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突然决定去东京的吗?”添田问道。
“是的,说走就走!”
“那您知不知道伊东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东京找熟人呢?”添田积极地问道。
“嗯……”养子的妻子歪着圆圆的脸说道,“话说回来,公公说要去东京的两天前,好像去附近的寺院逛过。”
“什么?寺院?”
“是啊,公公就喜欢去那些地方,还常去奈良那儿玩呢。对了对了,去东京前的那阵子逛得最勤快了!那天傍晚他一回家,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过了一会突然说,他必须要去东京一趟。”
“您知道他去了奈良的哪个寺院吗?”
“各处都去吧。他很喜欢古寺,但并没有特别喜欢的某一处。”
“这样啊……我再顺便问一句,您刚才说伊东先生以前是个军人,他是不是在外国当过武官啊?”
“您连这事儿都打听到了呀?当是当过,不过公公很少跟我们提以前的事情。”
这时,媳妇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和公公没有血缘关系。我家那口子是他的养子,我也是别家来的媳妇。所以他很少提过去的事情,我们夫妻俩也不知道他当兵那会儿出过什么事。”
“原来如此。”
添田彰一仔细听着。秋日暖阳洒在茶杯的边缘。草席上有一只米槺般大的小虫。
“伊东先生这次不幸丧命,您有什么线索?”
“这……警官也问我来着,”媳妇低着头说道,“可我实在没有线索啊。公公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这消息就跟晴天霹雳似的。”
添田彰一打车来到唐招提寺。
无论何时,这条道路都是那么安静。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走着走着,脚底踩到的松果就发出了响声。
前面有一间卖明信片和护身符等纪念品的小房子。添田走进去看了看,发现里头没有人。前面摆放着明信片、烟灰缸等礼品。芳名册也许放在里间了,并没有摆出来。来参拜的游客很少,管理人也不知去向。
添田四处走走,想要找管理人打听打听,可半天也没找到人。他就随便逛到了正殿旁。宽宽的屋檐下有些昏暗,散落了一地黑色的果子。寺院内清幽无比,听不见任何声音。鼓楼与讲堂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朱色,反射着柔和的秋日阳光,就连地面上的影子也是如此柔软。
一个学美术的学生坐在鉴真堂的石阶前,正在写生。
添田在寺内闲庭信步,还是没有碰见一个和尚。当他走到正殿正面的柱子附近时,突然看见了一抹醒目的颜色——原来是三位西洋妇女身着艳丽的衣裳走了过来。
天气晴朗,没了叶片的树枝与常青树重叠在一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描绘出一幅寂寥的景象。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桂花的香味。唐招提寺是一座以朱色与白色为主色调的寺院。它被未经打理的郁郁树林所包围,那美丽的色彩宛如一曲沉稳的和弦。
添田彰一缓缓走着。除了不时传来的电车响声,寺内一片寂静。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东忠介。他究竟去东京见了谁?
伊东忠介并没有把自己上东京的目的告诉养子夫妇。据说出门两天前去奈良寺院的一次游玩,让他产生了去东京的念头。也许,奈良之行与他前往东京并没有直接联系。然而添田认为,伊东忠介前往东京的原因,就在奈良的寺皖里。伊东忠介在游览寺院的过程中,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人?他是不是为了见这个人,才下定决心到东京去的呢?
若明若暗中,添田隐隐已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谁。
他再次来到那间小屋前。
这一回,屋里出现的是一位老管理员。他顶着一张干瘪的脸,抱着火盆木然而坐。咽喉下方层层叠叠的白色衣襟,让人感觉到了秋日的丝丝寒意。
添田要了一张明信片。
“可是远道而来?”老人主动问道。
“是东京来的。”添田热情地回答。
“哎呀,那可真是太有心了。”老人一边取出明信片一边说道,“东京来的客人还挺多的呢。”
添田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芳名册。
“不好意思,我想在芳名册上留个纪念,能否麻烦您把芳名册拿出来呢?”
“好,请稍等!”
老人从膝下看不见的地方取出了芳名册,还拿出了砚台。
添田翻开了沾满污垢的绸缎封面,里头写着各种各样的人名。
添田一页页往前翻,不久就发现了“芦村节子”这几个娟秀的字,仿佛看见久美子的表姐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添田激动了起来,又往前翻了两三页,可并没有看见他所期待的名字——芦村节子看见的“田中孝一”。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也许是自己看漏了,他又往前翻了翻。然而,无论翻几次,都没能找到田中孝一的名字。
添田不顾老人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己,忘情地检査着芳名册。
突然,他险些喊了出来。某一页纸被人用剃刀切了下来。被切断的那页纸还有一小部分留在接缝处。从切口的光滑程度来看,使用的应该是安全剃刀。
很明显,有人将有“田中孝一”签名的那一页撕去了。
添田彰一抬眼一看,老人仍然在打量着自己。然而,即使问他,估计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把这件事告诉老人,只会让他惊愕不已,手忙脚乱。添田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
添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向老人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一路走向在寺门口等候自己的出租车,脚下的松果嘎吱作响。添田钻进了出租车。
“接下来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添田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可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麻烦去安居院。”
大方向定了。
出租车在平原上飞驰。
撕掉芳名册那一页的人究竟是谁?添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生驹山脉绵延在平原的尽头。出租车与电车轨道并行,一路南下,深藏在松树林中的法隆寺塔一掠而过。
出租车在中途驶离了国道。路越来越窄,渐渐开进了一座村庄。房屋的墙壁都是白色的。小河流淌,孩子们在溪边钓鱼。公所前写着“明日香村”几个字。
开过这座小村庄,道路的尽头再次出现一座寺院。破落的围墙与长着杂草的瓦片。那正是安居院的大门。
路又开阔了起来。出租车沿着马路往山上开去。
在秋色渐浓的高山正面,渐渐出现了高筑于石基之上的橘寺白墙。
添田彰一折回了大阪。
他坐上了当晚十一点发车的急行列车“月光号”。他在一等车厢的座位上坐下,透过昏暗的车窗,眺望大阪街头的灯火。
安居院的结果与唐招提寺相同。然而,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安居院让寺务所小屋的年轻和尚拿出了芳名册。添田翻开一看,立刻找到了芦村节子的名字。然而,写着“田中孝一”的那一页,果然也被撕去了。
添田同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安居院的和尚。年轻的和尚万万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打起芳名册的主意。
两座寺院的情况完全一致。芦村节子游览的时候所见到的“田中孝一”的笔迹被人故意撕去了。
添田彰一认为,在昏暗的杂树林所包围的那片田地中被害的人,正是取走那两页纸的人。
退伍军人、杂货商伊东忠介平日里喜欢参观寺院。最近的某一天,他在寺院的芳名册上偶然发现了“田中孝一”的签名。这笔迹,与他难以忘怀的某人如出一辙。不仅如此,他在前往东京之前,恐怕在某处撞见过笔迹的主人。
添田在摇晃的列车中想道:伊东忠介急于再见他一次。然而,对方已经从奈良回到了东京。对伊东忠介而言,他绝对是个值得自己奔赴东京去寻见的人物。
于是,伊东忠介就偷偷撕下了那人具有明显特征的签名。养子的妻子曾说,伊东忠介前往东京之前,去寺院去得特别勤快,这一证词也能佐证添田的猜想。
那么,来到东京的伊东忠介,究竟有没有立刻去找那位人物?品川的旅馆老板称,伊东忠介提到了青山与田园调布这两处地名。
谁住在青山?田园调布住着的又是谁?那“上班族”究竟在哪家公司工作?
不知不觉中,列车驶过了京都。大津的灯光隐约可见。添田开始打盹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沼津附近了。抬表一看,七点多。早晨的大海被一层薄雾笼罩。
添田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回到座位。这时列车正好驶进隊道。
他取出一根烟,点了火。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七点半,列车停在了热海站的月台。
就在这时,睡醒了的乘客们开始纷纷起床洗湫。
放眼望去,早晨的阳光让热海的小屋顶闪闪发光。
一群乘客涌进了车厢。大概十多个人,有一半扛着高尔夫球具。
在添田眺望景色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走到了他对面的空位旁。他把高尔夫球袋往行李架上一摆,缓缓坐了下来。
添田与新上车的客人对视的一瞬间,双方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愕。“您是……”
添田站起了身。对方虽然已经退休了,可毕竟是前任干部,而且他前两天刚去采访过他。
“早上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前些日子多谢您接受采访。”添田彬彬有礼地问候道。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前任总编泷良精先生露出一副发愁的表情。他还记得前些日子添田上门拜访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冷冰冰地对待他的。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与红扑扑的脸颊,一点儿也不输给外国绅士。那凹凸有致的脸上,露出敷衍的微笑。
“你好。”
那点头也甚为勉强。他的眼睛反射出一丝光亮,立刻就把头转向了窗外。
“这么早出门啊?”添田望着他端正的侧脸说道。
“是啊,”
―副没有兴致的口吻。
“是川奈吗?”
“嗯,是吧。”
一如既往,泷从口袋里掏出卷烟,叼在嘴上。添田立刻取出打火机,在泷眼前打了火。
“谢谢。”
泷无可奈何地从添田那儿借了火。
“打完高尔夫之后即使休息了一晚上,这么早出门也肯定没睡好吧?”添田继续搭话。
“没那么夸张。”
冷淡的回答。
“是不是工作太忙,只能坐这么早的列车呀?”
“是啊。”
回答依旧生硬。对方明显不想与添田交谈。
泷开始缓缓观察其他座位,可惜其他座位上都有人了。泷只得作罢,把头转了回来。这一回,他为了防止添田继续搭话,一边抽烟一边看起了书,还是本外文书。
添田默默观察着常任理事低垂的头。他曾是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的特派记者。
泷吞云吐雾,免得添田开口。前些日子添田曾上门打听野上书记官之死,他还在为这件事心存戒备。
然而,泷良精的书好像看不下去了。坐在添田对面,泷的心也静不下来。他抬起眼说了句“失陪了”便站起身走了。
仔细一看,他走去朋友们所在的座位,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微笑着聊起了天。
当天下午,添田彰一拜访了位于杉并的野上家。
开门的正好是久美子。
“哎呀,欢迎呀。”一看来人是添田,她满脸欣喜,“上一次真是对不起。”
添田上次拜访的时候,她去节子家做客了,没能见着添田。
她并不知道自己与母亲前往歌舞伎座看戏的时候,添田曾在远处凝视着自己。
“来,进来吧,妈妈正好在家。”
久美子跑进屋里,红色的连衣裙翩翩起舞。
添田正要脱鞋,母亲孝子来到了门口。
“哎呀,请进请进。”
她把添田迎进了屋。
添田还是被带去了之前的那间客厅。久美子并不在屋里,也许是在准备茶水。
“今天久美子小姐休假吗?”添田对孝子问道。
“是啊,上个星期天太忙,让她加班去了,今天调休,”
“啊,是这样啊。”
添田故意没有把自己去奈良的事情告诉这对母女。现在说显得太突兀了。
“添田先生,今天可得多坐会儿啊。”
孝子柔和的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嗯,那我就留到傍晚好了。”
“哎呀,再多坐会儿嘛。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可一顿晚饭还是能招待得起的嘛。”
孝子已经开始挽留添田了。
久美子把咖啡端了过来。
“对了对了,”孝子说道,“上次的那场耿舞伎,我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啦。”
孝子想起了歌舞伎的事情。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添田觉得有些心虚。
“可精彩了。我已经好久没去看过歌舞伎啦。位子也很好。”
久美子插嘴道:“妈妈,还没査清送票来的井上先生是谁吗?”
“是啊,井上三郎好像是个假名。”孝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谁是送票人。
“这可真奇怪。他应该是爸爸的老相识吧?难得一番好意,却不知道对方是谁,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久美子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应该是野上先生的熟人吧。也许他以前受过野上先生的照顾。”
“肯定不是什么大恩,难为人家能一直记着。”
在一旁听孝子感慨的久美子说:“爸爸是爸爸,我们是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接受人家的好意,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啊。就像在接受匿名人士的援助一样……”
添田也不是不能理解久美子的心情。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添田察觉到,她们还没有从报上看见伊东忠介的死讯。然而,不知道她们是没有看见那篇报道,还是对伊东忠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问一个很唐突的问题,”添田说道,“伯母,您听说过伊东忠介这个人吗?”
“伊东忠介先生?”
“是的,他是野上先生以前所在的公使馆的武官。”
“这……我还真不认识。久美子她爸爸在信里不太提起这些。那位伊东忠介先生怎么了?”
“哦,没什么。”添田中断了对话。
7
翌日,总务课发下了新的社员名册。
社员名册上的信息截止到十月一日。见到新的名册,大家都会很稀罕地拿起来翻看一番。也有人喜欢先找自己的名字。
这本社员名册中收录了R报社的所有员工,上至董事,下至非正式员工,无不包含。卷末还有已经退休、享受客座待遇的老员工的名单。
名册一年更新一次,体现出一年时间里的各种人事变动。有人从总部调去了地方支局,也有人换了部门。翻看手中的名册,仿佛能读出人事变动后的感慨。
添田彰一也随意翻看着名册。他手头正好没什么工作。有的部门与去年完全一样,可有的部门变化非常大。能在同一本册子里看见前辈与同事们的名字,还是觉得格外亲切。
添田把名册翻了一遍,随手翻到了卷末的客座名单。他本来打算顺便看看。
客座待遇,是对以部长以上的身份退休的人的礼遇,其中不少人在社会上也是小有名气。
添田看着名单,忽然发现最近自己经常接触到的一个名字——泷良精。看着这三个字,他不禁想起之前在电车里偶遇时,对方那张写满不悦的脸。他在外国当了很多年特派员,穿着打扮都很精致,就连五官长相也不太像日本人。混杂着白发的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凹凸有致的五官和无框眼镜很是搭调。嘴唇很薄,两端收紧是他的特征。
“泷良精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后,写着他的最新住址: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3-571
添田彰一心想,原来他住在田园调布啊。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在心里大喊一声,又看了一遍名册上的字。“田园调布!”
这不正是伊东忠介在品川旅馆里提到的两个目的地之一吗?那家旅馆的老板筒井源三郎说,伊东忠介曾说自己要去“田园调布和青山”。
从田园调布联想到泷良精家也许有些跳跃。然而,添田的直觉告诉他,伊东忠介拜访的正是泷家。
他这么想是有根据的。战争末期,泷良精是欧洲中立国的特派员。而伊东忠介也是该国公使馆的武官,两人肯定认识,甚至可能每天见面,交换信息。说不定还时常一起吃饭呢。
没错,伊东忠介肯定去了泷良精家!他离开奈良的家,在抵达东京的次日,立刻去了田园调布。除了见泷良精,不会有其他可能。
如果伊东忠介有亲戚朋友住在田园调布,那他出门之前应该会告诉家里人一声,况且他可以直接投宿亲戚家,何必住旅店呢。这说明田园调布的那位熟人与他的关系还不至于那么亲密,而且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找他,所以才会一到东京就上门拜访。
而那件“重要的事”,与伊东忠介上京的目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在奈良的古寺发现了与野上显一郎非常相似的笔迹。不只是笔迹,也许他甚至见到了与野上显一郎很像的人。所以他上京的目的,也许正是寻找这个人。
然而,伊东忠介并不知道此人的住处。于是他就拜访了自己与那人都认识的一位朋友——泷良精。这一假设并不牵强。泷良精与伊东忠介在国外有过一段交情,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够留宿伊东忠介一宿。泷良精定是与伊东忠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泷良精的性格,这点并不难想象。
添田兴奋不已。
他站起身,不停地踱起步来。
事已至此,他需要另一条证据。他走进了调査室。
“我想看看最近的职员名录。”他对调査部的工作人员说道。对方立刻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添田走去角落,打开书检索。那是外务省的名录。他立刻翻到了欧亚局的那一部分。
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芳生 家庭住址:港区赤坂青山南町6-741
他猜中了。
伊东忠介去的是“田园调布与青山”,这正是泷良精与村尾课长家的所在地。
村尾芳生是当时的中立国副书记官,与公使馆武官伊东忠介自然是同事,而且他也认识泷良精。他们团结在野上显一郎一等书记官周围,冒着生命危险完成工作,也算是同甘共苦过。伊东忠介拜访村尾芳生的目的与意义,与拜访泷良精的无异。
添田彰一走出调查室,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
他马上想到,自己可以拜访泷与村尾课长,当面质问:“您与退伍武官伊东忠介见过面吧?”
然而,这样虽然能试出两人的反应,可对方正面回答的可能性极小。所以现在还不是甩底牌的时机,轻举妄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现在提起这件事,定是收效甚微。最好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添田彰一改了主意。
伊东忠介上京之后立刻拜访了两人。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添田彰一觉得自己已经大致掌握了一二。
问题是,泷与村尾课长肯定已经在报上看到了伊东忠介丧命的消息。恐怕他们都不会主动协助搜査本部的工作。
伊东忠介来找过他们,这一点绝对没错。
添田并不清楚当时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总之,伊东忠介见过两人之后,就成了世田谷区XX町草丛里的一具死尸。他的死与两人的会面有无直接联系尚不明了,然而,要说两者毫无关联,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至少,伊东忠介上京的目的,与他的惨死有着一定的因果关系。
添田彰一拜访了品川的筒井屋旅馆。
凉风阵阵,把地上的灰尘都吹了起来。一位女服务生正在筒井屋门口用抹布擦地板。
“请问老板在吗?”添田问道。
女服务生还记得添田:“在!”
她把抹布丢在水桶里,往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她说“请进”,将添田迎了进去。同上次一样,他来到了楼梯旁的会客室。
店主很快就出来了,不过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不好意思,又来打搅了。”添田打了声招呼。
“欢迎欢迎。”
店主筒井源三郎毕竟是做旅店生意的,态度很好。他没有露出一丝不快,而是让女服务生端来了茶水和糕点。
“您要出门去吗?”见店主穿着西装,添田开口问道。
“哦,旅馆工会要开大会,我正要去呢。”
“那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您要是赶时间,那就坐我的车去,在车里能跟您聊一下也成啊。”
“没事没事,还有好些工夫呢,没关系。今天有什么事吗?”
店主笑了,脸上挤出些皱纹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还是伊东先生的那件事。”
“哦,不愧是记者,调査得真仔细。其实我们也为这事头疼呢。”
店主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皱起了眉头。
“刑警也总来了解情况,问这问那的。而且那位伊东先生的儿子还从关西赶了过来,搞得店里鸡飞狗跳的。虽然他不是在我们这儿死的,可毕竟是店里的客人,总是有点……”
“不好意思,我又要提这件令您心烦的事儿了。”添田说道,“您之前说过,伊东先生在住店的第二天去了田园调布和青山,这两个地点没错吧?”
事关重大,添田必须再次确认。
“是的,肯定没错。当班的女服务生听得清清楚楚。”
“啊,这样啊。”
添田得到了确凿的证据。
“那伊东先生住店的时候,有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呢?”
“嗯……我没有直接见过伊东先生,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当班的女服务生说,他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警方也老问这个呢。”
“他有没有在沉思,或是想事情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当时我一直在里间,对这些事实在是不清楚。要不我把当班的女服务生叫来吧?”店主说道。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过警方也找她问过话,可什么都没问出来啊。”
也许事实的确如此。警方希望通过被害者的行为举止来推测犯人究竟是谁。正如店主所言,伊东忠介真有什么可疑举动,他们早就告诉警方了。既然没有问出什么,那就说明女服务生的证词正如店主所言。
不过添田还是想见见那位女服务生。店主一口答应。
“那我这就叫她来。我还要去开会,就先失陪了。”
“您赶紧去吧,打扰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欢迎您下次再来,”
头发半白的店主筒井源三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不愧是服务业的人。
筒井所说的那位当班服务生,正是刚才在擦地板的那位又矮又胖的女服务生。
“原来负责那位过世客人的是你啊?”添田微笑着问道。
“是的。”女服务生低下头,双颊绯红。
“刚才你们老板说,警方来找你了解过情况。那位伊东先生是不是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反正我是没发现……”女服务生没有看添田的脸,“而且他一直在外头,晚饭也是在外头吃的,没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有没有打过电话?或是有电话找他?”
“没有。只是他让我买过一张东京的地图。”
“地图?”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然后你就去买了给他。当时他看的是地图的哪一部分呢?”
“这……我把地图递给他之后就下楼了,也不清楚他怎么看的。”
伊东忠介好像并不了解东京的地形。之所以让女服务生去买地图,很有可能是为了査找青山与田园调布。
真奇怪。并不了解东京地形的伊东忠介,为何会死在世田谷那片僻静的农田中呢?他不可能是单独过去的。添田感到,自己的推测正越发明朗。
“你去客人房里的时候,他有没有拿出几张纸片?”
“纸片?”
女服务生一脸不解。
“不,说纸片你当然不明白了,就是那种用毛笔写过字的纸。是从芳名册那类东西上撕下来的。去寺院参拜的人不是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吗?就是那种纸。”
“这……”
女服务生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不,没见着。只是,吃过晚饭以后,他让我给他拿晚报过去。”
添田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心想自己已经没有更多问题问她了。
“谢谢。”
添田给她硬塞了些小费,离开了会客室。
回到报社之后,添田找上了社会部的朋友。
“你要去外国人住的酒店调査?”
朋友的表情仿佛在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想想……东京大概有十二三家吧。你要査什么?”朋友问道。
“住客的名字。从十月十日到十四、十五日这段时间的。”
“这……”
朋友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就麻烦了。天知道酒店会不会把登记簿给记者看。毕竟是服务业,那些可都是商业机密啊。”
“可我就是想看看,”添田说道,“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嗯……你是准备单枪匹马一家家问过来吧?可你要是找不对人,他们是不会给你看的。”
“那该找谁?”
“比如警察。这是最快的方法。”
添田沉下了脸。
“警察可不行。就没有别的方法吗?”添田说道,“酒店都会有工会的吧?如果找到工会事务所的人帮我打声招呼,是不是就有戏了?”
“嗯,这主意不错。”朋友表示同意,“你认识工会里的人吗?”
“不认识。”添田摇了摇头。
“你可以问问外报部的小A。那家伙是专门负责采访外国人的,一有领导来他就会出动,说不定在酒店也挺吃得开的。”
添田并不认识外报部的小A。朋友立刻帮他打了电话。
“他说等见了面再说。”
“谢谢。”
外报部在四楼。添田上了楼,发现小A正在办公桌前等候。
“刚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高高的小A长着张外国人一样的脸。
“你知道住客叫什么名字吧?”
“我还真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外国来的日本人。”
“不知道他叫什么?”小A惊愕不已,“你都不知道名字,看登记簿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只要让我看一看,我就能找到。”
添田也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过可疑。恐怕那人并没有使用真名。他也不知会使用怎样的假名。
“那你先去问问K酒店的经理吧。”
小A帮他在名片上写了几句话。
“麻烦了。”
添田拿着名片走出了外报部。
报社离K酒店很近。只是添田知道自己不会只去K酒店一家,所以要了辆车。
K酒店的经理姓山川,是个刚步入老年的绅士。小A的名片兼介绍信起了作用,他立刻让添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实在不方便把名册给您看。”经理抱歉地说道,“这毕竟关乎客人的秘密,我们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们把这些信息透露给第三方。”
经理的语气还是很诚恳的。
“而且,如果您光问某个人是不是住在我们酒店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看所有的住客名单呢?”
添田很清楚自己在强人所难,然而他只能寄希望于经理的好意。
“我不知道那个外国来的日本人叫什么名字,他大概是六十岁左右,请问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这样的客人入住呢?”
“哦……是美国来的客人吗?”
“不,不一定,也许是英国,也许是比利时,我也不确定。”
“原来如此。六十岁左右的日本人,而且是从外国来的,是吧?”
经理用指尖敲着书桌。
“他是和家人一起来的?”经理反问道。
“不,不清楚。大概是一个人来的。”
“不知道名字,看名册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一点儿没错。添田觉得自己只要能看见名册,就能大致推测出些什么,然而他也明白,目前他无法说出具体的缘由。
“直接问前台的人也许比看名单更快。”经理建议道,“因为他们一直看着客人们进进出出。不过前台是两班倒的,光问今天当班的人也许不行。”
服务生走了进来,放下一杯红茶。
经理喊住他说:“你有没有见过……”
经理把添田告诉他的人物特征说了一遍,可服务生说没有印象。
“总之先给前台打个电话吧。”经理说道。
“外国来的日本人,年龄六十岁上下,凭这两个特征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经理拿起桌上的听筒。
走进屋里的年轻员工听完经理的描述,思索了片刻。
“这……我好像没有印象啊。”
他想了一段时间后如此回答。
“那位客人住店的时间长吗?”
“不,不清楚。”添田插嘴道,“我觉得应该不会住太久。也许他去日本各处走了走,比如奈良之类的。”
“那他大概长什么样子呢?”
“这……”
添田犯了愁。他还依稀记得在久美子家中见到的野上显一郎的遗像,只得凭模糊的记忆描述了一下。
“我好像没见过那样的客人。比起我们,各个楼层的服务员也许知道得更清楚,我去问问他们吧。”
“麻烦了。”
添田很是过意不去。
“您为什么要打听这人?”员工走出房间之后,经理向添田问道。
“呃……有些事情要査。”
“哦,是什么坏事吗?”
“不不,不是坏事。很遗憾,我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您。”
“不是坏事就好。我们酒店有个酒店协会,如果某个客人在一家酒店里做了坏事,其他酒店也会立刻得到通知,一同采取防范对策。”
“原来是这样……”添田顺势问道,“如果我要找的这个人不住在贵酒店,我能不能拜托这个酒店协会帮我找呢?”
“可以是可以,只是您不知道名字就比较麻烦了。不过您要找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日本人,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也算是一个特征吧。”
“东京有多少家外国人常去的酒店啊?”添田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基于“此人有个外国同伴”的假设。
“一流酒店有个六七家。各家酒店的客人都不太一样。比如T酒店是首脑、大使馆相关人士经常入住的酒店。M酒店的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比较多。S酒店则是体育人士,D酒店是东南亚人士,N酒店是演艺界人士,每个酒店都有相应的圈子,而我们酒店比较多的就是美国人和采购员。”
就在这时,刚才的那位员工回来了。
“我打电话问了问各个楼层的服务站,他们都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恐怕您要找的这位客人并没有住在我们酒店。”
最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添田抛出了“田中孝一”与“野上显一郎”这两个名字。果不其然,名单上并没有相同的名字。
添田离开这家酒店,又驱车去了别家。
热情的经理为他写了封介绍信,于是他就依次去了T酒店、N酒店、M酒店、S酒店、D酒店等一流酒店。
然而,每家酒店的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们酒店有九百多间房间,实在是很难査……”有的酒店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也有被干脆拒绝的。
“要是没有名字,我们也没法査,如果凭记忆乱猜弄错了可就麻烦了。”还有这么说的。
“难得您跑一趟,可我们酒店规定客人的资料是不能外泄的。不,我们不是怀疑您,只是有些来打听的人居心叵测,会利用客人的信息。我们以前就吃过这样的亏,打那以后就再也不这么做了。”也有明确拒绝的。给出的“田中”与“野上”这两个名字也没有出现在名册中。
添田精疲力竭。
通过这次调査,他确定自己要找的人物住在东京一流酒店的可能性极小。
这项调査花了他将近四个小时,总共去了七家酒店。
回程经过银座,人行道被染成了夕阳的色彩。商店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添田让疲劳的身躯靠在车座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街景。正好是下班高峰,行车速度十分缓慢。车在四丁目的转角处吃了个红灯,只得在路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人行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这时,添田在人群中竟无意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似曾相识的侧脸在添田的注视下朝着对街走去。她不是芦村节子吗?
添田差点想从等待绿灯的车里跳下来。可是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必须等车开到下一条弄堂才行。这就是坐车不方便的地方了。他的车被其他轿车、卡车团团围住。
他焦急地等待红灯变色。
轿车开动之后,添田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芦村节子,生怕跟丢了她。而节子并不知道添田的存在,只是在人群中继续走着。
“麻烦停车!”
车开过好长一段路,添田才下令停车。不开到这儿是没法停车的。
他立刻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去。这样一定能见到她。
添田在无数行人中搜寻着节子,可迟迟没能发现她的身影。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四丁目的转角。
添田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在车里看见节子之后,他突然想和节子说说话。见到节子虽是偶然,可想要与她交谈的冲动已经难以抑制了。越是找不到她,这种冲动就越是强烈。
添田又折了回去,眼睛则搜寻着节子的背影。
他走到远处,又陷入了失望,可并没有放弃,再次折返,好不容易捕捉到了节子的声音。原来她在路旁商业街的一家店里。店里卖的是陶器,芦村节子就在店面深处。难怪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
添田没有在店门口喊她,而是站在门口等她买完东西出来。只见她正在挑选陶盘。一位女店员站在她身旁推荐着各种盘子。
添田避开人群站着,抽了根烟。
足足二十分钟后,节子才买完东西,迈着轻柔的步子从店里缓缓走了出来。
“哎呀!”
芦村节子见到添田,脸上写满了惊讶,接着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添田也鞠了一躬。
“我也是在车里见着您的。”
“哎呀,您一直在门口等我吗?”
添田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埋伏在门口的不良少年一样,不由得脸红了。
“见您正在买东西就……”
“您直接喊我不就好了嘛。”节子说道,“对了对了,上次久美子来我家玩的时候,您正好去她家了吧?”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