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出书版)》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完结】 >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作者:[日]松本清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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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然后呢?”

黑暗中的问答还在继续。

“所以,我们认定伊东中校被人骗去了世田谷。当然,带他去世田谷的人,就是杀死他的犯人。而且,犯人能把如此厉害的伊东先生勒死,说明他是趁伊东先生不注意,从他身后下手的。也就是说,伊东先生对凶手并没有戒心。这也意味着伊东先生和凶手的关系非常亲密。”

“原来如此。”

筒井屋的店主——当年的书记生门田源一郎点了点头。

“然后呢?你们立刻察觉到那就是我了?”

“不,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推测出那是你干的。真的花了很长时间。”对方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伊东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什么急急忙忙跑来东京。以前他每次来东京,都会事先联系我们,只有这一次没有。我们是看了报纸之后才幡然省悟的……伊东先生虽然在大和的郡山开杂货店,但那只是他表面的身份。他是个怀着拳拳爱国之心的行动派。所以在战后他故意没有加入复活了的旧军人友好团体,而是在地方小城过着低调的生活。他是我们意志坚定的好同志啊!”

男子忽然停顿下来。他脸贴车窗,在黑暗中査看着窗外的情况。

“接着说。”门田源一郎催促道。男子回过头来。

“而我们并不明白他来东京的动机,只知道他这次的东京之行和他的惨死定有联系。所以我们的调査,就是从他来东京的目的开始的。”

“我们给郡山的伊东家养子写了封信,可他也不知道养父为什么要去东京。”男子继续说道,“不过我们查到伊东先生在遇害前去过田园调布和青山。我们就査了査那两个地方究竟有谁住着。原来R报社的前任总编辑泷良精家就在田园调布,而外务省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芳生家就在青山南町。于是我们有了第一阶段的推测。你在中立国公使馆当过书记生,而村尾是当时的副书记官。泷良精则是二战期间R报社的特派员,在中立国的首都待过。但是,但是!”

男子越说越激动。

“伊东中校是那座公使馆的陆军武官,所以我们就猜到其中定有隐情。让我们起疑的是,来到东京的伊东先生没来得及联系我们,就跑去了青山和田园调布。看来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他非常吃惊的事情。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好像大白天撞见了死人一样……”

门田源一郎的手臂还是被一旁的男子按着。一直在说话的男子就是刚才勒着他脖子的人。周围一片漆黑,门田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听对方的嗓门,倒像是江湖好汉一样。

“不,我刚才说的可不是比喻。伊东先生真的见到了幽灵。留在寺院芳名册上的,正是那幽灵的笔迹……说到这儿,您应该明白了吧?我们査到伊东先生去过田园调布和青山之后,就意识到他来东京的目的和当年的中立国公使馆有关……公使馆的馆员中,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已经死了。他是一九四四年死的。对外宣称他生了病,去瑞士的医院住院,后来死在瑞士。当时的报纸也报道了这条消息。然而,伊东先生如此惊慌失措地跑到东京,还拜访了泷良精和村尾课长,我们就猜测,他是不是去求证野上一等书记官之死了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能……不过我们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当时我们还没有推测出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书记生。”

远处传来电车的响声。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周围的人家很少,电车的声音自然能传得很远。

“我们设想:野上显一郎还活着。不然伊东先生为什么会急急忙忙赶到东京,接连拜访那两人的府上呢?野上显一郎的死在日本报纸上登载过,是白纸黑宇的官方报道啊。为慎重起见,我们还去打探了一下野上家的情况,发现他的遗孀深信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所以,即使野上活着回到了日本,他也没有联系过遗孀和其他家人。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无法想象,与此同时也展开了各种调査。其中一项就是向泷良精了解情况。可是我们去找过泷良精之后,他就立刻离开了东京,逃到了信州浅间温泉。于是我们第二次就直接去温泉找了他。泷看起来相当慌张,之后急急忙忙离开了浅间温泉,跑到蓼科高原去了。他从报社退休之后一直担任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常任理事,在我们找上门之后,他连那份工作都辞了……泷的反常举止让我们起了疑心。尤其是在蓼科高原的旅馆见到他的时候,我们虚张声势,直接问他野上在哪儿。一开始他还坚持野上已经死了,但他那满是恐惧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原来如此。那人虽然是知识分子,但胆子太小了。”

“是的。所以我们就从正面进攻。最后他终于招了,他说他也不清楚,但野上的死的确有些可疑。因为当时没有一个日本人在瑞士的医院送野上最后一程。于是我们就追问道,如果野上的死是一场谎言,那为什么要把活人弄死呢?”

“泷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不知道!可是我们已经调査过当时野上在中立国公使馆干的勾当了,我们也有我们的消息源。没想到啊,野上身为日本派去的外交官,竟然吃里爬外,通敌卖国!当时日本正在跟同盟国打仗啊!”

“……”

“得知这一事实,我们心中的愤慨与惊愕简直溢于言表。野上和当时驻瑞士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头子还有英国的谍报部门取得联系,企图让日本尽快战败。想到这儿我们就明白了:野上死亡的消息,其实是为了抹消他的国籍所做的手脚。我们猜想,他偷偷溜出了瑞士的医院,逃到了英国,然后和同盟国反复协商,构思让日本战败的策略。毕竟当时的瑞士已经成了同盟国情报网的老巢。尤其是美国情报机构的头子,手段相当了得,后来还成了中央情报局的长官,深受罗斯福的信赖。而英国的谍报机构也是直接向温斯顿·丘吉尔汇报工作的。野上显一郎与那些家伙狼狈为奸,成了卖国賊。”

“然后呢?”门田书记生声音很沉痛。

“这件事,日本政府里肯定有共犯。野上书记官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独自完成这件事。他肯定和政府里的亲英美派通了气。日本的军部还有抗战八年的余力,也有相应的物资储备,却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了,这肯定是因为这些叛徒搞的鬼!”

“可是那……”

“等等。你肯定想说野上的叛国行为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吧?的确,在日本战败这一沉重的事实面前,很难说野上的叛国行为发挥了多少作用。但是,但是!他身为日本的外交官,在战争期间通敌卖国,还抹消了自己的国籍,策动帝国战败,这种行为绝不可原谅!我们绝不会原谅他!”男子激动地说道。

“恐怕伊东先生也一直以为野上书记官真的死了吧。然而他并没有死,而是好端端地披着伪装活着。而且,他现在还跑来日本玩儿了。即使不是伊东先生,只要是个日本人都会愤慨!事到如今,卖国賊居然偷偷摸摸跑回日本了,这能不让人愤慨吗!”

男子在一片漆黑中继续说道:“伊东先生去了泷良精和村尾芳生家,质问他们,野上活着回日本了,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可是他们俩还是装做一无所知,说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们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他们虽然对伊东先生说了谎,可伊东先生还是査到了野上的真身——那是因为这件事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

“野上和当时的海军串通一气。海军对战争本就持有求和想法。因此外派中立国的武官中,伊东先生那样的陆军派和海军派之间也是摩擦不断。和海军狼狈为奸的野上在谍报机关的暗中帮助下,从瑞士的医院溜到了英国,而帮助他脱逃的还有一个人……门田,那就是你!当时应该是你这个书记生把他送去瑞士的。”

“……”

“伊东先生知道野上还活着之后,就对门田书记生起了疑心。想必他肯定找你质问过事情的真相。你最终还是没有忍受住伊东先生的逼问,道出了实情。听到真相之后,伊东先生愤怒了。他肯定说,你现在就带我去找野上!伊东先生定是下了决心,要亲手剌杀那可恶的卖国贼……”

远处又传来响声。车里的两名男子把脸凑到窗边。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

“门田,你的确帮助野上逃出了瑞士,所以你在战争结束之后,一回国就辞去了外务省的工作。毕竟你做了这种事,没办法继续留在外务省了啊……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好了。你肯定也参与了野上回国这件事。恐怕知道野上在东京的住处的,只有你、泷和村尾这三个人。怎么样?我们没有猜错吧?”

“就算是吧。”门田用沉重的声音回答,他似乎已有了觉悟。

“所以,你认定怒不可遏的伊东先生对野上来说是一大威胁。不,不仅如此。若是他真的杀死了野上,当时的机密就会大白于天下。于是,你就起了杀意。”

远处的马路上,闪过一辆亮着车灯的轿车。

“你谎称带伊东先生去野上的住处,把他带出了门。没错,那就是他命丧黄泉的那个夜晚。为了防止别人起疑,你们应该不是同时离开旅馆的,而是分头离开,中途会合。之后你把他带去了世田谷的案发现场。我们猜測你们选择了出租车,但是在距离现场很远的地方下车,然后再走过去的。因为要是直接坐车过去,很容易被人发现蛛丝马迹,另外,多走一会儿能拖延时间,让天色更晚。伊东先生对你深信不疑,完全没有防备。他放心地走在你旁边。走到案发现场附近时,你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用绳子勒死了他。你看,那儿就是案发现场。”

男子指了指窗外。远处能看见稀疏的灯火,可几乎都被农田和杂树林的黑影挡住了。

“不过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査出你就是犯人。最大的突破口就是,伊东先生为什么要去世田谷的郊区?当时我们还不知道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书记生,自然不知道是谁跟他一起去的,但我刚才已经说了,伊东先生曾经告诉过我们,门田书记生就在东京,所以我们猜测也许是门田陪他去的,可我们完全不知道门田身在何处……我们也派人去你老家佐贺査了査,发现你辞去外务省的工作之后,在老家赋闲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东京,之后就盛传你病死了。这大概是村尾芳生散布的谣言吧!和抹消国籍窜逃外国的野上显一郎的做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考虑了各种条件,发现他只去找了村尾和泷这两个人。我们越想越觉得可疑,就怀疑起了你的旅馆。不幸的是,我们手上没有门田书记生的照片,所以直到最后关头,我们才发现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

“在京都的酒店开枪打伤村尾先生的就是你们?”

“没错。”

“哦?那你们为什么要打伤他?”

“这还用得着我说吗?我们确信泷和村尾一定知情,可是泷逃到蓼科去了,之后行踪不明。他怕我们怕得要死。而村尾就在我们面前露过一次面,之后便藏进了外务省这个大组织里。我们必须要让他招才行。而我们能使用的方法,就只有威吓了,而且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我们的线人在他入住前一天掌握到了他会用化名登记的情报。要是我们真有心杀他,他的脑袋早就开花了。可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置他于死地,只要吓唬吓唬他就行了。”

“一切果然如我所料。”

“是吧?你什么都明白。那你能不能顺便告诉我野上在哪儿啊?”

“不可能。”门田书记生淡然答道,“你们也知道野上先生和我关系不一般。你们猜得很对,野上先生称病从瑞士进人了同盟国的谍报机构,但那是为了尽早把日本国民从不幸的战争中解救出来……日本的败局再明显不过了。硬是坚持战争,将国民的生活进一步推向困苦的深渊的,正是伊东忠介中校那样的陆军强硬派!”

“那就是说,你真是野上叛逃的共犯?”

“就算是吧。我和野上先生持有相同的意见。我们暗中和在外武官里的海军派取得了联系。政府内部的高官中,也有你们口中的‘叛徒’,而海军派就帮助我们用暗号和他们通了气。当然,光凭野上先生一个人是没办法逃到同盟国去的。”

突然,晃眼的亮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一辆车在后方停了下来,随即关闭了车灯。

车门打开,传来脚步声。不可思议的是,门田源一郎两旁的人竟对此毫无戒备。

“辛苦了。”车外的男子说道。他提起手电筒,炫目的光亮照在门田脸上。

“谈完了吗?”新来的男子问道。

“差不多了。”门田旁边那个一直在说话的男子回答道。负责制住门田双手的那名男子下了车,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新来的人。

车摇晃了一下,是车外的男子坐了进来。光线太过昏暗,门田看不见他的脸。他那粗壮的手臂抓住了门田的双手。

“老板,让您受苦了。”男子说道。

“果然是你……”

门田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脸。

“其实老板您已经注意到了吧。我也不能老以打杂的荣吉示人,还是把真名告诉您吧。我是国威复权会的总务,武井承久。顺便把干部的名字都告诉您吧。我们会长叫冈野晋一,副会长是杉岛丰造。给我好好记住。不过,您的脑袋还能转多久,已经很难说了。”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胆子还不小……喂!问出野上在哪儿没有?”他对同伴说。

“他还没招,”

“是么……门田啊,你可是杀人犯啊。你在这里杀死了我们的同志伊东忠介先生。我们又不能把你乖乖交给警方……”

“你们要杀我吧?”

“法律规定杀人偿命,反正你也难逃一死,我们就亲手了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不准备把野上的行踪告诉我们了吧?”

“那是自然。”

“我们也不打算骗你,即使你告诉了我们,我们也不会放过你。当然我们也不准备拷问你。我们都是绅士,想等你主动回答我们。”

门田源一郎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气声,那“嘶,嘶”的声音就像是煤气管道漏气一样。

“我没什么好回答的。”

门田源一郎的声音开始发喘。

“你真的不愿意招?”武井承久问道。

“不。”半晌的沉默之后,门田如此回答道。短短七八秒的沉默,却令门田以及绑架者感到漫长无比。

“我再问你一遍。野上显一郎在哪儿?!那人肯定是用假名来日本的。他没有日本国籍,说不定是用外国人的身份入境的。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他究竟住在哪儿?”

“我不知道!”门田源一郎撂下最后的回答。

“够义气!”武井赞赏道,“决心可嘉。可是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你是杀死伊东先生的凶手。”

“我也是无可奈何。”门田痛苦地说道。

“是么……来到案发现场,你也能理解我们的决心了吧?……我们要在这儿杀了你。要在伊东先生的英灵长眠的地方,要了你的命!”

门田源一郎的呼吸,在一片漆黑的车中发出了诡异的响声,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呼吸声。

突然,那响声变得异常暴烈,就像是三四个孩子在打闹叫喊一样——那声音终于停息了。

24

轿车驶入横滨市内。今天天气很好,路上人来人往。不过相比东京,这里的人还是少了许多,环境也更安静。

“我已经好久没去过纽格兰德酒店了。”久美子在添田身旁说道。今天要和添田出来吃饭,久美子用心打扮了一番。

事出突然。昨天晚上添田上久美子家的时候,突然提出了去横滨的邀请。他说,只有今夭有空,请久美子务必今天去横滨。久美子要上班,本来还有些犹豫。可是行事谨慎的添田昨天竟特别强硬。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最好明天去,我不想拖到以后再去。”

一旁的孝子笑着说道:“难得添田先生有心,你就陪他去吧。”

“可是……我还没请假啊。”

“那明天早上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反正你还有假没用完呢。”

“嗯……”

“突然提出这件事,实在抱歉,还请你明天一定请个假。”添田热情地恳请道,“我想和你去纽格兰德酒店吃个饭,然后四处逛一逛。”

“添田君,原来你也会说这话呀。”孝子笑了,“久美子,你就陪人家去吧。”

孝子已经把添田当自家人了。在那之前,添田很少和久美子单独外出——在这一点上,添田非常腼腆。可就是这样的他,在这件事上竟十分坚持。

久美子同意了。

“让妈妈跟我们一起去吧?”久美子对添田说道。

“哎呀,我就不去了。明天正好有其他事儿要做,你们俩去吧。”

孝子微笑着拒绝了。

换做平日里的添田,肯定会照着久美子的意思邀请孝子。可这一回,添田却沉默了。

其实,添田真希望带孝子一起去横滨啊。

然而,有两个原因阻止了添田。

一是,如果带上孝子,对方可能会拒绝出现在自己面前。

二是,去横滨的结果,对孝子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两人上了车之后,从昨晚开始的迷茫依旧动摇着添田的决心。只有久美子带着愉悦的神色望着流光溢彩的大海。

“很久以前我和妈妈还有节子姐姐一起去过一次纽格兰德酒店。大概是五年前吧……”久美子高兴地说道,“然后就一直没去过。不知道那儿是不是变了呀?”

“应该不会变太多吧,那栋楼还跟原来一样。”

“吃饭的时候一直有人奏乐呢,一个高个子的人拉大提琴,那音色可美了,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地方的乐团每天晚上都会换,今天的恐怕不是同一组人。”

“好期待呀……”

轿车驶到山下公园旁。大马路边是公园的人造松树林,反方向则是一排排整齐的酒店大楼。

晚秋阳光下,建筑物的阴影柔和但又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

添田让司机把车停在纽格兰德酒店门口。阳光洒在白色的楼梯上。今天的久美子穿了一身枯叶色的连衣裙,脖子上还戴上了平时很少戴的珍珠项链。阳光照在肩头,显得鲜艳夺目。

两人走进酒店。屋外的光线被隔绝开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映入眼帘。这家酒店的前台在二楼。

添田犹豫了片刻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稍等一会儿?”

客人们纷纷从电梯里走出来。

“我有些事要问问前台。”

久美子点点头,站在原地。两对年轻的外国夫妇从她身前走过。

添田朝前台走去。

中年工作人员双手放在身前,鞠了一躬。

“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凡内德的法国先生住在这里?”

工作人员打量了添田一眼,问道:“请问您是……?”

添田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即使报上自己的姓名,想必也无法见到对方。很不幸的是,他直到走进酒店之后才察觉到这一点。他当然也不能报出报社的名字,这样只会让对方产生更大的戒心。

正当添田不知所措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出了一句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请问……莫非您是添田先生?”

添田险些喊出声来。

面对哑然的添田,工作人员说道:“有人给您留了张字条。”

他从桌上拿出一个小信封。

添田翻过信封一看,发现上面并没有写名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过的便笺纸。

致添田彰一:

如果你是来找凡内德先生的,那就先来找我吧,我有亊相告。我住在416号房,不过还请你独自一个人来。

横滨。紐格兰德酒店。

泷良精!他出现了!添田盯着那力道十足的钢笔字心想。泷果然预料到添田会来到这里。当然,这并不是说泷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村尾芳生联系了他。添田突然想起在伊豆的船原温泉见到的躺在安乐椅上的村尾。

身在伊豆旅馆的村尾,把添田可能前往横滨一事告诉了泷。

“凡内德先生……”添田把便笺纸塞进口袋,向工作人员问道,“现在住在这儿吗?”

“是的,不过凡内德夫妇一小时前出门去了。”

“去哪儿了?”

“这……他们没跟我们说,我们也不清楚……”

添田彰一回到了久美子所在的地方。

“我的一个朋友也来了这儿,刚才去前台一问,发现他给我留了张字条,让我去见他一面,真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泷良精嘱咐添田单独赴约。至于其中的缘由,只能等泷良精主动告诉自己了。添田总不能把久美子带去泷的房间,况且泷也知道久美子会一起来,所以才作出了要求添田“独自一个人来”的指示。

久美子乖乖地点点头说:“那你们慢慢聊,我去楼下的橱窗那儿逛逛好了。”

这家酒店的楼下有主要面向外国人的纪念品商店,摆放着各种各样漂亮的商品,走走看看也令人心旷神怡。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

添田送久美子到了楼梯口。她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了楼,裙裾飘飘。

添田上了电梯,来到了四楼的416号房。他心跳不已。添田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轻声的应答。添田转动了门把手。

没想到泷良精迎面站在门口。想必他是听到敲门声,正准备出来开门吧。不料一见面就形成了对决的态势。

“打扰了。”

添田鞠了一躬。泷背朝窗户,在逆光之中,添田发现泷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泷分明在微笑。

“你来啦。”连他的声音都是那么柔和,“我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给添田回答的时间,立刻让添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久美子小姐呢?”泷突然问道。只有知晓一切的人才会这么问。添田猜得不错,村尾芳生的确已经联系过他了。

“她跟我一起来了。”

“嗯,那她人呢?”

“在楼下等着。”

泷点了点头说道:“凡内德先生现在不在酒店。”

说完,他凝视起添田的脸来。

凡内德……

添田直视着泷坚定的眼神。五六秒的沉默。

“我知道,前台告诉我了。请问他去哪儿了?”

“去散步了。”

“散步?”

正当泷要回答的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原来是女佣见屋里来了客人,送来了茶水。两人望着女佣张罗茶具,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起来。新沏的茶水几乎透明,底部沉淀着一些茶叶。等女佣消失在门外,泷良精才抬起头,和蔼地看着添田,说道:“添田,你已经知道凡内德先生是谁了吧?”

添田感觉一股热流从脖子流到背脊。

“我终于搞清楚了。”他浑身都僵硬了。

“我猜也是,我也不瞒你了。凡内德先生就是他。”

当泷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嘴唇仿佛抽搐了一下。话说回来,他松弛的眼眶好像也在微微颤动。

“你为了査清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头啊。”泷说道,“而我一直在妨碍你的调査。我也有我的理由。如果你现在还是以记者的身份来见我,我就会一如既往地挡住你的去路,可是我最近才知道你是久美子小姐未来的丈夫……我将把真相告诉即将成为野上家一分子的你,而不是身为记者的你。”

添田吞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额头上快要冒汗了,脑中一片空白。

“我再确认一下,你没把来找他的事告诉孝子夫人吧?”

“没有。”

“嗯……”

泷靠在椅背上。这件事好像让他担心了许久。

“你是怎么跟久美子小姐说的?”

“就说我想来横滨玩玩,让她陪我一起来。我也没有把凡内德先生的名字告诉她。”

“这样……”

泷坐起来,像是赞同添田做得没错。那双和蔼的眼睛中透出有力的光芒。

“添田,他现在在观音崎。”

“观音崎?”

“就在浦贺前头。他是三十分钟前去的,现在去也能见着。”

“他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说了,他是去散步的。没什么目的。硬说有什么目的,那就是想在祖国的风景中度过在日本的最后一天吧。”

“最后一天!?”

添田几乎站了起来。

“添田,明天他会坐法航的班机离开日本。”

“泷先生……”添田颤抖着说道。

“不,添田,我们等会儿再细说。快让久美子小姐去观音崎吧。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了。也许他正在海边等候着女儿的到来……”

添田下意识地站起身。这时,泷良精用锐利的视线仰视着添田说道:“添田,他的夫人也在。”

久美子在楼下的商店闲逛。添田下楼的时候,她正好在看陈列柜中泛着白光的珍珠。

听到添田的脚步声,她把视线从奢华的商品上移开。这里白天也会开灯。见到添田,久美子的脸色仿佛灯光一般明亮。百无聊赖的身躯顿时有了生气。

“你们聊完啦?”她歪着脑袋,微笑着说道。

添田不忍心正面看久美子的脸。他不禁低下头,朝玻璃柜中的项链看去。

“还没呢……话才说到一半。”

周围没有其他客人。白天的纪念品商店总是门可罗雀。女员工坐在椅子上看着书。

“哎呀,那我再等您一会儿好了。”

“不不,一时半刻可能说不完。可能要谈个一两个小时。”

“哎?要聊这么久啊?”

“对不起……能不能请再多等我一会儿?可是在这儿等也不是回事儿,要不这样吧,横滨前面有一个地方叫观音崎,开过浦贺就到了。我听说那儿景色不错,坐车三四十分钟就到了。要不你去那儿逛逛吧?”

久美子好像不太愿意。

“我也想陪你一起去,可是我和朋友可能还会说很久……要不这样吧,你先去,我这边谈完了就过去找你。”

“可是……”久美子低下头,“我一个人去……”

“别担心,那里人很多的,而且今天秋高气爽,游客肯定很多。”

“我还是在这儿等吧。您不用顾虑我……”

久美子不愿意独自去陌生的地方。

“可那样要等很久啊,我这儿可能会谈两个多小时呢,要是你在这儿等,我怎么能安心谈事情呢?”

“这样的吗?”听到这话,久美子终于点头了。

“是啊,再说这酒店里也不算个等人之地呀,况且你要是先去了,我肯定会尽快谈完赶过来的。”

“那个地方怎么去?”

久美子下了决心。

“酒店门口有出租车。这一带的司机都认识路。”

“那儿有些什么景色?”

“灯塔。那里是三浦半岛东侧的尽头。正好是油壶的反方向。再往前就是千叶县了。圆形的东京湾的南侧不是往里收的吗?最窄的地方叫浦贺水道,那里的景色真的很棒……其实我今天之所以请你来横滨,就是为了去那里看看。”

“好吧,那您待会可一定要来啊!”

“那是当然,实在是对不起,我本来不是为了和朋友见面来这儿的,只是正好碰到了就只能……对了,要不我们直接在那儿吃午饭,然后,回酒店吃晚饭吧!”

“嗯。”

添田陪久美子走向门口,真想把法国人也在那里的事情告诉久美子。久美子也认识他。她在京都的寺院和酒店已经接触过他了。可是添田要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呢?他只能暗自祈祷,在久美子抵达观音崎之前,凡内德夫妇千万不要离开。

酒店门童帮忙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久美子高高兴兴地上了车。门童还以为添田会上车,一直帮忙扶着车门。

“麻烦去观音崎。”添田在车外对司机说道,“您认识路吧?”

“认识,认识。”司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道。

“去那儿有几条路可走啊?”

“就一条路,先生。”

“那地方大吗?”

要是久美子抵达观音崎之后,凡内德夫妇去了别处,那就糟了。

“不大,是片海岸嘛,而且参观路线只有一条,只能那么走。”

添田放心了。

“一路小心。”他举起手说道,“我会尽快过去的。”

“我等您啊。”

久美子也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出租车沿着白色的马路越驶越远。久美子还回过头来,透过后车窗点头示意。

添田折回了酒店的楼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变得急躁起来。连上电梯时的动作都有些粗暴。先上电梯的外国人瞪了添田一眼。

“我看见你们了。”泷良精开门迎接添田回来,头一句就说,“我一直目送着久美子小姐的车消失在建筑物后。”

“能赶上吗?”添田暗自祈祷,并向对方求证。

“应该没问题。”泷往烟斗里塞了些烟草。洒进屋里的秋日阳光让泷的白发泛着银光,“他也知道女儿会来,肯定会仔细观察的。”

泷低下头打燃打火机。他的稳重,让添田放心了不少。

“一见久美子小姐,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样就行了。”泷立刻回答道,“不必多言。他们是父女,不用说也知道。他也做好了见女儿的思想准备。”

一只虚弱的苍蝇趴在窗上,翅膀一动不动。

“他的夫人也在……”添田担心地说道。

“没事。”泷又安慰道,“那位夫人不是普通人。她虽然是法国人,可骨子里就跟日本女人一样。”

“添田,”泷嘴边的烟斗冒着白烟,“久美子的事情,就让对方去办吧。”

他的表情也不禁平静了下来,动作也不例外。他用指尖轻轻抓了一撮新的烟草塞进了烟斗。

“大致的事情你已经从村尾那儿听说了吧?”他抬眼看了看添田。

“是的,但并没有打听到全部始末。”

“那就够了。没必要全知道。凭你的想象就够了。”

“我的想象没错吗?”

“基本没错。”泷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首先是野上显一郎先生回国这件事。不,我理解他的心情,战争结束已经十六年了,从野上先生丧失户籍的日子计算的话,那就是十七年了。他肯定很想回故土走一走看一看。当然,他也想在暗中见见自己的亲人。可能的话,他也不希望让亲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泷没有回答。然而,他的表情还是肯定了添田的猜想。

“请允许我擅自想象一下……我觉得野上先生回日本之前,至少联系了两位老朋友。一位是自己的老部下村尾先生,另一位,就是您,泷先生。”

“嗯……”

泷将视线投向窗口。秋蝇还在原来的位置挣扎。

“当时您是大报社的驻瑞士特派员,而野上先生也是在那里‘去世’的。恐怕写有野上书记官死讯的公报,就是从村尾芳生先生所在的公使馆发出去的吧,但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新闻界人士的协助。那个人,就是您。”

添田直视着叼着烟斗的泷。

“野上先生想请两位朋友帮忙让他见见自己的家人。至少,他希望让朋友们帮着创造些机会。当然,这是因为他坚信二位的友谊。然而,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那就是曾经的陆军武官伊东忠介中校。野上先生一时兴起,在令人感怀的古寺中留下了自己的笔迹。不,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恐怕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参观年轻时流连忘返的古寺了,想要把自己的些许笔迹留在芳名册上做个纪念吧。我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一系列的灾祸由此而生。灾祸之一,是他的外甥女芦村节子发现了这一笔迹,产生了疑惑。更糟糕的是,伊东忠介也发现了笔迹,赶来了东京……村尾先生告诉我,二战末期时伊东中校直到最后一刻,都坚信着日本定能取得胜利。所以,如果野上先生还活着,就会成为他无法容忍的卖国賊。伊东中校从野上先生的死讯和他尚在人世的事实,推测出了事件的真相。毕竟当年的他也是公使馆的武官,见惯了各国之间展开的谋略与计策……所以伊东一到东京,就去村尾先生和您家里质问野上先生是不是还活着。”

泷没有否定,他微微收了收下巴。

“我在四处调査的过程中,也猜到了野上先生之死的真相。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伊东中校会死在世田谷的郊区呢?我想知道他遇害的原因,以及勒死他的凶手究竟是谁。不,我和搜査犯人的警视厅并不在同一个立场。无论犯人有没有被逮捕归案,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想知道的,只是犯人的名字而已……想要抹消伊东中校存在的人至少有三个,―个是村尾先生,一个是变成凡内德先生的野上先生,还有一个就是您,但你们三个都不可能是凶手。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想置伊东于死地。泷先生,您应该知道凶手是谁才对。”

“添田,”泷松开嘴里的烟斗,阴沉的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芒,眼神的变化,让添田心中一惊,“那个凶手已经死了。”

添田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明白泷究竟在说什么,只得瞪大双眼看着对方。

“杀死伊东忠介中校的男人,又被别人杀死了,而且,他就死在伊东丧命的地方。”

这回,添田终于把话听了进去。

“什么?您……您说什么?”

“今天凌晨发现了他的尸体。当然报上还没有登,也许今天的晚报会登吧。不过已经有人通知我了。”

“犯人死了?是谁?死了的犯人是谁?”

“门田源一郎。你也査过当时公使馆的馆员名单,对这个名字应该有印象吧。”

“书记生!”添田喊道。

“没错,就是门田书记生。”

添田脑中一片空白。门田源一郎一直行踪不明,盛传他已经死了,可仔细一査才发现,他只是失踪了而已。

“他换了个名字,现在叫筒井源三郎,工作也变了,成了品川车站前一家叫‘筒井屋’的小旅馆的老板。”

添田感觉自己跌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他的眼前掠过那张浓眉大眼、颧骨突出的脸庞。他们曾在小旅馆的房间中说过好几次话。

“细节部分我就省略了。”泷说道,“总而言之,门田是野上先生的心腹,协助野上先生‘假死’的也是他……当时同盟国在瑞士安插了谍报活动的机关,野上先生为了在日本分崩离析之前结束战争,就和那些机关进行了接触。不,换个角度看,也许可以说是野上先生上了他们的当,但我保证,野上先生绝不是因为上当才那么做的。”

“我明白了。您受野上先生之托,为他和谍报机关牵线搭桥。”

添田想起,眼前的这位前辈记者的英语很好,而且长期驻扎国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特派员。

“就算是吧。我在瑞士的时候,经常和美国谍报机关的高层一起打高尔夫。”

“艾伦·杜勒斯?”

添田不禁说出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直隶于美国总统的中央情报局长官。这位举世闻名的情报工作负责人,在大战期间的确身在瑞士。

“也许吧。但是,添田,对方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即使叫温斯顿·丘吉尔也没关系。总之,野上先生愿意背井离乡,抛妻弃子,舍弃自己的日本国籍,在日本瀕临毁灭的紧要关头拯救这个国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大叛徒。同盟国方面接受了他的接触,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日本准备抗战到什么时候。同盟国也想尽早结束与日本的战斗,好减少损失。野上先生的行动是无法用传统的日本精神解释的,只能等待后世的评价了。”

泷靠在扶手上,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

“伊东中校为了确认野上先生是否还活着,几乎都疯了。”

泷良精不时用手指揉着额头,继续说道:“他知道公使馆时代的同僚,也就是书记生门田在品川站前开旅馆。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伊东就去了门田家的旅馆,反复质问野上先生过世时的情况。毕竟当年是门田陪着野上先生去瑞士的医院的。这些事情并不是我的想象,而是门田昨天在信里说的。恐怕那封信是他遇害之前寄出来的吧……伊东中校在公使馆任职的时候,就是日本精神的狂热信徒。不仅如此,他到现在还坚信日本陆军定能东山再起。不,这可不是我在开玩笑。即便是现在,这么想的也还大有人在。总之,伊东去质问门田了。之前我们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伊东打发走了,可是门田毕竟是陪野上先生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伊东就把火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门田在信中写道,伊东还拿出从奈良寺院的芳名册上撕下的纸给门田看。野上先生的笔迹很特殊,谁都无法模仿。两人一问一答,争执了一整晚,终于,门田还是没能抵挡住伊东的质问。这时,门田就起了杀意。要是让眼前的这个男人找到了野上先生在日本的藏身之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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