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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工作忙是好事。可惜今天久美子不在家。”孝子主动告诉添田。

“要很晚才回来吗?”

“大概吧,朋友请她到家里做客去,不过应该不会太晚回来的。”

“这样啊……”

“有什么急事吗?”

“不,没什么要紧事。”

“如果方便的话,傍晚就来我们家吧?久美子应该很快就回来。”

“嗯。”

添田也想见见久美子。

既然决定要査清久美子的父亲——野上显一郎之死的真相,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见见久美子,虽然见了也没法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来吧?”孝子又问了一句。

添田也有了去意:“那就叨扰了。”

“太好了,那我就等你来啦。”

傍晚时分,添田在约好的时间来到了久美子家。

久美子家位于杉并区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附近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那是一片用花柏围墙围起来的住宅区,其中一堵围墙后,就是久美子家历史悠久的房子。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野上寓”三个字。周围天色已晚,不过因为孝子在等待添田的关系,房里明亮的灯光漏了出来。

添田彰一在小小的玄关那儿刚站住,孝子就出来开门了。家里没有女佣,她背对门灯,笑脸把添田迎进了门。

“欢迎欢迎,等你好久啦,来来来,请进。”

添田脱了鞋。

孝子带他去了六叠①大的客厅。房子虽小,但房间的摆设与家具显得非常典雅。

①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好久不见啦。”孝子对添田说道。

那是一张细长清寂的脸庞。久美子和母亲长得很像,不过要更古风一些。久美子常说,母亲年轻时很漂亮。

墙上挂着一副挂轴,上面写着添田看不太懂的汉诗。那还是野上显一郎在世时,一位受过他照顾的老政治家赠送的墨宝。线香的烟雾袅袅盘旋。

“久美子还没回来呢。”孝子一边放下茶杯一边说道。

“是吗,她平时都这么晚回来吗?”添田尴尬地问道。

“怎么会啊,平时都很早回来的,今天怎么这么晚……”

孝子笑了笑。

“要不是你打电话来,我还以为你陪她出去了呢。”

“没有没有,从上次以来我就没见过她了。”添田老实回答道。

之前添田也来这儿做过客,可在夜里拜访还是第一次,况且家里只有孝子一个人,气氛自然尴尬。

“你随便坐坐,久美子应该快回来了。”

“好……”

添田用僵硬的动作喝了口茶。

“其实我今晚上门打扰,不是找久美子小姐,而是找伯母您有事……“添田从久美子的角度出发,称孝子为伯母。称她“夫人”总觉得有点不靠边,称“野上太太”就更奇怪了。

“哦?是吗?什么事呀?”

孝子原本也在喝茶,一听这话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的眼角露出笑意,稍稍歪着脑袋。

“之前我从久美子小姐那儿听说,芦村夫人在奈良见到了和野上先生非常相似的笔迹。”

“啊,是节子那事儿啊。”孝子露出微笑,鼻翼挤出了皱纹,“的确有那么回事。好像是寺院的芳名册吧?那件事久美子好像也很感兴趣来着。”

“是的,实不相瞒,我听完了也觉得很有意思。”

添田说完,看着孝子的脸。

他本以为这件事涉及她的丈夫,会让她的表情有所变化,可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并没有出现添田期待的变化。她果然是位恬静的女士。

“为什么连添田先生都这么说呢?”孝子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听说野上先生的笔迹非常特别,是效仿中国书法家米芾的写法,是吧?”

“是啊,是一种很奇怪的字。”

“世上居然有人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来,不是很有意思吗?反正我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去临摹那么老的字帖。”

“是吗?米芾这个人说不定还挺有名的呢。不过我知道,那种笔法的确很奇怪。我的外甥女节子一看那字,还以为她舅舅还活着似的,去各个寺院到处找呢。”

“我能理解戸村夫人的心情,”添田说道,“肯定是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吧。我十分感动。如果您手头有野上先生的笔迹,能否借我看上一看呢?”

其实这正是添田拜访的目的,但如果唐突提出看字的要求,就会显得很不礼貌,于是就只能采用这种婉转的方法。最终,他还是只能实话实说。

“有啊,实不相瞒,他啊,最喜欢铺一张红毛毡,摆上宣纸,让我帮他磨墨练字呢。他就喜欢这些。”

孝子露出高兴的神情。

“我去拿给你看。”

她离开了房间,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大纸包。

“就是这些。写得不好看,请多包涵啊。”

解开纸包一看,里头有好几个纸筒。孝子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纸筒的绳子,仿佛在缓缓展开与丈夫之间的美好回忆。

添田看了看纸上的字,果然很怪。这种字体平时可不多见。

“他就擅长写这种字,”孝子在观察字迹的添田身边说道,“一点儿也不好看吧?”

“不,这字体虽然奇怪,却很吸引人。要是太工整了,反而没有亲切感。”

“这可不是他的本事,”孝子说道,“是因为投的师父水平高吧。他常说之所以会临摹这种奇怪的字体,都是因为从字里感受到了一种‘禅气’。当然,这些都是我从他那儿听来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他还老说我没眼光呢。”

孝子的语气里还带着追忆的愉悦。

“不过添田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久美子她爸爸的事情啊?”孝子问道。

“战争结束前,野上先生作为中立国的外交官肯定受了不少苦。我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要是他平安归来,我们一定能从他那里听到许多奇闻异事。”

“是啊,他这人啊,一有空就会去逛古寺,所以他对文学多多少少有些爱好吧。他说他在学生时代还当过校刊编辑呢。”孝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所以他的笔头还是很勤快的,要是他能从国外活着回来,说不定还会把当时的见闻写成手记呢。”

“那可不得了,要是真出版了,一定会成为很珍贵的记录!”

目前极少有驻中立国官员写就的有关战败前日本外交情况的手记。

“野上先生在那种情况下过世真是太可惜了,真不知道他生前吃了多少苦,一定是那些操劳渐渐透支了他的身体。听说他在学生时代一直热心于运动,体格非常健壮是不是?”

“是的,他年轻时就像那些登山迷一样壮。”

“真是太可惜了……野上先生的事情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想调査一下战争结束前后日本外交官的工作,我觉得这还是很有意义的。”

他并没有提及村尾课长和泷先生对这一问题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提及这件事呢?事情一旦涉及野上显一郎,了解当时情况的人都会不可思议地保持沉默,而且个个都阴沉着脸。

坐在眼前的正是野上显一郎的遗嫌。然而,她的表情却很明朗。添田感觉,这就是知道和不知道野上显一郎之死真相的区别吧。

“久美子怎么这么慢啊……”孝子看了看钟,“难得你来一趟,真是对不住啊。”

“不不,没关系。”添田有些脸红了,“我要见久美子小姐还是很方便的。今晚能让我见到野上先生的笔迹,我就很满足了。”

添田决定,总有一天要查清野上之死的真相,但他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孝子。野上的病故伴随着某些阴暗的隐情,其中一定别有内幕。

“先别说这些了。”孝子突然盯着添田看了起来,“添田先生,你喜欢看戏吗?”

“啊?”

“歌舞伎。正好有人送了我两张票,要不你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吧?是后天晚上的,你有时间吗?”

毕竟是久美子的母亲,对两人的事情比较上心。她还是很满意久美子找的这个未来女婿的。

“两三天前外务省的人突然送来的。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吓了我一跳呢。不过久美子还挺高兴的,让我陪她一起去。可我不太喜欢歌舞伎,添田先生,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家久美子一起去啊?”

“啊,这……”添田刚一张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您刚才说之前从没人送戏票给您?”

“是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呐。”

“送票的是外务省的哪一位先生啊?”

“信封上虽然写了名字,可我并不认识他。也许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部下吧。以前也有人突然接济我们,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后来他才说以前受过久美子她爸爸的照顾,是他的老部下。”

“您不介意的话,能否把那送票人的名字告诉我?”

“当然,没关系。”

孝子站起身取来了信封。

“就是这个。”

添田将信封翻了个身,发现上面写着“外务省井上三郎”这几个字,非常漂亮的钢笔字。

“信封里除了戏票,还有信吗?”添田问道。

“没有,只有两张票。”

“这就怪了,光送票,连一点说明都没有吗?”

“我以前也收到过突如其来的大礼,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要是写了信,就必须解释自己姓甚名谁了,所以大家才会光送东西吧。”

添田心想,原来还有这么送礼的啊。也许是生前受过野上显一郎照顾的人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悄悄给遗孀送了礼。不写信表明身份,也是为了不让夫人多操心。

然而这两张戏票总让添田放心不下。“您认识这位井上三郎先生吗?”

“不认识,没见过,也没有通过信。我猜可能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熟人吧。”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这票我不能收。”

“哎呀,为什么呀?”

孝子瞪大双眼。

“还是您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吧,这样也能遂了送票人的心愿,也算是接受了他的一番好意啊。”

孝子思索了片刻回答:“也许你说的对。”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吧,我跟久美子一起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以后可以另找机会陪久美子小姐看戏。”

添田笑了笑。

“对了,能否让我看看那两张票?”添田从孝子手中接过了戏票。

座位号是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添田本想把座位号写在笔记本上,可如果在孝子面前这么做,会被误会是别有用意,于是他暗自记住了号码。

“这可是好位子啊!应该是正中间的座位,看起来肯定最清楚。”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添田在口中喃喃道。

“久美子怎么回事啊,今天晚上怎么弄得这么晚?”

孝子面带愁容,她多多少少顾虑到了添田的感受。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孝子赶忙站起身去接,果然是久美子。

“哎呀,久美子啊,你在哪儿啊?”

客厅里的添田听到了孝子的声音。

“是吗,在节子家啊。那就好,可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回来啊。添田先生一直在家里等你呢。”

孝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电话那头的久美子在说话。

“是吗,那你等等啊。”

孝子走了回来。

“真拿久美子没办法。她去我外甥女节子家了,节子的丈夫请她出去吃饭啦。添田先生,麻烦您去接一下电话行吗?”

“好。”

添田站起身。

“添田先生,真是对不起。”久美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啊,没事,只怪我突然来打搅。你现在在芦村夫人那儿吗?”添田问道。

“嗯,姐夫说要请我吃饭,我就过去了。估计还要吃一会儿,没法立刻回去……”

久美子的语气很是快活。

“没关系,我也准备告辞了。啊,对了,麻烦你转告芦村夫人,上次多谢款待!”

“我知道了。真是对不起啊,那我们回头见!”

那天晚上,添田彰一去了歌舞伎座。

他早早完成了报社的工作。好不容易买到一张二等席的票,而且还是侧面最后一排,离门最近的座位。

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在前方靠近中央的位置。

仔细一看,只见孝子与久美子并排坐在那里。

今天的久美子穿着红色西装,朝气蓬勃。孝子则披着一件黑色外褂。遗憾的是,今晚的添田无法接近二人,因为不能让她们发现自己。

从添田的座位能看见一楼大部分客人。幕布已经拉开,所有客人自然把视线投向了舞台。

添田心想,会不会有某位观众不看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盯着孝子母女呢?

昨天添田花了一整天时间浏览外务省的名册,也问了问经常出入外务省的记者。结果是,外务省的所有课室都没有叫“井上三郎”的人。他对此并不吃惊。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对今晚也作了预测。会不会有人凝视着坐席上的孝子与久美子?会不会有人与这对母女搭话?他关注的只有这些。

添田进歌舞伎座的时候,第一幕已经开演了。华丽的剧目,台下座无虚席。观众们无一例外,都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期间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添田的座位在最后排,能监视到整个一层。但遗憾的是,二楼与三楼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左右两侧的二楼与三楼还能看到一些,但头顶正上方的座位,他无论怎么看都是看不到的。

第一幕顺利结束,孝子与久美子一直全神贯注地看戏,还不时看着节目单窃窃私语。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

接下来是十分钟的中场休息。许多客人站起身来到走廊。孝子与久美子也不例外,朝添田所在的门口走去。他赶忙离席,躲去了角落里。

母女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度过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许多客人来来往往,时站时停,为在远处监视的添田提供了掩护。

没有人与孝子母女搭话,也没有人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

添田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的客人。歌舞伎座的客人都有一种奢侈的气场。有携家带口的,也有带着艺伎来享受的。他还看见一群身着华丽长袖和服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些胸前别着丝带的客人,也许是某家公司请来的团体客吧。

添田就在各种各样的客人身后注视着母女二人。他又看了看周围,发现从远处凝视她们二人的只有自已一个。大多数人都在自顾自地聊天、抽烟,或是看节目单。

开幕的铃声响起。孝子母女与人群一同进了门。添田只得再次藏在暗处。

第二幕与第一幕的情况相同。添田一直在后方监视着,发现并没有人朝身着红色西装的久美子与身着黑色外褂的孝子看去。添田无心观赏热闹的舞台,而是一个劲儿地注意这对母女周围以及观众席中人们的一举一动。

添田开始后悔了。因为舞台的照明虽然很亮,可观众席却很昏暗。不仅如此,从添田所处的位置来看,二楼与三楼的座位都是盲点。如果添田料想的人物正好坐在他的头顶上方,那这场费尽心思的监视就白费工夫了。

添田着急了。他真想在幕中离开座位,去二楼与三楼转转。然而演出期间,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

总之,在第二幕上演的过程中,添田的视野里并没有出现特别大的变化。帷幕落下,又是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场内的灯光变亮了,观众们又开始纷纷离席。

添田见孝子与久美子又走了过来,只能再次躲藏。她们并不知道添田正在暗中守护。这虽然让添田有些遗憾,可也让他颇为欣慰。

母女二人再次来到走廊。添田用人群隐藏自己,跟了过去。这一回,她们好像要去食堂那儿喝杯茶。食堂很小。换作平时,他肯定会跟进去,可今天他只得在人口找了个能看见里面情况的地方站着。走廊里到处都是精心打扮的妇女、衣着光鲜的男子、艺伎与团体客。

添田点了烟,在一张能看见入口的沙发上坐下,眼睛并没有歇着。

五分钟过后,久美子的红色西装出现在食堂门口。添田只得回避。

就在这时……

“是你啊!”

有人上前搭话了。原来是同一家报社的记者,不过并不是同一个部门的。

“你好啊。”

添田只能无可奈何地打了招呼。

最麻烦的是,这位同事特别健谈。添田不耐烦地听着对方滔滔不绝,视线则追着孝子与久美子。渐渐地,母女两人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添田随便打发走了同事,赶忙追了上去。

然而,添田的目标——穿红色西装的久美子不见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们回座位去了吗?打开门一看,发现两人并不在剧场里。哪儿都不见她们的身影。

添田来到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转角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看见久美子的红西装就在眼前的走廊上,身着典雅和服的孝子也在一旁。不过这一回她们并不是在相互交谈。有第三者在场。添田抬眼一看,站在母女对面的,正是外务省欧亚局的村尾课长!

添田换了个位置,把自己藏在朱红色大柱子后面,保证不会被他们看见。只见村尾课长的表情与接受自己釆访时截然不同,没有冷冰冰的讽剌,反而显得非常圆滑。

村尾课长手持香烟,与孝子交谈甚欢。那和蔼可亲的表情,与添田见到的村尾截然不同,然而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对村尾课长而言,孝子是老前辈的夫人,而且正是他把野上一等书记官的骨灰从日内瓦带回来的。有这些缘分,两人自然能够畅谈。

村尾课长也是来看戏的。不过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人陪伴。也许他的同伴去了别处,或是留在座位上没有出来。总之,他与孝子母女在走廊偶然相遇,正在寒暄。

添田听说孝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村尾课长了,两人想必是好几年未曾谋面。添田也能从孝子的表情中读出一丝怀念。

村尾课长满脸笑容。添田与三人之间总有其他客人来回走动,但在添田看来,眼前的那一幕光景,不过就是几年未见的老友偶然相遇而已。久美子乖巧地站在母亲身旁,微笑着倾听两人的谈话。

三人站着聊了五分钟左右。开幕的铃声响起,课长毕恭毕敬地向孝子点头告别。添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不过从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推测,课长仅仅是偶然相遇故人,很有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而已。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添田也不得不离开了。

母女二人与村尾课长分别之后,朝添田所在的方向走来,害得他不得不赶紧躲到别处。孝子与久美子的脸上,还留着与久未谋面的老友重逢的微笑。偶遇课长,定会勾起孝子过往的回忆。

最后一幕开演了。

添田依旧没有放松对母女二人的注视。然而,眼前一切如常。添田几乎没有看舞台一眼,光顾着看观众席了。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终究还是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状况。

添田望着热闹的舞台,陷入沉思。村尾课长出现在剧场,是否真是偶然?

他突然想到,“外务省井上三郎”这个名宇,会不会是村尾课长的假名?然而,如果寄信人真是村尾课长,他何不堂堂正正地写自己的名字呢?也许是刚才撞见了课长,就不由自主地联系到了他身上,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望着望着,他忽然察觉到自已的视野中看不见村尾课长的背影。看来他很有可能坐在添田正上方。添田真想上去看一看。

虽然表演还没结束,可他还是站起了身,弯着腰走过走廊,推开了大门。

他走楼梯去了二楼。

轻轻推开正面的大门。从那个位置能一览二楼的所有座位,舞台在座位下方。添田靠在门上,四下扫视着二楼的情况。

这里的观众也与楼下的一样,聚精会神盯着舞台。从这个位置,也能俯瞰到孝子与久美子。添田仔细观察,发现所有观众都在专心致志地看戏,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人物。

终于,他发现了村尾课长的背影。那是正面最前排的座位。他左边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旁边好像还坐着她的丈夫,两人不时窃窃私语。另一边则是一位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女子,和身旁的男伴颇为般配,也会不时交谈。唯有课长独自一人,不与任何人说话。也就是说,他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这时,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少女走到添田身边说道:“这位客人,能否请您回座位上去呢?”

“我在找人,能不能让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这可不行啊……”手持手电筒的少女照章回答道,“按规定,开演过程中是不能站着的。实在是非常抱歉。”

添田无可奈何,只得开门离开。

他走下了楼,可并不想就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走廊上没几个人,只有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在抽烟交谈。添田沿着走廊,来到了休息室。他并没有特别的目的。演出还有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结束了。他准备等散场了再跟踪孝子母女。

添田所到之处也没多少人。那好像是个小小的展示场,摆放着演员的肖像画与照片。添田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抽起了烟。

这时,一群外国人走了进来。他们是一对对夫妻。添田在远处呆呆地望着那十多个外国人。

6

东京都世田谷区XX町。

这地名听起来很是繁华,其实是一片田园地区,遗留着武藏野过去的风貌。东京都的人口不断膨胀,城区的范围渐渐延伸至郊外,不过周边还有不少地方保留着原本的田园风光。这片地区也是其中之一,附近随处可见苍郁的杂树林。

连接京王线芦花公园站与小田急线祖师谷大藏站的白色大街,就在这田园之中穿行。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点。路过这一带的农夫在距离国道五百米的田间小路上,发现了一具男尸。

男子俯卧在地,身着黑色上衣,一看材质就知道并非上等货。男子剃的板寸头,一半头发都白了。

接到报案,警视厅搜査一课立刻派人赶往现场。鉴识课的调査结果显示,死亡时间为前一天(十二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尸体发现时间为死后十到十一小时。死因是绞杀。凶器类似麻绳,在颈部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死者的年龄为五十二三岁,体格较为健壮。他身着西装加外套,但衣服都穿旧了,可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衬衫也很破旧,领带皱巴巴的,甚至有些褪色。

钱包就放在衣服的内侧口袋里,里面所装的现金一万三千多日元安然无恙。调査当局由此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性,转而从仇杀这条线展开调査。

警方原本希望能在衣服中发现名牌①,然而这套衣服并不是定做的,并没有名牌,而且布料与剪裁非常粗糙,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衣服。口袋里也没有死者本人的名片夹或文件等物。

①旧时日本定做的外套的领子内側会有名字。

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显示,死因确为绞杀,现场调査时推测的死亡时间也没有问题。警视厅在当地警察署设置了搜査本部,立刻展开了调査。

这一带被杂树林与田地所包围,人迹罕至。夜里九、十点钟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不过一旁的国道上总有车辆来往,然而陈尸现场的田间小路与国道尚有一段距离,而且与国道之间还隔着许多树木,阻拦了视野,有目击者的可能性不大。

调査人员的首要任务是査清被害者的身份。

警视厅将此事通报媒体,请求协助。有时报刊杂志为了争得头条,也许会妨碍调査,但在这种时候也会成为警方的好帮手。果不其然,当天的晚报一刊登这条消息,就立刻有人提供了线索。

报警人是品川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的老板。旅店名叫“筒井屋”,并不是什么高级旅馆。老板筒井源三郎声称,晚报上登出的被害者,极有可能是自己店里的住客。

于是搜査本部立刻将这位老板带来认尸。一见尸首,老板当即确认,就是他!他说这位客人在两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一日晚上在店里住了一宿。

警方马上调査了登记簿。被害人如此写道:

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 杂货商 伊东忠介 五十一岁被害者的身份査清了。

搜査本部欢欣雀跃,立即致电郡山警署,向被害者家属求证。

一小时后,郡山警署来电称,辖区内的确有一位名叫伊东忠介的杂货商,年龄也吻合。他的妻子已经亡故,和养子夫妇住在一起。

养子夫妇称,伊东忠介于十月十日夜里突然说要去东京一趟,便离开了家。问他有什么事,他只回答说“要去见一个人”,并没有和家里交代详细情况。

警视厅委托郡山警署调查被害者的家庭情况与交友关系。次日十月十四日的早报简单报道了警方査明被害者身份的消息。

那天早晨,添田彰一醒来后翻了翻早报。昨晚他一直在歌舞伎座暗中保护孝子与久美子,可最终母女周围并没有发生他所期待的情况。

他有些失望,可也放心了不少。

他很想把这次秘密行动告诉久美子,不过最后还是作罢了。昨天他很晚才回到家中休息。

添田看早报的时候,总会仔细阅读政治版,毕竟那和他的工作息息相关。看完了政治版,再看社会版时,他无意间浏览到了一条标题:世田谷男尸的身份已被查明

昨晚他看晚报的时候就得知世田谷发现了一具被绞杀的男尸。所以看到早报上的标题,也不过就是知道警方査明了身份,仅此而已。不过他还是看了看报道的内容。

报道称,被害者为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的杂货商伊东忠介(五十一岁)。

添田彰一将报纸放回枕边。

起床吧,添田心想。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看到的“伊东忠介”这个名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因为工作的关系,添田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会收到许多名片。不过他并不擅长记人名。他还以为自己之所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收过他的名片。

然而,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思索了许久,还是放弃了。

他起床去了洗手间。一路上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烦躁不已。

他洗了脸,拿起毛巾擦脸。就在这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宇之谜终于解开了。

伊东忠介——那是他在上野图书馆所査的职员名录里的一个名字!

陆军中校伊东忠介,不正是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公使馆的武官么!

添田彰一惊叫出声,脸色大变。

添田彰一坐车赶往世田谷区XX町的案发现场。

秋高气爽。附近一带满是杂树林与田地,白色的道路穿过田间,两旁有些零星的人家。这是东京仅剩的田园一角。

向街坊一打听,就问到了案发现场的位置,是在距离马路五百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离芦花公园的杂树林很近,杂树林中的树叶已经开始泛红了。

昨天警方调查时拦的警戒线还没拆。大马路分岔出来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中途被草丛挡住了。

附近也不是没有人家,但房屋离现场都有一定距离,而且分布非常松散。站在现场,能看见远处新建的公共公寓,还有许多新造的民居。也就是说这一带既有老农家,也有新住宅。

被害的伊东忠介究竟是怎么来这里的?如果他坐的是电车,那就有几种可能:坐电车到京王线的芦花公园站,再换乘巴士;或是坐小田急线,在祖师谷大藏站下车:如果是坐轿车,从东京任何地方出发都有可能。案发现场一头连着甲州街道,另一头则是通往经堂方向的国道。

也就是说,五十一岁的伊东忠介在被人勒死之前,通过电车、巴士、出租车三种方式之一来到了这里。他下榻的旅馆在品川,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走经堂方向的国道,然而要从交通路线推测被害者的行动是非常困难的。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伊东忠介会死在这里?陈尸此处,是有其犯罪必然性,还是单纯因为这儿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如果这个地方与被害者有必然联系,那就说明伊东忠介要拜访的人就住在这附近,或是犯人与这一带有所联系。还是说只是犯人比较熟悉这一带?可能性有很多。

犯案时间在晚上,而不是白天。

添田彰一站在现场,想象着这一带夜晚的风景。一定是个冷清黑暗的地方。如果没有原因,伊东忠介是不会老老实实跟犯人来这种地方的。他不太可能是被犯人硬拽来的。这就说明,无论是犯人还是伊东忠介,都有步行前来此地的目的。

还有一种可能是,伊东忠介并不是在这儿遇害的,而是有人开车将他的尸体搬来了现场。轿车可以开到大马路,但无论什么车,都无法开进狭窄的田间小路。如果真是死后搬运尸体,那就只能把车开到大马路,再用人力搬到现场。

添田彰一陷入了沉思。后一种情况反而更为自然。正是因为这一带夜里十分僻静,犯人才会选择在此处弃尸。

添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位农夫走过,回头望了添田一眼。添田沿着田间小路走回大马路,坐上了等候已久的车。

“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品川。”

汽车与巴士擦身而过。

也许伊东忠介就是沿着这条路来的。添田自然而然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风景。

品川站前的筒井屋是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虽说是站前,但旅馆位于大道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

四十七八岁的店老板身材消瘦,穿着看起来很廉价的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呀,请进。”添田表明来意之后,店主殷勤地说道。

虽然是家小旅店,不过它与近来的其他旅店一样,一进门的左手边就是一间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室。添田跟着店主走了进去。一位两颊发红的肥嘟嘟的女服务生给他泡了杯苦茶。

“警察也来打听了很多有关那位死去的客人的事情。”店主筒井源三郎苦笑着说道。他长着一对浓眉,颊骨很高。

“伊东先生在这儿住了几天啊?”

记者这一身份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方便了,即使与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也能自由提问。“两天吧。”

店主一对浓眉下的两只大眼睛转动着。

“住店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对劲吗?”添田尽可能礼貌地问道。

“他说他是来东京拜访熟人的,一整天都在外头。他老家好像是大和的郡山,为了见人特意跑来的。”

这一回答也出现在了报道中。

“您知不知道他是来拜访谁的?”

“不,这就没听说了。毕竟他总是很晚回来。第一晚大概是十点多回来的。当时看他好像很累的样子。”

“那您知道他大概去了哪个地区吗?”

“嗯……他好像说去了青山。”

“青山?”

添田赶紧把这条线索记在笔记本上。

“可青山一个地方用得着去一天吗?他一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在外面跑了很长时间啊。”

“是啊,他的事儿好像办得不太顺利,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还说第二天也去找人,要是不早点出门,对方就上班去了,不在家。”

“这样啊,”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伊东忠介要拜访的其中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个上班族。

“那您有没有听说他要拜访的人住在哪儿?”

“没有哎……不过他倒是问过女服务生坐哪条线去田园调布最近,但我不确定那人就住在田园调布。”

田园调布……青山与田园调布。

住在青山与田园调布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上班族又是谁?

添田彰一向报社请了两天假。

从东京发车,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彗星号”于二十二点发车。添田在上车之前,又去世田谷的杀人现场看了看。那时是夜里七点左右。

他故意选择晚上前去,就是为了看一看白天与晚上有何不同。因为杀人事件发生在夜晚,所以才想看看夜晚的现场是什么样子。

他让车在大马路等他,自己则沿着田间小路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杂树林竟成一片漆黑,盘踞在原野之上。周围尽是农田,只能在农田尽头依稀见到人家的灯火。

附近的农家的黑影中,透着几丝从门缝里露出的微弱灯光。放在白天,还觉得现场与人家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可一到晚上就不同了。远处的公共公寓的灯光,就好像漂浮在夜晚海上的汽船一样,层层叠叠。

那是一条空无人烟的小路。远处的大马路上倒是有些车,车灯会不时划破黑暗。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伊东忠介凭自己的意志走过来的可能性极小。不过来这一趟之后添田感到,被害者即使大声呼救,遥远的人家怕是也难以听见。即使这里离大马路只有五百米的距离,可一到晚上,这段距离就会变得分外遥远。况且这一带的人家很早就会把挡雨窗关得死死的。

添田看了看小道深处。那里也是一片漆黑的树林,只能看见一两盏农户家中的灯。远处有公寓的灯光,但肯定无法照亮这里。伊东忠介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绝不会主动走来这里的。

添田彰一按原计划从东京站坐上了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他没能买到卧铺车票,没法睡个好觉。他天生就是没法在交通工具里熟睡的人。不过列车开过热海灯塔的时候,他开始打吨了,还做了梦……

昏暗的原野。远处有些许灯光。添田与一名老人并肩行走。他们没有交谈。不,好像交谈了。只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人弓着背,但腿脚和年轻人一样快。他们在昏暗的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梦醒了。真是个奇怪的梦。

醒来的添田心想也许梦中身边的老人是伊东忠介,可是他并不知道伊东忠介长什么样子。只是黑暗中快步行走的老人的身影,依旧鲜明地留在脑中。

九点前,列车抵达大阪站。

添田立刻换乘了前往奈良的电车。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关西了。河内平原上,割下的稻谷堆放在田地里。过了生驹隧道一看,菖蒲池附近的山林也开始泛红了。抵达西大寺站之后,他又换了趟车。

列车开到郡山附近,车窗外开始出现城池的石墙。好几个四方形的池塘在人家与人家之间映出天空的颜色。那是金鱼养殖场。每次来到这一带,他都会想起许六①的诗句:“油菜花丛中,郡山有座城。”放眼望去,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人字形屋顶与白色墙壁。

①森川许六(1656~1715),江户前中期的徘句诗人。

四五个女学生在道口等待。添田忽然想起了久美子。

他从站前出发,朝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马路上开着前往奈良和法隆寺的巴士。看见站牌,他突然有一种旅途漂泊之感。

伊东忠介的家位于商店街冷清的一角。这家杂货店一看就没什么生意。牌子上写着“伊东商店”四个大宇,非常好找。

添田彰一一进店,就发现店门口坐着个三十多岁、身材矮小的女性。她脸色苍白,一脸阴沉地望着马路。添田猜想,她一定是伊东忠介养子的妻子。

添田递出名片,表明来意,只见她瞪大双眼问道:“您是特意从东京过来的吗?”

报社的名片能让添田的行为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不过最让她吃惊的是,东京的记者居然会为了这次的事件千里迢迢跑来郡山这穷乡僻壤打听情况。

“这样啊……可惜我家那口子跑去东京料理后事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面对添田的问题,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道,“该说的我都告诉警方了。公公去东京之前,说是要见什么人,可激动了。我们就问要见谁啊,他就说是熟人,但不能说是谁,等回来了再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公公是个好人,但以前参过军,顽固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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