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曼尼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发馊的布,脚也绑在椅子腿上,使得她跟那张结实的椅子成为一个整体。
我在哪里?
她逐渐恢复了意识,耳朵被巨大的音乐声充满着,留声机播放的不是摇摆乐和Jazz,而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剧《托斯卡》。
钱白胤站在客厅中间,大声唱着歌剧中最著名的咏叹调《今夜星光灿烂》。他的嗓音深长而遥远,胸腔如同一个巨大的容器,可以容纳浑厚的共鸣。他把拐杖放在一边,两只手有力地比划着,激动地为自己打着拍子,生怕踩不准节奏节奏就跑了似的。
他似乎并没有全身心沉溺在音乐中,眼睛乜斜着,好像在等她醒来听他唱歌似的。此时,他发现珊曼尼醒了,这让他非常兴奋,他灵巧地原地打了一个转,然后像顽皮的兔子一样蹦跳着向珊曼尼走来,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微笑,好像她是一棵大白菜。
她的确像大白菜,那件阴丹士林布旗袍已被剥去,只留给她一身勉强遮羞的内衣,大腿以及胸前大部分面积都裸露着,白皙的肉照亮了半个客厅,加上身上捆绑非常考究的绳子,她的确像菜窖里一棵珍藏半年的大白菜。
天!我被侮辱了吗?
珊曼尼羞愧难当,嘴里呜呜叫着。
钱白胤凑近她耳边,声音洪亮地对她说:“1800年,罗马画家马里奥·卡伐拉多西因为掩护政治犯安格洛蒂而被判处死刑。临刑前,狱卒通知卡伐拉多西,再过一小时就要对他执行死刑了。卡伐拉多西请求允许他写一封诀别信,请狱卒转交给他的爱人托斯卡。我现在唱的,就是他望着铁窗外的星空,唱给他爱人听的这段销魂的咏叹调。感人肺腑啊!星光灿烂的夜晚,阵阵花香飘来,我的恋人托斯卡披着轻纱,推开花园的门走了进来。甜蜜的亲吻,温柔的拥抱。可是,再过一小时,我的生命将被剥夺,我就要与心爱的姑娘永别了。你听我唱两句!听着:Je crois entendre encore。Caché sous les palmiers?怎么样?有点味道吧?模仿得像不像?等等,这里发音有点问题,Je……Je……Je crois entendre encore……好啦!终于顺畅了!”
恐惧占据着珊曼尼每个细胞,她绝望地摇着头。
“Caché sous les palmiers……这个地方发音也有点问题,sous les……sous les palmiers……”钱白胤磕磕巴巴用舌尖找他的发音,根本不看珊曼尼。
“呜呜……呜呜……”珊曼尼剧烈地摇晃着身子,想让钱白胤解开她。
咏叹调临近结尾,钱白胤被珊曼尼“呜呜”声激怒了,他脸色铁青,指着珊曼尼大声喝道:“别动!等我唱完最后一句!”说完他捂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那儿有一个洞,他大声唱道:“Charmant Souvenir……”音乐戛然而止,他的手在空手猛地一抓,悬在那里一动不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唱针一圈一圈划着唱片的嘶撕声。
“我最恨的是,我唱歌的时候有人不注意听!”他总结道。
他关掉留声机,拿起放在桌边的拐杖,走到珊曼尼面前,一把扯掉她嘴里的那块馊布,问道“说吧!你是谁?”
珊曼尼大口喘着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珊曼尼?简晗?不!她脸上的胶皮还没掉,他没有看到真实的她。
“我叫珊曼尼,一个被男人欺负的女人……”泪水顺着她的腮边流了下来,一半是演技,一半是恐惧。
“刺客!”钱白胤嘴角撇着,不屑地盯着她,“你是一个刺客!”
“不!不!我不是!”
“那这是什么?”钱白胤手里举着那片亮晶晶的刀片。
“我自卫用的。”
“自卫?”
“是的,顾姐告诉我,舞厅里的男人没几个好人。”
“哈哈,看来你真把我当成几岁的小孩了!”钱白胤不满地挥着手,好像还在追赶着刚才的节奏,“假设舞厅里没几个好人,他也是想贪图你的身子,而不是要你的命。你用刀片保护你的贞操,作为一个舞女,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是不是很滑稽?问题是,舞女还有贞操吗?还有廉耻吗?”钱白胤咆哮着,“而你,不想失身,不想让男人占便宜,随身配备着锋利的刀片,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干这行的,你不是来当舞小姐的,你是来杀人的。”
“我不是,我只是第一次来这里上班,我害怕……”珊曼尼无力地狡辩着,“我的确想杀人!”
“杀谁?杀我?”
“欺骗我的那个教授。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你自己带着刀片,你自己可以把他的喉咙割断,何须我来操劳!”钱白胤鼻孔哼哼着,“还有,鬼才相信什么鸟教授把你欺骗了,我断定你他妈就是一个军统派来的特工。”
珊曼尼摇着头,说:“不!我不懂!”
“少装蒜!任何想接近我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你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一个舞女的谎言吗?太小瞧我了!黄小荷,兰雪柔,美若天仙,风情万种,包括她们的头儿,那个骚到骨头里的顾文英,没一个好东西!你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中统特务。哈哈,她们太嫩了,撞到我名下只能怪她们上辈子没烧好香。”
珊曼尼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钱白胤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丢在桌子上,问道:“认识这玩意儿吧?是不是很眼熟?”
珊曼尼惊恐地叫了起来。是一颗绿色宝石钻戒,顾文英的。
“你把她……”
“嘿嘿,你傻乎乎地还在门口等她带你进来呢,我当时真想告诉你,她永远也别想来上班了。”
“她在哪儿?”
“在哪儿?你真想看看?好吧!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钱白胤抓着椅背,让椅子倾斜成45度,像拖车一样拖着珊曼尼向浴室走去,椅子腿顿时在木质地板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刮痕。钱白胤把珊曼尼拖到浴缸前,指着浴缸里一小滩黑色的黏液说:“看吧!顾文英在这儿等你呢!”
一阵晕眩袭来,她忍不住开始呕吐。
原来顾姐是中统那边的人,她知道她的手下黄小荷和兰雪柔已经惨遭毒手,所以她不让我接触钱白胤是为了保护我。她的使命竟然和我一样,目标都是他:恶魔钱白胤。
她不管国民党的中统和军统是否精诚合作,是否勾心斗角,那是当官之间的事儿,跟她没关系。跟她有关系的是,她们同属一个战壕,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惩治汉奸,把日寇赶出中国。
情况危急,她不甘心被钱白胤不明不白地弄死在这儿,她壮志未酬,家仇未报,吴瘦镛还等着她去解决呢,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变态的钱白胤阻挡了她的所有计划,怎么从这个魔窟脱逃出去?简晗嗓子眼发干,心像拳头似的攥了起来,隐隐作痛。
钱白胤阴阳怪气地说:“珊曼尼,多好听的名字!我的复仇天使,你让我帮你蒸发掉那个教授,是不是?我答应你,真心真意地答应了你,我有这本事,我没骗你,我真的有这个本事。而你,我亲爱的复仇天使,你不但没兑现答应我的,还粗暴地打断我优美的性幻想,并且谎话连篇。尼采说,你是去找女人吗?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你他娘的就是个找抽型的贱货!我猜,那个教授肯定一直蒸发着,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个毛都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娘的根本不存在,我说对了没有?说对没有?好啦!不去管什么屌教授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很有兴趣向你演示一下我的特殊才能,这是我的最新科研成果,以此来证明我有能力帮你。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不许打断我,我最恨没礼貌的女人!”
他转身从浴室的壁橱里往外拿瓶子,一瓶,两瓶,三瓶……足足有6瓶。他举起一个黄色的瓶子说:“这是A瓶。你知道,想要让一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首先必须做到的是化掉他的肌肉,然后才是骨骼。我不能确定这瓶水是否能做到,于是我找到了一个试验品,他叫王励,军统杭州站2号联络员,他的表面身份是个叫花子,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气,你不知道,他装得可真像啊!我们围住他的时候,他跑到了一幢楼的楼顶,妄图跳楼自杀。跳是跳下去了,结果没死,摔成了高位截瘫,变成一个活一天都嫌麻烦的废物。他太胖了,足有180斤,我得勾兑出半浴缸这种药水才行。你知道我多辛苦吗?不过,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我把他扔进浴缸,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只是皮肉有点发红。我怀疑我勾兑的药水是否太稀了,不过到10分钟的时候,反应来了,而且剧烈,药水的温度迅速上升。他开始变黑,药水表面漂浮着一层血沫,并且难闻,药水也开始沸腾起来……”
珊曼尼不停地呕吐着。
“呕吐也是一种打断,你让我恶心。等你吐完了我再继续!”钱白胤不满地说。
“呃……你别说了……我害怕……”
钱白胤被珊曼尼惊恐的表情鼓励着,他又开始描述:“半个小时过后,他的肉全部化掉了,但骨骼不行,虽然已经变软,但仍有残余。时间长点也许效果好点,但我要的不是慢,而是快。显然,A瓶不能让我满意。”
“接下来是B瓶C瓶D瓶,都不满意是吧?”珊曼尼大声说道,似乎这样可以阻止钱白胤在她面前继续炫耀。
“如果你再打断我,我就用A瓶浇在你身上,你信不信?不要考验我的忍耐力!好不好?”
珊曼尼只能闭嘴。
钱白胤转身又拿起一个红色的瓶子,说道:“正如你刚才说的,下面是B瓶,令人神往的王水。试验对象是赫吉利,军统上海站密码破译组成员,他成功破译了日本在太平洋岛屿的军事调动密电,并且提供给美国,是日本军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哈哈,他到了我手里,够他受的。”
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会极力向老沈推荐:千刀万剐钱白胤!
“王水是由浓盐酸和浓硝酸按3:1混合而成,含有硝酸、氯气和氯化亚硝酰等一系列强氧化剂,同时还有高浓度的氯离子。它的氧化能力非常强,一些不溶于硝酸的金属如金、铂等都能被王水溶解,因此它被称为‘水’中之王。正因为它氧化能力强,所以产生了不少气泡,而且越聚越多,整个浴缸都被美丽的气泡覆盖了。我大声唱着歌剧,星光灿烂的夜晚,阵阵花香飘来,我的恋人托斯卡披着轻纱,推开花园的门走了进来。音乐伴随着气泡,没有比这更美的事儿了。但是我不得不说,它的气味太难闻了,我宁愿在厕所蹲一天,也不想再闻它一次。我永远不会使用它,再见!我的B瓶。”
珊曼尼忍受不下去了,如果再允许钱白胤在这儿炫耀,她马上就会崩溃。她哭了,不知道怎么对钱白胤说。制止他?不可能!他会发疯的。不制止,他还会拿出C瓶。
“你哭了?哈哈,这就对了,被吓哭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军统南京站站长助理刀润波就是被吓哭的,我最恨一个男人像娘们儿一样哭泣,肩膀抽动,双手遮面,这让人很看不起你知道吗?也许C瓶喜欢他哭,C瓶里装的就是他不值钱的眼泪。但是C瓶太让我失望了,就像刀润波让我厌恶一样,整整泡了一个小时,连肉都不能完全腐蚀,而且产生极高的气温,搞得我大汗淋漓。这还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D瓶,天津站行动组副组长高受郡杀了我们不少人,我准备用D瓶伺候他,谁知道泡了整整两个小时,你猜怎么着?肉全部都没了,骨头却完好无损,整个一个骨架子。我要的是化骨水,不是化肉剂!”
珊曼尼开始呼吸困难,并产生幻觉。刘晓鸥你来了吗?凶手就是钱白胤!快抓住他!她相信钱白胤说的,他可以用语言让女人达到性高潮,同样,他也可以用语言让人昏厥。
“京津以及晋察冀首席协调员潘金旺用的E瓶,”钱白胤眉飞色舞地继续说,“但是,这种暗红油状的东西像辣椒酱,它太危险了,如果倒的速度过快,温度升高,大概70摄氏度的样子就会爆炸。如果过慢Mn2O7则早已分解完毕。不管我拿捏时间的技术如何,它还是不能化骨,但比D瓶好点,骨质已经变脆,像饼干渣,一捏,粉末就会从指间滑落。”
珊曼尼像丢了东西一样,茫然地望着钱白胤那张令人恐怖的脸,好像她丢的东西在那些麻子坑里。
“哈哈哈——现在我隆重推出今天的重头节目,我亲爱的F瓶,它就是我的神水,女人的爱液,透明又不乏含糊的黏液,”他拿出最后那瓶天蓝色的瓶子,轻轻摇晃着,“我真想喝了它,可是我不舍得,完全不舍得。我把它赏给了刚刚来到上海的张置林,戴笠那个狗杂种的心腹,他真有福气!同样有福气的还有黄小荷、兰雪柔和顾文英那三个骚娘们儿。啊!瞧瞧!我的可以变换颜色的液体啊!大量的气泡,又不呛人,只需要10分钟,一个人就变成一小滩黏液,用勺子打捞就行了。怎么样?很不错吧?”
珊曼尼又开始呕吐。
“吐吧!吐吧!尽情吐!吐完了就好了!”钱白胤不耐烦地催促道。
珊曼尼感觉自己只剩下躯壳,她的肉,她的骨头,她的灵魂,都被那可怕的F瓶溶化了。
这时,钱白胤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蹲在地上开始给珊曼尼剪脚趾甲。珊曼尼想退缩,但是脚绑在椅子上,她根本无法动弹。
“我最喜欢给女人剪脚趾甲了,”钱白胤嘴角绽出甜蜜的微笑,“以前我给我娘剪,她是个瘫子,终年在床,不能自理。我打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一直以来,都是我伺候娘。我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孝子,她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每次给娘剪脚趾甲的时候我都说,娘啊,我来了!娘就会用感激的眼光看着我。那双眼睛透出的不单是慈母的爱,那双眼晴是可以把一个铮铮硬骨化为柔水的两口井。我被娘的井沐浴着,浑身酥软,我真想跳进去!”
钱白胤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温柔,突然他提高嗓门,咆哮道:“狗日的日本人,我操他们八代祖宗!”
珊曼尼吓了一跳,同时也在恍惚游弋中清醒过来。
钱白胤的脸变得非常狰狞,每个麻点都透着怒气,他愤愤说道:“他们把我娘抬到一个浴缸前,里面放满了难闻的王水。日本人对我说,钱先生,把你母亲放进去洗个澡好吗?我哭了,放声痛哭。我刚才说过,我最恨的是男人像娘们儿一样哭泣。肏他的!我就是这样的娘们儿,我恨我自己!我恨这场战争!我恨我周围的所有人,除了我娘。”
珊曼尼惊异地发现,钱白胤满脸泪水。
“珊曼尼小姐,”钱白胤说,“我给你剪完脚趾甲,就把你放进浴缸洗澡好吗?你这个冒充女大学生实际上是个军统特工的臭娘们儿!”
“不!不!”珊曼尼惊恐地叫了起来。
“只有这样,我娘才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别人洗澡,我娘就不用洗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白胤,你不得好死!”珊曼尼大叫道。
正在这时,整个房间好像晃动了一下。钱白胤警觉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是地震吗?不像。不会是舞厅出事了吧?好吧!我承认,我不想让你马上消失,我会慢慢玩你的。这就像做爱,前戏很重要,过程更重要,最后的高潮来得越慢越好,你说是不是?我负责舞厅治安,我得下去看看,你在这儿乖乖等我!”
说罢,钱白胤重新把珊曼尼的嘴巴塞上,又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把她拉回客厅,放在正中间,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他轻轻打开门,回头对珊曼尼说:“我会马上回来的。”
电梯半天没反应,他按了好几次,还是这样。另一个电梯每当周末就关闭,这是他要求的。现在唯一可以使用的电梯又出了毛病,难道要他从20层走下去?不!他舍不得房间里那个女孩,她的皮肤,她的身材,是黄小荷兰雪柔顾文英不能相比的。还有,她的白白肚皮……对!是肚皮,跟娘的一模一样。他想伏在上面睡一会儿,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床。他自己最清楚,他对女人说我想跟你上床,这个“床”指的是温暖的肚皮,而不是令人想起就龌龊的性交。这个床可比满是污迹的那个床好多了,起码干净,柔软,洁白。至于舞厅,谁他娘的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发生什么呢?也许真是地震,或许是错觉吧!
他转身回到房间,推开门,兴高采烈地大喊道:“我的复仇天使,我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吧?我……”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发现,椅子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剪断的绳索。
珊曼尼不翼而飞。
这怎么可能?才离开几分钟时间,她就没了,怎么没的呢?
他急匆匆地走进浴室,又到卧室看了看,连桌子底下,沙发后面,窗户外面,都看了,的确没人,只留下珊曼尼穿过的那件阴丹士林布旗袍。
他呆住了,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断定珊曼尼是军统方面的人,6个人被他蒸发,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知道,珊曼尼的失踪意味着什么,她带走了他“蒸发人”的全部秘密,这个秘密将导致军统方面对他前所未有的剿杀。
他瘫坐在沙发上,头皮发麻。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咬了咬牙想,别害怕!早晚都要面对这场厮杀,从背叛军统的那天起他就应该做好准备。他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咚咚咚”地向门口走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应战,他必须先回家一趟。
此前几分钟。
门被推开时,珊曼尼以为钱白胤又回来了,身上不禁一哆嗦。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像是来刺杀她的,珊曼尼心里一阵哀鸣。可当他动作麻利地割断绳索后,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蒙面人什么也不说,给她半裸的身子蒙上一个床单,拉着她就向外走。出了门,再转过一个拐角,蒙面人从兜里拿出一截铁丝,捅开隔壁房间的门锁,把珊曼尼推了进去。窗帘是挂上的,厚厚的线布把窗户遮掩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缝隙,房间里一片漆黑。珊曼尼眼睛一下子很不适应,失明似的坠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她的耳朵变得灵敏起来,她听到酒店下面的马路上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紧急的刹车声,偶尔伴随着一两声闷响,大概是谁在开枪。她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谢天谢地,终于逃出了钱白胤的魔爪。
渐渐地,房子里家什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沙发、茶几、钢琴、地越、酒柜……一个很大的客厅。她找到沙发坐了下来,蒙面人则一直站立着,一动不动,有一刹那珊曼尼觉得他就是个雕像,保持着一个姿势,矗立在那里。黑暗中,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就是不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是谁?”5分钟后,珊曼尼小心翼翼地问。
蒙面人沉默着。
“你是谁?”珊曼尼又问一句,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珊曼尼想,不回答肯定是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儿问是问不出来的。她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刘晓鸥,也不是老沈,要是他俩,还蒙面干什么?有这个必要吗?没有。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好奇。谁可以进入爱多亚酒店?谁又知道她跟钱白胤在20层?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救她?一个个巨大的谜团浮上珊曼尼的心头。她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蒙面人还是一声不坑。
“谢谢你救了我!”无奈,珊曼尼只能说句客气话来缓和一下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们继续沉默着,耳朵像狗一样支棱着,静静地听着酒店下面的喧闹声,直到喧闹越来越小,逐渐平息。
20分钟过后,蒙面人终于从雕像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对珊曼尼说:“一个小时以后你再离开!”说完,他拉开房门,然后掩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蒙面人的嘴唇被黑布挡着,说话的声音好像从身后发出的,很遥远,很不真实。珊曼尼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救命之恩是应当涌泉相报的,但她又无从相报,她连对方的姓名、长相、年龄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珊曼尼明白,他一定代表着哪个组织,肯定不是代表个人,她在上海无亲无故,谁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替她弘彰正义。他一定密切注视着她的动向,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如此看来,他既认识钱白胤,同时也知道她。他是谁呢?答案是,没有答案。
珊曼尼站起身,裹着床单来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久久注视灯火通明的上海夜景。就在刚才,她险些被钱白胤那个唱歌剧的变态狂蒸发了,那个麻子太令人恐惧了,还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拿出来展示、介绍、渲染他的科研成果。顾姐说得对,他不是人,是魔鬼。可是,顾姐也被他……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惊吓,冲破了所有她所认知的恐怖底线,直到现在,她的双腿都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人只有亲临死亡,才会对“死而复生”这个词充满感情。这个词平时冷冰冰的,毫无活力,即使象征希望,也不会在她心里掀起波澜。现在不同了,它变得像一池春水,吹皱了她的心,使得她每根血管温暖如火,热气蒸腾。这种感觉让她舒服,从未有过的舒服,她想一直延续它,直到周身氤氲弥漫。
一个小时很快到了,酒店似乎变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个虚无的幻觉一样。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大灯,屋里立刻变得亮堂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房间跟刚才钱白胤带她去的那个豪华房间差不多,家什的摆放也一模一样,只是面积稍微小点。她找到浴室,打开镜前灯,然后伫立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一个惊魂未定的舞女,一个装出被教授欺负楚楚可怜的大学生,一个险些被钱白胤置于死地的女特工。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要恢复我的真实面目。
她在浴室里翻找起来,希望找到她需要的东西。令她惊奇的是,浴室除了花里胡哨的女性化妆品外,她真的在壁橱发现了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盒。打开一看,里面有各种抗生素类药品,也有她最需要的——乙醚。
她拿着棉签,沾着乙醚开始往脸上涂抹。几分钟过后,脸上的皮肤变软,一块一块纷纷掉落。她了一口气,对着镜子说:“简晗,我回来了!即使这时候钱白胤进来,我敢保证,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我,他不会认出我的。但是我认识,把这个麻子烧成灰我也认识,我要把这个恶魔交给老沈刘晓鸥他们,他们会有办法替我们的人报仇的。”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
简晗以为听错了,她从浴室走出来,没错,是有人敲她这个房间的门。
这个时候谁敲门?难道是钱白胤?即使已经面目全非,但简晗还是不免紧张起来,毕竟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人。或许是刚才救她的蒙面人?
不知道。
敲门人很执着,一直坚持不懈地敲着,好像他确定房间里绝对有人。是不是看到房间里的灯光了?她有点后悔,埋怨自己不该打开客厅的大灯,可是谁又在意每个房间的灯光呢?住在这家酒店的房间难道都不开灯吗?此时的简晗并不知道,这家酒店周末几乎没有客人。
敲门人不是钱白胤,也不是蒙面人,而是酒店里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生,今年才20岁,在这家酒店上班已经两年了。他是奉酒店经理罗蒙·史密斯先生之命来的,经理看见酒店还有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便交代他去一趟。此前他已经在13层、18层、19层敲过几个房间的门。
门终于打开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神态懒洋洋的女人。对这样的女人他早已司空见惯,周末能住进酒店的,都是些来历不明的舞女,或者是谁的姘头,就像刚才在13层、18层、19层房间遇到的差不多,甚至有一个女人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
他厌恶地盯着她,说:“罗蒙·史密斯先生让我来通知你,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简晗不满地问道。
我巴不得离开呢!越快越好!
“酒店发生了一点意外,很危险,所以……”
“什么意外?”
“舞厅发生了爆炸,死了很多人。”
“爆炸?”简晗大吃一惊,叫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穿红色制服的服务生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点穿好衣服跟我走,我带你下楼,电梯坏了。”
“好!好!”简晗显得有点惊慌失措,她关上门,在卧室的衣柜里找了一件旗袍,顾不上尺寸合不合适,套上就跟着那个服务生朝楼下走去。
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能停留。这是她唯一想的。
从20层下来,仿佛有走不完的楼梯,简晗的脑袋都转晕了,但她的思索并没有停止。爆炸?谁干的?会不会是老沈刘晓鸥他们?如果是他们,那他们怎么知道她不在里面?好哇,这个该死的老沈,还有那个自命不凡的刘晓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炸死钱白胤?或者吴瘦镛?或者想一锅烩?可是,炸死钱白胤吴瘦镛也会炸死她啊!他们难道一点都不顾忌吗?或者他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死活都无所谓。想到这里,简晗不寒而栗,同时又被巨大的愤怒包围了。她想,她又一次被他们欺骗了,她不是具有决定意义的炸弹,而是一根简单的导火索,炸弹一爆,她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回到吴宅,已经接近晚上12点。这么晚从外面回来,这还是第一次,简晗不知道怎么跟吴宅解释,一个年轻女子不顾自己的名声晚归,怎么解释都没用,没人相信她。果然,她刚一进卧室,薛妈就尾随着进来了。
“薛妈,你为什么不敲门?”简晗回身嗔怪道。
薛妈说:“对不起,简小姐,多有冒犯,请你谅解!”
“找我有什么事吗?”
“吴先生等你好久了,他很担心你,让你一回来就到他书房去。”
“哦?担心我?我应该有我的自由吧?”简晗一肚子不高兴,实际上她心里也是虚的,这么晚回来,别说吴宅,换了谁也会替她担心,何况她现在住在吴宅,属于吴宅的人。
“这些话你跟吴先生解释吧!话我已经带到,我睡觉了!”薛妈不卑不亢地走了。
简晗洗了个脸,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她害怕身上还有珊曼尼的痕迹。好了,准备妥当了,她现在是家庭教师简晗,不是看破红尘的舞女珊曼尼。
吴瘦镛看到简晗进来,马上扭动了一下脖子,好像简晗是个电门开关。他冷冷地问:“你到哪里去了?”
简晗说:“我应该有我的自由吧?”她重复着刚才对薛妈说的话。
“自由?”吴瘦镛不满地望着简晗,“自由意味着死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现在上海滩有多乱吗?”
“不知道。”
吴瘦镛喝了一口桌上的红酒,简晗认出,是那瓶放了苯海拉明的酒。
他气色很好,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应该考虑重新滴入组胺,PLATINUM钢笔已经闲了很久了。
吴瘦镛说:“爆炸,暗杀,绑架,枪击,几乎每天都在上海滩上演,有时候一天要发生好几起。”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简晗问。
“我知道,我知道,”吴瘦镛喝干杯子里的酒,“一个女孩子是不会过问政治的,但是你知道不知道,爆炸和暗杀会伤及很多无辜,炸弹和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你又不是没亲眼看见,我太太是怎么被他们炸死的。今天晚上……”吴瘦镛迟疑了一下,说,“又添了一个。”
“又添了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黎哥刚才被炸死了。”
“啊?在哪里被炸死的?”
“在……”吴瘦镛又扭了一下脖子,“执行公务的时候被炸弹炸死的,胳膊和腿各缺一只,下颚也找不着了,只剩上嘴唇。你不知道,当时在医院抢救时他看上去多么滑稽,”吴瘦镛突然笑了起来,“像一个……像一个……哈哈哈……”
“你……”简晗狐疑地盯着吴瘦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
“像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哈哈……在血泊里使劲……他放了多少个屁啊!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抓住我,好像让我帮他使劲。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可是他没舌头……哈哈哈……没舌头……”吴瘦镛突然停住笑,嘴角从舒展的状态回到原来位置,“清明的时候他想请假回苏州,给他父母上坟,说他已经5年没回去了。我没同意,但我答应他,等忙过这段时间,我陪他一起去。估计他就是想告诉我,让我在他父母坟前说句话,说他马上就来了,让二老等着他……”笑着笑着,吴瘦镛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或者他想告诉我他在现场看见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可惜他没舌头,也没下颚,他没法告诉我,只能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永远也不知道他临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吴瘦镛捂着自己的脸,拼命压抑着哭声。许久,他平静下来,用手绢擤着鼻涕,他耸了耸肩膀,说:“是不是很遗憾?”
“是遗憾,他可能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简晗不动声色地应付道。
“认识他20年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在重庆,在武汉,在成都,在杭州,在上海,我们始终形影不离。”
黎哥肯定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哼!原来是一丘之貉。
“你说,在这种混乱的时期,这么晚你还在外面,我能放心吗?能吗?我真的不放心啊!”吴瘦镛的语调恢复了正常。
“谢谢吴先生的关心!”
“我当然关心你,”吴瘦镛说,“你是我女儿的家庭教师,是我的朋友船山泽人先生的学生。他把你交给我,我又把你交给我的女儿们,她们除了在你那里学到有用的知识外,我还期望你在做人方面做出正确的表率,而不是……”
“吴先生的意思是,我会带坏你的女儿?”
“我没这么说,但是一个未婚女子,深夜迟迟不归,你让人怎么想?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总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吧?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我在想,如果你总是这么晚还在外面晃荡,我要考虑辞退你了。”吴瘦镛口气强硬起来。
不行!不能让他辞退,辞退了就什么都完了,我的仇还没报呢!必须想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我恋爱了。”简晗突然说。
“恋爱?”吴瘦镛眯着眼,观测着简晗,他发现她是带着羞涩说这句话的,一个女孩子遇到爱情时的正常表情。
“是,我在日本读书时的同学,他回到了上海……所以……我们在外滩……坐了一会儿。”简晗继续编着谎言。
“坐了一会儿?你差不多要看到日出了。”
“对不起,吴先生,我知道今天晚了点,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了。”简晗开始服软。
听简晗这么说,吴瘦镛也不好再强硬下去,毕竟他不是人家的父母,也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只是雇主,即使对她心存不满,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过。大不了你辞退人家,不可能强硬地限制人家的作息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是好事,好事!他叫什么?”吴瘦镛貌似关心地问道。
“刘晓鸥。”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简晗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在此之前几秒,她的脑子里闪烁的是小坂茂,而不是什么刘晓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他的名字,大概小坂茂太渺茫了,她根本抓不着他,也不可能抓到,所以她临时抓了一个身边能够得着的替身。说出刘晓鸦名字的同时,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喜欢刘晓鸥,不喜欢!她的心从来没为这个男人悸动过,一点涟漪都没有,有的只是生气,就在现在,她还生气呢。
“刘——晓——鸥,”吴瘦镛拖着长声念着,念得简晗心里很不舒服,好像她把刘晓鸥出卖给眼前这个汉奸了,“你这个年龄,恋爱很正常,不恋爱反而不正常,”吴瘦镛像家长似的唠叨起来,“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之至洁至纯。歌德说的。”
“我知道,《少年维特之烦恼》。”
“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那句:啊,怎么从此中有惨痛飞迸?”吴瘦镛像诗人那样抑扬顿挫朗诵着。
简晗说:“也许是年龄原因,你经历得太多,所以看什么事情都会从结果去反思过程。而我,正享受过程,暂时不会去理会结果。我更知道,爱情没有固定模式,它是千姿百态的,给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尽相同,无法横向比较。我现在满心阳光,在我眼里,我觉得爱情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简晗装出天真的样子,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其实她的心何尝不在滴血?一个小坂茂就够她伤痛一辈子。
吴瘦镛说:“阳光充足的地方,影子也就特别黑。”
“吴先生,我理解你对我的关心,我还是那句话,我有我的自由,不单指时间,还指爱情。请别在我的感情问题上指导我,如果将来我看到黑的影子,我会想起你这句话的。那时候我再来感谢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瘦镛只能打住,但他还是嘱咐简晗:“我希望简小姐心里不光有爱情,还有你的本职工作,还有盛开的樱花。简小姐,别忘了,你答应替我照看它们的。”
简晗微微一笑,说道:“我会的,我喜欢樱花盛开,整个屋子充满花香。你放心吧!我会细心照料的。”
花香意味着花粉弥漫,它要进入你的肺部,那是我想让它去的地方。
简晗回到卧室,来到卫生间,她脱去衣物,赤条条地来到淋浴莲蓬下。热水“哗”地喷了出来,她抹上芬芳的香皂,本来汗腻腻的皮肤顿时变得滑溜溜的。她全身被蒸汽缭绕着,一股暖洋洋的味道浸入简晗的鼻孔,她深深吸了一口,随后抓起莲蓬让温热的水轻抚着,很快,她受惊的肌体和紧张的神经松驰了下来。
松弛的状态很容易闪现过去的场景,朦胧中先是钱白胤那张狰狞的麻子脸来到她面前,他微笑着,唱着普契尼的歌剧《托斯卡》中最著名的咏叹调《今夜星光灿烂》,他的嗓音太好听了,边唱边灵巧地原地打着转,像顽皮的兔子一样蹦跳着向她走来,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微笑。星光灿烂的夜晚,阵阵花香飘来,我的恋人托斯卡披着轻纱,推开花园的门走了进来。甜蜜的亲吻,温柔的拥抱。这里发音有点困难,Je……Je……Je crois entendre encore……简晗看见了烧黑的皮肤,漂浮着血沫的药水,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侵入她的鼻孔。我宁愿在厕所蹲一天,也不想再闻它一次。D瓶好点,骨质已经变脆,像饼干渣,一捏,粉末就会从指间滑落。今天的重头节目是F瓶,它是我的神水,女人的爱液。简晗看见6个人——杭州站2号联络员王励、上海站密码破译组组员赫吉利、南京站站长助理刀润波、天津站行动组副组长高受郡、京津以及晋察冀首席协调员潘金旺、刚刚抵达上海的张置林——他们在浴缸里逐渐变小,慢慢被气泡淹没,它们的肌肉消失了,变成一个个干枯的骨头架子。她还看到黄小荷,兰雪柔,顾文英,她们瀑布样的长发,玲珑的锁骨,丘陵般的乳房,隐藏幽径的阴阜,以及柔软的四肢,贝壳样的指甲,统统变成……简晗猛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身边的浴缸里,有一大滩黑色的黏液在蠕动。啊!她大叫着,从卫生间冲出来,随即钻进被窝,用被单死死蒙着自己的头。她害怕极了,害怕这个时候钱白胤突然冲进来,害怕那些让她永远难忘的瓶子:ABCDEF……多么可怕的英文字母。
她没敢关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有一个黑影在她的窗下足足站了半个小时,随后悄然走了。
黄浦江上的江轮一声沉闷的笛声,伴随着江水拍岸的涛涛声,被薄雾笼罩的上海从慵懒的梦中醒来了。
谈刚被五花大绑押到一堵墙前,他绝望地盯着老沈手里黑洞洞的枪口。老沈站在谈刚对面,冷冰冰地对他说:“谈刚,我现在准备执行对你的制裁令,你将用生命维持集体纪律的尊严和完整。”
“少啰嗦!”谈刚大喊着,他的声音在朝雾晨风中显得有点单薄。
“你还记得戴老板的教诲吗?最高明的杀人者,一定要让被杀者舒服,让他服气,毫无怨言。我将说服你,让你心甘情愿赴死。”
“开枪吧!”谈刚索性把眼睛闭上了。
老沈说:“违犯军统纪律,必须得到制裁。你在战场上意气用事,你的言语直接鼓动了赫吉祥采取不恰当的行动,你明明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捣毁汉奸窝点,实在不能捣毁就迅速撤退,不是让你不分青红皂白连简晗一起炸掉,她的价值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违反了军令,你没有任何理由进行辩驳。”
谈刚一声不坑。
“还有,当刘晓鸥试图阻止你时,你不但不知错,竟然调转枪口来威胁他。在战场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叛徒。谈刚,你错了没有?”
“开枪!开枪!!开枪!!!”谈刚不耐烦起来。
“好吧!既然说服不了你,说明我水平差,离戴老板的要求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我开枪的距离却没有那么长,你睁眼看看,只有短短的两米。我将用这两米来成全你的梦想。”老沈“咔嚓”一声把子弹推上膛,“谈刚,你听着,军统枪决过上千名违纪特工,从今天开始,你将光荣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过按照规定,每个特工都有用鲜血和生命为民族的尊严奋斗的义务,所以你将成为烈士。在总部每年举行的10天‘四一大会’上,我们会祭拜你。放心!蒋委员长主祭,戴老板陪祭,你的待遇是很高的,你应该骄傲,应该满足。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谈刚睁开眼,说:“我想让危雅云执行。死在她手里,比死在你这个断腿手里好。”
“说说理由,断腿怎么了?你以为我嫉妒你有一双比兔子还快的腿吗?你有两只腿关我屁事!我要打你腿吗?我要打你的脑袋!”
“想知道理由吗?”
“想。”
“我会在阴间追你,你跑不过我的。你不害怕吗?”谈刚恨恨地说。
老沈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向站在30米开外的危雅云走去。
“他想死在你手里。”他对危雅云说。
“我?”危雅云不解地问。
“是的,他最后的要求就是这个,所以,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我……我……”危雅云嗫嚅着。
“怎么?不敢吗?”
“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任务,我不干!”
“严肃点!”老沈厉声说道,“今天不破杀人这个胆,你永远也不会迈过这道坎。拿着!我命令你执行!”
危雅云脸上很难看,她接过手枪,慢慢朝谈刚走去。
老沈点燃一根烟,又从烟盒里抽出几支,递给身边拿着铁锨的几个弟兄。他忽然发现烟是PINHEAD(品海)牌的,他自己从来不抽这种烟,怎么今天想起买这个牌子呢?倏地,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想起了叶方勋,吴宅被炸死的那个老园丁。他只抽这个牌子的香烟,并利用烟盒传递情报。是叶方勋的鬼魂找上门来了吗?他连连摇头,好像能把叶方勋摇走。4颗手榴弹准确无误地砸了进去,另有一颗却没这么幸运。在中央警校读书时,他的军事考核成绩样样优秀,尤其手榴弹投掷,每次都得第一,又准又远。当然,这些情况是那行动其它成员不了解的。他们以为老沈是个外行,腿脚又不方便,误炸了自己的情报员。不知道叶方勋那个老头还记得赵雪这个女人不?一个眼睛大大,长着酒窝,嘴边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孩,多年前在武汉,叶方勋和赵雪负责跟踪一个重要的共党,由于赵雪的疏忽,共党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那次行动彻底失败了,赵雪的下场跟今天的谈刚一样,而执行枪决的正是后来在吴宅卧底的叶方勋。这个老杂种永远也不会知道,赵雪是老沈的亲密爱人。冤冤相报,环环相扣,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几千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炸死他个狗杂种,给赵雪报仇!这是那次行动前老沈心里暗暗计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