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子倒也能理解久美子的感受。第一次带上男朋友到表姐家吃午饭,总感觉就是承认了男女朋友这件事情,怪难为情的。虽说当下的年轻人对这一套早就满不在乎,不过久美子在这方面还是比较传统的。
“有什么关系呀,”节子说道,“我都准备好了,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真是对不起……”久美子道了歉,“不过姐姐你别费心了,我们吃完饭就来拜访。”
“哎呀,在你家吃和在我家吃有什么不一样啊?”
“不是啦。添田先生还没在我家吃过饭呢。”
久美子说完节子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两人在外头碰面,找个地方一起吃午饭,然后再去节子家。对两个年轻人说,这样会更轻松些。同时,节子也知道了久美子的男朋友姓添田。
“对不起,”久美子对着电话道了歉,“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就只能这样啦。你们可得早点儿来啊!”
从挂断电话到下午一点,节子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儿。她十分好奇久美子会带来怎样一位男友。昨晚,丈夫也提过这事。不过节子从小看着久美子长大,所以内心怀着的感觉和丈夫又还不完全一样。
烈日当空,花园里树木的影子也变短了。这时,久美子带着位年轻人来到了节子家中。
初次见面的添田,颠覆了节子对报社记者的印象。他怎么看都与平凡的公司职员无异。唯一有些“记者气”的,就是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年轻人很懂礼貌,也不多话。
他取出名片递给节子。节子一看,上面写着“添田彰一”四个字,工作单位是一家一流报社。
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朴素,颜色也好,花纹也罢,都不张扬。高高的个子,稍稍凸出的颊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两人果然已经吃了午饭,节子就吩咐女佣准备了咖啡和水果。添田彰一客气地接过杯子,没有一点记者盛气凌人的嚣张,反而像个小心翼翼的工薪族。
今天的久美子好像特别客气,不时和添田交谈两句。节子也在一旁听着,感觉久美子虽然客气,但语气还是很活泼的。
昨晚丈夫说过最近的报社记者为了抓头条,什么消息都不放过,可从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身上并不能看出这种态度来。添田彰一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报社的人。
三人拉了会儿家常之后,久美子终于谈到了今天上门拜访的目的,当然,这话应该由添田彰一开口,久美子只是做了个铺垫而已。
“姐姐,之前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添田先生啊,对姐姐在奈良碰到的事情很感兴趣,能不能请你再给我们讲一讲啊?”
“哎呀,”节子对添田彰一微微一笑,“让您见笑了吧?”
节子瞥了久美子一眼,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些责怪她多嘴的意思。久美子腼腆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不不,我对这件事真的挺感兴趣的。”
添田彰一认真地看着节子。
节子从刚见面时就发现,他的眼睛很大,但并不会给人带来不快,眼神反而很招人喜欢。
“久美子小姐常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父亲。”添田彰一的口气依旧彬彬有礼,“当然,根据公报而言,野上先生二战中在国外过世应为事实。不过听久美子小姐说,您在奈良发现了和她父亲非常相似的笔迹,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奇妙的感觉?”节子平静地反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添田彰一老实说道,“只是这相似的笔迹,恰巧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亲生前非常喜欢的地方发现的,这一点让我很是奇怪。所以我想从您口中再打听打听详细情况。”
节子心想,为何这位年轻的记者会对舅舅野上显一郎的事情产生兴趣?也许是因为他在和久美子谈恋爱,想多了解一下久美子的父亲。可是倘若真是如此,他又何必跑来节子家,打听在奈良发现相似笔迹的事情呢?他完全可以找久美子或是久美子的母亲问啊。
“您为什么会对这事儿感兴趣啊?”节子问道。
添田回答:“目前,只要是关于人生的事情,我全都很感兴趣。”
这话有些装模作样,但不可思议的是,从添田嘴里说出来就没有那么让人皱眉了。也许是因为添田彰一诚实的态度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说话时那认真的表情。
也是,报社的记者要是不对所有事情感兴趣,还怎么工作呢?然而节子觉得,自己发现与舅舅的笔迹相似的文字时,心中那种“不可思议”的真正含义,正被这位年轻人通过更冷静的分析察觉出。当然她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看着眼前的添田彰一,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大致情况久美子肯定已经告诉添田了。节子就把奈良旅行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再说了一遍。添田兴致勃勃地听着,还不时拿出笔记本写两句,看来这报社记者不是白干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没多久她说完了。
“听说久美子小姐父亲的笔迹有很明显的特征?”听完节子的叙述,添田问道。
“是的,舅舅年轻时一直临摹中国一位叫米芾的书法家的字帖,特征很明显。”节子点点头回答。
“米芾的字我也略知一二,”青年说道,“现在会写那种字的人非常少。想必那本芳名册上的字肯定和久美子父亲的字很像,这才让您立刻联想到了他吧?”添田再次确认。
“没错,可是会写这种字的人,不一定只有他一个吧。”
“这话不错。”添田彰一平静地回答。
“只是,”他接着说道,“这字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亲最喜欢的奈良古寺发现的,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兴趣。不过,我虽然这么说,可我并不觉得她的父亲还活着。只是我想借这机缘巧合,多了解一下她父亲临终时的情况,所以才斗胆前来拜访了。”
“这话怎么说?”
节子盯着年轻人,表情都僵硬了。她以为这位记者在打什么主意。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
添田彰一诚恳而平静地否定了节子的疑虑。
“我是个记者。之所以会犯职业病,是想多积累些有关战时日本外交的知识。”
节子这才知道,添田彰一感兴趣的并非野上显一郎这个人,而是战时的日本外交。
“几乎没人报道过战时的日本外交官在中立国开展了怎样的外交。战争结束已经十六年了,我觉得应该趁见证人尚在人世的时候采访一下他们,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节子放心了。就好像自己周围那紧张的空气顿时轻松了下来。
“好主意,”节子夸奖道,“我十分期待您的报道。”
“不不,”添田彰一第一次低下头,“我资历还浅,难以担当这么重要的工作。”
“没有的事,”节子摇了摇头说,“您一定能够胜任。”
两人对话的时候,久美子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她本就是个乖巧的姑娘,今天又是第一次带添田彰一来节子家,话就更少了。她一直在注意着节子与添田彰一之间的对话。
“我想去采访一下外务省的村尾先生。”添田彰一边喝茶边说道,“久美子小姐的母亲说,这位欧亚局某课课长对这些情况最了解了。”
“嗯,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节子也表示同意。
野上显一郎担任一等书记官的时候,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先生正好是副书记官。舅舅的骨灰也是他带回来的。要了解情况,找他最合适。
“不过,真是太遗憾了。”添田彰一的语气还是那么有礼貌,“久美子小姐的父亲是在战争结束前不久去世的吧。要是能在临终前回到日本,心中的遗憾也会少那么几分。”
平日里节子也时常这么感叹。她看了看久美子,发现她仍低着头。
两个年轻人在三点多离开了节子家。
秋日斜阳拉长了庭院里树木的影子。两人缓缓走过种着红色雁来红的墙角。节子站在庭院里,目送着两人离开,唯有雁来红的颜色鲜艳地留在眼底。
次日,添田彰一便请求与外务省欧亚局的某课课长村尾芳生会面。他先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秘书,对方反问:“您有什么事吗?”
添田回答:“我想见村尾课长一面,请问课长是否有时间。”
“课长很忙,请先告诉我您有什么事,我会转达的。之后我们这边会另行通知您会面时间。”
添田彰一说,他想亲自与课长说几句话。在添田不断的强烈请求下,课长本人接起了电话。与之前的男秘书不同,那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我是村尾,”对方例行公事地说道,“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添田彰一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与单位,说道:“我想采访一下身为外务省课长的您,可否请您赏光?”
“关于那些复杂的外交政策我懂得很少,您还是去采访更高层的领导吧。”
“不不,不是那方面的。”添田回答。
“那是哪方面的?”
电话那头的村尾课长的声音并不热情。虽然很礼貌,但却冷冰冰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也是所有官僚的惯有腔调。
“是这样的,”添田解释道,“我想写一本《战时外交故事》,听说村尾课长您当时正好在中立国任职是吧?”
“是的。”
“我觉得您是采访的最佳人选,请您务必赏脸。”添田再次请求。
“是吗……”
电话那头的村尾课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般冷漠了,听着好像有戏。
“我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课长终于答应了。
“今天下午三点我有空。”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三点这个时间,想必是翻阅笔记本确认了日程,“不过最多只能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太感谢您了!”添田彰一道了谢,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添田彰一走进了位于霞关的外务省。
欧亚局在四楼,他便上了电梯。
无论是电梯还是四楼的走廊,都拥挤了很多访客。估计是来陈情的人。他撞见了好几个十二三人一组的陈情团,走廊和马路一样热闹。
接待处的小姐带他来到了会客室。
添田在会客室里等了许久。他走到窗边眺望,只见秋日的阳光照耀着楼下宽阔的马路,路上车水马龙,两旁的七叶树伸展开美丽的叶片。
脚步声传来,添田彰一赶忙离开窗边。
进屋的是个发福的男子。这体格与身上的双排扣西装很是相配。他的气色很好,就是头发稀疏了些——这是记者眼中的第一印象。
“敝姓村尾。”课长单手接过添田的名片,“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添田彰一与村尾课长对面而坐。接待员端来茶水后离开了房间。
“你想问我些什么啊?”
他不仅头发稀疏,连胡须也很稀疏。嘴角带着极具绅士风度的稳重微笑。因为发福的关系,他的身体把椅子塞得满满的。
“课长您在中立国的工作是不是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
添田彰一其实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在这种场合,必须先向当事人确认一下。村尾课长回答:“不错。”
“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战争结束后日本的外交有多么困难,着实不难想象。
“那是当然,毕竟当时那个状况……”课长一脸平和。
“当时的公使正好回国了是吧?”
“是的。”课长收了收下巴,表示同意。
“成为代理公使的,或者说是代理公使完成职务的,是不是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先生?”
“没错,正是野上先生。”
“他是在中立国过世的吧?”
“是的,真是太遗憾了。”课长平静地说道。
“野上先生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吧。”
“那是当然。”村尾课长掏出一根烟,“我们都说是工作折了野上先生的寿。当时我还是副书记官,就在野上先生手下工作,大家为了战时外交的事情,真是耗尽了心血。”
“当时是课长您把野上先生的遗骨带回国的吧?”
添田彰一的问题,让村尾课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阴钂。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课长朝记者望去。
“哪里哪里,我只是査了査当时的报道罢了。报上说您抱着野上先生的骨灰盒回了国。”
“没错。”课长又吐了口烟。
“听说野上先生学生时代很喜欢运动,尤其是柔道?”
“他是三段。”
“对对,是三段。听说他的体格也很健壮。”
“这才是最要命的。年轻时运动过头了,反而更容易得肺病。”
“哦?那野上先生是因为肺病过世的吗?”
“没错。我记得是一九四四年初吧……他的肺病越来越严重,医生建议他去别处疗养一段时间。就像我刚才说的,战争期间日本的外交工作非常困难,而艰难的工作损害了他的健康。可野上先生就是不答应。在我们其他馆员的强烈要求下,他才勉强同意去了瑞士。”
课长缓缓道来,眯起眼睛,追忆起当时的往事来。
“那他是在瑞士的医院病故的吗?”
“嗯。我接到通知,前去领回骨灰。当时去一趟也不容易。”
“您有没有见到那家医院的医生,向他打听到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情况呢?”
村尾课长的脸上没了笑容。原本挂在嘴边的从容表情,突然转化成了某种冷冰冰的东西。不过这一变化并不明显,要是添田观察得不那么仔细,也许就无法发现。
课长没有立刻作答。他的视线依然投向远方。
“我当然问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答。
“野上先生住院了三个多月,终究还是成了不归人。和当时的日本不同,那儿药品很丰富,只能说是天命吧。我也觉得他的家属很可怜,可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把骨灰送回去了。”村尾课长看着地面说道。
“您抵达医院的时候,遗体已经火化了吗?”
“是的,因为他是在我到达前两个星期去世的。骨灰是那边的院长亲手交给我的,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回轮到添田沉默了。他望着挂在房间墙壁上的画,画中描绘的是富士山,这幅画系著名油画家所作,山的轮廓是用朱色勾勒的。
“可否给我说说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样子?”记者将视线转回课长。
“听说他走得非常平静。咽气之前,意识一直很清楚,总说自己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病倒,真是太对不起大家了。也难怪啊,当时的日本也危在旦夕啊!”
村尾课长玩了个双关语,然而课长自己也好,添田也好,都没有露出笑容。
“当时的报纸上说,”添田说道,“野上先生身处中立国,在欧洲复杂的政局之下,辅佐公使,为推进日本的战时外交鞠躬尽瘁。那他具体做了些什么事呢?”
“这……”
村尾课长一瞬间露出迷茫的表情,而那种不想回答问题时装出的暧昧微笑,也重返脸上。
“这我也不清楚。”
“可是课长您当时是副书记官啊,您不是他的下属吗?”
“这话没错,可是说实话,那些工作几乎是野上先生独自完成的。战时外交与和平时代的外交不同。因为同盟国的阻拦,我们要联系本国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没办法一一请示上头。有很多事情是野上先生独自拍板,独自行动的。他也不会向我们汇报每一件事。”
“可是,”添田没有放弃,“课长,您是他的直属部下,您应该知道他做了哪些外交工作啊。我想问的就是这些,不用很详细,麻烦您给我讲个大概就可以了。”
“这就难办了。”这一回,村尾课长立刻回答,“这些事情还没到公开的时候。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要发表这些还存在很多难处。”
“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还不行吗?”
“不行。当时的那批人还活着,这会让他们为难的。”
村尾课长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没有了微笑,连眼神也变了——那是说漏嘴之后悔不当初的表情。
“有人不愿意公开事实?”
添田彰一紧咬不放,就好像对方正要关门的时候,他迅速把脚插进了门缝里,打算撬幵门一样。
“您所说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吗?莫非当时的外交秘密还会影响现在的时局不成?”
添田用的是激将法。
而村尾课长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平静地起身。这时,事务官出现在了会客室门口——他是来叫课长回去的。
“时间到了,我就先告辞了。”他故意掏出怀表看了看。
“课长!”添田彰一喊住了村尾,“公幵野上先生当时的外交工作,究竟会让谁为难?请您务必告诉我。”
“如果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了你,你是不是准备去采访他?”
村尾课长望着添田,眯起双眼,嘴角仿佛带着一缕笑容。
“是的,视情况而定。”
“那我就告诉你吧。如果他愿意见你,你就去采访吧。”
“您愿意说了吗?”
“当然。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
添田彰一目送着村尾课长宽阔的背脊消失在会客室门口,眼底留下的只有课长嘴角那带有讽剌意味的笑容。
4
添田彰一火冒三丈,离开了外务省。
让我去问温斯顿·丘吉尔?——他也太瞧不起人了。
村尾课长的表情还历历在目。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透着一股典型的官僚主义风格。他走的是从一高①到东大的精英路线,难怪那讽刺之中充满精英的傲慢。
①第一高等学校,即当时东大的预科。
添田在外务省旁的人行道上走着。一辆插着社旗的车从他身后开了过来。
添田想一个人走一会儿。可他已经让司机等了很久了,不好意思现在打发他回去。
“接下来去哪儿啊?”司机从背后问道。
“嗯……”他并不打算立刻回报社,“去上野吧。”
他只想找个地方走走而已,上野也是随口说出来的。当车辆驶上上野的缓坡时,司机又问道:“去上野的哪儿啊?”
这辆车是从忙碌的运输部借来的。添田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散步的。
他看见了树林尽头的青瓷色鱼尾脊瓦——那是博物馆的屋顶。
“麻烦开去图书馆大道那儿吧。”他随口说道。
添田在学生时代常去上野的图书馆借书。从学校毕业进入报社之后,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他很喜欢从图书馆门口到国电莺谷站的这条路,因为沿途有古祠堂和墓地。
车开过博物馆,朝右侧转去。
图书馆越来越近了,一切与以前并无二致。车在老旧的建筑物门前停下。
“要我在这儿等您吗?”
“嗯。”添田下车说道,“您先回去吧,我要待很长时间。”
司机把社旗翻了个面,开了回去。
添田站在入口的石阶上。他并不需要去图书馆办事。周围的景色一点儿都没变,视线中只有四五个学生在路上走着。
添田准备沿着这条路走走。从外务省的村尾课长那儿受到的屈辱,在他胸口堵成一摊黑色的印记。他想在这条令人怀念的路上走一走,散散心。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也令人感觉心旷神怡。
添田正要迈开步子,忽然想起自己正站在图书馆门口。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新主意。
走进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就好像让自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一样。他有多少年没有在昏暗的房间里领过入馆券了?隔着小小的窗口,年老的馆员默不作声地把券递给他。这位馆员在添田的学生时代便在这里工作,怀念之情顿时涌了上来。
借书的手续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不过建筑物还是一样的破旧。添田混进学生堆里,走进了放有索引卡的房间。房间比当年大了不少。
工作人员就在房间正面的窗口那儿,可以向他询问要找的书属于哪个分类。
“一九四四年的职员名录?”
工作人员还穿着学生服。添田上学时熟知的那名员工不在那扇昏暗的小窗口里,也许是调去了其他岗位,也许是辞职了。
“请看XX分类。”
添田走去相应的盒子前。同往常一样,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在装着无数卡片的架子间缓缓走动。
添田填好借书票,去另一间房领书。那间房没有任何变化,里面也没有添田认识的工作人员,出纳工作都由年轻的馆员负责。
他坐在长椅上,等候工作人员取出他要的书。一位前来借书的老人也老老实实地等候着,添田当年也见过这样的老人。在一群年轻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老人来借书。图书馆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添田彰一捧着厚重的职员名录,走进了阅览室。他在一群学生中找到了一个空位,翻开名录。他要找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的公使馆馆员名单。
由于正值战时,当时日本的驻外公使馆屈指可数,在欧洲就只有五处。添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下面这份名单。
公使 寺鳥康正
一等书记官 野上显一郎
副书记官 村尾芳生
书记生 门田源一郎
公使馆武官、陆军中校 伊东忠介
添田将这些名字抄在笔记本上。那是一九四四年三月的名单。馆员的人数之少,也反映出当时的情势。
其中,寺岛公使已经去世。野上一等书记官也不在人世了。村尾副书记官当然就是现在的欧亚局某课课长。添田的知识库里还空白的就是门田书记生与伊东中校的消息。村尾课长既然不愿提及野上显一郎去世前后的情况,那添田就只能向这位书记生与公使馆武官打听了。
村尾课长的那句“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仿佛一根芒刺扎在添田胸口。添田调查的初衷,的确是为了了解野上书记官临终时的情况,而村尾课长的讽刺,则进一步煽动了添田,让他执著起来。
添田离开了昏暗的图书馆。刚一出门,竟感觉温暖的秋日阳光有些刺限。
添田沿着长长的围墙走了起来。这一带比起他当年经常来图书馆的时候几乎纹丝未变。倒塌的围墙也还是倒在那儿,将军墓的一片废墟也不过是稍稍打扫了一下。一路走来,看不见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让人心情平静不少。这条路上的学生很多,其中不乏成双成对的校园情侣。银杏叶在高高的枝头随风起舞。
添田开始计划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门田书记生的情况,只要去外务省就能打听到。麻烦的是如何査清伊东武官的去向。要找到他,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添田心想,自己准备做的事情,也许毫无意义。为什么他对野上显一郎如此执著?这位一等书记官的确是在瑞士病死的,外务省也公布了他过世的消息。
添田追査野上之死的动机,是久美子提起的芦村节子遇到的一段轶事。她在奈良古寺中发现的笔迹,与久美子的父亲野上显一郎的极为相似。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太多,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能听过且过。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心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奈良发现了与久美子父亲相似的笔迹,成了添田调查野上一等书记官临终情况的一大动机。
之后,添田彰一四处奔走,调査了一九四四年某中立国公使馆馆员的情况。结果显示,寺岛公使、野上一等书记官、门田书记生均已过世,而公使馆武官伊东中校行踪不明。
寺岛公使与野上书记官的死,添田早已心中有数,然而在调査过程中,他又发现门田书记生也病故了。
“门田源一郎吗?他已经死了。战后撤回日本不久,就在老家佐贺市病死了。”
外务省的某位官员如此回答了添田的问题。于是,添田的线索又少了一条。剩下的只有公使馆武官伊东忠介中校了。
至于这位伊东中校,目前行踪不明,生死未卜,当时的军人的行踪,是最难追查的了。
添田为了调査他的去向,査了査他的大致履历。伊东中校出身大阪府东大阪市,于是添田就与报社的大阪总公司取得了联系,委托他们去东大阪市市政局查一査伊东中校的情况。然而户籍上并没有他的死亡记录,也没有目前的住址。
添田大失所望。仅剩的两位证人一个病死,一个行踪不明。外务省的村尾课长又不愿透露与野上显一郎之死有关的详细情况,再说了,添田也不打算再次拜访他。他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村尾以外的渠道査个水落石出,好争一口气。
这几天,添田一直在郁闷的心情中度过。有关野上显一郎的线索,在撞到村尾芳生这堵高墙之后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希望,就是那位行踪不明的伊东武官。添田心想,也许从旧军人这条线能査出些什么,便向熟悉这一领域的记者打听了不少情况,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谁都不知道一个普通中校的下落。
见添田在专心致志调査着些什么,他的一位挚友开口问道:“你究竟在査什么?”
添田没有说出野上显一郎的名字,只是说自己想收集战时外交的资料,所以想査一査某国公使馆的情况。
那位朋友给他提了个建议。
“我有个主意,”他说道,“你问问当时在那个国家的其他日本人吧。你只考虑了使馆的馆员,不妨找找普通的海外侨民啊。”
可是普通的海外侨民又怎会知道野上显一郎之死的真相?因为他们根本无缘问津公使馆这样的政府驻外机构。
“要是有人经常和公使馆接触就好了……”
“是啊,要是有这样的人就好了……”朋友又帮他出起了主意,“对了,我又想到了。”
“什么?”
“记者啊!记者虽然不是公使馆馆员,但肯定会经常出入公使馆收集情报。所以他们肯定熟知内情。”
朋友指的是报社的特派员。然而一九四四年前后,报社真的会派记者前往欧洲吗?
“有啊,还挺有名的呢。”朋友打消了添田的疑虑。
“谁啊?”添田眼梓里写满疑惑。
“泷先生啊!泷良精!”
“泷良精……”添田哑口无言。
泷良精是添田所在报社的前任总编。原来如此,朋友说得对,泷良精的确是战时驻某国特派员,之后逃离该国,在瑞士逗留了一段时间。
泷回国之后,从外报部长升任总编,之后又成为报社评论员。五年前退休,现任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
“泷先生的确是……”
添田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自己的好朋友提醒自己的。泷良精离自己太近了,反而难以想到。
“怎么样?他应该会告诉你的吧。他本来就是你的前辈,现在又是文化团体的理事长,悠闲得很,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太好了!”添田说道,“我这就去见见泷先生。”
添田彰一并不认识泷良精,也没有见过他,只知道泷良精是他们报社的一大名人而已。
添田不过是个普通的记者,而对方则是从总编跃居报社评论员的著名人士。虽说是添田的前辈,可两人之间的地位天差地别。如果是因为公事拜访也就罢了,去找他打听野上显一郎,着实唐突了些。
换作平时,添田会递上名片,装做采访的样子上门拜访,可对方是泷良精,他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只得求助于他人的帮助。
报社里有许多泷良精的直系弟子。添田在其中找到了一位与自己关系比较近的人,就是现任的调査部长。
在添田的请求下,调査部长帮他写了封介绍信——其实就是在名片背后草草写了两句话。
“你要去问什么啊?”调査部长姑且问了一句。
“战时泷先生在欧洲的一些经历。”
调查部长是个温厚的人。他告诉添田,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泷良精先生常去世界文化会馆。
会馆位于高台上的宁静一角,附近有许多外国公使馆与领事馆,非常僻静。土丘缓缓地上下起伏,小路也有些坡度,铺着石板。
爬满蔓生植物的围墙年代久远,连绵不绝,各家宅邸内都种着枝繁叶茂的树木。而这一带的树林里,也有些星星点点的洋房,外国的国旗随风起舞,颇有些异域风情。
一进世界文化会馆,简直就像来到了国外,住在这儿的客人都是外国人。这里原本是旧财阀的别墅,限制非常严格,只有身份显赫的外国名流才能使用。
添田走过旋转门,来到前台,发现三位接待员正在与外国人交谈,一番忙碌景象。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好不容易接待完一位客人的工作人员朝等候已久的添田问道。
“我想见见泷先生。”
添田将自己的名片与写有介绍信的调査部长的名片一起递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打了电话询问了一下,就指着大堂说道:“请去大堂等候。”
大堂在二楼,能够俯视一个日式的回游庭院①。硕大的石块,是这座皖子原先的主人斥资收集来的。
①庭院形式的一种,在池溏周围造路,配置小桥、灯笼等等,游客可以一边绕圈一边欣赏景色。
大堂里坐的也几乎全是外国人。
添田等候了足足三十分钟,泷良精才姗姗来到。百无聊赖的添田差点就开始在这大理石的地面上来回踱步了。
泷良精体格健壮,身材高大,戴着副眼镜,五官凹凸分明。半白的头发一看便知经过精心打理,看上去反而不太像个日本人。添田站起身与他面对面时,泷的态度要比他坦荡得多。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外国人面前做到不卑不亢吧。
“敝姓泷。”理事在接过添田的名片时说道。
等添田寒暄完毕,他便用手指了指椅子说:“请坐。”
举手投足都透着威严。
“请问有何贵干?”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这一点也很像外国人。
“我想采访您在日内瓦时的经历。”添田直视着对方的脸回答道。
“哦?你是来翻旧账的啊。”
无框眼镜后的泷缓缓皱起眉头。他的气色和外国人一样好,大概是平时吃的东西和普通日本人不一样的关系。
“您不会刚好认识一九四四年在日内瓦的医院里去世的野上一等书记官吧?”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好像闪了一下。也许只是添田的错觉,那双细细的眼睛,顿时露出尖锐的眼神。
对方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支卷烟。
“泷先生,您当时正好在瑞士吧?请问您认识野上书记官吗?”
理事低下头,用打火机点了火。
“这名字我有印象,但我并不认识他。”理事吐出一口烟后回答。
“但您一定知道野上先生是在日内瓦的医院病故的吧?”
“这事我的确知道。”
这一回答也不是立刻就有的。中间隔了很长的停顿。
“野上先生临终时是什么样子的呢?听说他在国外的工作非常困难,他是不是因为操劳过度去世的呢?”
“应该是吧。”理事冷淡地说道。
“那时公使因病回国,野上先生成为代理公使。所以他不得不周旋于同盟国与轴心国之间,展开困难的外交工作。您是当时驻欧洲的特派员,并且就在瑞士,对此不会一无所知吧?”
“没错,野上先生是战争结束一年前去世的。之所以会病死,肯定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了。”
漠不关心的口气。
“泷先生,您在日内瓦时就没有听说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情况吗?”
“没有。”这次倒回答得很快,“我怎么会知道啊。我只是报社的特派员,负责通过中立国把战争的情况发回本部而已。我对某个外交官的死没有兴趣,况且公使馆也不会通知我啊。”
添田发现,自己又碰了壁。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把话原封不动地弹回来。泷良精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悠哉得很。从这种姿势中,甚至能读出几分对添田的蔑视。
一见到泷,添田就察觉到自己的天真碎了一地。他本以为泷是自己的前辈,还对他颇有亲切感。他本以为,一看是自家报社的记者上门采访,泷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泷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故意难为添田的意思。无论添田问什么,都不愿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不,如果他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就罢了,可他的语气里完全读不出对后辈的体谅与关怀。泷良精退休五年了,已经摆脱了“报社人”的包袱,以国际文化人的身份,成了举国皆知的名人。莫非这才是他采取这种态度的原因?添田不时在综合类杂志上读到泷的强硬派文章,看来真是文如其人。
添田后悔了:他真不该来找泷,实在是太失策了。他把原本准备掏出来的笔记本塞回了口袋里。“打扰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前辈说的,而是记者对采访对象说的。
“我说你啊,”原本靠在靠垫上的泷良精叼着卷烟,坐直了身子,“你问那些打算干什么?写成报道么?”
他的态度突然变温和了,连声音都不一样了。添田本想说是个人问题,可既然对方采取了官僚主义的态度,那他也绝不能示弱。谁让他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小记者。
好在这事只要集齐了材料,也的确能写出篇报道来,有足够的空间可供添田发挥。
“是的,我想多调査些资料,一定能写出一篇有趣的报道来。”
“准备写什么内容啊?”泷盯着添田的脸问道。
“‘战时日本外交回顾’一类的东西吧。”
“这样啊。”
泷又叼起一根烟。眼镜背后的眼睛闭了起来。这短暂的几秒钟,让添田瞥见了几许前任总编的风姿。
“勇气可嘉,可我觉得你这是白费工夫。”
泷良精完全粉碎了小记者的愿望。
“为什么?”
“事到如今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都是些生诱发霉的旧事。”
添田心里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如果对方不是泷,不,如果对方不是报社的前辈,他早就出言反驳了。
“您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
说完,添田就从弹簧靠垫上站起了身。周围都是外国人。有一对老夫妻正说着悄悄话。年轻夫妇放任自已的孩子到处乱跑。这样的氛围,对添田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地板打磨得非常光滑。添田走出了大门。他打了辆车,打道回府。突然,心里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泷就像这一带的建筑物一样,很懂礼貌,但却是冷冰冰的。这样的人竟是同一家报社的前辈?简直难以想象。如果添田要见的是一位官僚出身的理事,他多多少少会有些心理准备。可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前辈,他就沉不住气了。
不过,坐在车里的添田察觉到了一件事:外务省的村尾课长也好,刚才见到的汰理事长也罢,都十分默契,闭口不提野上显一郎之死。村尾课长用讽刺与揶揄打发了他,而泷理事长则像那大理石地板一样,用久经磨炼的态度,冰冷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提及野上一等书记官的死?真相究竟是什么?添田追査真相的决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
5
添田彰一往久美子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
“哎呀,是添田先生啊,好久不见了。”
孝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高兴劲儿。
“久疏问候,实在是对不起。啊,对了,前些日子多谢款待。”添田道了谢。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之后一直没你的消息,我挺挂念你呢。”
“报社的工作比较忙,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