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久美子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确实,我站着等人的时候,载着游客的轿车就开上山来了。车子从我旁边经过,停在方丈小屋前面。嗯,没错,游客下车之后,就来到南禅寺最著名的山门那里,听导游讲解来着。他们还看着高高的屋顶拍照呢。”
“那对法国夫妇肯定也在其中吧?”
“应该是吧,不过我也没怎么注意。我当时在等人,光注意寺院的入口了。”
“这样啊……”
添田又陷入沉默。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沿着马路缓缓往上走。有路灯的地方还挺亮,而没有路灯的地方只映着弱弱的光。一股枯叶微微腐烂的味道飘了出来。
“你在酒店拒绝了那对夫妇的邀请吗?”添田问道。
“是啊,总觉得和陌生人吃饭怪尴尬的,而且那天晚上我想吃京都的特色菜‘芋棒’。”
“唉,肯定很失望啊……”添田不禁说道,“哦,我说的是邀请你的那对法国夫妇。”
“不过我也不想因为那些小事就领别人的情啊,说是当了模特,可只是以苔寺的庭院为背景拍了两张照而已。”
“那些照片一定会成为那对夫妇的美好回忆。”
添田一边走着,一边看久美子的反应。然而,周围虽然昏暗,但添田依然能感觉到久美子的呼吸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知道那对法国夫妇姓什么吗?”
“不知道,我没有问。翻译只告诉我那位夫人是法国人而已。说她是经商的,这次来日本观光。”
“太可惜了。”添田发自肺腑地说道,“如果你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一定能经历些截然不同的事情。”
他把重音放在了“截然不同的事情”上。
“是吗?我可不觉得。”
“为什么?”
“不就是在旅游的时候萍水相逢的人吗?”
“旅行中的萍水相逢,也可能会成为人生的一大转机。”
“添田先生,看不出您还是一位宿命论者啊?”
“有时会吧……”
“命运没跟我开玩笑,其实跟那对夫妇开了个玩笑吧。那天半夜不就发生了枪击案吗,而且就在他们隔壁房间。”
“我想确认一下,中枪的那个人是几号房的?”
“405号。四楼的房间。”
“那法国夫妇的房间是404或406吧?”
“是406号良”
“发生骚动之后,那对夫妇有什么反应吗?”
“我看见他们一大早出发了。肯定吓坏了吧。毕竟出事的就是他们隔壁的房间……”
“隔壁啊,”添田说道,“也难怪他们会大吃一惊。那你知道他们离开酒店之后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这和我也没关系啊。”
“也是……”添田点了点头,“的确和你没关系。”
眼看着要走回久美子家门口了。
“那泷先生呢?”
“泷先生刚一大早就退房了。”
“是吗……泷先生也是这样啊……”
添田若有所思地朝天空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
“除此之外,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遇到其他怪事啊?”
“还能出什么事儿呀……”
久美子刚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
“真要说有什么怪事……那就是我接了好几通打错的电话。”
“打错的电话?”
“对方摘错房间了。电话没有通过接线台,肯定是其他房间的客人打的。是个男的。”
“他说什么了?”添田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没说什么,我说您打错了,他就说对不起,然后就挂了。”
“不止打错了一次?”
“嗯,总共打错了三次。我听到电话铃响,一接电话,说了一句‘喂’,对方就挂了。”
“对方可能是想听听久美子小姐的声音吧……”
然而,久美子并没有意识到添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就快到久美子家了。
迎面五六个人一言不发地快步走着,可能是刚从电车上下来的。
“添田先生,”久美子说道,“我真是一头雾水。”
这句话让添田产生了不安。久美子觉得自己周围有一股看不清的漩涡,也不知漩涡的中心是什么。她的话语中,透着对捉摸不透的情势的担忧。
添田真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然而,毕竟事关重大。他不仅要考虑到这件事对久美子的影响,还要考虑到对她母亲的影响。即使是无心的一句话,也可能让这对母女的世界天崩地裂!
“添田先生,您怎么看待呢?”
两人回到了有花柏围墙的小路。
“真的出了好多事。从泷先生介绍我去给笹岛画家当模特开始,我就被卷进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漩涡。笹岛画家突然过世,去京都又撞见村尾先生中了枪。泷先生正好也住在同一家酒店。我感觉大家都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联系了起来。我好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听那封信里说的,大老远跑到京都去……”
添田十分理解久美子受到的打击。越是不明事实真相,就越是忐忑不安。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添田慢慢走着回答道,“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担心。一切都是偶然。”
“不,好多偶然撞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必然一样。”
“那是你多心了吧。”添田说道,“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人要是在意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再这么下去,一些小事也会让你神经紧张,就像神经衰弱的人一样。普通人看过就忘的事情,他们却会很在意。”
添田边说边想,久美子好像真有点神经衰弱的迹象。平日里神气十足的她,而今竟变得没精打采,而且还特别顽固。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本是个坦率开朗的女孩。
“晚上能睡好吗?”
“嗯。”久美子小声回答,“不过睡得不熟……”
“要不要去做做运动?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多动动身体,把脑袋放空,就会睡意蒙昽了。”
“……”
“可以去听听音乐会,看看展览什么的。”
说到这儿,添田突然有了主意。
“说起音乐会,有一位举世闻名的男低音歌手要来日本开演唱会。在日比谷公会堂。我去摘两张票,你要不要和伯母一块儿去听听啊?”
久美子这才开心了起来。
“谢谢!”
“如果那天没事,我也陪你们一块儿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久美子毕竟是年轻的女孩。以前她倒是经常听音乐会,可最近就很少去了。
“什么都不用担心。”添田鼓励道,“只是你的头脑太累了。放松-下就好了,什么都别想,”
久美子家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近。
“那我就告辞了。”
“啊……”
久美子停了下来,与添田面对面。
“进去坐坐吧,妈妈还在等您呢。”
“已经很晚了,我就先告辞了,请你代我向伯母问好。”
“都到家门口了……”
“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今晚还是不打扰了。”添田握住久美子的手说道,“请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久美子的脸就在添田面前。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凝视着对方。两人虽然身处昏暗的小路上,但淡淡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画出一条浅浅的光线。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久美子说道。添田脸上感觉到了她轻轻的呼吸。她的手指梧住添田的手。
“你快进去吧。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进去。”添田放开了手,把双手插进口袋。
“晚安。”她轻轻点了点头,别过身去。
添田像个守卫一样,目送着久美子往里走。久美子的背影越来越小。两旁的房子周围也有树林。在房子与树林之间的小路上走着的久美子,显得特别孤单。
久美子三步一回头地走到家门口。她并不是在确认添田是不是还在原处。每次回头,都像是在说再见一样。
添田彰一给大阪总部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想让朋友帮忙査一査十一月二日早上从京都M酒店退房的那对法国夫妇姓甚名谁。
他本打算直接打电话给M酒店,但酒店是不会轻易把住客的信息透露给第三者的,所以只能通过和酒店比较熟的记者才能打听到。添田就请朋友委托常去M酒店采访的记者打探打探。
傍晚,对方有了回应。
那对客人是凡内德夫妇。丈夫叫罗贝尔·凡内德,妻子叫艾莲娜。登记簿上写着他的职业是贸易商。丈夫五十五岁,妻子五十二岁。
凡内德夫妇!
添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某种魔咒。
然而,这究竟是不是真名呢?并不能排除是假名的可能性。添田之所以作出这样的猜想,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他既然有了这个名字,就只能先用这个名字找人了。
凡内德夫妇已经离开了京都。也许他们回东京来了。也许他们去了大阪。
莫非他们去宫岛、别府温泉这些观光胜地游览了?总之要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问一遍。
添田翻开电话本,抄下了外国人常去的一流酒店的电话。
他用报社的电话,拨通了每家酒店的号码。
“请问贵酒店有没有一对法国来的凡内德夫妇入住?”
他的问题只有这一个,可所有酒店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这两位客人没有来我们酒店。”
“那之前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法国人住过呢?或是有没有人用这个名字预订过房间呢?”
然而,所有酒店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添田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还是有些失望。
酒店的回答意味着两种可能性。
第一,他们是使用其他名字人住的。也就是说他们在东京没有使用“凡内德”这个名字。
第二,这对夫妇现在并不在东京。
可是外国人住酒店时,能像日本人那样使用假名吗?外国人登记的时候,不仅要写名字,还要写上护照号码才对啊。
添田对登记的手续怀有疑问。于是他向一位熟知内情的朋友咨询。
“也不是完全不行。”朋友歪着脑袋说道,“如果那个外国人别有企图,写的是假名,那他也可以随便编一个护照号码。毕竟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拿着客人的护照一一核对。只要当事人有造假的意愿,还是能办得到的。在小城市就更容易了。你到底在査什么啊?”朋友知道添田是记者,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案子,兴趣十足地问道。
添田只得随便敷衍了一下。
看来使用假名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凡内德先生与艾莲娜夫人……
然而,添田突然有了主意,赶忙询问和日法协会有些关系的熟人。
“凡内德夫妇?”熟人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来日本的法国人都会联系协会那边吗?”
“嗯,大多数人都会。”朋友反问道,“那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说是贸易商。”
“是来出差的吗?”
“不,好像是来观光的。虽说是法国人,但那个丈夫更像是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年龄是五十五岁,看上去就像日本人一样。”
“我去帮你问问吧。”朋友答应了添田的请求。
添田心中有一个猜想。然而这一连串的怪事,和他的推断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还没能理出个头绪。
外务省的村尾课长。泷良精。添田还必须给这两人家里打电话。
泷良精既然离开了京都,应该回了东京才对。可是一打电话才知道,这位一家之主还是没有回来,家人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老爷出去旅行了。”家里的女佣回答道,“还不知道老爷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为保险起见,添田提出让夫人接电话,可是夫人也不在家。他足足打了三次电话,可都是同一个结果。
朋友回复道:“我问了问这边的法国人,他们都不认识什么凡内德夫妇。那不会是黑道上的人吧?”
泷良精也不知去向。村尾芳生应该还隐姓埋名住在京都的医院里。
添田的直觉告诉他,在不远的未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事到如今,他突然想起了以前村尾课长撂下的那句话:去问溫斯顿·丘吉尔吧。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19
马路上布满白色的灰尘,轿车飞驰而去。两旁放眼望去净是收割好的田地。路边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河。
这是辆从博多出发的出租车,已经开了二十多公里了。
乘客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挺高大。头上戴着的鸭舌帽,近来已经很少见了。
他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山间的松树林中,不时闪现出住宅的屋顶。
“先生,您要去津屋崎的哪儿啊?”司机背对客人问道。
“已经到津屋崎了吗?”
看来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这一带。
“马上就到了,那儿就是镇子的入口啦。”
“我要去一座寺院,叫福隆寺。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两旁满是拉长的树荫。
“您是从东京来的吗?”
“嗯,算是吧。”
“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啊。”客人的回答总是那么简短。
轿车驶过田园,进入了城镇。两旁都是陈旧的房子。
司机在大米供应站门口停了车,把头探出窗外,向屋里的人问路。
“请问福隆寺该怎么走啊?”
一个正在打开米袋的男子停下手中的活,扯着大嗓门指了路。
汽车再次发动起来。这座城镇还挺大。
“我想买些香烛和鲜花,如果看见这样的店就停一下车。”
司机根据客人的要求,找了家店停了车。
客人在一家店里买了蜡烛和香,又在另一家店买了花。他的衣服很合身。虽然上了年纪,但打扮一点也不土气。
出租车在城镇里转了个弯,开始朝山上爬坡。住宅区的尽头,就是寺院的石阶。
“就是这儿。”
司机下车,为客人打开了车门。
客人捧着花,让司机等着,接着就顺着高高的石阶爬了上去。石阶两旁是松树与杉树组成的树林。山门的屋顶在石阶上方若隐若现。
这位老人缓缓向上走。两三个孩子快步冲了下来。
老人走到石阶尽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仿佛是在休息。城镇的前方就是大海。正面有一座巨大的岛屿。许多带有发动机的小船聚集在堤坝围起来的港口中。
老人抬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匾额——福隆寺。他抬腿跨进了大门。
他从本堂旁边绕去了僧侶的居所。寺院的建筑物已经很陈旧了,朱漆差不多全部掉光。整栋建筑仿佛都被黑色的铁锈覆盖着。
一位年轻的僧人正在打扫落叶。老人拉住他,说想见一见住持。
老人在寺院里闲庭信步,等待住持到来。高大的银杏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梢直指黄昏的天空。
住持留着长长的白须,一直垂到胸口。他穿着黑色的法袍,朝访客所在的地方走去。
“您就是这儿的住持吗?”客人摘下帽子说道。一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很是端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寂的氛围。
“请问寺岛康正先生的墓是不是在贵寺……”
“是的,寺岛先生的墓就在这儿。”
“我和寺岛先生有些交情,这次正好来了九州,就想来给他扫扫墓,能否请您带个路?”
“好。”
住持命令年轻的僧人打一桶水来。
“原来您是寺岛先生的朋友啊。”住持走在前头,对后头的老人说道,“最近已经很少有人来为寺岛先生扫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住持打开栅栏门,墓地与寺院被一道低矮的竹墙隔开。
那是一片很大的墓地。住持在墓碑之间的小路上走着。一棵柿树抖动着树梢的红色叶片。
墓碑间能隐约看见大海。墓地位置很高,而且正对玄界滩,难怪风会这么大。太阳隐藏在云层之中,只有些许淡淡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海岸边波光粼粼。
“就是这儿。”住持回头对老人说道。
寺岛的墓碑周围环绕着一圈石墙,墓碑是用天然岩石刻成的。老人来到墓碑正面。只见碑上写着“亭光院仓圆真观居士”。
老人走上短短的石阶,把带来的花束插进花瓶中。住持把水桶搁在-旁。老人俯身,点着了蜡烛与香。
他对着墓碑拜了许久,手上还挂着他事先准备好的佛珠。
住持站在老人身边,诵了一段经。微风吹过。经念完了,可老人还是长跪不起。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阳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肩膀。
他依然低着头,紧闭双眼。那虔诚的模样,令住持久久不愿离去。
过了许久,老人终于站起身,用木勺舀了一勺水,浇在墓碑上。水珠沿着墓碑不住地往下流淌。
老人又喃喃了几句佛经。
海风带来了远处的汽笛声。
好长的一次祭拜。除了血肉至亲,还有谁会如此用心?住持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老人朝大海望去,仿佛要发现墓碑与海景之间的联系。
“好美的景色。”
老人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些许明亮的表情。
“寺岛先生能长眠于此,定能含笑九泉。”他平静地说道。说着,又眺望起远处的海岸来。岛屿罗列在不远的海岸边,宛如画卷。
“是啊,这儿毕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人啊,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住持说道。
“我倒是知道寺岛先生在这一带出生,请问就是这座小镇吗?”老人向住持问道。
“他老家在郊区,现在他家里人在镇上做生意。”
“哦?他家里人?”
“嗯,他们家原本是这一带的地主,战后因为土地改革的关系,土地只有原先的一半了,最后只能变卖,经营起了一家杂货店。每年忌日他们都会来这儿扫墓。”
“寺岛夫人近来可好?”
“硬朗着呢。”
“已经六十二三岁了吧……?”
“哪儿止啊,巳经七十啦。”
“啊,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啊……”
老人略带吃惊地望向大海。
“他的其他家人过得可好?”老人问道。
“挺好的,大家都过得挺好。儿子媳妇都是大好人,寺岛先生肯定会很欣慰。”老僧回答道。老人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住持仔细端详着扫墓者的脸问道:“您和寺岛先生的关系肯定很不―般吧?”
“我以前一直受他照顾。”
“哦,那要不要我把寺岛先生的家人叫过来啊?”
老人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会在回去的路上登门拜访的。”
“这样啊。从寺门出去,往博多的方向走,在左手边会看见一家杂货店,叫‘寺岛商店’,很好找的。”
“谢谢。”
“唉,寺岛先生都当上公使,眼看着要出人头地了,真是太遗憾了。”住持看着墓碑说道,“战争一结束就去世了,看来还是因为日本战败受了打击吧。”
“也许是吧。”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他是个很优秀的外交官,名望很高。我们这儿好不容易出了个人才,大家都觉得很可惜。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如此优秀的人了……“住持回头一看,老人好像也抱有同感,不住地点头。
“在战争期间他在中立国做公使,肯定很是为难,受了很多苦,八成是劳累过度了吧?”
“应该是吧。”
老人同住持一同回到了寺院。脚下的银杏落叶沙沙作响。
“他刚去世的时候,东京外务省的人还会不时地来扫墓,可最近除了您,就没有远方来的客人了。”
“这样啊……”
老人为了配合老僧,也放慢了脚步。
走出小门,就来到了本堂旁边。树下堆满落叶。后方是一片树林,挡住了阳光,所以这一带显得特别昏暗。
“这边请,喝个茶再走吧。”住持说道,可老人婉转地拒绝了。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这些就当是寺岛先生的香资了。”
“哦,那真是劳您费心了。”
住持接过纸包,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上头是毛笔写的“田中孝一”这几个字。
“田中先生是吧?”
“是的。”
“我这就拿给他的家人看看。”
“不,这件事还请您务必保密。即使告诉他们,恐怕他们也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因为我只和寺岛先生个人有一点交情。”
老僧又看了看纸包上的文宇,神色十分认真。
“您的字写得真好。”过了一会儿,住持抬头说道,“恕我冒昧,这字是不是米芾的风格?”
“啊……那可不敢当……”
“其实我也会那么点书法,还给当地人开班教课来着。所以多多少少懂一点。您的字写得真是太好了!最近能写这么一手好字的人越来越少,今天能见到您我真是太荣幸了!”
住持一路把老人送到石阶,目送着他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车里。
坐回车上,老人对司机说道:“在那条大马路右转,会看见一家杂货店,叫寺岛商店,到了那」嘛烦开悝点儿。”
司机按照指示开了过去。
来到大马路后,只见两旁都是店铺。津屋崎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小镇,房子也很旧。还有不少泥灰房子沐浴在夕阳的红光之中。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人家。
“就是那儿!”
司机也看见了“寺岛商店”的招脾,他放慢了车速。
客人发现那家店里还卖香烟,赶忙命令司机停车。
“我去买包烟。”
“客人,我去帮您买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他自己打开了车门。
那是地方小镇中常见的商店,店门很大。一边是杂货店,另一边则卖香烟。店里很昏暗。摆放着香烟的玻璃柜后,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织毛衣。见店里来了客人,少女抬起了头。
“劳驾,要三包和平牌香烟。”
少女从玻璃柜里拿出三包烟。客人站在柜台前,凝视着少女的动作。他仔细地看着少女的脸庞。
“谢谢惠顾。”
少女轻轻鞠了一躬,将三包烟摆在柜台上。
“请问有火柴吗?”
“有的。”
客人立刻打开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伸手接过了少女给的火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是这家的小姐吗?”犹豫不决的客人终于开口提问了。
“是的……”
少女有些吃惊。她长着一张笑脸,很是可爱。
“多大了呀?啊,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少女腼腆地笑了。
少女身后就是货架。里头十分昏暗,看不清楚。夕阳照在店门口,只有那一块很亮。
“您走好。”
对少女来说,他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客人。她目送着客人回到车中。
客人在车里回过头,看着寺岛商店。商店越来越远,道路两旁也没有了人家。
客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表情。
他在博多的酒店上的车,一路过来花了很长时间,可几乎不说话。要是司机不说话,他就完全不开口,好像很不喜欢说话。
经过一座小车站时,客人突然说:“能不能帮我买份晚报来?”
那是福冈发行的报纸。客人在摇晃的车厢中专心看着报纸。
窗外的山岳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红色的褶皱。田野上已经看不见阳光。
客人为了看报纸,戴上了老花镜。他看着看着,突然,其中一篇简短的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九州大学召开的医学会议聚集了东京、京都等全国各地的优秀学者,接连数日展开激烈的学术讨论。今日的演讲者与演讲題目如下:癌前期病变状态与胃溃疡 K大学 仓富吉夫博士白血病的病理组织学观察 T大学 芦村亮一博士客人朝窗外望去,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心荡神驰的表情。之后,他又盯着那篇报道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方才放下报纸。
旅馆工作人员把来电的内容转达给了芦村亮一。
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之后一行人前往餐厅聚餐。有人打电话找他,可惜他不在旅馆。
女服务生把接线台员工写的字条递给了芦村。
致芦村亮一:
明天中午十一点,在东公园的龟山上皇①铜像前恭候光临。如果您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在下也不费求。在下将等後到十二点。
山口
①镰仓时代第90代天皇,名恒仁。
接线台的字条就是这么写的。
芦村亮一认识很多姓山口的人。然而,没有一个山口会做出如此奇怪的指示。他一头雾水。
他从房间里给接线台打了个电话。“那电话的确是找我的吗?”
“是的,我们确认了两次,绝对不会有错。”接线台的工作人员回答道。
“他就只说自己姓山口吗?”
“是的,他说一提这个,您就知道他是谁了。”
芦村亮一挂了电话。
他抽了根烟,思索了许久。他的房间正对着电车铁轨,他听着电车驶过铁轨的响声,一动不动。
他思考了三十分钟之后,又给接线台打了个电话。
“麻烦接东京。”
他报出了自家的电话号码。接线台的接线员让他稍等片刻。
在对方接电话之前,芦村亮一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眼睛也始终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请通话。”接线员说完之后,他就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是节子吗?”
“哎呀,是你啊?学术会开得怎么样啊?”
“嗯,挺顺利的。”
“还有两夭是吧?”
“嗯,还有两天。”
“辛苦啦,能按时回来吗?”
“可以。”
“真怪,那有什么事吗?”
节子注意到亮一的口气有些异样。
“不,没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啊,什么事儿都没有。”
“是吗……”
“怎么了啊?”
“哦,我就想问问家里的情况。”
“你以前从来不会在出差的时候打电话回来的啊。”
芦村亮一犹豫了。下决心打电话的时候,他准备跟妻子说实话。可现在他又说不出口了。
“喂?”见亮一不说话,节子催促道。
“怎么了?我听着呢。”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
“哦,我是第一次来福冈,发现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还没来过这儿吧?”
“没有啊,我从来没去过九州。”
“下次有机会我带你来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啦。之前趁你去京都开学术会的时候,我不是去了趟奈良吗,真是太愉快了……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特意打电话回来啊?”节子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久美子来过九州吗?”亮一不露声色地问道。
“不知道久美子有没有去过……也许学校春游的时候去过吧?”
“是吗?”
他又陷入了沉默。
“孝子舅母呢?”他突然说道。
“不知道啊,我没听她说过。你怎么啦?准备把我们全家都带去九州玩儿啊?”节子笑着说道,“大家肯定会很开心的。下次久美子来了我就说给她听。”
“别,”亮一赶忙阻止,“先别说,我就是顺口说的。”
“我猜也是,这也太突然了。”
“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跟你说。”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不是,没事,那我挂了啊。”
“是吗?那接下来的两天要好好开会啊。辛苦了。”
“早点睡啊。”
“嗯,不过没想到今天能听见你的声音,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了。晚安。”
亮一挂了电话,表情依旧布满阴霾。脑中的想法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神中满是茫然。
十一点整,芦村亮一坐车来到了东公园的入口。
草坪的枯黄色是东公园的主色调。树木的叶子也几乎掉光了。
亮一朝小高台上的铜像走去。微弱的冬日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让身着束带衣裳的龟山上皇显得有些发黑。以铜像为中心的台地周围种满了杜鹃花。旅馆的人告诉他,要是来对了时间,还能看到壮观的美景呢。他说自己要去东公园,旅馆的人以为他是去观光的。
本来他今天也要出席会议,但他托同事帮他请了个假。他觉得,一旦错失这个机会,他定会终身遗憾。
微风拂过脚边。今天比昨天更冷。亮一朝通往铜像的小路走去。
周围有人在散步,不过大多是一家三口或是情侣。孩子们在黄色的草坪上撒欢。树林中还能隐约看到吃茶店的红色屋顶。
亮一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龟山上皇在寒风瑟瑟中毅然执笏。
他沿着山丘的石阶往上爬。在抵达铜像之前,有一片平地。他在那儿停下了脚步。那里很高,能俯视公园全景。远处的松林那头是日莲上人挥袖的铜像。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烟,眼睛则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每当有人来到公园,他都会紧张万分。
除了偶尔驶过公园的电车的声响外,这儿真是个安静的场所。公园很大,园中游人便衬得十分渺小。
云朵在草坪上撒下斑驳的阴影。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亮一的身旁。
来人戴着一顶近来很少见的鸭舌帽,立着外套的衣领。他的身材很高,站在长椅一头,和亮一有些距离。他并没有看着亮一,而是俯视着公园的景色。
亮一凝视着来人的侧脸,依然半信半疑。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开口,也是因为眼前的景象一时之间令他难以置信。
来人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他正视着公园,身姿就像哨兵一样端正。
他又开了口。这一回,芦村亮一听清楚了。他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小亮。”
来人看着前方,唤着亮一的名字。云朵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脸本来就被帽子和衣领挡住了一半。
亮一急忙迎了上去,走到只剩一尺的距离,始终凝视着他的侧脸。
“果然是……”亮一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您吗?”
来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依旧朝着公园。
“是我……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然而,那却是亮一似曾相识的声音。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真是令人怀念。
“小亮,恭喜啊!我看了报纸。你已经当上博士了。真了不起!”
“舅舅。”亮一已经多年没有开口叫过这个称呼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舅舅……”
亮一语塞了。他浑身颤抖,指尖都没了知觉。
“坐吧。就当是在聊天。明白了吗,亮一?”
来人亲自掏出手帕,擦了擦长椅上的灰尘,连亮一那边都一块儿擦拭着。
他轻轻说了句“好嘞”,弯腰坐下。
他从外套口袋里从容地掏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了火。亮一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鸭舌帽下露出丝丝银发,而侧脸同以前一样棱角分明。
亮一都快透不过气了。
对方倒是游刃有余,吞云吐雾。
“亡灵啊,终于还是出现了,”
他正欣赏着公园冬日的景色。
“可是……”
亮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在旅店给你留言的人是我吗?”
口齿清晰的东京话一如既往。
“当然知道。我一眼就猜是舅舅您留的话。”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呢?我应该是死人才对。”
“其实我之前就有这种预感……”
“久美子没有发现吧?”
提到“久美子”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就变了。
“没有。除了我,只有节子将信将疑。”
“是吗……节子还好吗?”
“很好……舅舅,舅母也很好。”
“我知道。”
他低着头,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您知道?您来日本之后,向谁打听过不成?”
“我亲眼见到的。”
“哎?在哪儿?”
“一次是在歌舞伎座。久美子也在。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他没有提到孝子。
“听说她在和外务省有关的事务所工作?”
“是的。”
“简直跟做梦一样。我离开日本的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呢……背着个小书包,上面还画着红色的小兔子。防空头巾挂在包上,穿着裙裤。那还是用孝子的旧衣服改的呢。”
“您是偶然在歌舞伎座碰见孝子舅母和久美子的吗?”
“就算是偶然吧。”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如此回答道,“没想到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小亮。”
“……”
“所以我就把你叫来这儿了……对了,你还要参加学术会,一定很忙吧?”
“不,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对不起啊。”
亮一望着野上显一郎的侧脸。当时,报上白纸黑字登出了他客死异乡的消息。那一字一句,亮一记忆犹新。报上还登了他的照片和简历。
而那个“亡者”,正坐在自己面前。
“小亮,你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吧。你看,我这不是有脚吗?”
野上显一郎半开玩笑地说着,用脚跺了跺地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公布我的死讯,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