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长不是独自前来的,后头还跟着主任警部补和三位刑警。
那是一间能晒到太阳的病房。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半张病床。
护士搬了张椅子到床头。
“早啊,感觉如何?”
搜査课长已经向医生确认过了,现在病人可以接受警方的问询。毛毯下露出受伤者裹着厚厚绷带的肩膀。
“谢谢关心。”伤者道了谢。他的头发很乱,因为头发比较少的缘故,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头皮。
“您受苦了。”
伤者露出微笑,可脸上的阴云还是没有散去。眼神也有些游离。主任和其他刑警另搬了几张椅子到课长身后。
主任与护士耳语了几句。护士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一定很疼吧?”课长同情地说道。
身后的主任警部补见过伤者。他就是第一个赶到M酒店,对案发现场进行调査的人。
“吉冈先生。”主任向伤者介绍了课长。伤者好像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点了点头。
“我们巳经向院长了解了情况,听说伤势不重,真是万幸。”
“让各位费心了。”
伤者挪了挪枕头上的脑袋,做出点头的动作。
“吉冈先生……我们虽然也想这么称呼您,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了您的真名。”
课长的口气一点也不强硬,脸上也带着微笑,用词也很柔和。
村尾芳生好像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脸色还是变白了。
见当事人沉默不语,主任从旁插嘴道:“是这样的,我们M酒店那儿问到了您的住处,然后就去调查了一下,发现您写的东京住处并没有吉冈商会,也没有一个姓吉冈的人住在那里。”
“……”
“于是我们就擅作主张,从您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您的名片。”
村尾芳生不再抵抗。原本对着课长一行人的头别向一边,变为仰卧的姿势。于是访客们看到的只有他的侧脸。
“村尾先生……”课长发话了。
当事人好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旁人喊出了自己想要隐瞒的本名,眼皮还是神经质般的抖了抖。
“您这次是私下来旅行的吗?”
课长的态度彬彬有礼。这也难怪,受害人毕竟是外务省核心人物。
“……是的,是为了私事来的。”村尾芳生低声回答。
“恕我冒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情况我们不得不问。”
“我知道。”
“能否请您把这趟旅行的目的告诉我们?如果您实在不方便说,我们也不强求。”
“请允许我保持沉默。”村尾芳生明确回答道。
“好吧。请再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之所以用假名预订了房间,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桩私事的关系?”
“就算是吧。”
课长从一旁的主任警部补手中接过文件,继续说道:“犯人从M酒店后山往南逃跑了。您也知道从M酒店一路往南走就是知恩院。今天早上我们调査过,发现M酒店后院里的脚印果然也出现在了知恩院的后院。脚印断断续续,并非一个挨着一个。”
村尾芳生毫无反应地听着。
“我们在您所住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了子弹。那是美国的子弹,用的枪则是柯尔特手枪。”
“……”
“隔着窗户向您开枪的犯人见您倒地不起,还以为目的已经达成,所以才逃跑了。请问您真的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不知道。”村尾毫不犹豫地回答。
“原来如此。可是犯人的目的绝不是劫财。从犯案手法看,这八成是仇恨引起的。不,应该说有着明显的仇杀特征。所以我们才觉得您一定有些头绪。”
“我还真没有。”
村尾冷淡的回答,险些让警方火冒三丈。
“至于您的私事……”课长继续说道,“您可以不把私事的内容告诉我们,但我想问您的是,您这一次旅行的目的和这起案件,是否有着间接的关联?”
“完全无关。”
课长与主任面面相觑。受害者村尾芳生完全不配合调査。至少,他有所隐瞒。这就是村尾留给警方的印象。
对方是外务省欧亚局某课课长。搜査课长顾虑的并非他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外务省”这个机关的机密性。
村尾坚称这次旅行是来办私事的,和枪击事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凶手是谁。而课长觉得,那是因为他是公职人员,有时不得不隐瞒真相。
“村尾先生,”搜査课长有礼貌地说道,“从客观上讲,这起伤人案昨天发生在我们辖区内,而且凶器还是手枪,我们的职责就是进行调査。我们必须找到凶手,将他逮捕归案。村尾先生,您是受害者。事件发生了,就产生了凶手和受害者。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受害人了解情况。”
村尾芳生的嘴唇扭曲了。
“如果您方便的话,还请配合我们的调査工作。”
“我也没办法啊。”村尾芳生如此回答,“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开枪打我。你们再怎么问,我也只能这么回答。要是你们抓到了犯人,査清他的动机,了解了真相,再来告诉我,也许我还能恍然大悟,可现在我真是一头雾水。”
警方碰了一鼻子灰。
“好吧。那我们就不多打听了。”
课长露出柔和的撖笑,点了点头,表示休战。
“要我们联系外务省吗?”
“不,不必了。”
“那需要我们联系您家人吗?”
“不用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妻子知道。她……很麻烦的。”
村尾芳生又回到了最初的恳请的表情。
“哦……那就是说您这次是偷偷来京都的,要是被夫人知道了会很不便是吗?”
村尾芳生没有回答。
课长离开之后的二十分钟内,整个病房静悄悄的。阳光照在伤者的脸上。
护士正要拉上窗帘,却被病人制止了。他说,那样就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了。
窗外满是京都古城的屋顶。其中也耸立着东寺的五重塔。
村尾芳生侧着脸,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看似平静,可是难掩心底的焦躁。
他叫来护士说道:“即使今天不能出院,明天早上总能回东京了吧?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出了。护士也很头疼。院长从不向患者妥协。
对方不是普通人,而是外务省有头有脸的官员。他这么急切地想要回到东京,肯定是担心外务省的工作吧。然而,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允许他在这两天里长途跋涉。
他时而冷静地躺着,时而焦躁不安。
这时,又有人来拜访这位伤者了。接待处告诉客人,现在病人不能见客,但客人很是坚持。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绅士,一半的头发都白了。他的态度很温和,但坚持要和住院的病人见一面。
护士们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对方给出了名片,于是护士们把名片转交给院长定夺。名片上写着: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泷良精
“给我五分钟就够了。”泷良精对院长说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有些话一定要跟他说。”
“这可不好办啊……”院长犹豫了。
“我正好和他住在同一家酒店,其实当天夜里我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不知道中枪的就是村尾君,事后才听说,真是吓了一跳,所以立刻就赶来了。”泷微笑着说道。然而微笑中蕴含的气派与底气,给院长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我是向警方打听之后,才知道中枪的是村尾君。我不会打扰他很长时间,只要五分钟就行,见了他我就马上回去。”
院长只得缴械投降。
“你好啊。”
泷良精轻轻关上病房大门,缓缓走向病床。
村尾芳生躺在床上,用眼神迎接泷良精的到来。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泷良精会来一样。
护士又搬出一张椅子,就像刚才为搜査课长做的那样。
“你可真是受苦了。伤势我已经从院长那儿听说了。”泷良精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看你脸色还不错。”
病人朝护士使了个眼色。
“护士小姐,我马上就走。”客人也向护士说道,“能否请你回避-下?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护士帮病人盖好毛毯,离开了房间。
“我能抽个烟吗?”
“抽吧。这儿没有烟灰缸,你就随便找个地方丢烟蒂好了。”
泷良精打开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阳光和阴影之间升腾。
“我可真是没想到。”等护士走远之后,客人率先开口。
“才刚到,半夜三更就出了这种事,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他瞥了一眼病人,说道,“还好伤势没有大碍。不亲眼见到你我可放心不下啊。现在好不容易能安心点了。”
村尾稍稍动了动膀子。肩膀像夹着块钢板,倒在床上完全动不了。
“见到了吗?”泷良精目不转睛地盯着村尾,低声问道。
“没有。倒是用电话联系上了。你呢?”
“因为火车的关系,我半夜才到酒店。”
“听说你不在东京?”
“是啊,我在信州的山区里待了一个星期。接到通知我就坐上了中央线。可是那车太慢了,而且在名古屋换车的时候也等了很久,”
“那一位,怎么样?”村尾芳生仰望着泷问道。
“立刻就退房了。”村尾点了点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就把她丢在那儿不管了?”
“谁啊?”
“女儿啊,他把女儿叫来了,”
“什么?他们在哪儿见面的?”
“本来说好要在南禅寺见面的。约的时候,他用的是女人的名字。他女儿看到那封信,就来京都了。”
“然后呢?见着了吗?”
泷良精望着村尾,连眼睛都忘了眨。
“没有。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村尾低头说道,“说是看见她身后有个看上去像是刑警的人跟着,就没敢见。”
“哦?”
“估计是家人担心她的安全才找了人陪吧。也难怪啊,可就是这警察坏了事儿,让他起了戒心。”
“然后呢?再也没见到吗?”
“不,没想到机缘巧合,她也住在M酒店。”
“什么?他女儿也在?”泷良精瞪大双眼,“这可真是没想到,那你……““是啊,她应该知道我中枪这件事。不过我用的不是真名,她应该不知道那就是我。”
“她住在哪个房间啊?”
“夫人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是325号房。”
“那不就是我隔壁吗?”泷良精大喊一声。
“什么?你隔壁?”
村尾芳生脸上的惊愕不亚于他的朋友。
“这还真是没想到,原来就在你的隔壁啊……”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古朴的屋顶在京都的蓝天下起伏错落。飞机的机翼划过天空,反射出一道阳光。
身在报社的添田彰一仔细地翻阅京都版的内容。
京都版属于大阪总部的管辖范围,报纸会延迟一天送到东京。久美子出发前往京都之后,添田总是特别留心京都版的内容。并非他预料到了事故的发生,而是祈祷久美子能够平安无事。
久美子的京都之行只有两天多时间,担心她会出事故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然而,他总觉得久美子周围发生着一些奇妙的事情,所以一字一句地翻看报道。
十一月一日的报上什么都没有写。他也不期望发生什么大事件。他着重看了看地方版①。
①即使是同一家报社的同一份报纸,在不同地区发行的报纸也会根据当地的情况报道不同的内容。
次日,新的报纸送到了。大阪总部送来的报纸包含辖区内所有地区的地方版。京都版也是其中之一。这一天的报上没有什么大新闻。添田放心了。然而,当他看到总版的社会版面时,顿时大惊失色。用了三行篇幅的大字标题如下:M酒店发生枪击骚动,一名住客中枪
一看报道,才知道这件事与久美子并无关系。
M酒店一位姓吉冈的住客,是某家公司的社长,半夜在房间里被人开枪打中。犯人从四楼的窗外隔着玻璃开枪,打中吉冈之后逃之夭夭。受害者的肩胛骨受了枪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辖区警察署经调查发现了犯人从M酒店后山逃往知恩院的行迹。当前正在加紧对犯人的追捕。
M酒店可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观光酒店。来京都的外国人大多会选择这家酒店。添田虽然没有住过,但见过那栋酒店。它位于蹴上高台的树丛中,是一栋风雅的洋房。
这篇报道还挺长,所以没有上京都版,而是直接上了总版。因为凶器是手枪,警方也很重视,所以才会给这么大块篇幅吧。
久美子去京都期间,当地发生的变化就只有这一件事了。当然,这件事与久美子并没有联系。
添田合上了报纸,却对这篇新闻总是有些在意。
也许是太过担心久美子,让自己变得神经过敏了吧。京都每天都会发生各种事情。总不至于所有事情都和久美子有关,包括这起M酒店发生的枪击事件。
久美子的母亲说,有一位警视厅的刑警陪着久美子一起去了京都。她应该不会选择豪华的M酒店,而会住在很有京都味的日式旅馆中。况且还有刑警保护,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添田给自己分析了一遍,可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为什么?
添田脑中还残留着那天看见的光景:在羽田机场登机前往伊丹的村尾芳生的背影。光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可他上飞机的日子,正好是久美子身在京都的日子。而且,出现在报上的那起枪击騷动,也是村尾抵达伊丹的那天发生的。
更令人担心的是,村尾芳生如果去了京都,自然会入住M酒店。他是外务省的官员,而且还是课长这样的核心人物,选择那家酒店的可能性很大。
村尾的飞机是到伊丹机场的。之后他究竟去了京都,还是去了大阪或神户,添田不得而知。然而,村尾芳生是久美子父亲的老部下。而且他抵达伊丹机场的日子也与久美子在京都逗留的日子相符。再加上M酒店的枪击事件……条条线索环环相扣,相互牵连。
报纸上写着受害者吉冈正雄的地址。港区芝二本2-4,是吉冈商会的老板。
添田立刻按照报上的地址坐报社的车去看了看,竟发现那儿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家!
那分明是一家自行车店。一问才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这附近也没有叫“吉冈商会”的公司,更没有叫吉冈正雄的人,添田早有预感。他随即回到报社,给大阪总部打了个电话。
大阪总部的社会部有添田的熟人。万幸的是,他正好在办公室。
报社的电话是直通式的,一打就通了。
“哦,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朋友没想到添田会打电话给他,显得很是吃惊。两人所属的部门不同,平时也不太联系。
“我有件麻烦事要拜托你。”
添田言简意赅地说他看见了报上的京都酒店枪击案。
“按照上面那个地址并没有叫吉冈正雄的人,也没有什么吉冈商会。我就想是不是警方出了什么差错,能不能请你帮我间一问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这事儿有关系吗?”
“嗯,有点关心……”
“这样啊……那我这就给京都分部打个电话,问问负责人。”
“不,不光是问,我觉得受害者用的可能是假名。所以能不能帮我再问问警方那边?”
“这事儿还挺有意思的啊。莫非你有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不,还没有,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详细情况过一阵子告诉你。”
“是吗,那我就去问问看吧。”
对方挂了电话。
三个小时后,大阪那边才回电。
“我好不容易联系上那边的负责人了。”大阪打来的电话说道,“我一问,对方说报上的地址就是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写的。我就把你说的情况告诉他们了,还让他们踉当地警署确认一下那人是不是用了假名。过了一会儿,京都那边回复我说,他们问了,可是警方说那个人就是吉冈正雄,绝对没错。”
“可是没有叫吉冈的人住在那儿啊。”
“是啊,这我也跟他们说了。警方只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可真是奇怪……”
添田意识到,京都分部对这事不太上心。如果是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们自然会追査到底,可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东京总部的一个小记者的请求而已,他们好像没有太大兴致。
要是京都分部有添田的熟人,他还能再请那边仔细査一査,可是平日里添田与京都分部并没有交情。面对这敷衍了事的回答,添田也只能望而兴叹。
18
添田彰一给野上家打了个电话。
“啊,你好,前些天承蒙关照了。”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
“这么晚来打扰,万分抱歉。请问久美子小姐回来了吗?”
“啊,我正准备告诉你呢。”母亲孝子的语速比平时急促很多,“久美子已经回来了。”
“啊?已经回来了吗?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添田还以为久美子回来之后肯定会给自己挂个电话。
“昨晚刚到东京,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一直睡到一个多小时前才醒来呢。”
“这样啊……”
久美子平安到家了。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他又想问问发生在京都的事情。
“她还是没见着写信的人。说是在南禅寺等了三个多小时,可对方就是没有出现。”
“是吗……那大老远跑这一趟没见到人真是太遗憾了。”
添田本想让久美子听电话,而孝子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赶忙说道:“久美子到节子那儿去了。她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久美子会在半路上给你打电话呢。”
“久美子小姐还好吧?”
“嗯……”孝子的这句“嗯”有些意义不明,似乎透着一丝踌躇,“她虽然平安回来了,可总觉得神色有些奇怪。”
添田立刻想起了那篇报道。
“怎么了?”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担心,只是我总觉得久美子有些消沉,好像很没精神。”
“是不是太累了啊?”添田照常理问候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她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是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寄信人的关系?毕竟大老远炮这么一趟。”
“也许是吧。”
“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的那位警视厅的警察怎么样了?”
“啊,那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呢,”孝子这才想起来,“陪着久美子的那位铃木警官在京都给我打来电话,就是在到京都的第二天傍晚,说久美子自作主张突然离开旅馆了。”
“什么?这我还真是没想到,那她去哪里了呢?”
“我也吓了一跳呢。铃木警官觉得自己要负一定责任,担心得不得了。结果当天晚上久美子就打电话回家了,说是住在M酒店。”
“什么?M酒店?”
添田差点儿跳了起来。久美子住店的日期也好,酒店的名字也好……难道久美子就在枪击案现场不成?
久美子从京都回来之后,之所以会没精打采,会不会正是因为枪击案的关系?这个可能性很大。她肯定受了刺激。
“我……”添田说道,“我能否今天傍晚到府上拜访一次?那个时候久美子小姐应该也回家了吧?”
“嗯,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会给节子家打个电话的。”
“那烦了。我大概在六点左右到。”
添田放下听筒,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想要稳定自己激动的情绪。叼着香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蓼科见到的泷良精。现在,他在哪儿?
添田的眼前不禁浮现出走在晚秋蓼科的山间小路上的泷的身影。与他并肩行走时听到的那些别有深意的话语,依然回响在耳边。
添田翻开笔记本,给泷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好像是泷夫人。
“他还没有回家。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添田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只说了报社的名字。
添田又十万火急地给蓼科的旅馆拍了加急电报。大概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回电。等那边来了消息,再去久美子家正好。
他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今天的工作,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蓼科那儿终于有了回音。
“请问……”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泷是用假名登记的,赶忙翻开笔记本,找到了他用的假名。
“请问山城先生是不是还在贵旅馆?”
“啊,是山城静一先生吗?”电话那头好像是旅馆的服务员,“山城先生两天前退房了。”
“两天前?”
“是的,一大早走的。”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就是上次去拜访的那个东京人。”
“啊!”这句话让女服务员想起了添田,“真是失礼了。”
“在我离幵之后,有没有人去拜访过山城先生?”
“有的,您回去之后不久就有人来了。是三位客人,据说是从东京来的。”
“……”
添田想起,自己坐巴士从蓼科到茅野站的半路上,曾和一辆轿车擦肩而过。轿车里的确坐着三个男人。
泷良精两天前就离开了蓼科高原。而且没有回东京去。两天前……如果他离开那儿后去了京都,那不是正好赶上M酒店的枪击案吗?
天色渐晚。添田彰一来到位于杉并的野上家。大门玻璃上映出的正是久美子的身影。
“晚上好。”添田看着逆光阴影中久美子的脸庞说道。
“您来啦。您打过电话过来吧?不好意思,我那个时候不在家。”
久美子鞠了一躬。
“京都怎么样啊?”
“嗯……”
光亮照在久美子的脸颊上。她露出一抹微笑。
添田进了屋。
孝子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
“你来啦。”
“伯母晚上好,这么晚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你白天已经打过电话了嘛,我一直等着你呢。”
久美子还没有回到房间,八成是在厨房准备茶水。
“久美子小姐精神好点没有啊?”添田轻声问孝子。
“嗯,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但还是不如出发前那么有精神……”
“再休息休息吧。”添田安慰道。
“实不相瞒,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伯母……”添田低声说道。
“什么事啊?”
“我有些事想问久美子小姐,但要是在伯母面前,久美子小姐可能有些话不方便回答。您不要误会,不是什么不能告诉您的坏事……”
“……”
“所以我不会在府上打搅很长时间,但想和久美子小姐在周围走走,能不能请您答应?”
“好,”孝子点了点头,“你就带她去吧。和你说说话,她也会精神点。”
“不好意思,”久美子端着红茶走了进来,“家里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听说您要来,我就去附近买了几样点心,只是这边是乡下地方,东西不怎么好吃……”
“哦,那可真是费心了。久美子小姐,你都去了京都的哪些地方啊?”添田朗声问道。
久美子低下头说:“我去了几座寺院。”
“哪几座寺院啊?”
“从南禅寺到苔寺那边……”
“那可真是太好了。现在这个季节的京都一定很美吧。”
“嗯……”
“今天的久美子话很少。孝子端起了茶杯。
“突然听说你去了京都,我真是吓了一跳。”添田笑着说道,“不过因为你去的是京都,我就放心了。京都的寺院就应该一个人逛。”
“嗯……”久美子只是简短地应答着。
“我从车站过来的路上,看见这一带的凤景还真是不错啊。杂树林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梢直刺夜空。而且因为气温的关系,远处的森林里还挂着一层薄雾呢。真想过去走走啊。”
“哎呀,添田先生,”孝子机灵地接了话茬,“要不你和久美子就去外面走走吧。”
“是吗?好啊!只要久美子小姐乐意就行。”
“怎么样啊,久美子,陪添田先生去走走吧?”
久美子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添田自然没有放过蛛丝马迹。他感到久美子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嗯,那就去吧。”她咽了咽嗓子,答道。
“那我们就出门了。”添田给孝子使了个眼色。
“慢走啊。”
添田站起身,走在久美子前头。
孝子送两人离幵了家门。周围只有门口有电灯的亮光。
这一带的人家,多数在屋前屋后都种满花柏,作为围墙。杂树林犹如一团团黑影,延伸至天际。
两人默默走着。那是一个温热的夜晚。泛白的马路弯弯曲曲。一路上碰到了好多十字路口。
添田沿着缓坡慢慢往下走。一侧是巨大的宅邸,花园里的树林浑然天成。
久美子紧挨在添田身边。平日里她绝不会这样没精打采,可今天总是低着头。
添田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要将夜晚的空气吸进肺腑深处。
“京都之行,”他缓缓迈着步子,对久美子说,“结果怎么样?”
光凭这一句话,久美子就明白添田已经知道了南禅寺的事情。
“妈妈已经告诉您了呀?”久美子低声问道。
“嗯,你出发去京都之后,我就从伯母那儿听说了。”
“是吗……”
后方开来一辆车。车灯的亮光从身后射来,两人的影子映在路上。
“听说你没见到那个寄信人?”
“是啊……”久美子微微点点头。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大老远把你叫到京都去……听那封信的内容,也不像是恶作剧啊。”
“也许是对方不方便吧。”
“那也太过分了吧。我看,对方是知道你会去的。”
两人走到河边。河水暗沉,只有被石头栏住的地方才泛着波光。
“你好像什么都没跟伯母说?能不能跟我说说?”添田看着久美子的侧脸说道。
久美子沉默了。她在这件事上好像特别顽固。两人又拐进了被住宅包围的阴暗小道。
沿着缓坡往上。山崖上的小学黑黝黝的。
“那我就告诉您吧。”
久美子好像下定了决心。其实她在添田邀请她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决定。
“对方之所以不来,是因为负责保护我的警部补跟去了。”
“就是跟你一起去京都的那位警官吧?”添田问道。
“是的,我一直嘱咐他不要跟我来南禅寺,可他担心我,还是跟来了,所以坏了事。”久美子说道,“对方肯定看见警部补了。信上还特意写了呢,一定要我一个人去指定地点赴约。”
“这样啊……”添田凝视着久美子阴影中的侧脸,“然后呢?你就从南禅寺去了苔寺吗?”
“是啊,只能放弃了。”
“苔寺肯定很漂亮吧?”
“是啊,好美的景色。”然而,她的口气并不那么愉悦,“啊,我在苔寺还见到了一位法国夫人。”
“法国夫人?”添田差点停下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哦,她就让我当了回模特,拍了几张照片。不过之后又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缘分……”
久美子准备把一切都告诉添田。这几天的事一直闷在心里,她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然而,这些事情她终究无法告诉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潜意识里不想让母亲知道。
不过,对添田就可以讲。她也想让添田帮着出出主意。
“那天晚上我住在M酒店。”
“是蹴上的吧?那里是个好地方。”
添田想起了高地上那座典雅的建筑物。
“我就是好奇心重,也想自由一点……虽然我也觉得很对不起那位警部补。”
“我理解你的心情。”
添田微微一笑。两人朝左转去。
放眼望去,在天空微弱的亮光下,是一片广阔的田野,周围森林陈杂。远处住家的灯火,渺如沙粒。
添田期待着久美子告诉自己事件的始末。久美子就在M酒店枪击案的现场。
然而,他不能主动要求久美子说,他的结论得等久美子说完之后才能公布。
“那天晚上那位法国夫人邀请我共进晚餐……”
久美子详细地讲了起来。添田洗耳恭听。
接着,久美子一口气讲完了枪击案的全过程。
添田已经在报上看到了大致情况,可听在现场的久美子说,比报道更加真切。
“这件事上报了,我也看见了。”添田这才开口说道。
“啊,您已经看到了啊?”久美子好像有些吃惊。
“只是偶然在报上扫到了而已。”
这是谎话。因为久美子去了京都,添田才特意看了大阪总部出版的京都版报纸,虽然他是在总版上看到报道的。
之后他还给大阪总部的社会部打了电话。可是他不能把这件事老老实实告诉久美子。
“报上说中枪的人叫吉闪。”
添田说完,看了看身旁的久美子。他们正巧走到一处有路灯的地方,久美子的表情一目了然。方才还正视着前方的久美子,此刻却突然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久美子低声回答道。然而,她的语气十分心虚。
“你见过那个吉冈吗?”
“当时那么乱,我哪儿敢看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在大堂里见过他的背影。那时候他刚到酒店,我看见他走进了电梯。”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晚上十点多吧。”
添田立刻在脑中计算了起来。村尾芳生是六点左右在羽田机场上了日航的飞机,这么算来,正好会在久美子说的时间抵达酒店。
这件事正好印证了添田的猜想。
“久美子小姐,那个人的背影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久美子不再说话,也不立刻否定。她的反应让添田越发胸有成竹。
“那人是不是很像外务省的村尾先生?”
添田有意放慢脚步。这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更容易道出实情。
久美子沉默良久。对面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吹着口哨。等那两人走远了,久美子才回答道:“您说得一点没错,那人真的酷似村尾先生。”
“果不其然……”
绝对没错。村尾芳生在M酒店用了化名。他中枪之后,也没有把真名告诉警方和医院。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还见到了另一个熟人。”久美子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什么?在同一家酒店吗?”
这回添田真的停了脚步。
“是的,就在我隔壁的房间。”
“是谁啊?”
“泷良精先生。就是介绍我去笹岛画家那儿当模特的人。”
“泷先生?!”
添田愕然。他的猜想全中了。
添田在见到久美子之前,就猜测村尾芳生和泷良精都在M酒店,没想到久美子真的见到了他们。而且泷良精就住在久美子隔壁的房间里。
“你有没有和泷先生说话啊?”
“没有,那天晚上发生枪击案之后,很多客人都吓坏了,冲上走廊,我就是在那群人中见到了泷先生。”
“这样啊……那泷先生有没有注意到你呢?”
“应该没有。我也觉得在那里跟他打招呼不太好……”
“那村尾先生的房间和你的在同一层吗?”
“不,村尾先生的房间在我楼上。我和泷先生住在三楼,村尾先生是四楼从里往外数的第二间。最里面的房间是邀请我共进晚餐的那对法国夫妇。”
“什么?”
道路在茂密的森林下方穿过,又回到了满是围墙的住宅区。远处亮着许多车灯。
“那法国夫人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添田提高嗓门问道。
“是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在苔寺见到的只是法国夫人吗?”
“那时的确只有她和一个日本翻译,不过她后来知道我也住在M酒店之后,就想邀请我共进晚餐,还特意派那翻译来邀请我呢。”
“她的丈夫没有去笞寺吗?”
“没有。”
“那位法国夫人大概多大年纪啊?”
“外国人的年纪很难猜啊……不过应该快五十岁了吧。一头金发,可漂亮了。”
“那你是不是没见到她的丈夫?”
“不,我见过。”
“什么?你见过?”
添田再次爆发出惊讶的声音。
“在哪儿见的?”
“在南禅寺啊。”
添田低吟一声。
“是在南禅寺的哪儿?”
“寺院的庭院。穿过方丈小屋,就能去院子参观了。白色的沙地上有一条一条水波一样的扫帚痕迹,而假山就像一座座小岛。和龙安寺的庭院挺像的,不过,南禅寺还多了些树木。那时正好有一群外国游客在,那对夫妇也在其中,”
久美子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苔寺,也不认识那位法国夫人。不过那对夫妻就像日本人一样,坐在方丈小屋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庭院的风景,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厌。”
“她丈夫长什么样?”
“嗯……不太像是法国人,更像是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的,他的头发都白了,皮肤和眼睛的颜色都像东洋人一样呢。”
这回轮到添田沉默了。
“那对夫妻有没有盯着你看?”添田压低嗓门问道。
“那时院子里正好只有我一个日本人,不光是那对夫妻,其他外国人都盯着我看呢……”
“那个法国人……就是之后想请你吃晚饭的法国夫妇,是不是对你特别感兴趣?比如来找你搭话,或是不停地朝你看……”
“没有啊,到了苔寺夫人才和我搭话的。”
“我再问你一遍,”添田问道,“你在南禅寺山门等待寄信人的时候,那一群外国人是不是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