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时政府公布的消息。不是报社特派员发回来的电报!”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野上显一郎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野上显一郎靠在椅背上,仿佛是累了。他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望着天空中的云朵。
“‘我’这个人就在这里。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野上显一郎’。他已经死了。日本政府已经公布了他的死讯。”
芦村亮一的表情僵硬了。
20
站在高处时,天空总是显得广阔无垠。
灰色的云朵向西方飘动,被阳光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
野上显一郎坐在长椅上,纹丝不动。鸭舌帽的帽檐形成一片阴影。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皱纹,颚下的喉部难掩衰老的痕迹。
芦村亮一凝视着眼前的舅舅。他不单是穿着打扮不像日本人,就连国籍也不是日本了。
“我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亮一说道,“您是自愿抹消了自己的日本国籍吗?”
“那是当然。”显一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把自己处理掉了。没有人强迫我。”
“可是这总得有个原因吧?您先是被公告宣布死亡,然后又变成了其他国家的人,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显一郎回答道。
“此话怎讲?”
“小亮,环境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你以为你的意志很坚定,但意志这个东西,其实是受环境支配的……这么说,听上去颇有些原始唯物论的意思。”
“那让舅舅作出这个选择的,究竟是什么环境?”
“战争。”显一郎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只能说这些了,”
“可是战争结束这么久了,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吗?”
“和我有关的事情的确如此。”
“但丘吉尔和艾登①都出版战时回忆录了啊丨为什么只有您……”
①英国政治家、外交家,是二战期间的外相。
“我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在公使馆工作的小小书记官而已。大人物在事后,还能把那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公之于众,可小人物反而什么都不能说。”
“那舅舅放弃日本国籍,难道是为了日本着想吗?”
“别说这些了,就别再谈我的事情了。”
野上显一郎将视线转向松树林。远处黑色铜像的头部泛着柔光。
“我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才劳烦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我明白,”亮一神情一变,“那我就不再追问这件事了。”
“嗯,就这样吧。”
“舅舅,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你是想让我留在日本吗?”
“那是当然,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留在日本。所以才会像个幽灵一样跑到这儿来。”
“难道您只是来观赏日本风景的吗?”
“……”
“您不去见见孝子舅母吗?”
“别说傻话了。”显一郎露出落寞的笑容,“‘我’已经死了,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现在又没到盂兰盆节②,我这个亡灵跑到妻子面前又有何用?”
②又称“中元节”或“亡人节”,是祭奠亡人的节日。
“可是您来见我了啊。”
“正因为是你,我才敢露面。你让我怎么能和妻子女儿见面呢?”
“但舅舅,您见过久美子了不是吗?”
“的确见过,”他低声说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的……在您见到孝子舅母和久美子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您来日本了。”
“哦?”显一郎难掩惊讶的神色,他突然开始用锐利的眼神端详起亮一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节子。”
“节子?”
“她在奈良的寺院发现了和您十分相似的笔迹。就在唐招提寺的芳名册上。”
“原来如此……”
野上显一郎弹着指甲,仿佛在指责自己。
“都怪我太多事了,”他说道,“去奈良的时候,我总想在某个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作为纪念,就做了些无聊的事情。就像去春游的孩子用小刀在树干和石头上刻字一样……那字被节子看见了?”
“节子说那字迹很有特征,一看就知道。”
“是啊……那只能说我自作自受。年轻时我总把自己那奇怪的字迹给节子看,还把逛古寺这种老头子的兴趣爱好教给了她。她就是凭那字迹认出我的吗?”
“不,当时她还有些半信半疑。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毕竟谁也不相信外务省正式公布了死讯的人还会活在世上。”
“嗯。”
“节子把这件事告诉久美子,然后有个人又去寺院确认了一下,”
“谁?不会是孝子吧?”
“是个叫添田的报社记者。”
“什么?”
他顿时露出严肃的神色。
“您别担心,他虽然是记者,不过将来可能成为久美子的丈夫。”
野上显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仿佛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也给了亮一一根,帮他点了火。他的小指微微颤动。
“是吗……久美子啊……”
青烟在云彩下散开。
“这男人怎么样?”这回他的口气里充满兴趣。
“我见过他两三次,是个好青年。久美子嫁给他绝不会有错的。”
“你看得中?”
“节子对他的印象比我还要好呢。”
显一郎又吐出一口烟来。
“既然是节子看中的那就肯定不会错……”
野上显一郎的视线在黑漆漆的松树林上拂过。亮一分明见到帽檐下的双眼闪着泪光。
芦村亮一百感交集。两人沉默了许久。在旁人眼中,只是两个男人坐在长椅上,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公园的景致而已。
“久美子……”过了半晌,野上显一郎终于开口了,“就拜托你们夫妇了。”
“那是当然。”芦村亮一觉得眼角发热,“我们一定尽力。况且孝子舅母也很硬朗。”
说完,他看了看舅舅,只见显一郎的神色十分严肃。
“舅舅,您说您见到了孝子舅母是不是?”
“这件事其实是村尾帮我安排的。”
“那您回到日本这件事也是村尾先生暗中安排的吗?”
“不,我是自说自话回来的,不是因为村尾。”
“这样啊……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我想问问,您见到舅母之后有什么感觉?”
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问题。然而,芦村亮一知道舅舅一直避重就轻,他觉得有必要从正面问一问。
“嗯……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
他望向远方,声音也很轻,但在亮一耳中,那却是很大的响声。
“您觉得她老了吗?”
“分开十八年了,能不老吗?我的头发都白了。”
芦村亮一难抑心中的激动。
然而,显一郎的话语中包含着自己对离开妻女的自责和后悔之情,自己躲在暗处,窥视着被自己抛弃的妻子,那是多么自私。
“要是当时我在场并且认出了您,我生拉硬扯都会把您拖到舅母面前的。”
“喂喂,你可别说这种话啊。”显一郎呆呆地笑了,“你试试?那会出大事的。到时候我就真的得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您在舅母面前露个面就行了。后面的麻烦事大家会帮忙处理的。”
“谢谢。”显一郎道了个谢,“小亮,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我就不会像个逃犯一样偷偷摸摸地回来了,而是堂堂正正地回国。可是不行啊,毕竟我在一九四四年就进了坟墓。”
“这种事……”一旁的亮一越发焦急,“这种事又有什么关系!那些战死的军人不都一个接一个回来了吗?”
“士兵和我不一样。”显一郎反驳亮一的话,“战场会在瞬间把人与整个世界隔离。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战后复活也不奇怪。可是我就不同了,我在中立国,有成千上万的人都知道我已经死了。我哪儿能那么容易起死回生啊。”
“可是舅舅您不是已经活着回来了吗?”
“这个问题再讨论也是没有结果的。”舅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后悔和你见面了。我还以为小亮你是男子汉,应该会理解我的。”
亮一心里一惊。“你是男子汉”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他同时也意识到,唯有自己与显一郎的关系与孝子她们不同。
孝子、久美子,还有节子,她们都和这位舅舅有血缘关系。女人容易感情用事,所以舅舅才判断只有亮一能冷静对待这件事。不过,问题不仅限于性别。
“我本以为小亮你一定能理解我的丨”显一郎见亮一默不作声,继续说道,“我本来也不该在你面前露面。这次回日本之前,我就决心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了。可没想到一踏上日本的土地,我的决心就动摇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之,我总想偷偷告诉自己的亲人,我还活着……”
公园下方三三两两的游人走着。他们会抬头看,但看的并不是长椅上的两个人,而是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龟山上皇的铜像。
“这就是活着的人的烦恼,大概因为我还没有看破红尘吧,总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要是没人知道,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就是这种烦恼,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通知小亮你了。”
显一郎继续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保密,决不能告诉别人。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我……”芦村亮一喘着粗气说道,“我没有信心能办到。”
“哦?莫非你会告诉别人?”
“我觉得我的内心不会答应的。我怀疑我会克制不住。”
“你一定没问题的。即使我不开口要求,你肯定也没法对孝子说出口,对久美子和节子也不例外。”
“……”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不,舅舅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
“我看上去像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来见你了,而且我离开日本之后,也会庆幸我没有见你,感叹自己做得对,真是太坚强了,可我就是做不到啊。在我离开日本的那一刹那,我一定会后悔和你见了面,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站在了你的面前。”
“您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吗?”
“一次就够了吧。再多见两次,亡灵就不再神秘了。”
“那舅母和久美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没想到小亮也会说这么感情用事的话。你不是医生吗?不能感情用事。正因为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所以才希望你能冷静一点。”
“可是舅舅,不光是节子,就连久美子都隐约察觉到您还活着。”
野上显一郎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之前他的口气还很是轻松,可他突然没了那份悠闲。他的身子开始颤抖。
“是吗……”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句话来,“其实我早有预料……”
“久美子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可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他赶忙问道。
“久美子当过笹岛画家的模特,但画家给她画的素描被拿走了。”
亮一没有避开舅舅的眼神。
“那些画在画家突然过世之后不知去向,但不久后有人用女人的名字寄了封信给她,说是让她到京都的南禅寺来拿画。久美子就根据信上的要求赴约,然而寄信人并没有出现,她只能悻悻而归……在那之后久美子就不太对劲了。”
“嗯……”显一郎的视线转回松树林,“她之所以不对劲,是因为她觉得那封奇怪的信是自己的父亲寄出来的吗?”
“我也不清楚,但也许是她察觉到了信件背后父亲的身影吧。”
“久美子是一个人去京都的吗?”
“不,她一个人去实在太让人担心了,我就自作主张,让警视厅的警察陪着一起去了。”
“果然……”
“什么果然?”亮一愕然,“那寄信人果然是舅舅您?”
野上显一郎低下头,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皱起眉头。他的脸上难掩痛苦的神色。
“信不是我寄的。”显一郎半天才从嗓子深处挤出这句话来,“是有人想让我们见面。可这件事的责任在我。”
“是村尾先生或泷先生的主意吗?”
“还是别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为好……”
“……”
“听说那信上写了让久美子单独赴约。这也说明寄信人考虑到了我的身份的机密性。毕竟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知道,所以这场约会才会变得神神秘秘的。不,不能说是约会,时间和地点都是单方面指定的。久美子不是一个人来。她身后还有个可疑男子跟着。就是你好心好意为久美子找的警察。”
“啊,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吗?”
“我也觉得大老远把久美子叫来京都很过意不去。”
“这件事错在我。”亮一打断了显一郎,“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小亮,那样挺好的。我很感激你为久美子做了这么多。刚才我拜托你好好照顾久美子,现在我想再郑重拜托你一次。听你那么一说,我觉得久美子应该会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
“真是不可思议。其实我不太喜欢记者,但听你那么一说,我对记者的印象突然变好了。我虽然还没见过他,可经你描述,我甚至能隐约想象出他的长相来。为人父母的感情涌了上来,真是……不可思议……““在日本……”亮一说道,“愿意迎接您归来的大有人在。要是您觉得不方便公开,他们都会保守秘密。他们还能让舅舅在不见光的情况下,平静地度过一生。您就不想脱离如死者一样的日子,过上普通的生活吗?大家肯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愿望啊!”
“小亮,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这件事你就别再提了。让我们站在现实的角度谈吧,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芦村亮一直视着舅舅的脸庞。
“您准备在日本待多久?”
“不会再待很长时间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不是衣锦还乡的人,自然会很快离开。”
“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没决定,不过会尽快走的。”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啊?”野上显一郎脸上竟露出一丝狼狈的神色,“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一个人来日本的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野上显一郎已经听见了。他之所以反问,只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不,他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只是他很犹豫,该不该说出准备好的答案。
“是的。”
他还是下定决心说了。他的眉间露出苦涩,但硬是用帽檐的阴影挡住了。
“当然是一个人来的。”他又强调了一次。
“可是……”显一郎继续说道,“我离开日本的时间不会通知你。在这里分别之后,我就不会再联系你了。这一回,我一定要悄悄地走……况且我再留在日本,肯定会有坏事发生。”
“坏事?”芦村亮一问道,“什么坏事?”
“我不能说。反正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舅舅。”亮一用敏锐的眼神看着舅舅,“刚才我提到的笹岛画家,就是帮久美子画素描的人,他去世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有査淸。”
“……”
“而且我还听说久美子在京都的时候,在她住的酒店发生了枪击案,酒店的住客中枪受伤了是吧?”
“这两件事我都不知道。”显一郎平静地回答道,“我根本没见过笹岛画家。”
“可是是泷先生介绍久美子去当模特的。”
“我认识泷,但我这次回来之后没有和汰联系过。他只是我在欧洲的时候认识的朋友而已。”
“您刚才说久美子去京都这件事是您认识的人帮忙安排的,而京都的酒店发生了枪击案。中枪人的名字我没有印象。我还找了报纸査了査,确实不是我认识的人。问题是,这起案件是在久美子入住的酒店发生的。笹岛画家的案子也和久美子有关系。”
“这些事情我也感到同样的意外,这和我说的会有坏事发生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要是自己留在日本,会给很多人添麻烦而已。毕竟外务省当年对外公布了我的死讯。”
野上显一郎望着天上的云彩继续说道:“我忘了说了。我这次回日本的主要目的,是给寺岛公使扫墓。昨天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夙愿。他的墓地很漂亮,就在博多附近的山上,是个能看见大海的地方。我一边给他上香,一边想道,还是死了太平,死了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
芦村亮一无言以对。
“当年寺岛先生对我照顾有加。能给他扫扫墓,我这趟就没有白来。这样就够了。我在日本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舅舅。”
“嗯?怎么了?”
“寺岛公使是在国外生病,回到日本之后病死的。他肯定是在家人、亲戚、朋友的包围下去世的。”
“……”
“舅舅的情况想必也是如此。报上说您是在瑞士的医院去世的。既然您住了院,就肯定会接触到很多医生和护士。那您去世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的?医生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野上显一郎又恢复了茫然的表情。
“还是说您住进瑞士医院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幌子?”
“我不能说。”显一郎幽幽地回答。
“那我再问您,当时村尾先生和公使馆的其他馆员都在,况且当时的报社特派员泷良精先生也在瑞士。现在村尾先生和泷先生都知道您回国这件事。至少村尾先生肯定知道,不然就不会安排您偷偷见舅母和久美子了,而且泷先生也有类似的可疑举动。其他人暂且不论,至少这两个人早就知道您尚在人世。这究竟是为什么?”
“小亮,这些事就先往肚里咽吧。你的好奇心太强了,十万个为什么,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这是十分简单而普通的疑问呀,而且是事关重大的问题。”
“还是别说这些了。我巳经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见你。是我太轻率了。”
“如果您让我保密,我一定照办,但您既然相信我,把我叫到了这儿,就应该跟我说清楚才是啊。这也是您对我应尽的义务不是吗?”
“一个亡灵没有义务。”野上显一郎一脸平静,斩钉截铁地说道。
亮一哑口无言。
“亡灵本就是自说自话的玩意儿。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把你叫到这儿,也是我这个亡灵随心所欲的决定,不把其中的原因告诉你,不履行你所说的义务,也是我的特权。”
野上显一郎第一次站起身。
“好美的景色,祖国的景色啊。我能在这种地方和你聊天,真像是做梦一样。这次来日本之前,我完全没有料想到现在这一幕。不过正因为如此,当我离幵日本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和你的声音都会更加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亮一在舅舅身后站起身。
“舅舅,您想见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久美子吧?”
亮一故意不去看舅舅的表情。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舅舅穿着西式洋装的背影。
背影沉默不语。
“我会带久美子去的。如果您不愿意暴露身份,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她不会注意到的。”
“……”
“您能不能答应我的请求呢?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我既然已经听您说了这些,就没法向舅母和节子开口了。恐怕我会把您的秘密带进坟墓。”亮一拼命说道,“所以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联系上您吧!我会听从您的吩咐丨舅舅,您只在歌舞伎座看了久美子一眼不是吗?那怎么称得上见面呢?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啊!而且您手上应该有画家给久美子画的素描才对。可是您还没有和久美子说过话呢。这根本算不上见过面啊!舅舅您说话,久美子当着您的面回答,没有这样的对话,您怎么甘心放弃呢!我想为您和久美子创造一样的机会啊!”
“谢谢你,小亮。”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亮一瞪大双眼。
“请不要见怪。你可能觉得我很顽固,可我也是无可奈何。你的心意让我感激涕零。可我还是不接受的好。”
“可您再也不会回日本了不是吗?”
“是的,我不会再来了。不,是没法再来了。”
“所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明白。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立刻照你说的办。我可爱的女儿久美子……正因为我没法在她身边,才会觉得她更加可爱。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梦到久美子。梦里的她还没有长这么大,还是孩子模样,还是那个会靠在我膝盖上的久美子。对了,说起来,有一次我一睁眼,竟看见久美子隔着被子坐在我胸口。那时候她才两岁吧。我可真是吓了-跳。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一点重量都没有。一睁开眼,就看见娃娃一样的久美子坐在眼前。我甚至有些怀疑,这就是我的女儿吗?那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现在还经常梦见那一幕……”
“那就更应该……”亮一语塞了。
“你想让我和现在的久美子说说话?”显一郎接下话茬,“那我又会多出一种梦境了,小时候的久美子和长大了的久美子。我感激你的心意,可这样一来我走之后就更难受了。即使是我这种饱经痛苦的男人,也难以忍受思念女儿的折磨啊……”
野上显一郎将香烟的烟雾喷向日光映照下的微风中。
“这事越说越奇怪了。”他说道,“我特意把你叫出来,可是无法照你的意思办,真是对不起。”
“不,您不用道歉,我不在乎这些。”
芦村亮一与显一郎并肩站着。
松树林对面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物,也许是医院或酒店。云朵在白色建筑物上方层层叠叠。
“但舅舅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日本,我会抱憾终生的。不光是久美子和孝子舅母,舅舅您肯定也会觉得遗憾。”
“那是自然。毕竟她们俩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会因此忍受几十倍的痛苦。见面只会让我的痛苦多增加几分。”
“您离开日本之后准备去哪儿呢?”
“不知道,还没决定呢。”
“可舅舅,您肯定有其他国家的国籍吧?是哪个国家的国籍啊?”
“我可以告诉你,可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以国籍为线索到处找我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还是不把国籍告诉你比较好。”
芦村亮一看了看舅舅的侧脸。因为光线的关系,他耳后的白发看上去比刚才更多了。
“舅舅,您是一九四四年在瑞士过世的。”他说道,“那时日本的败局已经显而易见。所以如果舅舅的国籍是那个时候变的,那就不可能是轴心国,肯定是同盟国。而且只有可能是美国、英国、法国和比利时这几个国家,总不可能是苏联吧。而且这国籍是在外交官野上显一郎去世之后不久获得的。”
野上显一郎丢下烟蒂,把手插进了口袋,直面凌空直下的狂风。
“舅舅,您不是自说自话逃到同盟国去的,因为外务省公布了您的死讯。这说明您的行动,日本政府是知道的,而且外务省的高层肯定知情。也就是说,舅舅的死并非您的私事,而是和日本当时的国家命运息息相关……”
“小亮,别说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不,我还没说完。我只是一介医生,不懂政治,也不懂什么国际情势。只是想到舅舅的行动和外务省的公告,我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哦?什么结论?”
“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測。我猜想舅舅是为日本作出了牺牲。”
“没那么夸张,我没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个实力。”
“舅舅,您对自己的评价暂且不论。”亮一继续说道,“总之,对当时的日本来说,必须有一个驻外外交官‘死亡’才行。《波茨坦宣言》是一九四五年七月签署的。也就是说您死后不到一年,宣言就公布了。宣言的草稿肯定早就开始准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野上显一郎显得有些焦躁,“我把你叫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做些无谓的猜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而巳。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只要承认这一点就够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让我们只谈现在吧,不要回头。”
“可是……”
“够了。够了……我已经开始急躁。你要是再问下去,我也许会发怒的。”
亮一欲言又止。
一群飞鸟从东公园整齐的松树林上飞过。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
野上显一郎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道了个歉。
“小亮,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舅舅,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
“您不想听我也要说。舅舅,您成了当时日本的牺牲品。我想说的并不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而是把您逼上这条绝路的日本,为什么不敞开胸怀迎接您归来呢?日本就这么把您抹杀了,还装做一无所知的样子……当时的高官,有些已经作为战犯处决了,但有些人在战后再次回到了政治舞台,还有的作为领导人招摇过市。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舅舅您的存在。他们明知道有野上显一郎这么个牺牲品,可还是对您不闻不问!”芦村亮一激动地说道。
“他们也没办法。”野上显一郎情不自禁地说道,可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我的话是建立在你的前提上说的。即使你的假设属实,当时的大日本帝国也已经公布了我的死讯,报上也报道了。我可不是军人,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外交官。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法说当时的消息是假的啊。”
“不,没什么办不到的。他们有什么理由让您一直‘死着’呢!”
“哼……这种多愁善感只是廉价的感情。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舅舅您张口闭口就是这句话,您真是个唯心主义者!还是讲您觉得这件事公开之后,会对日本的某些人不利?如果您真是担心这个,还请您不要多虑了。日本战败多年,什么秩序都变了,一介外交官活着回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嗯……你的话合情合理,不过,你刚才说‘日本战败’了是吧?可是……”他停顿了片刻,“如果有个外交官促成了日本的战败呢?那可是叛国贼啊。”
显一郎说到这儿便没有再说下去,仿佛断弦之琴不再发声。
“舅舅……”
“够了。别再说了。”显一郎转过身来,与亮一面对面,“时间过得真快。你难得出来开一趟学术会,却被我给糟蹋了,真是对不起。”
“学术会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
“不,学问还是要好好做的,况且干站在这儿也是于事无补。”
野上显一郎跨出两三步。
“小亮,那我就告辞了。”
“舅舅!”
亮一追了上来,表情都扭曲了。
“多保重。容我再多啰嗦一句……久美子就拜托你了。孝子也不年轻了,麻烦你多多照应。”
“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吗?”
“应该是吧。本想让你帮我给节子带个好,不过你恐怕很难说出口吧。我的心意,就请你压在心底吧。”
“您就不能……就不能找个地方见见孝子舅母和久美子吗?不让她们注意到就行了啊!我会想办法的!”
“谢谢……如果我改变了心意,也许会给你写信的。不过,目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野上显一郎举起手,阻止亮一继续跟来。
“我还是一个人回去的好。你就留在这儿吧。”
这句话的含义,亮一很快便领悟。送别时再也没有比站在原地目送离别者远去的背影更好的了。
野上显一郎的背影,沿着石阶从铜像所在的台地缓缓向下走去。远处是草坪、松树林与无数飘浮着的云朵。
略微有些驼背的背影,没有回过一次头。走下石阶之后,他迈着散步一样的步伐,一点一点消失在了亮一的视线之中。
21
芦村亮一在福冈开完了学术会,回到了东京的家中。
“这么着急打电话啊?”当晚,节子见到亮一的举动,有点惊讶。
亮一一回家,立刻给孝子打了个电话。而且那时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以前他出差回来的时候也会给舅母打个电话报平安,但像今天这样急切地打电话还是头一次。
“请问是舅母吗?”亮一对着听筒说道,“我刚从福冈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节子承蒙您照顾了。”
节子没听清电话那头的回答。孝子好像说了句“辛苦了”。
“您近来可好?”亮一特意问道。
这么问很是奇怪,就像问候一个久未谋面的人一样。更奇怪的是,亮一的语气并不随便,反而相当认真。
“这样啊……那久美子呢?”
节子在他身后喃喃道:“真讨厌……”
她还以为丈夫在开玩笑。
“对了。”丈夫听完对方的回答,握着听筒,回头对节子说道,“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怎么了?”节子惊讶地回答。
“我想把她们叫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好久没去过T酒店了,那里的西餐厅很不错。”
“那好啊。”
太突然了,节子有些不知所措。丈夫为人一向谨慎,是个典型的学者。他很少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
“明天晚上……”亮一已经在电话里说了起来,“我和节子想请舅母和久美子吃个饭,大家一起去T酒店的西餐厅吧?您方便吗?”
亮一听了对方的回答之后说:“这样啊,那就傍晚六点半见吧?”
节子赶忙从丈夫手中接过听筒。
“舅母吗?是我,节子,”
孝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您听见了吧,亮一刚从九州回来,就急急忙忙给您电话来了。”
“这是好事儿呀,不过,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主意啊?”
“我也不知道呀。”节子拿着听筒,不禁笑了出来,“我真是被他吓死了。他一进家门,就给您打电话了呢。肯定是在九州出差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
亮一顿时瞪大双眼。
“不过舅母,您真的有空吗?”
“嗯,我想可以。久美子现在不在家,不过肯定没问题,我们一定会去的。”
“这样啊,难得亮一有意,那就请二位赏光啦。”
“好好好,那就明天晚上六点半见啊。”
亮一在节子身后说道:“替我转告舅母,我会开车去接的。”
节子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孝子,然后就挂了电话。
“舅母都吓了一跳呢。”她一边帮着丈夫换衣服一边说道。
“有什么好吃惊的啊,不就是一起吃个晚饭吗?”
“可你平时不太会突然提出这事儿啊……”
“我偶尔也会冷不防地来一手嘛。”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不过真是太好啦,好久没出去吃好的了。”节子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九州怎么样啊?”她把丈夫的西装挂在衣架上,随口问道。
“还行吧。”亮一平静地回答,“学术会都是一个样。”
“对了对了,”她突然向丈夫道起谢来,“没想到你会从福冈打电话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丈夫以前从没有在出差的时候打电话回家过,从九州回来之后,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你在那儿见到谁了呀?”
“你……你说的是谁?”
亮一难掩狼狈。
“既然是学术会,肯定来了很多人,有没有见到久未谋面的人啊?”
“嗯……那是……对了,东北大学的长谷部老师也来了。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上次在京都的学术会他就没来,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体好多了,特意去了趟九州。他虽然上了年纪,可一点都看不出他刚生过病。”亮一滔滔不绝地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说起京都,我就想起跟你一起旅游的事儿了。”
亮一突然沉默了。
“洗澡水烧好了吗?”他冷冷地问道。
丈夫心情的变化让节子摸不着头脑。她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房间。
妻子离开之后,亮一缓缓系上腰带。
在福冈见到舅舅野上显一郎的兴奋,还在胸口肆虐。见到节子之后,这股兴奋再次席卷而来。说不出口的事情堵在胸口。他虽无法道出真相,但总想通过某些方式传达些什么。
这也是他突然给孝子打电话的目的。从福冈回到东京之后立刻听听孝子的声音,和孝子说说话——这是他唯一能够表达心情的方法。当然,对方并不明白其中的奥秘。这是只有亮一自己才知道的表达方式。
可能的话,亮一真想在不让孝子、久美子和妻子节子注意到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的情况下,让她们间接相信显一郎还活着。
然而,亮一并没有如此高超的说话技巧。
T酒店西餐厅里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外国人。
坐在芦村亮一正对面的是孝子。久美子坐在她左边,节子则在自己右边。
宽敞的西餐厅里,流淌着乐团奏出的乐声。
“今晚真高兴,真是始料未及呀。”孝子说道。
“他有时就是这么心血来潮。”节子笑着对舅母道。
“这样的心血来潮多好啊。”久美子一边动着刀叉一边逗乐大家,“那就请姐夫以后多多心血来潮啦。”
“其实啊……”亮一开口说道,“在福冈开完会之后,大家就一起去吃了个饭,于是我就想,等我回东京了也请大家一起出来聚一聚。”
“他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了哦!”节子还绘声绘色地说道,“打电话的口气可奇怪了。说什么‘近来可好’,就好像一年多没见过您一样。”
然而,那其实是亮一的真心话。“近来可好”这句话,是替野上显一郎问候的。
仔细一看,孝子的确上了年纪。他平日里经常见到孝子,所以不太能察觉到岁月的流逝。然而自己刚和节子结婚时,孝子才三十出头。遥远的记忆与自己眼前这位手持刀叉文雅用餐的女士重叠在一起。
久美子也长大了。他还记得很久以前曾带着久美子出去吃饭,当时留着童花头的久美子坐在椅子上,一双小脚还够不着地面呢。
亮一不禁心想,要是野上显一郎在某处看见了这幅场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想到这些,他不禁环视四周,不露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客人,小心翼翼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有失礼貌。周围几乎都是外国客人。银发红面的绅士,发福的外国夫人,身材高大的男女……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放眼望去能看见的某一桌客人,野上显一郎就坐在其中。
“这里的外国客人好多啊。”见亮一四下张望,久美子也跟着看了看四周。她虽然是随口一说,但表情竟带着些凝重。
亮一忽然察觉到了久美子的表情。
——久美子不会知情吧?
在京都发生了那么多事,还在寺院里见到了一位法国夫人。M酒店深更半夜的那场騷动……这些都是从节子那儿听来的。现在想来,有了这么多线索,久美子会不会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呢?
也许是微微发白的灯光照射的原因吧,孝子的脸像白瓷那般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