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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屋里有两名员工。他们身后的墙上贴着印有高山的海报。

添田向员工问道:“今天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有没有一个五十五六岁的人来咨询过?”说着,他还从笔记本里掏出了泷的照片。

工作人员接过照片回答:“啊,他啊,来过来过。”

添田猜中了。

“他是不是来咨询旅游路线的?”添由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的,他问我哪儿有带点田园风光的温泉可以去。”工作人员回答道。听到这儿,添田心想果然很像是泷良精会做的事。

“那也就是信州的温泉吗?”

“是的,我给他看了很多地图,告诉他有哪些地方可供选择,他好像很犹豫的样子。”

“最后他定了要去哪儿吗?”

“定了,他说奥蓼科看上去很不错。”

“奥蓼科?”添田眼前浮现出秋日高原下的高山温泉,“那他有没有订下哪家旅馆?”

“这倒没有。毕竟那里一共就只有四家旅馆,没什么好挑的。”

添田离开了咨询所。

泷果然坐了八点十三分的上行列车。这趙列车在十点十五分左右抵达茅野。想必泷现在已经在某家旅馆休息了。

添田来到检票口,毫不犹豫地买了张前往茅野的车票。

他坐上了下一班列车,一点四十分发车。

秋天的白天十分短暂。浅朱色的阳光洒在松本盆地的苹果园上。

昨晚前来拜访泷良精的那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究竟是谁?

添田上了车也没有歇着。

他们好像吵了架,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旅馆的女服务生说,他们来旅馆的时候并不知道泷良精住宿时使用的假名。他们和添田一样,描述了泷良精的体貌特征。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追踪泷良精。恐怕他们去各家旅馆都问了个遍吧。

泷并不认识那两个男人。女服务生说,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从这一点看,这两个男人肯定是不请自来。添田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吵起来,但不难想象泷并不欢迎这两位客人。女服务生说,她把来客的消息告诉泷时,泷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添田猜测,泷突然逃离东京,躲到浅间温泉,与这两名男子的访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两名男子追踪来的那个晚上,泷良精决定退房离开。他并没有回到东京,而是选择了比浅间温泉更为偏僻的奥蓼科作为藏身之处。

泷一定是嗅到了某种危险。他之所以匆匆逃离东京,肯定也是因为恐惧!

这种恐惧,也许与他将久美子介绍给笹岛画家当模特这件事有关。也就是说,笹岛画家的自杀也好,泷良精的逃难也罢,都源于久美子。当然,并不是久美子本人,而是她的父亲野上显一郎!

“有人在威胁泷良精!”

添田抬起眼。不知不觉中,列车已经抵达了上诹访站。有不少泡完温泉的游客上了车。还有十分钟就到茅野了。

列车离开车站,开始爬起了陡坡。

11

添田在茅野站下了车。

站前停了四五辆大巴,可都是开往上诹访的。一问才知道最近前往蓼科方向的车次比较少。夏天车次明明还很频繁,但一到秋末,车次就会骤然减少。

下一班前往蓼科的巴士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发车。添田等不及了,立刻包了辆车开往目的地。

汽车穿过茅野镇,朝山区开去。这座小镇有很多历史悠久的房子。各处都是寒天①制造厂的招牌。寒天是这儿的特产。这一带的冬夭异常寒冷。

①也叫寒天粉,是红藻破壁技术的萃取物,卡路里很低,含大量天然纤维质,是很受欢迎的减肥食品。

一个坡道接一个坡道,汽车在中途路过了好几个小村庄。这条乡间小路修得还不错,一到夏天,城里人就会纷纷来到这里避暑。

在列车车窗眺望的八岳山正面,此时坐在出租车里望过去已成侧面。汽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到达了海拔一千两百米的位置。这一带的白桦和落叶松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整座山都失去了色彩。

右手边的湖水泛着波光。这一带的路面缓缓倾斜,山腰的树林中隐藏着红色与蓝色的屋顶。盆地位于遥远的山下,远远看去特别狭小。

添田并不知道泷良精会选择哪一家旅馆。从这一带开始有涩之汤、明治汤等温泉,但这些温泉的交通非常不便。他准备先去交通方便的泷之汤看一看,就让司机开了过去。如果泷不在那儿,干脆就在那儿住一晚上,明日再去其他温泉找找。既来之则安之吧。

泷之汤只有一家旅馆。

添田在旅馆门口下了车,眼前滚过团团热气。

这座旅馆有三层楼高,规模还算大。添田当即掏出了泷良精的照片询问服务生。反正他肯定不会用真名,用照片是最便捷的方法。

“这位客人的确住在我们旅馆。”女服务生看了看照片回答道。她还以为添田是警察,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是记者,想要见见这位客人,能否请您引见一下?”

添田正要取出名片,女服务生回答道:“那位客人现在不在房里,他散步去了。”

添田朝外头看去。

晚秋时节的蓼科高原,在湛蓝天空下已初露冬色。没有一个人影。

“他去哪儿了?”

“大概是上山去了吧,那里有一片私人别墅。有条路能直接从这儿通上去。”

女服务生用手指了指方向,

“那我也上去转悠转悠好了。如果我在半路上遇见了那位客人,就和他一起回来。”

添田把行李箱寄存在了前台,走出了大门。

冒着热气的河流上架着一座桥。桥另一头的路和来旅馆的路是两个方向。过了桥,坡度突然变陡。

草地已开始泛黄,白色的芒草随风舞动。这一带是夹杂着红土的石子路。

添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有四五家餐馆和一座竞技场一样的建筑物。大部分店都关着门,只有夏天才开门迎客。入口处的拱形门上写着“蓼科银座”的字样。

人很少。只有几个在此居住的别墅居民,还有徒步旅行的背包族。

添田在坡道上走着,四处寻找泷良精的身影,然而在宽阔的视野中并没有发现他的人影。

又爬了一段路,添田看见了一家吃茶店,路分成了两条。

添田走进了吃茶店。这家吃茶店除了点心,还有草鞋和登山杖卖。整家店里就只有添田一个客人。

“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能到哪儿啊?”添田指着右边那条路问道。

“一直走就会翻过蓼科山,到高野町。”吃茶店的大妈说道。

“高野町?”

“是啊,那里有火车去小诸。”

“要走很长时间吗?”

“那是当然,得一大早出门才赶得及,而且还要翻过一个山头。”

泷应该不会走那条路。添田选择了另一条路。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别墅地带。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紧闭门窗。落叶松林深处,屋顶若隐若现。秋天微弱的阳光照射在白桦树皮上。

一只松鼠在添田眼前蹿了过去。路上没有一个人,万籁俱寂。

泷究竟走了哪条路?添田的眼睛没有歇着。这里又出现了好几条岔路。山谷对面,雾峰的轮廓缓缓下落。茅野镇就隐没在轮廓深处。

山里的空气凉飕飕的。道路两旁堆着落叶。添田脚下总能踩到松果,吱吱作响。添田吸进肺里的空气如玻璃般凜冽锐利。

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个人影。所有别墅都铁将军把门。不仅是私人别墅,就连公司和银行的宿舍大门也贴着封条。蓼科湖在远远的山下,犹如一面小巧的镜子。临近冬天的蓼科山的主色调是茶褐与深黄。

翻过一座小山坡之后,添田看见一名男子沿着下山的路走了过来。他应是当地人,穿着劳动裤,背上还背着个竹篓。

“今天天气真好啊。”

男子还以为添田是别墅的主人,打了个招呼正要离开,添田赶忙停下脚步。

他描述了一下泷良精的体貌特征,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啊,这个人就在前头走呢。”

添田道了谢,与男子告别。

泷良精果然走了这条路。添田加快了脚步。

又翻过一个小山坡。

走着走着,添田再次来到那家吃茶店附近,这时,一条岔路上闪过泷良精的身影。直到添田走到他身边,泷良精才发现来人竟是添田。他大惊失色,眼睁睁地看着添田步步逼近。

添田鞠了一躬,走近泷。

“泷先生,您好。”

“……”

泷半天没有吱声。看来他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可找到您了,”添田说道。

这时泷终于开口了。

“你一路追到了这儿?”

泷一开始还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偶然,然而听完添田的话,他不禁再次感到惊愕。

“我原以为您在浅间温泉,就找了过去,发现您不在,就立刻赶到这儿来了,”

泷阴沉沉地迈开步子,脸色有几分惨白。

添田和泷沿着宽敞的红土路缓缓下坡。

“你找我有什么事?”泷平静地问道。那表情与在东京见面时丝毫无异,就好像他完全不为添田远道而来寻找他的努力所动。

“听说您辞去了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工作?”

添田知道这一次泷已无处可逃,于是就开门见山地提问了。如果是在东京,泷还能说一句“失陪了”,站起身躲开,可这里就用不了这一招了。只要他不拔腿逃跑,添田就能一直黏在他旁边。

“嗯……”泷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好突然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问你!”泷突然提高了嗓门,“这种事儿还能成新闻么?我辞去联盟的工作这件事,值得你一路追到这儿吗?”

转瞬之间,泷转入了反击。似曾相识的热嘲冷讽在泷的侧脸上毕露无遗。

“值得!”添田早料到他会如此反问,立刻拿出准备已久的答案。

“哼!你倒说说,”

“您对联盟的工作一向满腔热情,也把联盟的业绩苦心经营到一个新的高度。这样的您,居然会如此突然地辞职,而且事先没有和其他理事商量,这本身就是一条新闻。况且我们报社的主管都让我追査到这儿了,这就说明主管也觉得这件事有新闻价值。”

添田其实是请假来的。然而,即使谎言在事后被捅破,他也觉得现在只有撒谎一条路可走。

泷又默不作声地走了起来。添田的脚尖踢到的小石子在路上滚动。添田盯着石子。两人都低着头走路。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泷轻声说道,“只是累了而巳,想休息休息,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泷先生,”添田赶忙说道,“这样也应该和联盟的主管们商量商量啊,我觉得依您的性格,应该不会不打一声招呼,自说自话地辞职的。在我们看来,您这次是把辞呈甩给了联盟。”

这句话让泷有了反应。泷的脸上现出动摇的神色。

“你这话当真?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有一部分人是这么想的。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还请您把辞职的具体原因告诉我。”

一旁的树林里,伯劳鸟轻身飞起,抖落几片枯叶。

“我只是累了而已。”泷依旧不肯松口,“每个人递交辞呈的方法都不一样,如果让对方产生了不快,也可以事后弥补。这种事情也是有前例的。”

“那您是突然觉得很累,所以提交了辞呈吗?”

“是的。”

“没有其他原因吗?”

“没有。”

小路转进了树林深处,没走几步,一片开阔地又出现在眼前。这一回八岳山的侧面豁然而见。山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杉树,形成一片焦茶色的斑点。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不是什么内部纷争吧?”

“绝对不是,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内部纷争。”泷断然否定。

“那我会照实写的。”

“拜托了。”泷说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说“拜托了”。添田觉得有些意外。他以为泷并不喜欢自己,然而他却发现泷的表情和言语竟开始示弱起来。这里是山区,不是东京,也许是山中小道上的散步,带来了―丝亲近感吧。

“泷先生,”添田说道,“这就是我一路追到这里的原因,我要问的巳经问完了。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泷先生,您认识笹岛画家吗?”

添田不动声色地瞥了泷一眼。对方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紧张。

“认识。他是我的朋友。”泷低声回答。

“报社的前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您知道他去世了吗?好像是在您出发之前……”

两人转了个弯,沿着坡道往下。

一个男人牵着一匹没有装配马鞍的马迎面走来。

“我知道,我在浅间温泉的旅馆看了报纸。”泷的嘴唇紧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出回答。

马蹄在干燥的地面踩出响声,离两人越来越远。

“是吗……想必您一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那可是我的朋友啊……”

“有人说笹岛先生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自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在我出发来到这里之前,搜査当局也没有头绪。泷先生,您既然是笹岛先生的好朋友,肯定有线索吧?”

泷突然翻起了口袋,原来是为了找香烟。他想用打火机点火,可半天没有点上。今天天气很好,根本没有刮大风。

“没有。”他深深吐出一口烟,回答道,“我和笹岛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一男一女两个徒步旅行者爬了上来。欢声笑语传进耳中。

空气清新澄澈。远处山峰的褶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泷良精的表情比之前越发僵硬。很明显,添田的话吓到了他。

“其实,笹岛先生的死存在着疑点。”添田说道。

“疑点?什么疑点?”泷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笹岛先生……”添田看着前方云层下连绵不断的高山轮廓线说道,“他本来准备画一幅大作。还特意请了一位年轻姑娘当模特,连续三天去他家的画室。然而这三天时间里,笹岛先生特意让家里的女佣不要去上班。这可真是怪了,既然叫来了模特,不是更应该让女佣留下来招待客人吗?为什么不让她去上班呢?”

两人来到茶屋前。再往前走就能走到旅馆了。蓼科湖越来越近,已能看见湖畔的植物。

泷良精一脸痛苦地听着。

“还有一件怪事。笹岛先生为那位姑娘画了八张素描。他本人也很喜欢那位姑娘,所以才画了这么多速写。可是在他去世之后,那些画却全都不见了,仅留下一张画到一半的。当然,也可能是笹岛先生自己把画撕了或是丢了,但警方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找到。我刚才已经说过,画家很喜欢那位模特,也很积极地画素描,想必那些画肯定很不错,所以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会把画撕毁。这就说明,画是被人偷走的。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人偷走这些画呢?那位小姐可是一位良家女子。”

添田故意没有报出野上久美子的名字,反倒是泷先交了底。

“那位模特是我介绍的。”泷忍无可忍,主动道出了实情,“素描丢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原来是您帮忙介绍的啊?”

“我认识那家人。笹岛打电话让我找模特,我就想起了她,于是推荐给了笹岛。”

泷的脸色越来越惨白。

两人走过了一片针叶林。云影在高原宽广的斜面上缓缓移动。原野的颜色也时刻变幻着。

添田装做刚听说这件事的样子:“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原来还有这样的联系……这位小姐,是您在工作中认识的吗?”

“不,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儿。”

“那这位老朋友认识笹岛先生吗?”

“和笹岛没关系……那人已经死了。”

“过世了?”添田装出大感意外的神色,“是吗?”

这时,泷良精尖声说道:“我说你啊,这事和笹岛的死有关系吗?”

“啊,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总觉得那位小姐的素描被盗这件事有些蹊跷,所以就冒昧地向您提问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査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泷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说道,“不要打探别人的私事。笹岛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变成你们挖掘新闻材料的对象。再者,人都死了,继续调査不仅没有必要,也很失礼!”

这还是泷第一次开口表示抗议。

“是吗?”添田平静地回答,“新闻,就是要不断追求真相。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失了礼数,可是不让事情不了了之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您是我的前辈,我在您面前说这些可真是班门弄斧,不过我觉得您应该是能体谅的。”

“你……”

泷突然语塞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赶忙压抑了一下情绪。

“这我明白。”他恢复了平静,“人生中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谁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活人还有权利辩解,可死人就没有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年轻的记者追问道。

“添田,”之前泷从来没有瞧过添田一眼,可现在,他竟直视着添田,“这世上有许多难事。有些人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就死了……我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这样的秘密。然而我现在还不能说。”

“那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泷的声音里好像混杂着沉重的叹息声,“是啊,等我快死了,也许就能说了吧。”

“在您快死的时候?”

添田不禁凝视着泷的表情,只见他的脸上渗出一丝复杂的微笑。“眼下我还死不了,没事,你看——”泷举起手,“我正在如此美丽的乡间散步,深感生命之美好。添田,我还死不了呢。你要盼我死,估计是没希望了,你还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那并非之前冷淡的泷良精。此刻泷对年轻晚辈的关怀,如秋日暖阳一般细膩无声。

添田与泷并肩走进了旅馆。

他已经没有更多问题要问泷良精了。因为泷不会再多说什么。添田本想在这里住一晚,事已至此,已无必要。

“给您添麻烦了。”添田从前台取回行李箱后,站着向泷道别。

“你这就回东京去了吗?”泷竟流露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

“是的,直接回去。”

“看来我没帮上你的忙啊。”

也许是添田的心理作用吧,泷良精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丝寂寥凄凉的微笑。

“哪里哪里,倒是我多有失礼。泷先生,您准备在这儿久留吗?”

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恐怕暂且先这样吧。”

“一直住在这家旅馆吗?”

“这就说不好了。”泷望向别处,“也许会一时兴起去别的温泉看看,现在我还没什么计划。”

添田心想,泷要是离开这里,肯定会换一个更为冷淸偏僻之处。

“我今天就会回到东京,您需要我帮您带话给您家里人吗?”添田不禁问道。

“不用,”泷立刻摇了摇头,“不必了,谢谢。”

离别的时刻到了。泷一路送添田走出大门。

“告辞了。”

从旅馆到巴士车站,要爬一段坡。

添田走过旅馆前冒着热气、飞驰而下的瀑布,朝车站走去。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回头一看,泷还站在远处的旅馆门口。

坡道从白桦树林间穿过。

三名客人在车站等车。一个是扛着猎枪的中年男子。剩下的一男一女年纪很轻,背着背包。

等了一会儿,巴士呼啸着爬上坡来。

五名乘客下了车。他们都是当地人,手上拎着山脚的镇上买来的东西。在发车前,司机蹲在悬崖边上吞云吐雾。

正要发车的时候,另一组徒步旅行的男子跑了过来。他们手上拿着结了果的通草,成熟的果实裂开一条缝,露出黑色的种子。仔细一看,前方那对男女的背包里也插着龙胆花呢。

巴士开始缓缓下坡,下坡路就在落叶松林旁。巴士驶过蓼科湖。

添田感觉泷良精知道笹岛画家之死的内情。提起这件事时,泷脸上写着惊讶,但也有预料之中的神色。泷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添田没能问出口,那就是泷为什么要从浅间温泉仓皇逃至蓼科的山区。前一天晚上,有两名不速之客来到浅间温泉拜访了他。而且,通过旅馆员工的证词,不难想象他们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泷来到此地,与这两位访客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添田很想搞清那两人的真实身份,这个问题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然而,他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他总觉得这个问题对泷太残酷了。泷露出的前所未有的软弱表情,让添田对泷无法不放下以往的成见。

巴士上没几个人,大家坐得很散。一男一女靠在一起聊着天,两名男子好像有些累,在闭目养神。扛着猎枪的男子掏出笔记本,不停写着些什么。只有巴士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向后飞去。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发普通。一片片枯萎的桑园和谷茬满地的农田。一棵高大的榉木下有一尊守路神,供奉在神像前的橘子已经变了颜色。

巴士开进一座小村庄,一座破旧的小学出现在眼前。操场上拉着小旗帜,好像在开运动会。有不少人来看热闹。戴着红白两色头巾的孩子们在拼命奔跑。

开过小学不久,有一辆出租车迎面开来。

路很窄,添田所在的巴士又很大,为安全起见,双方都开得很慢。添田漫无目的地透过车窗,看了看即将开过的出租车。添田的位置比较高,只能看见一半车窗。不过他还是看见车里坐着三个男人。坐在两侧的人穿着黑乎乎的西装,中间那个穿着茶色的衣服。既然走了这条路,应该是去蓼科温泉的客人吧。

添田心想,原来这个时候也有人去泡温泉啊。现在已经五点多了。

出租车开过之后,巴士再次加速。

添田忽然对刚才那辆车里的三个人警惕起来。他不禁想到了泷。前往浅间温泉质问他的是两名男子,而刚才那辆出租车里有三个人。把他们和泷良精联系在一起显得有些牵强。

然而,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从脑中抹去。

添田感到一缕不安。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三个人也许是去找泷的。添田回头望去。然而,出租车已经开到了桑园间的小路,掀起阵阵白烟。添田差点就想折回去了。可要是他猜错了呢?要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却折了回去,要如何面对泷良精?

巴士已经快开到茅野町了。

“等我快死的时候,也许就能说了吧。”泷的喃喃自语回响在添田耳边。

12

翌日,添田彰一一到报社,就向相关记者打听警方对笹岛之死的鉴定结果。

“那件事啊,”负责的记者轻描淡写地说道,“警方认定那画家的死是意外。”

“意外?是服药过量吗?”添田确认道。

“是啊。”

“可……不对啊!”添田提出反对意见,“那种安眠药至少要吃一百多粒才会致死,那女佣不是说笹岛画家枕边留下的空瓶里只剩下三十多粒药了吗?即使全吃光也死不了啊。”

“也有人抱持你这样的怀疑。”记者没有反对添田,“解剖中的确发现了相当于一百多粒安眠药的剂量。警视厅也考虑过你说的可能。可是他们未发现有人强迫他吃药的证据。这条线索也就无从追査起了。”

添田与那位记者道了别。

刚来上班的同事在添田身边坐下。

“早啊,你昨天去哪儿了?”同事微笑着问道。

“有点累,就去信州那儿转了转。”

添田收回思索的眼神,朝同事看去。

“这样啊,那儿的秋色肯定很美吧。”

“嗯,好久没呼吸过那么清新的空气了。富士见附近的铁路旁长满了花花草草呢。”

“是吗,果然和东京不一样啊。”

同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昨天有好几个电话找你呢!”

“是吗?谢谢,是谁打来的啊?”

“我接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第二次则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请假了,她们好像很失望呀!”

“别开玩笑了,快把对方的名字告诉我。”

“我可没开玩笑,她们还吩咐我等你回来了让你赶紧回电呢。她们都姓‘野上’。”

听到这儿,添田赶忙站起身。

他出发去信州寻找泷良精时,本想告诉久美子一声,可想来想去还是作罢了。久美子和她母亲都不知道自己请了假。添田的预感告诉他,在他离开东京的这段时间,野上家一定出事了。

他并没有在同事面前打电话,而是特意跑到一楼,使用了大门口旁边的公用电话。这样就不用担心对话被人听见了。

他首先给久美子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

“野上小姐从昨天开始请了三天假。”久美子所在课室的女同事这样说道。

“请了三天假?是去哪儿旅行啊?”

“不,她说家里出了急事……”

添田挂了电话,心中忐忑不已。

他赴忙打去了野上家。“我是添田”

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孝子。

“啊,是添田先生啊。”电话那头的孝子听起来很兴奋。

“不好意思,昨天我有些事情去信州跑了一趟。您昨天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是啊,我和久美子各打过一次。听说你出门去了,没能联系上你,真是太遗憾了。久美子本想在出发前见你一面,和你商量的呢。”

“出发?久美子小姐出门去了吗?”

“她去京都了。昨天下午出发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想和你商量的也是这件事。知道你回东京我就放心了。”

“请问……”添田着急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在下班后来一趟?”

“不,我这就来府上。”

添田挂了电话。他实在等不到下班时间了,久美子突然去了京都。肯定是出事了,他真想尽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偏偏还是这个时候……添田心中涌起阵阵不安。

添田回到三楼的编辑部,告诉同事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遇见了个熟人,可添田不顾对方搭话,一到一楼就冲出了电梯。他打了辆车,朝杉并区的久美子家赶去。

从有乐町到目的地大约有四十分钟车程。添田在车中焦急不安。各种想象袭上心头。久美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去京都?未知的事情总会带来焦躁与担忧。昨天怎么就没老老实实留在报社呢!添田后悔不巳。

野上家的花柏围墙沐浴在微弱的秋阳中。从房门到玄关还留有扫帚扫过的痕迹,与平时无异。

添田按了门铃,没过多久门就开了。久美子的母亲探出头来。

“您好。”

“请进。”

孝子已经等候多时,立刻让添田进了屋。

“久美子小姐去京都了?”添田打过招呼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事出突然……”

“究竟出什么事了啊?”

“昨天我还想跟你商量来着……”

“昨天我应该跟二位打声招呼的,真是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只是没能和你商量成真是太遗憾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我们自己拿主意,让久美子去了京都。”

“到底出什么事了?”

“实不相瞒……久美子收到了一封信。”孝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信封,摆在添田面前。

“请看吧。”

添田看了信封,收信人是久美子,背后写着“山本千代子”的字样。写得很漂亮的钢笔字。信封本身是很常见的白色双层信封。

添田抽出信纸。这是两张对折过的薄信纸,信用打字机打成:致野上久美子小姐:

突然致信,深感歉意。

我手中有几幅笹岛画家为您画的素描。我是因某种机缘得到这些画的,其详情不便奉告。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那绝非不正当手段。

我想见您一面,亲手将素描还给您。笹岛画家已经去世了,我坚信这些画作应该回到您的手中。想必您看到这封信后定会起疑,还请您一定相信我,来京都一趟吧。我本可以将素描 邮寄给您,但我更想借此机会见您一面。很遗憾的是我今晚就要启程去京都了,无法在东京将画交给您,只能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了。车费我已放在信封中,请您一定收下。

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加害于您。至于我为什么想见您,等见面之后我会评细告诉您。请您相信,一切都是出自我对您的一片好意。

其实通过某种手段收藏了笹岛画家的素描,也是缘于对您的一片好意。

如果您愿意赏光,还请您单独前往以下场所。如果在指定时间的前后一小时内您没有出现,那就说明我们有缘无分,我也会就此作罢。

十一月一日(周三〕正午

京都市左京区南禅寺山门附近

(我会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一直恭候您。)

又及。您可以在其他人的陪同下前往京都,但还请单独前往南祥寺的指定地点。如果您对这封信起疑,也请一定不要拿到警察局去。请您相信我,我对您只有好意,绝无邪念。

山本千代子

读完信,添田抬起眼,兴奋之情让他满脸通红。

“这信很奇怪吧?”孝子看着添田的表情说道。她微笑着,仿佛在安抚添田的惊讶。

“我们母女都不认识这个山本千代子。连听都没听说过。添田先生,你觉得这信会是谁寄出来的啊?”

添田盯着提问的孝子。然而,他从孝子的表情中读不出她的想法。

添田犹豫了,他有个猜想,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孝子。他观察着孝子,猜測她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可是并没有十足把握。

“这……我也不清楚啊……”添田先选择了最保险的答案,“伯母,您觉得呢?”

“我觉得她手里的确有笹岛老师的素描。”

孝子的口气还算冷静。添田也同意她的意见,点了点头。

“我觉得寄信人的确是想把画还给久美子,只是想亲手交给她而已,所以才没有把画寄回来吧。之所以选择在京都见面,也许是她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东京前往京都,就像信里说的那样。”

“伯母,那她为什么不在信里表明身份呢?”

“我也怀疑过这一点,我们都怀疑过这一点。不过……她应该有她的难处吧。”

“难处?”

添田凝视着孝子。

“我也说不清楚,”孝子低下头说道,“不过我猜测这位寄信人和笹岛老师的死有些关联。至于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寄信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采取这种方法吧。”

“对方肯定知道您二位没有听过‘山本千代子’这个名字。况且这封信都是用打字机打成的,如果是外国人,或是公司信件也就罢了,可这种私人信件也用打字机……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也许是对方有特殊的难处吧。我总觉得让久美子和寄信人见面,对久美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添田略感惊讶,又朝孝子望去。然而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对久美子小姐来说是件好事?此话怎讲?”他不禁咽了咽嗓子。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种感觉。人总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添田盯着孝子的眼睛。她也盯着添田。一瞬间,两人目光炯炯地相互对视。

添田屏住呼吸,但孝子先岔开了视线。

“那伯母您就把久美子小姐一个人送去京都了吗?”他低声问道。孝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觉得还是和警视厅的人商量一下比较好,就把这封信的事情告诉了一位警官。警官看了看,说要一起去京都。”

“什么?警官?那他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了吗?”

“是的。”孝子低下头,“其实我并没有报警,可是外甥女节子跟她丈夫亮一说了这件事。你也知道他是个大学副教授,担心得不得了,觉得还是和警察说一声才比较安全,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那就糟了啊!”添田不禁大声喊道,“警官要是跟久美子小姐去赴约可就坏事了啊!”

“我也不想这样,可亮一就是不肯听……他说要是久美子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可是伯母,我觉得寄信人是不会加害久美子小姐的。所以她单独去京都也没有关系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经过种种考虑,我还是听了亮一的建议,让警官跟着一起去了。”

“那位警官姓什么?”

“是铃木警部补。他对笹岛老师的死因一直有所怀疑。”

“警方不是认定笹岛画家的死是意外吗?”

“话是这么说,可铃木警官总觉得事情不是那样,而且久美子去参加葬礼的时候认识了铃木警官。出于相互认识的关系,久美子就把这封信给他看了。于是铃木警官提出要陪久美子一起去,我们也没法拒绝啊……”孝子的头低得更深了,“况且铃木警官也体谅我们的难处,说只陪着久美子去京都,绝不会跟去见面的地方,而且信里也说有人陪没有关系,我们就同意了。”

铃木警部补真的会如孝子所相信的那样,让久美子一个人去赴约吗?不,恐怕不会。他一定会去确认与久美子见面的人。他就是为了这个才陪久美子去京都的。

当然,他不会明着和久美子一起去赴约。然而,他的跟踪究竟能不能骗过对方呢?

为什么我昨天没有留在东京呢!——后悔之情再次袭上心头。久美子赴约的日子就是今天。添田看了看表,一点整。没错,这正是信上指定的最晚赴约时间。

添田回到了报社,可是并没有心思工作。他只写了两三篇简单的报道,思绪总会情不自禁地飞向远在京都的久美子。

“添田!”部长喊道,“你去一趟羽田吧,现在才两点半。”

“哦……是采访什么啊?”

部长见添田闲着,分配了任务。

“四点前会有一班SAS①的班机着陆。去出席国际会议的山口代表就在那班飞机上。估计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姑且去听一听吧。”

①北欧航空公司。

“哦……好,要带上摄影班的人吗?”

部长想了一下,随口说道:“嗯,随便找个人就行。”

看来部长也没把这次采访当回事。想到自己分配到的是这种工作,添田郁闷不已。

他立刻带上摄影班的年轻摄影师一起驱车前往羽田机场。

抵达机场之后,他们才发现SAS班机要延误一个小时到达。

“没办法……喝个茶吧。”

添田带着年轻的摄影师,走进了国际航线休息大厅的小卖店。

“国际机场的休息大厅的气氛就是不一样啊。”摄影师说道。周围有很多外国人。宽敞的候机室满是送别的人群。

年轻的摄影师不时和添田搭话,可添田很少回答。他正在整理自己杂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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