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田与村尾的对话中断了。
夫人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放下柿子就离开了房间。
“野上先生和门田先生的关系很好吗?”添田在夫人离开之后,立刻提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野上先生生病之后,是门田先生陪去瑞士的吧?”
“那是当然,因为门田是最年轻的人啊。我们其他人都很忙,哪儿有时间去送病人啊。这种事情只能让年轻人去做,并不是因为他们俩有特别的关系。”
“之前您说过野上先生是得肺病去世的吧?”
“是的。”
“那他过世的时候,意识清晰吗?”
“意识?这我怎么知道?”
村尾芳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正是添田等候已久的破绽。小心谨慎的村尾芳生在不经意间出现了漏洞。
“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
“你什么意思?”
村尾在反问之后,才回过神来,缄口不语。脸上分明写着:糟了!
“难道门田书记生没有在瑞士的医院见证野上先生的最后一刻吗?您去瑞士领回骨灰的时候,他应该会把当时的情况报告给您才对啊。”
“……”
村尾芳生的眉间顿时挤出深深的皱纹,然后他别过头去。
“门田先生应该向您汇报过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样子才对。”
“我听说他过世的时候很平静。”村尾芳生终于回答了。
“也就是说他去世前的意识很清晰是吧?可是您刚才为什么说您不知道呢?”
添田死死抓住村尾的破绽。
“我忘了。当时门田的确跟我说过。”
这回轮到添田陷入沉思了。他的直觉告诉他,门田书记生并没有把野上一等书记官临终时的样子告诉村尾芳生。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方才村尾那一瞬间的表情,还有他随口说出的那句话,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怎么会知道野上显一郎临终时的样子呢?野上显一郎根本就没有临终过!
“那门田先生和您是坐同一班船回国的吗?”
村尾没有立刻作答。他好像在犹豫。
“不,他是坐之后的船回国的。”他回答道,“二战结束之后,我们以外交官的身份坐英国的船回了国,但门田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他的回国时间比我们迟了一个月。”
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添田立刻把这句话和野上显一郎的死联系在了一起。门田把野上送去了瑞士,他回国的时间因此比其他人要晚。
门田源一郎回国之后立刻辞去了外务省的工作,还成了行踪不明的隐形人,坊间甚至风传他已经死了。这和他晚回国的原因肯定有关。
“喂,”村尾芳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你为什么对野上先生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村尾先生,”添田终于决定道出实情,“因为有传言称野上先生还活着。”
“什么?”
村尾凝视着添田,但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也许他正期待着添田的这句话。
“这可真怪。我不知道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但外务省当年明确公布了野上先生的死讯,日本的报纸也登了。”
“我知道。”
“是吧?你要是査过二战外交史的资料,就肯定见过那份公报。外交官的死讯怎么会出错呢?又不是报社的电报。那可是日本政府的堂堂公报啊!”
“我知道。可是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那是外务省的错误。”
“哦?你这么说有根据吗?”
“根据就是,有人在日本见到了野上先生。”
“这话就怪了。这是谁说的?是谁见到了野上先生?”
“我不能告诉您,总之就是有人见到了。我毕竟是个记者,不能把人家的名字说出来……”
“你没搞错吧?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不,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添田,我不想和你说这些废话。就连野上夫人,都深信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正是我把他的骨灰送了回来。事到如今,不要再去追査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这样对死者的家属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是吗……”添田本想争辩,可还是忍住了,“那请允许我再换一个问题。”
“够了!我是来这儿静养的。你擅自来找我。我本不想见你,是我妻子看你可怜才劝我见你一面的。”
“非常抱歉,”添田低头说道,“但请您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和刚才那件事无关。那是有关在世田谷郊区被杀的伊东忠介先生的。他和您-样,曾在XX国的公使馆任职,原本是陆军的武官。伊东先生惨死世田谷的事情,想必您也在报上看到了吧。”
“我知道。”村尾芳生冷淡地说道。
“那么公使馆时代的伊东先生的性格怎么样?”
“又问性格?”村尾讽刺地笑道,“你专爱打听别人的性格呀?”
“我想了解伊东先生的为人。”
“你们报社在追査伊东的那起案子吗?”
“我并不否定,因为报社总是对一切事情都感兴趣。”
“可你并不是社会部的。我记得你是政治部的吧?”
“您说得没错,但我也是报社的一分子,在某些时候不同的部门也会通力合作。比如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警方还没有査明杀死伊东先生的犯人。我之所以向您打听他的性格,也是为了帮助报社追査这起事件的真相。”
“莫非你已经有了犯人的线索?”
“正因为没有,才会四处打听的。”
“原来如此……嗯……”村尾总算进入了思考回答的阶段,“伊东先生……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典型的陆军军官。”
“此话怎讲?”
“我只能说这些。总之,没有比他更像军人的军人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坚信日本会取得战争的胜利是吗?”
“那是当然,因为他是个军人。”
“但他和身处国内的军人不一样。他在外国当武官,而且还是中立国,应该很了解大战的战况才对,他应该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啊。就算是日本国内,海军方面也认为日本定会战败。”
“伊东先生不是海军,是陆军。”
“您的意思是,因为他是陆军,所以坚信一定能打蠃,是吗?”
“在这方面他的思维非常狭隘。他的确是中立国的武官,可怀着他这种想法的人,去德国大使馆可能会更合适。”
添田感到一片漆黑的脑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就是说公使馆里也存在陆军派和海军派的对立不成?”
“……”
“村尾先生,是不是这样?”
“我不清楚。”村尾芳生避不作答。
“是吗……村尾先生,那我就给您说说我的想象好了。当时,轴心国和同盟国的谍报机关在中立国十分活跃。英国方面的谍报机关和日本海军的联系非常紧密。本来海军就有亲英的趋势,而野上先生也是偏向海军的,所以他和陆军武官伊东忠介产生对立。我的想法没有错吧?”
村尾芳生在椅子上变了个姿势,添田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
“我没有权力束缚别人的想象,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他的背影说道,“可是,添田,你为什么要追查野上先生的事情?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
“村尾先生,”添田彰一道出实情,“野上显一郎也许会成为我的岳父。”
“什么?”村尾芳生站起身,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添田,双眼中饱含着灼热的光芒。
“野上显一郎有个女儿,叫野上久美子。”
“唔……”
村尾说不出一句话。添田则正视着村尾的视线。
先撇开视线的反而是村尾芳生。他整个上半身倒进椅子里。
“是吗……原来是这样……”村尾芳生叹息道。
“添田,”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这事我真不知道。”
阳台外,山上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匍匐在山脚下的阴影开始朝山顶上爬。
“如果你要问野上先生的事情,就去找泷吧。”
“泷先生?”添田站起身,“泷先生现在在哪儿?”
“横滨。纽格兰德酒店。”
“纽格兰德酒店?”
添田脑中立刻浮现起那对法国来的凡内德夫妇。他找遍了东京的酒店,可就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在横滨啊。
“村尾先生,”添田站在村尾芳生旁边说道,“凡内德夫妇也在那家酒店吗?”
村尾芳生的肩膀一阵抽搐。然而,他的口气却很平静。
“我不认识你说的外国人……你去问泷好了。”
添田彰一从伊豆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同事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是个姓芦村的人。”
添田还以为是节子打来的。
“对方说让你回来后回个电话。说是会等到六点。”
添田本以为是节子从外头打给他的,可同事记下的电话号码旁分明标注着“T大学”这几个字。原来打电话来的是节子的丈夫亮一。
这可真是罕见。此前,添田与芦村亮一几乎没有交集。添田只是从久美子和节子那里听过很多有关亮一的传言而已,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添田见过亮一两三回,觉得他是个很典型的学者,为人认真踏实。亮一很少主动说话,但不会给人留下冷淡的印象。他总是认真地听对方说话,打招呼的时候也比普通人有礼貌得多。
芦村亮一居然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如果他是从自己家里打来的也就罢了,可那通电话分明是从大学打的,就好像是为了故意避开节子。
添田照着纸片上的号码回了电。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出去了一趙。”添田先道了个歉。
“我有个突然的请求,请问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亮一说道。
“有,恰好今天没什么事。那我们在哪儿见面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哪些地方适合见面,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我们大学附近的餐馆?我在那里等你。”
“好的,我这就去。”
“你知道那个餐馆的位置吗?就在正门前的电车道旁边。”
“嗯,我大概有数。”
添田在出租车中思索着,芦村亮一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出来?他刚去船原温泉见过村尾芳生,一回来就接到了芦村的邀请,感觉并非偶然。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直觉告诉他,这次邀约肯定与野上显一郎有关。
芦村亮一在久美子前往京都的时候,特意找了个警察陪久美子一起去。不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野上显一郎还活着,而且来到了日本。也许是最近发生在久美子周围的怪事太多了,他才会想找添田商量吧。
通过节子,他已经了解了久美子和添田的关系。
在大学正门和长长的围墙对面,有一家漂亮的餐厅。添田上了二楼。因为大学就在对街的缘故,有很多学生在一楼喝茶。
芦村亮一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看着报纸。见添田走了过来,他赶忙折好报纸,轻轻点头示意道:“你好啊。”
“谢谢您打电话给我。”
添田来到对面的椅子旁边,鞠了一躬后坐下。
“不,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应该是我道歉才对。”芦村亮一平静地说道,“你肯定很忙吧?”
“不,现在还好。”
“报社跟我们不一样,每天都要追着新闻跑,肯定很辛苦吧。而我们总是做一样的事情,有时候觉得也挺无聊的。从这个角度看,还是你们的工作有活力啊。”
芦村亮一说了半天闲话,可就是不切入正题。
不过,他照着菜单点了菜,吩咐服务员做这个做那个的,十分周到入微。
在吃饭的时候,芦村开口闭口就是感谢添田对节子和久美子的照顾,还提了两三个有关报社工作的问题。
可是添田很清楚,这位病理学副教授的兴趣,并不在这些家常上。
芦村亮一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添田。然而,他迟迟不开口。
至少,添田是这么猜想的。
餐厅二楼能看见围墙内的大学灯光。那是从茂密得发黑的银杏树梢中漏出来的。吹着口哨的学生从餐厅门口经过。
“其实前一阵子我去九州开了个学术会。”副教授突然说起了学术会的事情,“会议在福冈举行的……想不到地方上居然还有那样的大城市。”
“啊,我也去福冈出差过,还挺熟悉那边的。”添田随声附和道,心里却在疑惑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福冈。难道他在继续闲扯吗?
“哦?你也去过那儿吗?”副教授大吃一惊地说道。也许是学者的生活圏子比较小吧,总感觉自己去了个别人很少去的地方。
“我还去东公园那儿散了个步呢。”副教授说道。
“就在九州大学旁边是吧?不过还是西公园比较好啊,那里能看见海景。玄海滩就在山丘下面,还能看见凸出来的细长岛屿呢。”
“啊,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还有个西公园呢,不过东公园……”
为什么话题总是围绕着公园打转呢?添田百无聊赖地附和着。
芦村想把自己见到野上显一郎的事情,告诉眼前的添田彰一。
他总觉得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心里就会七上八下的。从九州回来之后,他就带着野上孝子、久美子和妻子节子去餐厅吃了饭,那是他的潜意识想要告诉别人,自己在九州有过令人震惊的经历。然而,三位女眷什么都没察觉到。最终,他发现自己的用心打了水漂。
还是得把这件事说出来才行。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才好,总不能跟孝子或久美子说吧。
自己的妻子节子也不行。
她们和野上显一郎的关系太近了。然而,没有关系的第三者就更不行了。想来想去,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添田。添田将会成为久美子的丈夫,既和野上家有密切的关系,又不是血肉至亲。也就是说,这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芦村选择了添田作为倾诉的对象。
然而,真的把添田叫出来了,芦村又难以启齿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添田,他可能会立刻告诉久美子,即使嘱咐他不要说,也难保毫无疏漏,而久美子一定会告诉自己的母亲。
事关重大。在关键时刻,芦村亮一打起了退堂鼓。
从这一点看,添田彰一的心理状态和芦村亮一的如出一辙。
添田也相信野上显一郎还活着。而且他已经猜到,野上伪装成了法国人凡内德来到了日本。这一信念在前往伊豆的船原温泉见过村尾芳生之后更加坚定了。
可是添田最介意的是,野上显一郎还有位法国妻子。要是没有这位夫人,他说不定会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野上孝子和久美子。然而,“显一郎有另一位妻子”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不,不光是孝子,就连坐在眼前的节子的丈夫芦村亮一,也不该知道。
亮一是节子的丈夫,看似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可是难保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妻子节子。而节子很有可能会告诉孝子和久美子。想到这一事实对两人的打击,添田绝不敢轻易开口。
野上显一郎的确还活着,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孝子和久美子该有多么高兴啊。可问题是,显一郎有了一位新夫人。好不容易从天而降的喜悦之情,顿时就会土崩瓦解……
芦村亮一在福冈的东公园见到了野上显一郎,然而他只提到了公园,并没有说下去。同样,添田也只说了自己今天去了趟伊豆。绕来绕去,总也谈不到点子上。他们都给话题罩上一层帘子,不把关键示人。
“哦,你去伊豆了啊?”亮一装出对添田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是的,去办点事。今天早上去的,刚回来。啊,对了,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到报社。”
“哎呀,你这么忙啊。”亮一同情地说道,“好不容易去一趟伊豆,怎么不去温泉泡一泡,住一个晚上呢?”
“唉,没那个时间啊。”
“是伊豆的哪个温泉?”
“船原温泉。”
“啊,那里的狩场烧很有名呢。我有个朋友曾经去过。”
究竟在说什么啊。添田也只提到了伊豆的温泉,闭口不提关键。
添田彰一越来越摸不透芦村亮一把自己叫出来的动机了。饭吃完了,他还是没有道出自己的目的。服务员端来了咖啡。
添田等候着对方切入正题。然而,喝完咖啡之后,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亮一尴尬地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啊?”添田看着副教授的脸。
“哦,因为你一直对久美子百般呵护,我想当面谢谢你。”
“哪里,哪里……”
添田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在想,他真的是为了这事把我叫出来的吗?他觉得自己好像扑了个空。
“那我们走吧。”
“好……”
芦村亮一拿着包,走到了收银台前。那缓慢的脚步,正显示着他心中的犹豫。
然而,他终究还是错失了良机。两人肩并肩地下了楼,楼下的咖啡厅里坐满了学生。有几个学生看见芦村副教授,向他打起了招呼。
两人来到电车沿线,朝车站走去。路旁的旧书店亮起了灯。寂赛的灯光下摆放着几本旧书。
“添田君,你住在哪儿啊?”亮一问道。
“啊,我住在芝区爱宕町,我们报社的单身宿舍就在那里。”
“啊,虽然和我并不同路,我还是可以打车送你一程。”
这时正好一辆空车路过,亮一伸手拦了下来。
两人在出租车里都默不作声。五分钟过后,到了添田该下车的地方,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在尴尬的气氛中,添田下了车。
“那我就告辞了。”
“再见。”
载着芦村亮一的出租车消失在了添田的视野中。
添田是在寂静的汤岛下的车。黑暗中也能依稀分辨出两旁行道树的颜色。添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他非常喜欢这条路。
芦村亮一把自己叫出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感谢他对久美子的照顾。芦村副教授肯定有其他话要说。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添田认为自己的想象绝没有错。分别的时候气氛会那么尴尬,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芦村亮一究竟想跟他说什么呢?为什么见到自己之后,他竟说不出口了呢?
于是,添田进行了换位思考,把自己设想成芦村亮一。
“芦村亮一也相信野上显一郎还活着!”
亮一会把自己叫出来,就只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知道事关重大,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表妹。然而,他无法把这件事继续闷在心里,所以才把自己叫了出来!
这时,添田突然意识到芦村亮一的立场和自己的极为相似。
后悔之情涌上心头。早知如此,自己就该鼓起勇气先开口才是。这样一来,芦村亮一也许会坦诚相待。芦村亮一是否坚信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他手上究竟有多少线索?添田顿时产生了好奇。
添田看见了御茶水车站的灯光。黑暗中的站台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添田意识到了村尾芳生那句话的含义。
原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带着久美子去横滨的纽格兰德酒店!
23
品川旅馆“筒井屋”的店主从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账房就在大门旁边,而店主的房间则在走廊的尽头。那个房间和客房不在一处,必须走过厨房和服务生的房间才能看见。
今晚早些时候来了些客人。这家旅馆就在品川站旁边,地段很好,平时生意也很红火。
店主拉开纸门,走进屋里。他在六叠大的房间中央站住了。
墙边摆着一张陈旧的写字桌。他没有娶妻,平日里的饮食起居都靠店里的女服务生照应。不过这个房间永远都由店主筒井源三郎亲自打扫。房间里整洁干净。如此一丝不苟,并非因为他天生有洁癖,而是由于他过去受过严格的训练而养成的习惯。
筒井源三郎站在原地,浓眉下的双眼注视着写字桌。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泡发出亮光。他突出的颧骨在脸顿上形成黑色的阴影。
他环视四周,表情十分严肃。这里是他的房间,平时他再三嘱咐服务生不要进屋。
然而,筒井源三郎却发现这间房里的感觉和自己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照理说他不在房间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应该会沉滞不动才对,可现在并不是这样,就好像有人进过屋,搅动了它。
店主仔细端详着桌上的东西。桌边摆放着账簿、墨水瓶、钢笔、和平脾香烟、铅笔、信纸——这些东西看似平常,其实店主都在上面留下了印记。比如,他会记住账本的厚度和形状、墨水瓶和钢笔的角度、信纸的倾斜度等,这些都有他自己的讲究。如果有人趁他不在房里的时候动过这些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叠在一起的账本并没有变乱,墨水和钢笔的位置也没有变。信纸的位置虽然没有变,但感觉不太一样。也就是说,有人曾翻开信纸,査看其中的内容。封面和下方的纸有些错开,不是很整齐。
店主拉开纸门,对着走廊喊道:“阿米!阿米!”
二楼传来住客的吵闹声。店主一边拍着手,一边再次喊着女服务生的名字。
远处的女服务生答应了一声。长着圆脸的女服务生红着脸,一路小跑地赶来了。
“老板,您叫我啊?”
“进来吧。”
店主让女服务生进了屋。
“我不在屋里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屋?”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锐利起来。
“没有啊。”
女服务生察觉到了店主严肃的神色,呆若木鸡。这位正是添田前来采访的时候,回答有关被害的伊东忠介情况的那位女服务生。
“阿房呢?”店主又说出另一位服务生的名字,“她进来过吗?”
“我没注意,不过您在账房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客房里招呼客人呢,阿房想来也抽不开身啊。”
店主陷入沉思。
“荣吉呢?”
“在外头呢。”
“这样啊……”
“老板,难道屋里丢东西了?”女服务生问道。
“不,没丢东西……”
女服务生一脸迷茫地看着店主。
“算了算了。要是没人来过就算了。你也知道,这个房间一直是我自已打扫收拾的。”
“老板,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可没进过屋啊。”
“好了好了,你去招呼客人吧,没事了。”
店主打发走了女服务生,关上身后的纸门,坐到了写字桌前。
他拉开抽屉,仔细审视。抽屉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开始吞云吐雾起来。这根烟,他抽了好久好久。
走廊里传来服务生的脚步声。客房里有两三个男人正在欢笑。
好像有位女服务生正带着客人前往浴室。夜里八点到十点是旅馆最忙碌的时候。
店主听着这些响声,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朝壁橱走去。拉开纸门,只见里头放着他自己专用的被裤。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像军队中一样。
店主把手伸进被褥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小纸盒,看上去像是放手帕的小盒子。不过因为被褥的重量,那纸盒的盖子有些瘪了。
他把盒子放在写字桌上,打开盒盖,只见里头装着好几张信纸。他把信纸摊开在桌上。总共有四五张,好像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店主从头看起,不时删去几句话,又添上几笔,然后顺势继续写了下去。
他弓着背,专心致志地写信。钢笔不时停顿,这时他就会抽根烟,思考该如何下笔。那阴郁的表情并非昏暗的光线作祟。深深的皱纹集中在他的额头。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忙用其他信纸盖住自己正在写的那几张,屏息凝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老板。”纸门外的女服务生喊道。
“怎么了?”他回过头,瞪着纸门拉开的缝隙。女服务生探出个头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店主。
“有事快说。”
“是这样的……枫之间的客人说那房间太小了,能不能换一间大的……”
“那间房今天晚上十点已经有人订了,你给我推了吧。”
“我说了,可是客人很坚持,一定要换……”
“给我推了。”店主大声说道。
“那……就让他们忍一忍?”
“不,别让他们住这儿了。”
“啊?”
“让他们走。一分钱都不要,让他们走。”
店主的声音里透着怒火。女服务生吓了一跳,没敢答应老板就走了。平日里温厚老实的老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发火呢?
店主把视线转回信纸。他提起笔,继续写信。
之后,他花了将近一小时写完了信。算上之前写好的那几张,总共有十多张信纸。看来他在这封信上花了很长时间。
店主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信封。
他小心翼翼地写下地址,把信封翻个身,写上了寄信人的名字,然后整齐地叠好信纸。
突然,他双手停了下来,外面有什么动静。他赶紧把信藏在账本里,手忙脚錢把信封塞在账本下面。
店主站起身,拉开纸门。白色的灯光洒在门口的八角金盘叶片上。
“谁啊?”店主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地面。
“是我,荣吉。”穿着号衣的男子蹲着抬起头,只有他的脸照到了灯光。
“是你啊。”
四十五六岁,脸色黝黑的男人。之前添田来店里的时候,也在路上见到了他。
“你在干吗?”
“哦,水沟堵住了,我就想来清理清理,白天一直没空……”
“这样啊……你一直在那儿吗?”
“没,我刚过来,正弄到一半呢。”
“辛苦了,不过今天晚上的客人多,你还是去门口那儿帮忙吧。”
“知道了。”
“打扫卫生还是趁白天弄好,毕竟亮一点。”
店主拉上了纸门。
他站在原地,听着屋外的动静。杂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好像碰到了门口八角金盘树的叶子,叶子沙沙作响。
他走回写字桌旁,把折好的信纸装进信封,在信封上涂了许多糨糊,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邮票,在信封正面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贴了两张,就像是邮票从一开始便印在信封上一样。
他站起身,把信塞进口袋,轻轻拉开纸门。他本能地看了看走廊,只看见远处有女服务生的身影闪过。他走到了旅馆大门口,穿了双给客人用的杉木木屐。木屐上还有四角形的烧印,写着“筒井屋”三个字。
“老板,您上哪儿去啊?”路过的红脸女服务生见状不禁问道。
“呢,出去走走。”
店主走出了门。
旅馆门口正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钟,黄铜色的钟摆缓缓摇动。指针指着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走出大门之前,店主的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可一旦离开家门口,他就撒腿跑了起来。木屐的响声在路上回响。迎面并肩走来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赶忙躲开。
“那大叔疯了啊!活得不耐烦了!”
他望着店主的背影,咋了咋舌。
筒井源三郎终于跑到了两百米开外的邮筒。这里虽然是品川,但毕竟是偏僻的小路,行人很少。这里是一条坡道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昏暗的住宅区了。
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塞进邮筒。他有些犹豫,迟迟不肯放手。终于,他还是听见了信封掉进红色邮筒①的声音。他的表情扭曲了。
①日本的邮筒是红色的。
他开始往家走。那步履,与寄信前完全不同。垂头丧气的他,仿佛正在用心回忆刚才丢进邮筒的信。
突然,眼前竟出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是一辆车从后头开了过来。他之所以没察觉后面有车,是因为那辆停在路旁的车,刚才一直都没有打开车灯。
那是一辆漆黑的大型进口车。开到他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不好意思。”
车里的人叫住了他。驾驶座和后面的车厢里都没有开灯,里头一片漆黑。只有探出头来的司机能照到一丝路灯的光亮。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脸型很长。
筒井源三郎放慢了脚步。与此同时,那辆车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司机低头示意道,“听说这附近有一户人家姓山冈,请问该怎么走啊?”
有人问路是常有的事。估计是司机看他像本地人吧。
“山冈?”
筒井源三郎歪着脑袋思索着附近的人家。
“得,还是我来问吧。”
说着,后车厢的门开了。
如果是普通的车,只要一开车门车厢里的灯就会亮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辆车即使打开了车门,里头也是一片漆黑。然而,筒井源三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不好意思。”黑暗的座位上的人开口了,店主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
“我们听说有一位山冈先生住在这里,也知道地址,可就是找不到他家的房子。他是农林省的官员。”
“这……”
店主还真是没有印象。
“我真的不清楚。”筒井源三郎回答道。黑暗的座位上又传来了另―个人的声音。
“哦,你不是筒井屋的老板么?”一副和店主很熟的口气。
“啊?”店主还以为他是住过店的客人,不禁弯下腰问道,“请问您是?”
“是我啊,是我。”
对方露了个脸。可是外头太暗了,店主实在是看不清楚。
“好久不见了。”
“请问您是哪位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再靠近点看看。”
听到这话,筒井源三郎不禁走近了打开着的车门。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他的背部。不知不觉中,司机走下了车,绕到了他的身后。
店主失去平衡,向前栽进车厢里,身躯卡在好几个人脚下和驾驶席的座位之间。
他的身体又被狠撞一下。原来司机一踩油门,把车发动了起来。
有人抓住店主的衣襟,把他的上半身拉了起来。一片黑暗中,店主只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手的力量。他发现,自己被迫挤压在了两人之间。
“你们要干什么!”
他好不容易挤出声来。然而很快,男人的手臂勒住了他的喉咙。
筒井源三郎还以为自己会被勒死,可是勒住他的手臂并没有继续用力。看来这只是对方为了阻止他大喊大叫而采取的方法。他简直快透不过气了。
汽车沿着住宅区的坡道飞速行驶,通过窗口的灯光,可以知道它已经驶过了好几条明亮的马路。那是他所熟知的城市,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与世隔绝的人了。商店的霓虹灯,正在散步的人们,擦肩而过的巴士,巴士里的乘客——谁都不知道他被绑架,正面临着生命危险。不远处有一个交警亭。巡査的警员正在红色的电灯下眺望着马路上的景色。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耳边的男人轻声说道,“你一定很难受吧。我们也没办法,不这样你就会大喊大叫了。”
筒井想要用手势告诉对方,自己不会轻举妄动的,可双手却被旁边的男子按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所经之处都是他见惯的道路。小路变成了大路,又碰到好几处红绿灯。遇见红灯的时候,窗边的男子就会变换姿势,挡住店主。
汽车驶入了目黑区。从两旁熟悉的建筑物可以判断出,再往前走就是中目黑了。过了祐天寺,钻过了东横线的防护栏,店主愕然——车正往三轩茶屋的方向开去。他惧怕那个方向,是有原因的。
店主挣扎起来。
“给我老实点!”就像是训孩子的口气,“要是你敢出声,我们就只能再粗暴一点了,”
两旁的男子都是彪形大汉,他们的话绝不是在吓唬人。
车开到了三轩茶屋热闹的十字路口,又遇上了红灯。一辆亮着灯的电车在窗边驶过。汽车左右——不,不光是左右,汽车的前前后后是出租车。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中的异样。对店主而言,外头的世界明明近在咫尺,而他自己却已身陷险境。
车又发动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事物,向后飞驰而去。
汽车沿着宽阔的马路驶过住宅区。过了一会儿,路变窄了。透过车窗,能隐约看见经堂车站的灯光,但角度很偏。前方就是郊区那昏暗的街景。已经十点多了,还开门营业的店越来越少了。马路上只有开着车灯的汽车在行驶。当然,即使对面的车灯照了进来,对方也不会注意到车里的情况。
房子越来越少,汽车驶进了农田和杂树林较多的地区。路况也越来越像田间小路了。
汽车溜进了一条公路岔开的小路。树梢划过车顶发出响声。小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尽头是一片高尔夫球场,不见住宅。晚上这里没有人。车子隐蔽地停在杂树林中。即使大声呼救,也很难有人听见。
“让你受苦了。”勒住店主脖子的男子终于松了手,“到了这儿也不吵不闹,可真是条好汉!”
“即使大声喊了也没用吧。”
筒井源三郎用重获自由的双手轻抚自己的喉咙。
“你可真有觉悟啊,门田先生。”
对方是冲着店主说的。昏暗中,店主全身都僵硬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平静地问道。
“伊东忠介先生死在这里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査出来。”对方摆出一副监禁者的口气,“我们拼命调査杀死伊东先生的凶手。因为我们知道杀害他的动机绝不单纯。”
“战争结束之后,你们也一直和伊东前中校保持着联系是吧?”
“―点儿不错。”
“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我们没必要在这儿报出名讳。总之,只要你知道伊东中校和我们小组是志同道合,团结一致的就行。”
“你们是怎么査出我的身份的?是伊东告诉你们的吗?”
“准确地说,伊东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曾经在中立国公使馆任职的书记生门田源一郎就是品川的旅馆‘筒井屋’的店主筒井源三郎。不过,他曾暗示过门田书记生在东京。我想是因为伊东先生不忘昔日与您的交情,才没有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伊东中校离开奈良,直到在世田谷郊区被杀之前,究竟住在哪里——我们就是从这一点査起的。不,说实话,当时我们还一无所知。毕竟从地方上来东京的人会住店也是很正常的,但我们一直没搞懂他为什么要去世田谷。我们知道他不会被人强行带去的。他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在讲道馆①练出的柔道四段的身手还宝刀未老呢。”
①1882年嘉纳治五郎为柔道的研究和指导所划立的道场,位于东京都文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