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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摇摆乐下的诱惑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珊曼尼是个被大学教授玩弄后准备走向极端的女人,她对爱情彻底失望,对男人充满怨恨,她想找一个男人协助她报复这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个吃人的魔鬼她也无所畏惧。反过来讲,欺骗她的男人何尝又不是魔鬼呢?用魔鬼惩治魔鬼,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所以她可以不听顾文英的劝阻,主动跟钱白胤接触,她的贞操观已如决堤之水,无遮无拦。在她看来,被一个教授玩弄一次跟被10个男人恣意进入100次没什么区别,女人只是一块随时可以翻新的肉罢了。

只有简晗知道,珊曼尼的故事是她杜撰的,作为扮演者,她的贞操观可没这么无遮无拦,她并没有破罐破摔。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她还是一个未被人开垦的处女,当然从性心理上,她要稍微成熟一些,无数次的性幻想已经让她深谙男女情事了。

有一次,她差点让身体和心理合而为一。

那还是在日本的时候发生的事。有一天,她和小坂茂到上野公园去观赏大忍池终年栖息的黑天鹅、大雁、鸳鸯、鸬鹚和野鸭。上野公园是东京最大的公园,面积有52.5万平方米。这里原来是德川幕府的家庙和一些诸侯的私邸,1873年改为公园,有“史迹和文化宝库”之称。那一年的东京特别冷,到处银装素裹,简晗第一次体会到冷到极致的那种感觉,宁静而透彻。

小坂茂穿了一件褐色的皮夹克,短短的,露出腰间一根闪亮的皮带,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灯笼裤。那个傍晚,公园里静谧极了,静谧得让他们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了。他的眼睛很亮,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眸子里仿佛永远带着吉他音符的内容,让人不禁想弹奏它。简晗明显感觉到她和小坂茂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潜流涌动着,这从小坂茂的眼睛里就能直接看到答案,每当这种潜流暗暗滑过心房时,都会在简晗的血管里激起一阵阵涟漪,推动着她不由自主朝小坂茂靠近,哪怕肘部微小的摩擦也会激起束束火花。如果说之前他们之间没有一点爱的暗示,那显然是不诚实的,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彼此喜欢着,恋着对方,只是从来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一张长条椅子,周围铺满了洁白的雪,他们坐在那里不想走了,紧紧偎在一起,什么也不说,沉默得有点尴尬。此时谁要是悄悄朝对方望上一眼,顿时就会把脸变成两朵红云。红云的含义异常丰富,爱恋、渴望、炙热,甚至包括小小的肮脏和妄想尝试的忐忑。有一刻,简晗觉得自己枕在他肩头睡着了,其实没有,怎么睡得着?她只是飘飘然躲进了一个半睡眠的奇幻世界,倾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以及来自身边这个男人的心跳声。她喜欢这个声音,就仿佛征服她的脚步越来越近似的,让她一会儿窒息,一会儿悬在空中。突然,一种麻酥酥的触点引起她的警觉,她把头朝小坂茂那边微微偏过去,发觉他也正温情地望着自己,敏感的神经末梢传递给她一个信息,一种危险的类似颤抖的暖风在他们之间正降临,她本能地感觉应该及时刹住它,不能让它随意蔓延。可是晚了,小坂茂已经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吻,长得似乎有一辈子。他的脸和手冰凉,唯独嘴唇是热的,毫无遮拦地向她传递着爱意。她没有抗拒地接受着,身体瘫软如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坂茂的手指放在她的膝盖上了,他用手指在她膝盖上弹奏着,是轮指法,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她顿时被击倒了,揽着他的脖子,任凭他魔幻般的手指撩开她厚厚的裙子,然后向两腿之间弹去。那里已经一塌糊涂。

“我们去‘爱琴海’好吗?”小坂茂建议。

“嗯!”简晗点头。

浅草的情人旅馆闻名遐迩,简晗每次从那里经过都能看到一对对男女挽着手走进走出的,他们神采飞扬,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以及释放紧张后的惬意。简晗驻足盯着他们,想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但是什么也没有,人家不想让她知道。简晗想,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跟心爱的男人进入那里,到时候该是别人在我眼里寻找故事了,我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呢!

“爱琴海”是浅草排列得鳞次栉比的情人旅馆中最有特色的一家,也许是旅馆的名字带个“琴”字的原因,简晗早就对它情有独钟。她心里暗暗策划过,如果和小坂茂有什么故事要发生的话,一定要在这里。现在小坂茂提出到“爱琴海”,真让她喜出望外,不用预约,简直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天晚上,简晗一进那家旅馆的大门,眼睛就花了。旅馆内部完全按照爱琴海实际地理相貌而设计的。爱琴海海岸线非常曲折,港湾众多,共有大小约2500个岛屿,可划分为七个群岛。旅馆根据这个特点,建造了七个长长的走廊,每个走廊的名称都跟爱琴海七个群岛的名称一模一样:色雷斯、东爱琴、斯波拉提、基克拉泽斯、阿尔戈-萨罗尼克、多德卡尼斯和克里特。每条走廊都深不可测,门厅、复道、阶梯,交错相连,千门百户,犹如古希腊神话中的迷宫一样。而每个房间的名称也很特别,什么宙斯情人、白屋森林;什么风车磨坊、仙度云尼,不一而足。

他们选择了一间叫“忒修斯白帆”的小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精致的水粉画,画上是一个细长细长的小岛,白色的沙滩上有只小马悠闲地抬着蹄子,从沙滩往深处看,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座蓝色窗户的小屋,从黄色屋顶探出来一丛红艳艳的花,小院子里还栽着一棵柠檬树,上面结满柠檬果,把枝头都压弯了。

简晗非常喜欢这幅画,更喜欢这间小房间。她想,她的青春,她的处女之身,将在这个房间里绽放出一朵红艳艳的花。但谁想到,床头上一册留言本把她的兴致彻底浇灭了。她无意中翻开了留言本,上面有个女孩写道:我叫小仓谷优美,今年18岁,我和我的男人终于在一起了,我要爱他一辈子。有个很潦草的字迹在这条留言后面:我叫渡边加绘,今年48岁,30年前我也这么想,现在不了。

简晗浑身一激灵,她现在何尝不是这个小仓谷优美呢?爱情到底是什么?她似乎并不知道。她爱小坂茂,但是她现在明显地感觉到,他要的不是她的爱,而是她的身体。30年后他还在她身边吗?不知道!不知道!!

她从小坂茂身后抱住他,说:“原谅我,我不能!”

她感到他的身体一震,随后就松弛下来,说:“没关系,我送你回家!”

她拽过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没有生气吧?我真的还没准备好!你能理解我吗?”

他的眼睛有一股火在燃烧,但很快就熄灭了。他平静地说:“我知道,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你要的是永远,但男人似乎给不了什么太完美的答案。女人用时间证明爱,而男人用爱来藐视时间。时间多长对男人是没有意义的,哪怕仅有一天,对男人来说已经足够。而女人不,她要把一天变成一辈子。”

“不!不!我不要一天!”简晗惊叫起来,“一天远远不够!”

后来简晗想,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把身体交给小坂茂,才导致他不辞而别的呢?他真的生气了吗?如果真的因为这个生气,那他是不值得她来爱的,她庆幸自己及时扼住了欲望,没有任它泛滥。女人往往这样,在拒绝了男人之后,她获得的胜利感远远超过情爱,在她们眼里,主宰自己的欲望比爱一个人还重要。她们喜欢扮演欲望闸门这个角色,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在她们看来是个很好玩的事情。

现在,这个很好玩的事情又一次摆在简晗面前了。她为自己扮演的珊曼尼而羞愧,同时也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胆怯。这可不是小坂茂,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麻子。她多半要献身于他才能获得她所要的一切,这值得吗?不值得!她更没这个心理准备。

我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演,我要把这事儿跟刘晓鸥谈谈。

“能确定是他吗?”刘晓鸥急迫地问。

“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证实。我似乎碰到最难办的事儿了,这也是我来找你商量的原因。”简晗说。

“如果八九不离十,我想再冒险也没什么意义,目标已经锁定,况且他早就在被制裁名单之列,早制裁晚制裁都是一回事。”

“你认识他?”

“你刚才不是说他叫钱白胤吗?钱白胤,哼哼,能不认识吗?他过去跟老沈是朋友。”

“哦?原来他过去也是军统的?”

“是啊!他曾是军统的一名得力干将,参与过暗杀汪精卫的行动。”

“真的?那是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

“唉!说来话长。去年11月3号,日本发表第二次对华声明,修改了先前不把国民政府作为交涉对手的方针,提出在蒋委员长下台并承认所谓‘满洲国’的条件下,日本即与国民政府谈判停战。汪精卫遂要求委员长辞职,但遭到拒绝,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汪精卫决定单独搞所谓‘和平救国’。12月18日,他以外出演讲为由乘飞机离开重庆到了昆明,然后飞往法国殖民地越南河内。”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与蒋委员长彻底分道扬镳了!”

“对!他的所谓和平救国激怒了全球大部分华人,南京大屠杀几十万同胞的血啊,就在汪精卫奴颜婢膝中白白流进了长江。一个没有反抗的民族是永远不会站起来的,懦弱求和只能换来世人的鄙视。去年12月29日,汪精卫在河内响应日本近卫首相的对华声明,在香港《华南日报》发表致蒋委员长和中央执监委员的‘艳电’,以‘恢复和平’为幌子,开始了为虎作伥的卖国投敌活动。今年2月,蒋委员长派和汪精卫有渊源的中央委员谷正鼎两次赴河内劝他回重庆,均遭到汪的拒绝。为了根除后患,老沈和钱白胤奉戴笠指令赴河内刺杀汪精卫。”

“结果失败了?”

“对!你知道,现在汪精卫还活着呢!在那次不成功的暗杀中,老沈和钱白胤的腿都被子弹打断了。”

“啊!”简晗睁大眼睛,“我在日本报纸看到过,说是汪精卫的秘书曾仲鸣被枪杀,而汪精卫却毫发无损,是这样的吧?”

“老沈和钱白胤这次行动是鲜为人知的一次秘密行动,而你在报纸上看到的则是第二次行动。”

“哦,两次行动都没有杀成汪精卫,他这么命大啊?”

“是的,事情太蹊跷了。老沈和钱白胤失手后,戴老板又命令余乐醒等人组成一个更加精悍的制裁小组,奉‘着即对汪逆精卫予以严厉制裁’之命,再次赴河内刺杀汪精卫。制裁小组成员有岑家焯、方炳西、王鲁翘、陈恭澍、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陈步云等,个个都是射击搏斗攀援好手。当时我们想,这次汪精卫绝对在劫难逃。谁知……嗨!”刘晓鸥叹了口气。

“接着说!”简晗屏住呼吸。

“制裁小组经过缜密侦查,查明汪精卫住在河内高朗街27号。这是一座3层楼的小洋房,四周是小花园。汪精卫夫妇和曾仲鸣夫妇分别住在三楼的两间卧室里。二楼为会客厅及其它随从人员卧室,一楼为车房及服务人员、卫士住所。制裁小组为了狙击汪精卫,在他的住宅对面租赁了一幢房子,整整窥察了一个多月才决定动手。3月21日深夜,制裁小组成员挨个爬上墙头,潜入了屋内。此前通过观察,三楼朝南的一间房子,几个晚上电灯通夜未熄,他们断定此房必为汪的卧室。所以制裁小组成员登楼后,二话没说,直接向这个房间冲了过去……后来有情报说,汪精卫根本不住那个房间,而是他的秘书曾仲鸣和他的老婆方君壁。”

“他们换房间了?”

“是有这种说法。曾仲鸣随汪精卫到河内后,他老婆方君壁也从香港赶来。汪精卫考虑到他们夫妇久未团聚,一定要把自己住的房间让给他们住,结果曾仲鸣做了替死鬼。制裁小组看见一个胖胖的穿白色睡衣裤的人从门里出来,可能是起夜,从身形上看,他们以为是汪精卫本人,马上举枪射击。那人被击中后,并没有立即倒下,而是马上跑回房间,死命用身体抵住房门。我们的人用利斧把门生生劈开一个大洞,又朝里射了数十发子弹。”

“那汪精卫呢?”

“后来才知道,当天夜里汪精卫就住在隔壁房间,一个山东武林高手赵国庆在房门口看守。赵国庆听见枪声,马上退进汪精卫的卧室,连房门也来不及上锁,就躺在楼板上,头顶着床,用双脚抵住房门,我们人踹了几脚没踹开,汪精卫这才逃过一劫。”

“原来是这样啊!”

“曾仲鸣奄奄一息,被送进河内的法国陆军医院抢救,他老婆也身负重伤。汪精卫的长女汪文惺夫妇当时也跟他们住在一起,她丈夫何文杰的血型是B型,跟曾仲鸣一样,他还为曾仲鸣输了血,但曾仲鸣还是一命呜呼见了阎王。”

“那钱白胤是什么时候叛变的呢?”

“就是第一次行动失败后,他在养伤的医院被汪精卫的人抓去了,而老沈则侥幸脱逃。被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人生只剩两条路:死亡或者投降。别无选择!他本来就跟丁默邨私交特别好,把他抓去,不如说盛情邀请他,让他跟他们一起当汉奸。”

“上次我也听老沈说过什么丁默邨,还有什么李士群,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叛变来叛变去的。”

“哈哈,你形容得真好!叛变来叛变去。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叛变成了家常便饭,谁也摸不着将来的方向。比如丁默邨,早年参加共产党,后来转舵投靠国民党,担任过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三处处长。当时,第一处处长由徐恩曾担任,主管党务;第二处处长为戴笠,主管军警;第三处处长先由陈焯兼任,后来就由这个丁默邨接任了,主管邮电检查。本来他在这个位置上如鱼得水,地位与徐恩曾、戴老板相差无几,但这个人贪小便宜。有一次奉局长陈立夫之命,在汉口设宴招待共产党人张国焘,因为贪污招待费,被一贯廉洁的戴老板告到蒋委员长那里,丁默邨因此受到追查。去年8月,蒋委员长开始对军事委员会调查局进行改组,第一处扩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就是所谓的‘中统’;第二处扩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就是我们的军统;第三处则被直接裁掉,丁默邨只挂了个军委会少将参议的空名。他觉得受到了排挤,心存不满,于是悠哉游哉跑到昆明养病去了。”

“准备与世无争?”

“与世无争倒好了,你想怎么可能嘛!你蹚了这个水,永远也别想再清澈,全浑在一块儿了。果然,李士群闻着味儿找到了他。李士群以前也是共产党,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上海大学,后留学苏联,肄业于莫斯科东方大学,还参加过共产党的‘打狗团’,1932年被我党抓获,成了丁默邨的部下。李士群本来奉命潜伏南京,但他却在南京沦陷前逃到了汉口。日本鬼子的烧杀淫掠把李士群吓破了胆,他认为中国一定会灭亡,于是把目光投向了敌人。他绕道广西、云南,经河内去了香港。一到香港,便与日本在香港的总领事中村丰一搭上了线。中村丰一认为李士群在香港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便把他介绍给日本在上海大使馆的书记官清水董边。李回到上海,清水让他为日本大使馆搞情报,李满口应允。就这样,李士群彻底蜕变成卖国求荣的大汉奸。”

“他是怎么劝丁默邨投敌叛国的呢?”

“据知道内情的人透露,李士群找到落魄中的丁默邨后,就对他说,听说国民党已经不要你了,这种混账世界,我们哪里不能打天下?吃饭要紧,什么名誉不名誉!老实告诉你,我已经同日本人挂上钩。李士群掏出一把手枪和一叠钞票,朝桌上一放,说你愿意干就收下钞票,我们一起干,你仍然是我的老上司,我一切都听你的。不干呢,也不要紧,我李士群当汉奸,丢了你的面子,你就拿这支手枪打死我吧!”

“结果丁默邨没打死李士群,而是狼狈为奸了。”

“是的,所以本来是丁默邨手下的钱白胤,怎么可能英勇不屈嘛,丁默邨一给他笑脸,他顺手就给接住了,在他们眼里,国家尊严还不如几张臭钱。现在不单我们军统要收拾他们,共产党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全中国人民都想收拾他们。”

“有一点我还想问一下,什么人算汉奸?只要是跟汪精卫走的人,都是我们锄杀的对象吗?他们手上如果没有沾染人民的鲜血呢?也要毫不留情地锄杀吗?”

“去年10月28日,国民参政会第一届二次会议在重庆开幕,会上宣布,日寇未退出我国土之前,凡公务员对任何人谈和平条件概以汉奸国贼论。懂了吗?凡是跟汪精卫走的,以和平为幌子的,都是汉奸。他们有的人虽然没有像丁默邨、李士群这样残害抗日同胞,但他们的行为已经沾染我抗日战士的鲜血,他们是助纣为虐啊!这种人更令人不齿,更阴险毒辣。你看着吧!一旦抗战出现转机,他们就会摇着尾巴重新来讨好我们,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为自己的汉奸行为辩护。什么国家大义啊!曲线救国啊!什么五花八门的理由都有。自古就不缺这种墙头草,随形势而摇摆,顽固不化的奴性,这也是为什么日本那么一个小岛竟然敢欺负我泱泱大国的原因之一。这种人不是不该杀,而是杀少了。”

简晗问:“据你估计,目前这种人有多少?”

刘晓鸥表情凝重起来,他说:“不好准确估算,但上万人是有的,而且据我们的情报显示,汪精卫和陈公博、周佛海等勾结在一起,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有成立伪中央的迹象。”

“哦,陈公博周佛海又是谁?”

“这两个人参加过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脱离共党投奔我党,曾是蒋委员长最信任的人。”

简晗皱着眉头说:“怎么又是这种没有骨头的人?”

“是啊!”

“他们要是成立伪中央政府,跟日本人狼狈为奸,结果是怎样的?”

“形势不容乐观。首先他会诱招重庆政府的军政要人加入他们的‘曲线救国’行列,另外估计,他肯定要成立自己的军队,人数不会少于100万。所以我们的锄奸任务非常艰巨,时刻不能放松。我们就是让心存侥幸的人看看,汉奸的下场是什么样子。简晗,还是说说你看到的钱白胤吧!他身上的疑点是什么?他是制造失踪案的罪魁祸首吗?”

这是刘晓鸥第一次称呼简晗的名字,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虽然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但总比“简小姐”“简小姐”的来得亲切。

简晗说:“第一,据舞女顾文英说,他直接负责审讯。第二,有两个舞小姐,一个叫黄小荷,另一个叫兰雪柔,跟他接触后,也莫名其妙失踪。按顾文英的话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跟你说我们失踪6个人时描述的一样。”

“哦?”刘晓鸥睁大眼睛,“这个情报很重要,你继续接触他,最好能尽快挖出真相!”

“可是……”简晗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

“他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

刘晓鸥长出一口气,说:“不用解释,我懂了。作为一个舞小姐,当然要付出。你准备好牺牲自己了吗?”

天哪!他把我当成……

“可是……我还是……”简晗的脸都红了。

刘晓鸥没意识到简晗话里的含义,他继续说:“但据我所知,钱白胤对女人没有兴趣。”

“没兴趣?不可能!那天晚上他就赤裸裸地说跟我……”

“说说罢了,这一点老沈最了解,他经常谈起他们过去在一起共事时的情景。老沈说,钱白胤谈论女人最多,但他从来没有实际行动,好像是个无性动物似的,这也是他这么大岁数没有结婚的原因。”

“我不相信。他的眼神,他的语言,他的动作,简直就是一个色情狂,这样的人对女人没兴趣?除非他是一个变态。”

“我想起来了,老沈说过,他不喜欢女人,但是他喜欢收集女人的指甲。”

“啊!”简晗心里一阵恐惧,“他收集指甲干什么?”

“谁知道他干什么?他以前经常去逛给女人美甲修脚的店子,然后用小布袋包一些指甲回来,多半是脚趾甲。”

“真变态!”简晗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这么说,他就是一个具有变态心理的男人,这件事越来越像他干的。”

刘晓鸥问:“如果他真是一个变态狂人,你该怎么办?”

“不知道!”简晗大脑一片空白。

刘晓鸥鼓励道:“为了革命事业,哪怕他是一个嗜血疯子,一具僵尸,你也应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懂吗?如果你现在胆怯了,不想再继续,我可以另外找人,比如危雅云,她也可以化装成舞小姐。反正目标基本确定,直奔钱白胤去就行了。”

简晗摇头道:“据我观察,不是什么舞小姐都能接近他的,比如顾文英,他就非常反感。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还是由我来吧,他有点迫不及待地在这个周末跟我见面呢!如果再由另一个女人尝试接近他,时间上不允许不说,也不一定有效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从他的谈吐中我发现,他似乎对医学很在行。”

“这个你说对了。他毕业于江苏省立医政学院,是研究人体寄生虫的高材生。”

“怪不得呢!”

“你想要说的是什么?”

“有没有一种方法,让尸体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

刘晓鸥说:“我不太懂医学,你应该知道啊!”

简晗说:“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在医学上是有办法的,比如配制一种药水……”

刘晓鸥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如果钱白胤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法对付抗日战士,那就不是杀他全家的问题了,我还要刨他家的祖坟!”

简晗点点头,说:“答案只能在他那里,我设法找到它吧!”

珊曼尼穿得花枝招展,在爱多亚酒店门口徘徊了一个小时,一直没见到顾文英。没有顾文英,她就无法进入酒店地下舞厅。无法进入舞厅,就无法再见到钱白胤。见不到钱白胤,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空谈。

天色越来越暗,闷热的天气加上心情急躁,她的鼻尖爬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在初上的霓虹灯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看上去像一个等得不耐烦的妓女。

此前一个小时,她叫简晗,这一小时,她反复嘱咐自己,我叫珊曼尼,我叫珊曼尼!说实话,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还不是很适应。上个礼拜第一次跟顾文英进去的时候她还不觉得,等回到吴宅躺在床上,大脑里把跟钱白胤谈话的内容回想一遍后,她这才感觉整个过程太荒诞,太冒险了。也不知道谁给她这么大胆子,竟然“深入虎穴”主动向魔鬼投怀送抱。此前她想都没这么想过,一时冲动下她就做了,而且做得非常好。兴奋、胆怯、后怕、不可思议包围了她,她无法解释这一切。如果单纯把她的行为理解为“只要把吴瘦镛留给自己,什么条件她都可以接受”显然是不公平的,她的血已经被老沈和刘晓鸥他们搅热了,她所扮演的角色告诉她,她身上的担子比用组胺搞死吴瘦镛重要百倍。这种角色变化以及给她心理带来的冲击把她从“小我”带到了“大我”,为此,她除了兴奋,还有些许义不容辞的责任感。责任感是神圣的,可以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变成英雄。她喜欢做巾帼英雄吗?不!从吴宅救出妏秋妏夕的时候她从没这么想过,她想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实施自己的杀人计划,但现在,她不由自主来到前台,抛开狭小的母仇,而为宏大的国家——民族的母亲——报仇雪恨。站在她身后的不单单是自己的母亲,还有无数为这个国家牺牲生命的同胞。指甲被拔光,胫骨被打断的女大学生、横七竖八躺在街角垃圾堆的女尸,以及现在失踪的6个军统特工……这些画面时时浮现在她的眼前,催促着她站出来拯救自己的同胞。

她的确站出来了,这一刻,她为自己骄傲。

不过,想让她一下子回到一个礼拜前的状态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首先在心理上,她必须迅速恢复舞厅时的迎客状态,尽量展现自己的风骚;其二,她必须重新痛恨那个压根儿没影儿的流氓教授,做出柳眉倒竖的怒相;其三,她实在不喜欢脸上的这些易容胶皮。高桥润一先生不但给她整了容,还教会了她一套简便的易容术,使得她可以轻易地饰演两个以上的角色。但是胶皮贴在皮肤上是个很不舒服的事儿,每次卸妆还必须用乙醚清洗,次数一多,肯定对皮肤有伤害。

风骚也好,痛恨也好,皮肤受伤害也好,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顾文英,她不出现,什么都不重要了。通过上次接触,顾文英给她的印象还不错,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是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女人,否则也不会离开电影界那个泥淖。但是,离开电影界又反身进入更加污浊的舞厅,这似乎跟她的做人标准有些出入。容不下电影界那些沙子,难道可以容下这帮汉奸吗?珊曼尼实在搞不懂她。

不过,珊曼尼想,顾文英的话也不可完全信,她充其量是个三流演员,在一些没有任何影响力的电影里扮演过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一句台词就可以让她回味一辈子。可想而知,这样的演员在电影界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发展。也许正是她在银幕上久久不得志,所以才把一切怨恨怪罪到导演身上。珊曼尼相信,世界上任何行业都有好人坏人,任何人都可以分成左中右,顾文英把电影界描述得一团乌黑,估计有她的私怨掺杂在内。可以看出,顾文英是个极度虚荣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向她炫耀那颗硕大的宝石钻戒。这样虚荣且出身卑微的女人只有在两个地方出现:一是电影界,二是舞厅。电影可以给她带来众星捧月似的满足,数不清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哪怕那目光可以扒光她的衣服,哪怕那目光来自一个叫花子,都可以让她扬起下巴。而当一个舞小姐,不但可以花天酒地,还可以最大限度满足她在物质上的需求。在电影界混不下去,自然转移战场来到舞厅。

这两个地方惊人的相通。

就在珊曼尼站在酒店门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男子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对她说:“跟我来吧!快点!”

珊曼尼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钱白胤。他大概才从一辆小轿车里钻出来,闷着头朝酒店大门走去,珊曼尼马上跟上了他。钱白胤不像上次那样,穿着黑色西装,而是一袭白色长褂,头顶麻纱礼帽,鼻梁上架着墨镜。这身打扮大概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但大晚上的戴墨镜,不想引人注目都难,尤其他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特征太明显了。

珊曼尼追着钱白胤问:“钱先生……”

“进门再说!”钱白胤头也不回地答道。

门口那个犬牙交错的男人一见珊曼尼进门,刚想嬉皮笑脸地搭腔,大概是看到了钱白胤的眼神,立即一脸严肃地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向钱白胤鞠了个躬。专管搜身的那个肥硕的40岁女人正好也从旁边那间小屋出来,一见珊曼尼,她的鼻头立即从暗红变成鲜红,几颗脓疮还没溃烂,仍然发着不可思议的光。她咧开肥厚的嘴唇大声叫道:“达令!我叫Rebecca,我请你……”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钱白胤。

钱白胤的眼神可以让整个大厅肃然。

电梯里,钱白胤摘下墨镜,对珊曼尼说:“酒店对面的大楼上,可能有狙击手。”

珊曼尼吃惊地问:“什么?狙击手?”

“是的,他们可以在几百米之外射中我的脑袋。”

“不会吧?如果有,那他们为什么没射击?”

“因为你在我身后,挡住了狙击手的视线。”

一股寒意顺着珊曼尼的脊骨滑落下去,她愤怒地问道:“原来你让我跟着你进酒店,是为了让我充当你的挡箭牌?”

钱白胤冷冷地说:“理论上是这样,但狙击手不会射击无辜,所以你放心,你没有任何生命之虞。”

珊曼尼涨红了脸,说:“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竟然让一个女人替你挡子弹……我不去舞厅了,我要回去!”

“嘿嘿,已经来不及了!”钱白胤笑着答道。

“你说什么?”

“你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难道跳舞也有胁迫去的吗?”

“与跳舞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珊曼尼感到事情有点不妙。

“你马上就知道了!”

恐惧顿时笼罩在珊曼尼心头。这还不够,她发现,电梯正在往上升。

“我们去哪儿?不是去舞厅吗?”

“我刚才说过,你马上就知道了!”

珊曼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迹象表明钱白胤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他也许是想带她去一个房间,直接跟她上床。如果是这样,珊曼尼就不怕了。今天在决定再次跟钱白胤见面前,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如果事情朝着她不愿意的方向发展,她马上打退堂鼓,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处子之身交给这个麻子,她再怎么也应该斗得过一个瘸子吧!再说,刘晓鸥告诉她,钱白胤对女人的身体没兴趣,毕竟老沈过去跟钱白胤打过不少交道。

但愿如此。

还有一个更让珊曼尼临危不惧的原因,她的舌下压着一片用锡箔纸包裹的剃须刀片,那是刘晓鸥给她的。刘晓鸥说,关键时刻用这个刀片可以轻易割断任何人的颈动脉。珊曼尼没杀过人,接过刀片时她浑身打颤,不过有了那个刀片,她的确底气十足,谁说在关键时刻她不会用它呢?世上的事谁能够预料?再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刺客。虽然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名字变成现实,但在心理上她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电梯到了20层后停住了,这也是电梯所能达到的最高楼层。钱白胤一从电梯门走出去,立即改变此前令人窒息的表情,他一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张开,满面笑容地对珊曼尼说:“我的复仇天使,我要让你看看爱多亚酒店最豪华的房间!”

珊曼尼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

房间号是2018,确实豪华,珊曼尼算是开了眼界。她刚一进门,就被宽大的客厅镇住了,一扇落地的双层玻璃,上海夜景一览无余。房间内使用了上等大理石和考究的木质材料,当珊曼尼看着窗外的辉煌灯火,看着船只在江中静静穿梭时,心中竟然怦怦跳动起来。

钱白胤领着珊曼尼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每个房间内部都极尽奢华,每个细节都显示着优雅脱俗,墙上挂的画也似乎全是真迹。在她有限的认知中,这种超豪华的房间代表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世界,一个少数人的世界。它不单是权力的象征,而是金钱支配世界的标志。

“你住在这个房间?”珊曼尼问。

“如果你愿意,这就是你的家。”钱白胤得意洋洋地说。

“我的家?啊!”珊曼尼假装受了很大的感动,“钱先生,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你可以随时来!”

“随时来?”

“有什么疑问吗?到你自己的家还分时间?”

“我不敢奢望这是真的,就当是一个梦吧!快让我醒醒嘛!”珊曼尼掌握尺度地撒着娇,适当散发着媚态。说实话,撒娇是女人的天性,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在陌生人面前,只要她愿意,她都可以随时拿出来使用。

我只在小坂茂面前撒过一次娇,没想到第二次给了这个麻子。

大概珊曼尼的声音太具有诱惑力了,钱白胤神采飞扬,拄着拐杖来到一架留声机前,放上一张唱片,顿时,整个房间便被一种遥远缥缈的音乐笼罩了。

钱白胤回身望着珊曼尼,说:“目前世界上最流行的美国摇摆乐,Swing,来自著名的‘摇摆乐之王’Benny Goodman。这首曲子叫Yours Is My Heart Alone。”

他的英语发音僵硬而呆板,本来抑扬顿挫的句子在他嘴里却变成念经似的,特别不好听。大概学医的人都这样,他们长年被那些几十个字母组成的德语药名折腾得舌头都直了。

“好听!”珊曼尼说。

“哈哈,好听吧?”钱白胤一招手,“来吧!我的复仇天使!我们跳支舞!”

“跳舞?”珊曼尼盯着钱白胤的拐杖问。

“没关系的,我站着不动。”

珊曼尼走过去,站在钱白胤面前。他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随着音乐节奏原地摇摆起来。珊曼尼不喜欢钱白胤叫她复仇天使,这样总让她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简晗上拽,要知道,她就是为了复仇才从日本来到上海的。只不过她的复仇对象是吴瘦镛,而不是她编造的教授。

钱白胤好像猜透了她的心,他说:“我不叫你复仇天使了,这样会让你想起那个该死的教授,忘了他,进入到Benny Goodman的音乐,现在的曲子叫Lazy River,比刚才那个更有味。”

珊曼尼不知道钱白胤安的什么心,他把她拉到这个房间,仅仅是为了欣赏摇摆乐,静静地跳舞吗?

“女人是音乐的俘虏,”钱白胤说,“我感觉你的身体很僵硬,似乎并没有被音乐感染。”

“我在听!”

“你耳朵在听,而心却是聋的。”

珊曼尼只能装成什么都不懂似的。她说:“我很少听摇摆乐,也不懂,可是我在用心听,只是还没听出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从珊曼尼嗓子里滑出来的,含糊而暧昧。她故意发出这种信号,想检验一下钱白胤对这种诱惑的反应。

果然,钱白胤似乎有些感觉,他把珊曼尼往自己胸前拉了拉,把她的头放在他的肩头,眼睛也轻轻地闭了起来,好像分辨着每一个音符是否正确。

珊曼尼顺从地靠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在想,一旦钱白胤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她会立即吐出舌下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划向他的咽喉。此前她还怀疑过自己是否有杀人的胆量,现在她一点不怀疑了,她感觉这事易如反掌。

忽高忽低的钢琴声,伴随着呜咽的低音提琴,零碎的班卓琴,以及蒙上布的沉闷的鼓声,它们汇集在一起,在房间里轻柔地游弋着,这气氛和情景非常浪漫,像别离很久的情人约会。珊曼尼想,如果挑明各自的身份——一个是军统雇来刺探情报的,一个是恶贯满盈的汉奸——这场景将是多么的滑稽啊!

“我可以纯用语言就能让一个女人达到性高潮。”钱白胤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珊曼尼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她疑惑地盯着钱白胤,问:“这是什么意思?”

钱白胤说:“实话告诉你,我对你的身体没有兴趣,我喜欢用语言,我觉得语言的力量比勃起更吸引我。”

珊曼尼警觉起来,她暗暗使劲,想推开越贴越紧的钱白胤。但他一支胳膊——另一支扶着拐杖——箍着她的腰,力量之大,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对付一个残疾人没问题,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容易。

“别走!我的天使!”他嗓子眼深处像鸽子一样咕哝着,屁股靠在放留声机的桌子边沿,然后腾出一只手换了一张唱片,“Jazz,你一定喜欢!”

一个固执的低音开始在房间里回荡,飘在低音上面的是一个嘶哑的萨克斯管,絮絮叨叨地述说着什么。忽而,低音偏离轨道,忽而,又踅回来。大多数时间它都把重音转移到弱拍上,一次,两次,连续着。珊曼尼被这种不间断的切分音击打着,它模仿着性冲动,一股一股地敲击着她身体内的闸门。

“你闭上眼睛,静静地体味我的话,你会很舒服的。”钱白胤开始挑逗起来。

他想干什么?

珊曼尼听话地闭上眼,鼻翼翕动,嘴唇潮湿,似乎跟着钱白胤上轨了。

“跳动的嗓音……从圆润到粗哑……”钱白胤喃喃说着,“响亮又令人窒闷……你闭紧双腿……带着枝桠的音符从你小肚子滑落下去……滑下去……有一只男人的手……手在舞蹈……上下……左右……在你的腹部舞蹈……你腹部的热烈响应着它……”

说实话,钱白胤的诱惑对珊曼尼起不到多大作用,她在男女情事上几乎是一张白纸,她还没有尝试过那个滋味,身体还是个尚未开启的酒瓶,对这些直接或者间接描述的情景一点也不熟悉,更多的时候她倒在钱白胤的描述中体味到了田园风光,尤其她小时候和弟弟在一棵杏树下游玩的情景,真是开心极了。钱白胤不知道这些,他认为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妞儿已经动情了,他继续着,并且把语言调整到晴色程度。

“乳房很柔美……野蛮,但抒情,大幅度摇晃着……你体会到滚烫的硬度了吗?一定体会到了。你伸出手,握住它。它开始变化,富有个人特色,并且动人心魄……非歌唱的吼声,那是你的呻吟……水面上的小船,托着你的臀部……你躺在上面……阴阜鼓胀……慢慢张开你的翅膀……”

什么玩意儿啊?

珊曼尼睁开眼睛,突然大声问:“水里有鱼吗?我想钓鱼!我很爱吃鱼的。”

这大大破坏了钱白胤的情绪,他阴沉着脸,一把推开珊曼尼,气急败坏地说:“我知道那个教授为什么抛弃你了。可以肯定,你是个不懂情趣的女人,你的第一次性经历一定非常不愉快,或者那个教授是个勃起功能障碍患者,Erectile Dysfunction,而且是器质性的,不是心理。”他还含含糊糊说着一些医学名词,什么海绵体平滑肌松弛,血管神经损伤等等。

从钱白胤的表情看,他真的生气了。他拄着拐杖,在客厅来回走着,好像他也是一个阳痿患者。珊曼尼装作无辜的样子,连连对钱白胤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真的不懂,我只知道复仇,向那个教授复仇!”

钱白胤停下来,说:“我说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给我我想要的,我帮你复仇,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但是,你必须配合我,不能这么粗暴地打断我,好吗?”钱白胤的口吻像在恳求,“我不要你的身体,不要!你放心!我真的不要!我只想看到在我的语言攻势中你颤抖得昏死过去。可是你……唉!”他像恨铁不成钢似的,用闲着的那支胳膊在空中挥舞着。

珊曼尼显得惊慌失措,嘴上却假惺惺地说:“钱先生,你要嘛!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帮助我!”

听到这话,钱白胤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紫,最后定格在猪肝色上。他扔掉拐杖,一瘸一拐走到珊曼尼身前,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想干什……”珊曼尼还没说完,她的脖子就被钱白胤的手扼住了。

他的手掌太大了,五指充分张开后,正好可以围住珊曼尼纤细的脖颈。珊曼尼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了,她想用脚踢他,但是整个身子都不像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这是大脑瞬间缺氧造成的。

“我告诉你,你这个小婊子!”钱白胤恶狠狠地说,“爷在前方卖命,一条腿被子弹打中了,偏偏爷遇到一个三流大夫,他把爷的睾丸也一起割去了。”

“呃……呃……”珊曼尼努力挣扎着。

“爷的生殖器现在像什么你知道吗?像一根可怜的布条吊在那儿。我真想把它扯了!你个小婊子,你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你是不是在嘲笑我?钱先生,你要嘛!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他模仿着珊曼尼的口气,“我要得了吗?!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对你身体没兴趣,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好像我是上海滩的柳下惠,非要证明一下我坐怀不乱似的。想让我替你报复那个混蛋教授是吧?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我完全可以做到,我可以干掉所有干女人的男人!就算这样爷都不解恨。那个三流医生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我把他大卸八块,然后让他人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对了,你不知道爷是这方面的专家吧?蒸发专家。哈哈,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跟你玩玩,等玩够了我自然会帮你,可是你这个骚货扫了爷的兴你知道吗?你他娘的还想钓鱼,还喜欢吃鱼,现在就把我这根布条塞到你嘴里去!啧啧啧,它的味道好极了,像北海道生鱼片,你可以蘸芥末,我现在就让你吃个够……”他开始解裤子,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停止了动作,慢慢地抬起头来,他发现珊曼尼嘴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什么屌玩意儿?”他的手关节猛地一使劲,珊曼尼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把那个亮晶晶的东西从珊曼尼嘴里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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