中,屋子里非常安静。这时,久美子打了个电话过来。

“姐姐,是我。”

虽然是表姐妹,可久美子一直管节子叫姐姐。

“哎呀,你这是从哪儿打来的?”

“单位门口的公用电话。”久美子回答。

“怪了,干吗不从单位直接打啊?啊,难道你正好在散步?”

“不是啦,有些事没法在单位说。”久美子娇嗔地说道。

“什么事儿啊?”

“姐姐你前一阵子去奈良了是不是?我回家之后,妈妈就把姐姐买的礼物给我了。”

“是啊,那时候你正好不在。”

“姐姐,妈妈还跟我说,你在奈良的寺院里看见了和爸爸的字迹很像的字是不是?”久美子的声音里透着执著。

“嗯,是啊。”节子徽笑着说道。看来久美子就是来问这事儿的。

“那件事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呀?”久美子问道。

“行啊,不过我把该说的都告诉你妈妈了,”

节子心想,不能勾起久美子对亡父的思念,这样只会让她更加失落而已。

“我知道。”久美子停顿片刻后说道,“明天是礼拜天,我能去你家坐坐吗?啊,姐夫是不是在家啊?”

“哦,他说学校里有事儿,明天正好不在。”

节子刚要接着说,只听见久美子大喊一声:“太好啦!姐夫不在正好。有件事有些难为情。”

“啊?什么事儿啊?”

“我想带个朋友一块儿去。他在报社工作,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结果他好像很有兴趣。”

“报社的人?”

“哎呀!姐姐你真讨厌,妈妈不是都告诉你了嘛!”

久美子的声音变轻了。节子挂了电话之后,不由得担心起来:为什么久美子的记者男朋友会对神似舅舅的笔迹产生兴趣?

当晚,节子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亮一。

“瞧瞧,都怪你说些无聊的事儿。”

他解开领带,皱起了眉。

“这年头的记者为了抓新闻,对什么都有兴趣。”

可是节子并不觉得这事儿能写出报道来。

“不过……久美子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纪了啊。”丈夫立刻开始感叹起这件事来了。

3

星期天是个大晴天。微风拂过,天空万里无云。丈夫亮一因为学校工作的关系,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今天久美子会带报社记者到家里来?”

丈夫临走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妻子说的话。

“嗯,你也尽量早点回来吧!”

“嗯。”丈夫蹲着穿起了鞋,“机会难得,可我今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就帮我问个好吧。”

丈夫挟起破旧的公文包出门去了。

十一点多,表妹久美子打来了电话。

“姐姐?”久美子活拨开朗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我们一点多过来行吗?”

“哎呀,干吗不早点来呀?”节子说道,“我们家虽然破了点儿,招待你们吃顿午饭还是行的嘛。”

“所以才要一点多过来嘛,”久美子回答,“要是一起来你家吃饭,感觉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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