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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实不相瞒,”警部补露出为难的神色,“笹岛先生家中的确留下了您的素描。可是只有一张,而且还是画到一半的。您说他至少画了八张,可我们一张都没有找到。画家总不会把画给撕了,或是丢进火里烧了吧?肯定是在某个地方……”

久美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望向远处,陷入了沉思。八张画究竟上哪儿去了?如果真如那位警部补所言,落人了他人手中,那可真是太令人不快了。她和画家商量好的是“为作品中的人物做摸特”,并没有同意他把画交给别人。

然而,八张画都不见了,而且那一定发生在画家自杀前。因为画家死后,肯定不会有人擅自带走画作。

“这件事连他的女佣也不知道,”警部补说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去,傍晚就走。她已经在那儿干了四五年了,对画家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可她也不知道小姐您的素描到哪儿去了。”

警部补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您去当模特的那三天时间,笹岛画家吩咐那名女佣不要来上班。”

久美子想起来了。第一次拜访笹岛老师家的时候,开门的就是画家本人。不过后来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佣给她端来了茶水。当时画家告诉她,为了作画,他让女佣这两天不要到家里来。

“也就是说您是在女佣没去上班的那几天去当模特的?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警部补盯着久美子的脸问道。

久美子陷入了沉思。

除了自己上门打招呼的那天,她其实只见过画家两次。原本说好要去三天的,可最后一天跑去画家家里一看,发现门是关着的。她只得打道回府。其实那个时候画家已经一命归西了。前一天分别的时候,画家还是高高兴兴,完全没有要自杀的迹象。他画画的时候也是一脸开心,分别时对待久美子的态度也与前一天如出一辙。他虽是单身,但并不阴郁,反而非常开朗。

久美子把这些事告诉了警部补,只见警官点了点头说:“那画家在为您作画的时候,屋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吗?”

“是的。”

饭菜与红茶都是画家亲手准备的。屋里的确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是——久美子突然想起,屋里虽然只有两个人,可花坛那儿还有个杂工呢。她还记得他身上的白衬衫在耀眼的阳光下十分惹眼。

久美子把杂工的事情告诉了警部补。他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那个杂工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警官问道。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上了年纪了。”

“原来如此,那他长什么样呢?”

“这……”

久美子迷茫了。被警官这么一问,她发现自己还真想不起来。不,不是想不起来。那杂工一直背对着自己,她压根就没看见他的正脸,只能从他的动作中判断他上了年纪。

话说回来,那人还戴着一顶登山帽,好像是画家用旧了送给他的。在强烈的阳光下,宽宽的帽檐挡住了阳光,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阴影。

“所以您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警部补听完之后反问道。

“是的,我没看清。”

“那位杂工和笹岛先生说过话吗?”

“没有,至少我在的时候他们从未交谈过。他一直在打理花坛。”

“那您和画家坐的位置,离那个杂工所在的位置比较远喽?他没走到画家跟前来过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警部补

让久美子在屋里稍等片刻,自己则走出了屋子。二十分钟后他才回到了屋里。

“刚才我去问了那个女佣。”警部补为自己的失陪道歉之后说道,“她说家里并没有请杂工。您第一天来做模特的时候就见到他了吗?”

“是的,我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笹岛画家在女佣没来上班的那几天,雇佣了那位杂工。”

这句话并不是对久美子说的,而是他在喃喃自语。

久美子心想,为什么警部补要追问这些事情啊?难道笹岛画家的自杀存在疑点不成?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久美子问道。

“请说。”

警部补将视线移回了久美子脸上。

“笹岛老师的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警部补露出犹豫的表情。然而,他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久美子。

“笹岛画家是因为服用了过量安眠药去世的,解剖也证实了这一点。在他枕边还有一个安眠药的大空瓶,所以说他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也是说得通的。”警部补说道,“他是自己吃下了安眠药,枕边还有喝水时用过的水杯,上面清楚地留下了笹岛先生的指纹。而且安眠药的空瓶上也只有他的指纹。我们仔细鉴定过了,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指纹。而且如果是别人让他吃下的,那就只有可能是混在啤酒或果汁里蒙混过关。可死者胃里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只发现了少量的水,很明显是吃药的时候喝的。这说明死者是自愿吃下这些安眠药的。”

“那老师是搞错了剂量才……”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平时吃安眠药的人,用药量会越来越大。女佣说画家每天要吃八九粒。可是……”警部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负责解剖的法医说,画家吃下的药远不是十粒或十五六粒,他胃里至少有一百粒的量。平时吃八九粒的人,偶然吃个十四五粒还是有可能的,可一下子吃一百多粒实在太不合情理了。所以我就产生了怀疑。”

久美子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她和笹岛画家的交情才三天。他坐在久美子对面,不时眯起眼睛,用眺望远方的视线看着她的脸。可以说,她只认识手持铅笔作画的笹岛先生。警部补好像也察觉到了这点,于是改变了话题。

“那您是完全不记得那位杂工长什么样子吗?”

与其说是改变了话题,还不如说是再确认一次。

“是的,我真是不记得了。”久美子明确回答道。

“这可真是怪了。女佣说之前家里从没有雇过这样一个人。画家为什么偏偏在那三天里要给女佣放假,然后又雇佣了那个杂工呢?”警部补凝视着久美子的脸说道。

久美子回家时,路灯已经亮了。她打开了玄关的栅栏门,听见动静的母亲赶忙走了出来。

“我回来了。”久美子说道。

“别动,别进来,回玄关外面去!”

母亲伸手阻止了她。久美子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只见母亲抓了一把盐,撒在了久美子的肩膀上。母亲在这方面还是很传统的。

“辛苦啦。来,快进来吧。”

之后,母亲又告诉久美子说:“节子来了。”

“是吗……”

一进里屋,久美子看见节子铺了张坐垫,坐在花园对面的走廊那儿。今天她穿的不是和服,而是洋装。

“姐姐来啦。”

“你好!”节子微笑着看着久美子说,“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嗯。”

母亲在节子身旁坐下。三人自然而然地并排坐在了一起。

“你表姐说,”母亲告诉久美子,“她一看报纸吓了一大跳,立刻就赶来了,”

母亲之前告诉过节子,久美子会去笹岛画家家中当模特。所以听说了笹岛画家自杀的消息,她立刻就赶来了。

平日里她们三人一碰头总会笑声不断。可是今天,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样啊?”母亲向久美子问道。

“嗯……葬礼来了很多人。”

久美子简单讲了讲葬礼的情况。

“这样啊……那就好……”

母亲长叹一口气。

“来了这么多朋友,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是啊,大家都说不清楚。不过有个警察来找我了解情况了。”

“警察?”

母亲与节子不约而同地朝久美子望去。

“警方好像知道我去笹岛老师家里当过模特,问我有没有关于老师自杀的线索。”

久美子简单讲了讲她和铃木警部补之间的对话。母亲与节子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这样啊……那警方是不是觉得笹岛老师的自杀有疑点啊?”

母亲说着,把视线从久美子转移到节子身上。节子的脸色很难看。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位警官好像的确觉得老师的自杀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啊,差点忘了,警官说老师家里只发现了一张素描,其他的画都不见了!警官再三问我老师究竟画了几张,我说大概八张吧。警方很在意那八张画的下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母亲脸上也是阴云密布。

“警方也不知道画的去向。要是老师把画送给别人了可怎么办?上面画的毕竟是我的脸啊。想到自己的画在不认识的人手里,总觉得怪难受的,而且那也算是老师的绝笔吧,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更不踏实。”

“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啊?”

母亲的这句话不是对久美子说的,而是对节子说的,话里带着商量的口吻。只见节子的脸色比之前更糟糕了。

“久美子,你没看清那个杂工的长相吗?”母亲也询问了这件事。

“嗯,警察也问了我好几遍,可我真不记得了。他戴着顶登山帽一样的帽子,帽檐很宽,而且他一直蹲在花坛暗处,我根本看不清嘛。”

“他只是女佣不去上班的那几天才在那儿的吧?”节子第一次开口问道。

“嗯,警察是这么说的。女佣说从没有见过他。”

母亲与节子面面相觑。

节子沉默不语,而母亲则皱起了眉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母亲喃喃自语道。

“舅母,”节子对久美子的母亲说道,“是泷先生介绍久美子给笹岛老师当模特的吧?”

“嗯,是的,”母亲抬眼说道。

“那您有没有给泷先生打电话,告诉他笹岛老师自杀的消息啊?”

“嗯,我打去他家了,可泷先生不在啊。”

“之后您就没有再打过电话了吗?”

“泷先生家里人说,他昨天早上出门旅行去了,所以我打了也无济于事。”

“昨天早上……那就是笹岛老师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吧?”

“是啊。”

母亲疑惑地望着提问的节子。

“那就是说泷先生不知道笹岛老师的死讯吧?”

“应该是吧。”

昨晚的晚报刊登了笹岛画家自杀的消息。所以,如果没有人联系泷良精,他出门时应该还一无所知。不过他肯定会在目的地看报纸,现在应该也知道了画家的死讯——因为这条消息也会出现在地方的小报上。

“您不知道他去哪儿旅行了吗?”节子问道。

“我也问了,可接电话的是泷夫人,她也没有明说。”

“这样啊……真奇怪,难道连他夫人都不知道泷先生的去向吗?”

“不,我感觉是她不愿意说。所以我也没多问。”

“是他个人去旅行吗?还是世界文化交流联盟派他去出差啊?如果是出差,打电话给联盟事务所应该就能打听到了。”

“节子,”久美子的母亲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泷先生的去向啊?”

“因为……”节子看着舅母回答道,“把久美子介绍给笹岛老师的不正是泷先生吗?所以他要是在外地看见了笹岛老师自杀的消息,应该会打个长途电话来问一问啊。他是介绍人,这点责任还是要负的吧。”

节子的话合情合理。

“是哦……莫非泷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母亲说不过节子,幽幽地说道。

久美子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总觉得节子对于泷不在家这件事异常关心。

久美子悄悄瞥了表姐一眼,竟发现节子的脸色已是惨白。

四天后,十月三十日。节子所担心的泷先生的消息终于来了。

当时久美子刚到单位不久,应该是十点多吧,母亲给久美子打了个电话。

“刚才啊,”母亲的声音有些急,“我收到了泷先生寄来的加急明信片。本来我想等你回家了以后再说的,可想来想去,还是打算早点告诉你,这才打了电话。”

“这样啊,上面写了些什么?”

久美子心中忐忑不安。

“那我念给你听啊。”母亲照着电话旁的加急明信片念道,“久疏问候。我在外地的报纸上看见了笹岛自杀的消息。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把久美子小姐介绍给笹岛当模特的人是我,想必这次的事件定是给久美子小姐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实在抱歉。不过,笹岛的自杀定是另有原因,还请久美子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念到这儿,停下来说:“就是这样。然后就写了‘信州浅间温泉寄’。”

“信州浅间温泉?”久美子重复了一遍。

“嗯,就这些。也没有写旅馆的名字。”

听完泷的明信片,久美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妈妈,谢谢您。”

“今天你会早点回来的吧?”母亲问道。

“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不过可能还得上别处一趟。”

久美子这么说,是因为她突然渴望去见见添田。这样一来,回家的时间就会变晚。不过她并不想把要和添田见面的事情告诉母亲。

“那你可得早点回来啊。”

母亲挂了电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久美子都没有心思工作。母亲为她念的那段话,迟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先前节子的一席话,也让她很是在意。

她的心情难以平静,想到要在这种状态下工作到傍晚,真是太痛苦了。久美子心神不定,干脆给报社打了个电话。添田正好在报社。

“前些日子多谢招待。”

添田先为前一阵子上她家做客道了谢。在那之后,他已经有两个多礼拜没有见过久美子了,所以他并不知道久美子去给笹岛画家当模特的事情。

“我有些事情跟您说,想马上见您一面。我十二点到一点午休,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我单位附近等您。”

“好,”添田回答,“正巧我也有事要到那儿去,抽时间聊个三十分钟还是没问题的。要不在你单位附近的咖啡厅碰头吧?”

“好,那就麻烦了。”

久美子报出咖啡厅的名字,挂断了电话。不用等到傍晚就能见到添田真是太好了。

十二点一过,久美子便离开单位,去了附近的咖啡厅。店门口停着一辆报社的车。

添田就坐在门口的包厢座上,喝着果汁。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见久美子神色不太对劲,添田脸上收住了笑容。

“添田先生,二十五号的晚报上不是登了画家笹岛自杀的消息吗?”久美子问道。

“嗯,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印象。”

“是这样的……我一直没机会告诉您,其实我之前连续两天去那位画家家里,给他当模特来着。老师去世的前一天,不,其实是他去世的当天,我还去过他家呢……”

“哎?你说什么?”

添田松幵嘴里的吸管,目瞪口呆。之后他便露出了分外关切的神情,让久美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好好讲一遍。久美子说完之后,他又问了不少问题。

最后,久美子提到了泷良精寄到家里的加急明信片。添田露出严肃的表情。

“笹岛先生给你画的素描有八张,可是警方只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张没有画完的?”他挠了烧头问道。

“是的,这件事警方也问了很多遍。”

“我也觉得笹岛先生应该不是对画不满意,把画撕了或烧了……肯定是落到其他人手里去了。这事有必要好好调査一下。”

“调査?”久美子吓了一跳,“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画跑到我不认识的人手里,很难受而已。没必要调查吧……”

“也许你觉得无所谓,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最好仔细调査一下。”

“可是……”

“哦,是我想要査一査,你不用担心。”

添田没有给久美子回旋的余地。

“对了,那几张素描,画得像不像你啊?”

笹岛画家画的是具象画,风格写实。他经验丰富,以久美子为模特画出的素描,自然和久美子很像。

“嗯,”久美子点了点头,“我看过那素描,特征抓得可准了,我看着看着都怪不好意思的。”

“啊,我也想看一看呢……”

与久美子分别之后,添田立即驱车去了世界文化会馆。

会馆位于高台娴静的一角。这里常有世界各国的外宾到来,建筑物本身也很现代化,非常壮观。附近还有许多外国公使馆。

添田让车停在了门口。

他推开厚重的旋转门,宽敞的大堂映入眼帘,接待处就在角落里。那是个长长的柜台,就像酒店前台一样。

添田走向柜台。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那里。还有一位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年男人,弯腰坐在办公桌后。

添田掏出名片说道:“我是为了泷先生的事情来的。”

正在办公的男子比服务员的反应更快,立刻站起了身。

他戴着眼镜,留着短短的胡须,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他看了看添田的名片,又看了看添田的脸。

“听说泷先生去旅行了?”

添田说着,而对方则露出惊愕的表情。

“我就是来了解这趟旅行的事的。”

“是的……”

没想到打着蝴蝶领结的男子随口说道:“消息真够灵通啊……”

听到这话,添田反倒一愣。事情不简单——记者的直觉如此告诉他。他的职业本能也让他立马变得不动声色。

“能否接受我的采访?”

男子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一流报社的名字。他一脸为难。

“我知道您很忙,可请您一定答应……”见男子没有立刻作答,添田赶忙补充道,“我也知道泷先生去了浅间温泉。要是直接采访泷先生,肯定要花些时间,所以想先问问会馆这边。”

添田的虚张声势奏效了。男子无可奈何地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这边请。”

他走出了柜台。添田内心激动不已。

打蝴蝶领结的男子把添田带去了门廊,那儿能俯瞰到一个纯日式的宽敞庭院。泉水在阳光下泛着光,附近的桌边围坐着几个外国人,看上去是一家子。周围绿意盎然,衬得人脸都有些发绿了。

“请。”男子示意添田坐下。

“您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男子再次感叹道。

消息灵通——添田在脑中飞速分析着这句话的意义。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泷良精身上发生的变化。作出这个推测用不了他多少时间。

“泷先生为什么辞职了?”

添田豪赌了一把,不过他对自己的推论信心十足。

对方果然上钩了。

“我们也想不明白。”他一脸困惑地道出实情,“毕竟他是在旅游的时候寄来了辞呈。”

“啊!?”添田反倒一时惊讶得结巴起来,“那他、他辞职的原因是……?”

“说是健康出了问题,想要休息休息,而且还是写信辞的,我们都没法追问……”

“恕我冒昧,”添田忽然想起了什么,“请问您是?”

“我是总务课的主任。”

“是这样啊,真是失礼了。那您收到泷先生寄来的辞呈之后,有没有立刻打电报或是长途电话确认他的意向呢?”

“问题是,我们就是联系不上他。”总务课主任的表情越发困惑了,“信上只说他在信州浅间温泉,也没说在哪家旅馆,想发电报也没法发啊。”

添田听到这儿,意识到泷的辞呈与寄到久美子家的明信片是用同一种方法寄出来的,上面都没有写他人住的旅馆。

“泷先生以前流露过辞职的意思吗?”

“不,他以前从没提过这事儿,所以我们也觉得很突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健康情况怎么样?”

“嗯……泷先生的身体还挺好的,我从没见他生过病,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因为健康原因辞职。”

“如果健康问题只是借口,那泷先生辞职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您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啊,泷先生来我们这儿之后,我们联盟的业绩上去了不少。我们也希望他能继续领导我们联盟。这次的事情真是晴天霹雳,这该如何是好啊。”

打听到这么多就足够了。添田谢过主任,站起身。

“添田先生,”总务主任在他身后说道,“我们还不想把这件事公开,在泷先生去留的处理决定下来之前,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见报。还请您体谅。”

“我知道了。请您放心,我不会立刻公开的。”

添田露出微笑,让对方放心。

他的眼前浮现出厌恶自己的泷良精的脸庞。

10

添田彰一回到了报社。

泷良精辞去了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理事一职——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成为新闻。联盟只是个文化团体,并没有很重要的社会地位。只是泷良精本是这家报社的总编,与报社多多少少有些关联。然而,即使这条消息有那么些新闻价值,添田也不准备把它告诉任何人。

添田想要査清泷究竟住在浅间温泉的哪家旅馆。信封上写着的温泉的名字应该不是假的。

添田走去通信部,让他们联系松本分部。十分钟后电话就接通了。

他并不认识接电话的人,不过从声音推测,对方还很年轻。对方说自己姓黑田。

“我有件挺麻烦的亊情想拜托您。”添田打了个预防针。

“请说,是什么事啊?”

“我想找一个住在浅间温泉的人。”

“好,浅间温泉不远,而且联系起来很方便,没问题。请问他住在哪家旅馆?”分部的人问道。

“麻烦的就是我不知道旅馆的名字,要是有名字就方便多了,可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浅间温泉大概有多少间旅馆啊?”

“嗯……大概二三十家吧。”

“这么多啊?”

“不过一流旅馆没有那么多,您要找的人平时会住好旅馆吗?”

平时肯定会。然而从东京仓皇逃至浅间温泉的泷良精也有可能故意选择二三流旅馆。

“这……我也不淸楚。”

“是吗。请问那人叫什么名宇?”

泷良精——这个名字差点就说出口了,可添田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毕竟是报社的前任总编,即便是年轻的分部员工肯定也听说过。这时说出这个名字就麻烦了,况且他也不觉得泷会用真名住宿。

“我觉得他应该会用假名,至于他用的是什么假名就不清楚了。能不能请您根据他的长相来找?”

对方有些发愁,默不作声。

“我知道您很忙,可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啊?”

“哦……帮忙是可以,但是又不知道旅馆,又不知道名字,査起来会很麻烦啊。”名叫黑田的分部员工头疼地说道。

“实在对不起。”添田道了个歉,“可我真的有急事要找这个人。我会把他的长相特征告诉您的,能不能帮我跟旅馆那边打听打听?”

“嗯……好吧,您请说,我会尽力的。”

“那就拜托了,他的特征是……”添田说了说泷良精的年龄、面部轮廓、发型、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整体印象等等。对方好像在拿笔记录,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了,”分部员工的声音又变响了,“那找到之后要我立刻通知您吗?还是需要我们这边做些什么?”

“找到了之后千万不要让他本人发现,直接通知我就行。”

“好的,那我这就打电话问问。有了结果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分部员工再次确认了添田的姓名后,挂断了电话。

添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想到也许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松本分部的回电,他有点坐立不安。

政治部长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和客人说笑着。这位部长是泷良精的得意弟子,这次的事情要是被部长知道了可就糟了。添田故意去通信部打电话,正是为了避免电话的内容被部长听见。

前一阵子部长刚提醒过添田。他听说添田在采访战时外交的奇闻异事,明确表示最好不要继续进行了。添田觉得,这绝非部长个人的意见。他见过泷良精之后不久,部长就发表了意见,也许是自己的釆访让泷感到了不快,于是泷就联系了部长,让他阻止添田。

泷良精明显不想提及在中立国病死的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见添田前来采访此事,他便起了戒心。添田总觉得部长是在泷的示意下提醒自己的。

部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客人正要站起身,突然,通信部的年轻员工来到添田身后说道:“松本分部有人找。”

添田正要朝通信部走去,只见部长的脸突然转了过来。添田感觉到了部长灼人的视线,可部长不可能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拿起通信部的听筒,对方就立刻说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人。

“找到您要找的那个人了。”

“是吗,太谢谢了!”

添田激动不已。

“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个人,不过我一说大致特征,对方就说有个从六天前开始入住的人很像。”

一个人——听到这儿,添田确定,那就是泷良精,绝对没错。

“是哪一家旅馆?”

“叫‘杉之汤’。在浅间温泉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可也算是一流的了。”

“原来如此,那他是用什么名字登记的啊?”

“山城静一,年龄写的是五十五岁,职业是公司职员,地址是横滨市鹤见区XX町。”年轻员工说道。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添田抵达松本。

添田没有去分部,而是直接从车站打车去了浅间温泉。

秋高气爽。穗高的山脉覆盖着厚厚的新雪,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稻田里只剩谷茬。从车窗往外看去,沿途是一望无垠的苹果园,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

浅间温泉位于缓坡上方。整座小镇沿着这条坡道而建,呈细长形。旅馆的名字各有特色,井筒之汤、梅之汤、玉之汤等等,而杉之汤位于温泉最深处,再往里走就是山坡了。

添田在旅馆门口下了车。

走进大门,女服务生们立刻迎了出来。添田让她们喊来了账房的负责人。

“请问是不是有一位山城静一先生住在这儿?”

出面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掌柜。

“哦,山城先生是吧,他今天早上退房了。”

糟了——添田心想。昨天对方在电话里说,泷良精已经住了六天了,他曾考虑过他退房的可能性,果不其然……早知如此,就该让分部的年轻人帮忙盯着才是。

“他直接回东京去了吗?”添田失望地问道。

“这……他没说他要去哪儿。”

“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嗯……应该是七点半前后吧。”

添田看了看贴在柜台后的列车时刻表。松本有一班新宿方向的慢车,八点十三分发车,也许泷良精坐的就是这一班。

“这是我的名片。”添田取出名片,递了过去。

“请问那位客人出什么事了吗?”见对方是报社记者,掌柜立刻表现出了兴趣。

“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找这个人而已。请问他住店之后有没有寄过信?”

“啊,寄过!当班的女服务生还向我拿过邮票,我记得很清楚。”

肯定没错。那个“山城静一”正是泷良精。那封信,肯定是寄给世界文化交流联盟事务局的辞呈。

添田这才掏出泷良精的照片。

“请问是不是这个人?这是他以前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一些,请您仔细看看。”

拿柜接过照片一看就说:“就是他,错不了。以防万一,我去把当班的女服务生叫来吧?”

不一会儿,女服务生就来了。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矮,胖嘟嘟的,声音有些沙哑。

“啊,是他,不过照片上的他好年轻啊,”她仔细看过照片说道。

“那位客人,”添田向她问道,“来旅馆时,是怎样的境况?”

“此话怎讲?”女服务生睡眼惺松地望着添田说道。

“就是……怎么说呢,他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嗯……没有啊,他很少说话,每天泡泡澡,看看书什么的,还去周围散个步。感觉很沉稳,很绅士。”

“这样啊……那他住店期间有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没打过,也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肯定也没有人来拜访他吧?”

“您是问从外头来的客人吗?”这时,女服务生脸上出现了添田始料未及的表情,“有啊,有客人来找过他。”

“喔?有人来过?”

“是的,就是昨天晚上,有两位男性客人来找过他。”

添田大惊失色。“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

掌柜见两人要谈上一段时间,就建议道:“您请进吧!”

他把添田带去了大门旁的会客室。

这里是专门为等候的客人准备的,还放着一台电视。墙上挂着风景照片。

“太打搅了!”

添田明明不是客人,还受到如此礼遇,着实让他有些诚惶诚恐。坐在对面的女服务生也显得有些不自在。

“是昨晚八点多吧,”女服务生说道,“我正好在门口摆鞋,这时有两位男客人进门。他们都是三十多岁左右,体格特别壮。他们跟您一样,描述了一下我们店里那位客人的特征,问店里有没有这么个人。”

“什么?他们也描述了特征?没有直接说出客人的名字吗?”

“是的,他们说自己的朋友可能隐姓埋名住在这里,我知道就是那位客人,就说请二位稍等,我去问问,就跑到那位客人的房里去了。”

“原来如此……”

“然后那位客人一脸惊讶,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好像下了决心,说,我直接去门口见见他们吧。然后他就真的自己去门口找他们了。”

“他们互相认识吗?”

“不,住在我们店的客人好像不认识那两位客人,可对方好像认识我们店的客人。那两位客人毕恭毕敬地鞠了躬,说有事要谈,请让他们进去吧。我们店的客人就说,请进,把他们带去了房间。”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我就端了三杯茶过去,可刚走到走廊,就听见了很响的说话声……”

“很响的说话声?”

“是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就像是在吵架一样。我也觉得偷听人家说话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拉开了纸门。我一开门,里头的客人立刻就不说话了。在我摆茶水的时候,他们都很尴尬,好像在等我出去一样……”

“请等一下!您在走廊里有没有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说话的主要是找上门的那两位客人,我也只听了一部分,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说了什么‘自说自话逃到这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添田心想,这一点非常重要。他虽然不知道拜访泷良精的两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究竟是谁,但他们认定泷是“逃”来的,还上门质问他,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和泷没有特殊关系,是肯定问不出这种问题的。而且,女服务生说三人在门口见面时,泷并不认识那两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也觉得不能在房里久留,急急忙忙下楼去了,之后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是这样啊……那两位客人在旅馆里待了很长时间吗?”

“不,没待多久。大约三十分钟后,他们就下楼,去了门口。”

“住店的那位客人也和他们一起下来了吗?”

“是的,他是来门口送人的。”

“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送客人离开的那种态度。不过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两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都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说了句打扰了,可总觉得是在我面前装出来的。”当班的女服务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当时住店的那位客人的脸色很奇怪!”

“奇怪?”

“脸色惨白!而且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送完客人就回房去了。”

“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

“不,见过,我还要去收拾,帮他铺床什么的。”

“当时那位客人表现得怎么样?”

“房间窗边有条走廊,他就把藤椅放在那儿,坐在上面,呆呆地望着窗外。在我收拾房间、铺床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想事情,一句话也不说……”

听过女服务生的证词,不难想象两人的造访给泷良精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并不知道泷良精使用的是“山城静一”这个假名。然而,他们却知道泷良精身在浅间温泉。从这一点看,他们所掌握的消息与添田的极为相似。

“没过多久,他就给柜台打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退房。”

“在那之前他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走吗?”

“嗯,没说过。我们还以为他会再多住两三天呢。因为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说,要在这儿好好放松放松。第二天早上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好像也在想事情,饭菜也只吃了一半。”

“他来这儿以后一直那么心事重重吗?”

“不,刚来的时候还好。他总是一个人看书什么的,有时候我去房间里打扫,他还会很高兴地问问我温泉的事情和旅馆的情况。所以见他离开的那一天突然情绪大变,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位客人退房时,有没有让你拿张列车时刻表给他看看?”

“没有,大概他自己有时刻表吧。”

“也许吧……对了,他是七点半出发的对吧?松本车站有一班八点十三分的列车,回东京的人都会坐那趙车吗?”

“不,那辆是慢车,去东京的客人很少坐。九点三十分有一趟松本始发的急行列车,大多数客人都会坐那班列车回去。”

添田向旅馆员工道了谢,离开了旅馆。

一出门,穗高山便迎面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下,白雪覆盖的山顶异常显眼。

添田回到了松本站。

泷良精应该是八点多出现在这里的。添田想把泷的体貌特征描述给进站口的员工,打听打听他上了哪辆车,或是买了哪个方向的车票。然而这个车站的人流量很大,添田明白他问了也是白问。

他抬头看了看列车时刻表,发现除了上行列车,十点零五分还有一班下行列车开往长野。他一直以为泷肯定会往东京去,可仔细想想他也有可能坐下行列车。如果他要坐这趟十点钟的列车,没必要七点半离开旅馆,也许他是为了避免昨晚的那两名男子再次造访。

只要坐上长野方向的列车,肯定能换乘前往北陆的列车。既然已经仓皇逃离东京,泷继续逃亡别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然如此,泷肯定考虑过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他可以看着时刻表独自思索,当然也可能找人商量。

添田将视线投向车站旁边的观光咨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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