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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涂有山奶钠的钢针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两个小时以后,钱白胤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草屋里,窗外纷纷攘攘,人声嘈杂,好像在搬运东西。他想起来了,有个满脸胡子的汉子说感谢他送来了药品,大概现在他们正从救护车卸药品呢。

汉子说他代表浙东抗日游击队,这是支什么队伍?没听说过。他们由什么人组成?属于哪个组织?不清楚,一切都不清楚。他只知道目前活跃在浙江的抗日游击队有很多支,全省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神出鬼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其中有属于国民党军统的特别抗日别动队,他们行动诡秘,训练有素,专门袭击驻扎在县城的日本人指挥部,狙击军官,消磨日本士兵的士气。也有属于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装备偨俿不齐,他们既有M2机枪和马克沁机枪,以及三八大盖和汉阳造,也有冷兵器时代才具有特别杀伤力的大刀和矛刺,他们叫红缨枪。他们的任务是破袭铁路,炸公路桥梁,或者夜袭日本人的据点,四五个人能搞成一个团的动静,效果不错,弄得日本人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那么,他现在落入谁的手里呢?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这个问题太傻了,问这个干什么?落入谁的手里都不行,一旦识别出他的真实身份,没人饶恕他。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钱白胤的脚底升了起来,一直冷到心里,如坠冰窟。

他得想方设法从这里逃走。

有人发现他醒了,立即把那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叫了过来。他堆着笑容,坐在床边,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同志,胳膊里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你放心吧!”

“谢谢!”钱白胤打心眼里感谢他,可不是嘛,只有伤好了,才能继续赶路。

“你就是老段吧?”汉子兴高采烈地说,“我叫于康岳,游击队队长。”

“队长阁下好!”

“哈哈,还阁下,别这么客气,军民鱼水情,没这么多讲究。”

军民鱼水情。这词非常陌生。

于队长继续说:“前天我们就接到情报,说你要从1644部队给我们送来急需的药品。奶奶的,那些日本人的心太黑了,他们驻扎的那个村子已经有143人被鼠疫弄死了,据说他们还想引发霍乱,”于队长的眼睛湿润了,“你被日本人抓去,逼着你参与他们所谓的医学试验,最终你也会变成他们的试验品,他们不会相信一个中国医生,不会让你活着带走他们的秘密,你只是一个被他们临时抓去的高级劳工而已。现在你终于逃出魔窟,回到我们中国人的行列里。上级已经表示,你过去帮助日本人干的那些龌龊事是迫不得已的,我们既往不咎,只要你能深刻反省,一样是我们的好同志,欢迎你回来!”

说着他不顾钱白胤左胳膊有伤,拍了他肩膀一下,钱白胤疼得“咝咝”吸了两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有你送来的药品,我们的伤员就有救了,他们个个都是英勇不屈的抗日英雄,每个人的故事都非常感人,以后你会听到很多的,催人泪下啊!”

“你们是……”钱白胤试探着问道。

“这还用问?”于队长“嘭嘭”拍着自己的胸脯,“顶天立地的共产党!你放心吧!你不顾个人安危支持抗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辜负中国人民的期望?我们一定要把抗日战争进行到底,直到把鬼子从中国赶出去!”

钱白胤暗暗叫苦,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落到共产党手里。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还会跟共产党打交道。虽然他没有直接杀过共党,没有血债,但他知道,像他这种跟汪精卫干的人,每个中国人都深恶痛绝,每个中国人都可能是他的敌人。尤其现在,共产党的力量逐渐壮大,又和国民党联手抗日,他们利益相同,爱的目标和恨的目标空前一致,他们爱的是坚决抗日的中国人,恨的是认贼作父的汉奸。国民党锄奸,共产党何尝不是如此,而且手段跟军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敢保证共产党不知道军统正在追踪他,但他知道共党间谍到处都是,每个部门都可能有他们潜伏的人。一旦知道他的故事,他们会协同作战,目标只有一个,消灭他。

看得出来,于队长是个性格开朗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人,他误以为钱白胤是那个叫老段的人,专门从1644部队弃暗投明给他们送药品来了。他只能将计就计,把老段这个角色好好扮演下去。不!不能演,他应该从这里尽早逃出去,而不是扮演什么老段,他不是演员。他现在的心情比前天从上海逃离时更迫切,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共产党手里不在他的计划之列。

“老于,”他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说,“我有个请求……不知贵部队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请求不请求、贵部队不贵部队的,哈哈哈,文绉绉的。老段啊,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保证答应你!”

“我想回家。”钱白胤说。

“你说什么?”于队长好像没听清。

“回家。”

“回家?回哪里的家?”

对呀!老段的家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千万别说漏了。

“我想先回南京……我娘……”他试着说。

“回什么南京呀?”于队长摇着头,“老段啊!这个我可不能答应你,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医生,你知道前线等待你去救治的战士有多少吗?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年轻的生命无私地奉献给整个中华民族,他们是炎黄子孙的英雄,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永久铭记的民族魂。你应该为抗日做贡献,为你过去误入歧途赎罪,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你娘?哪个战士没有娘?哪个战士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唉,唉,”于队长连连叹气,“你的思想觉悟的确不太高。也难怪,知识分子都这样,大是大非面前总是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跟我们打几次仗,我保证,让你走你都不会走,你相信不相信?老段,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看样子,于队长是绝不会让他离开的,他们太需要他了,需要他当前线医生。这种情况是他从未料到的,怎么办?钱白胤紧锁眉头思索。

于队长站起身,对钱白胤说:“老段,看样子你求战心切啊,但现在你还不能立即投入战斗,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我已经让人熬了鸡汤,给你好好补补。另外,”老沈脸上的笑靥舒展开来,“我也有个要求,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什么要求?”

“把你那把勃朗宁送给我吧!”

“勃朗宁?”钱白胤一摸,果然手枪不见了。

“怎么?不舍得?”于队长从自己口袋摸出钱白胤的手枪,“我看那些国民党的娘们儿腰里都别着这玩意儿,巴掌大小,真漂亮!行了,你别不舍得,你不是还有一把盒子炮呢嘛!”

“我……”钱白胤拒绝也不是,不拒绝又万般不情愿。

“别我我我的,有什么啊!反正你也玩够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亲手摸这玩意儿,稀罕着呢!再说,你又不上第一线,你要是需要武器护身,拿盒子炮最过瘾,啦啦啦,一扫一大片。拿这把勃朗宁有什么意思?啪、啪、啪!拍苍蝇似的。还有,打鬼子的时候,我要是最后弹尽粮绝,就摸出这把勃朗宁伺候他们,6颗子弹,5颗给他们,一颗留给自己。哈哈哈,就这么定了!别唧唧歪歪的,我拿着它比你有用,起码多杀几个鬼子。”

说完,拍拍屁股从屋里走了出去。

钱白胤非常不高兴,这等于强行缴了他的械。这把勃朗宁跟他整整5年了,一直当宝贝一样揣着,没想到在荒山野岭被个共产党游击队长给抢走了。他心里生出恨来,恨这个游击队长,他心里暗暗发誓,离开这里之前,必须把勃朗宁抢回来。

现在没时间理这事,他的胳膊还疼着呢,脑袋还有点晕眩,可能失血有点多,那就睡会儿吧!睡醒了,或者把伤养好,再做下一步打算。他掂量着,扮演老段比落到军统那帮人手里安全,更比被丁默邨他们找到好上一百倍,他有什么理由不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呢?阴差阳错中,他反而被共产党保护起来了。他真想笑,人生轨道真不是自己所能把握的,好像老天有一只无形的手随时在指挥你,摆弄你,折磨你。在这只手面前,人显得太渺小了。

既然不知道这只手下一步将怎么摆弄他,那就放松神经彻底休息。说实话,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母亲跳海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他真想随母亲而去,离开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一直以来,他始终以为母亲傻得很,傻得就知道驴肉火烧,现在看来,她老人家一点不傻,她知道离开这个世界比在这个世界受折磨好。她不但不傻,还非常勇敢,在纵身一跳的那一刻,她已经把这个世界看明白了。自己什么时候能像母亲那样洒脱地面对这个世界呢?他暂时不能做到,他觉得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什么都做完了,也许就可以跟母亲在一起了。

他等着自己明白的那一天。

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钱白胤再次醒来,他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农村姑娘。她斜着身子,端着一只土罐子,正在往桌上的一个碗里倒着什么。

姑娘看他醒来,放下罐子笑了,说:“段医生,你醒了?太好了,鸡汤已经熬好了,快点趁热喝吧!

姑娘梳着两根长辫,上身是一件碎花衣服,下身着黑色布裤,脚蹬一双略显破旧的绣花鞋,身材凹凸有致,颇有韵味。她端着一碗鸡汤,来到钱白胤床前,说:“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不!”钱白胤不安地自己欠起身,“你在桌子上吧,我4儿自己喝。”

姑娘有一双清澈透底的眼睛,圆圆的眸子水灵灵的,特别动人。这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黄小荷兰雪柔,特别是珊曼尼,她们的眼睛虽各有不同,但都一样动人,一样漂亮,但绝对看不到清澈,她们的眼眸里有太多的欲望。他知道,这些欲望跟杀气还有一段距离,但绝对跟攫取有关。根据眼神,他大致识别出黄小荷、兰雪柔、珊曼尼的身份,所以他必须把她们消灭。但眼前这个姑娘带给他的却是困惑,他不知道清澈的眼眸是自然流露出来的还是伪装的,如果是前者倒无所谓,村姑嘛,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受过什么污染,心灵的单纯自然反映到眼睛上。如果是后者,就有点棘手了,能把眼睛伪装成这样的人,心一定比毒蝎还毒,他不得不防。

钱白胤不相信此时此刻还有人给他熬鸡汤,山村里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哪里还有多余的鸡给他吃?再者,老段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他根本不了解,再过一天真正的老段说不定就来了,到时候他这个假老段往哪里藏?他怎么向游击队解释?当然,他可以再编另一个故事搪塞过去,反正把救护车开来了,这比他的真实身份还重要。游击队急需的是药品,而不是他到底是不是老段。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他的真实身份曝光。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一定尽快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他的朋友,全是敌人。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钱白胤喝了一口鸡汤,果然是真的,香死他了。

“刘春妮。”

“刘春妮?多好听的名字!”钱白胤套着近乎,他想探听探听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个叫刘春妮的村姑估计可以帮助他。他猜对了,刘春妮不但可以帮助他,还知道他是谁。

“你不是段医生。”刘春妮平静地说。

“什么?”钱白胤的心脏膨大了不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懂了,你不是段医生,你姓钱,叫钱白胤。”

“啊?”钱白胤看见刘春妮眼睛里的清澈不见了,代替它的是类似毒箭的冷光。这印证了他此前的推断,这需要多好的演技才能掩饰住眼中的欲望啊!他是个老江湖了,都差点被她骗了,可见刘春妮的功底有多深。

钱白胤伸手想去摸盒子炮,他不得不这样。

刘春妮说:“别慌!你不像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别让我失望!”

钱白胤的手悬在半空,呆呆地盯着刘春妮。他问:“你是谁?”

刘春妮小声说:“一家人。”

“一家人?”钱白胤怀疑地盯着她。

“是,我在杭州听你讲过课,你跟老沈是朋友。”

钱白胤压低声音问:“你是军统的?”

“对!”

钱白胤松了一口气,他记得有一次给刚刚加入军统的学员讲授过战时自救课程,没想到刘春妮是他当年的学生,估计她不知道他已经背叛军统,现在给汪精卫卖命。不过,松口气的同时心又马上悬了起来,他不是那么轻易相信一个人的人,在目前这种形势复杂的年代,渗透与反渗透比比皆是,过去她在军统,不代表她现在还是,就像他现在跟军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

“那你现在是共产党……”钱白胤问。

“不!我一直潜伏在这里,等待任务。钱老师怎么到这里来了?”

钱白胤装模作样说:“唉!一言难尽!被日本人抓来,协助他们搞活体试验,村里都成人间地狱了,惨绝人寰啊!”

“血债要用血来还,一个都跑不了。”

“对!你刚才说等待任务,等什么任务?需要一直潜伏下去吗?”

刘春妮冷冷地说:“你没有必要知道,你要知道的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真正的老段说不定一会儿就出现了,到时候想跑就来不及了。于队长不是吃素的。”

“国共不是合作抗日吗?他共产党要杀我国民党?”

“合作是暂时的,老师怎么那么天真。再说,你在日本的1644部队待过,你以为于队长真的会既往不咎吗?”

“我怎么跑?”钱白胤紧张起来。

“首先,你想办法让他们活埋你。”

“活埋我?”钱白胤倒吸一口冷气。

“只能这样,我才有机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救你!”

“怎么救?”

“挖你啊!”

钱白胤气急败坏地说:“你真会开玩笑,我能憋那么长时间气吗?等你拿着铁锨来,我早死了。”

“那就看你的毅力了。你在课堂上不是说过吗?强烈的求生欲望能激发人的最大潜能,你难道不想试试?这是目前唯一可以逃生的方法,别无选择。”

“可我有什么办法让人家于队长活埋我?”

“钱老师!”刘春妮冷笑着,“你这么聪明,难道不动动脑子?当年你教我怎么包扎伤口,你就不会自己制造伤口出来?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一句话把钱白胤说醒了。

“你真能救我?及时把我挖出来?”钱白胤问。

“我知道该怎么办。我说过,在不暴露我身份的前提下尽量营救你,如果我的身份面临危险,我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你。我潜伏在这里3年了,身份越来越稳……”

“已经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吃苦耐劳的村姑。”

“我另外的身份是于队长的老婆……”

“你嫁给他了?”

“对!过些日子队伍马上转移,我有可能跟他去延安,潜伏在他们的心脏地区开展工作。对于戴老板来说,你说是你这个医生重要,还是我重要?”

娘的,口气这么冷酷,这么不屑,真想把她给蒸发了。

刘春妮继续说:“钱老师,我在这里郑重告诫你,解救你,是因为你曾经是我的老师,我尊敬老师,所以我才这么做,我不想看着你死在这里,而不是因为你是我们的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不会冒这个险的,代价太大了,戴老板也不会同意的。”

只能相信刘春妮,没有其它办法。事不宜迟,赶快趁热打铁从这里逃出去,等刘春妮知道他现在不在军统,麻烦就大了。

刘春妮走后,他起身下了床,找到放在桌子上的背包,从里边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一种白色的消炎药膏,他准备路上自己用的。药膏黏黏的,很像胶水,他用棉签醮了一些,把药膏涂抹在左臂臂弯,弄得像一口水井似的,然后从土罐里拿出一块鸡肉,撕下一小块鸡皮放在“井口”中间,四周粘贴牢实后,又滴上两滴红汞,这时,一个溃烂的带着褶皱的伤口出现了,非常逼真。照此方法,钱白胤在身上各个地方又做了七八处。他干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最后,他躺在床上,开始大声喊起疼来。

“啊!啊——来人啊!来人啊!”他大声叫着。

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于队长和几个游击队战士从外面冲进来,来到床前一看钱白胤身上溃烂的伤口,一个个全都惊呆了。

“老段,你怎么了?”于队长问。

钱白胤喊道:“于人长,别靠过来,我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队长疑惑地盯着钱白胤身上溃烂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钱白胤说:“前几天,日本人给我吃糖,一种很甜很甜的糖……”

大伙儿一听,全都吓得退到门口,他们知道,日本“荣”字第1644部队就是以给当地小孩吃糖的方式传播瘟疫的。

“糟了!他已经被日本人下了药。”有人提醒于队长。

“对!我全身开始溃烂,疼死我了,啊!我马上要死了。”钱白胤杀猪似的叫着。

于队长也慌了神,问:“老段,这可怎么办?”

旁边的人说:“队长,没别的办法,赶快采取必要措施,瘟疫传染是非常快的,稍有耽误,一旦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别说我们抗日游击队,全村的老百姓都得跟着死。”

于队长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钱白胤装出很沉重的样子说:“队长,我是医生,我知道后果,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我埋了!”

“活埋?”

“对!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瘟疫传染,没有其它办法。”

于队长急得直跺脚,说:“老段,不行啊!我怎么可能活埋自己的同志?你知道还有多少负伤的同志等着你去救治吗?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谁知道……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于队长背着手,来回转圈。

“于队长,为了革命,我只能牺牲自己。我想对那些负伤的同志们说声对不起,你赶快下命令吧!”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白胤眼含热泪,继续说:“于队长,我不能拖累大家,把我的东西都跟我一起埋了,背包、盒子炮,还有你拿去的勃朗宁,一个都不能留下。”

于队长连忙把勃朗宁掏出来,丢烫手洋芋似的丢在地上。

“同志们,再见!愿抗战早日取得胜利!”钱白胤脸上显现出视死如归的样子,闭上眼,悲壮地说:“动手吧!”

连钱白胤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演得这么好,他竟然还有演戏的才能,等时局稳定后,他应该考虑去话剧团试试。

不能责怪于队长他们心狠,对付这种可怕的病,只有一个办法,深埋。这正是钱白胤需要的,他只是有一点担心,害怕旁边谁多一句嘴,说先把他毙了再埋,那可就惨了。好在他知道,共产党是不会乱用子弹的,他们的子弹只射进日本人的身体。

于队长眼圈红了,他沉重地点点头,对钱白胤说:“老段,对不起了,我只能照你说的去做。牺牲你一个,挽救千百万。”说完对两个队员一挥手,抹着眼泪走了。

钱白胤暗喜,太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顺利得令人惊讶。刘春妮,你可别把我骗了!活埋不是开玩笑的事儿,来晚了我就完了。老天爷保佑我吧!钱白胤默默祈祷着。

两个游击队员用毛巾堵着嘴,用麻袋把钱白胤以及拐杖、背包、盒子炮、勃朗宁装了起来,然后把他放在一扇破门板上,急匆匆地向村外抬去。

乡村的夜晚非常宁静,偶尔传来蟋蟀“唧唧唧”的叫声,剩下的就是抬他的人粗重的喘息声。喘息声夹杂着恐惧,从他们的胸腔喷出,裹在麻袋里的钱白胤甚至能感受到阵阵喷来的热气。他躺在门板上窃笑着,这两个送瘟神的共党游击队员肯定恨不得把他丢下就跑。

他悄悄按动拐杖上一个机关,一把七寸长的匕首从拐杖滑了出来。

在被抬上床板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按刘春妮计划的步骤进行,不能让他们埋了,这简直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个貌似村姑的刘春妮要是不守信用,一切都得玩儿完。听听她说的:我潜伏在这里3年了,身份越来越稳。你说是你这个医生重要,还是我重要?娘的!钱白胤愤愤不平,当然自己最重要,她潜伏30年也不关他的事儿,再说任何潜伏都不保险,她以为可以长期驻扎在延安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她干脆在那儿养老算了。不管哪个组织也不可能白养活一个人,她总要执行任务吧?执行任务就得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一个小小失误就会导致全盘皆输!这个装扮成纯朴村姑的女特务,眼睛清澈得如山涧泉水,差点洗涤一次他的心灵。活埋,然后挖出来,亏她想得出来。不过,他还是得感谢一下刘春妮,没有她出这个主意,他怎么可能躺在床板上被人抬出村外?抬出村外就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海阔天空。

他坚信,他马上可以远走高飞。

目的地到了,两个游击队员把钱白胤放在地上,挥舞锄镐开始挖坑。钱白胤拿出匕首,刀尖冲上,悄悄划开麻袋,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来到一个游击队员身后,把匕首放在他脖子上,割断了他的喉咙,那人一声不吭栽进了坑里。另一个游击队员不知道同伴发生了什么,他想用手扶起同伴,嘴里问着:“你怎么了?怎么了?”他还想再问几个“怎么了”,但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上漏了一条很大的缝,风从那条缝灌进来,凉飕飕的。大夏天的,不应该冷啊?他有点不太明白,用手摸了摸脖子,分明是热的,而且黏糊糊的。他想问自己怎么了,没有等到答案,他便跟着同伴栽进了坑里。

钱白胤拿起铁锨,试着用那条好胳膊往坑里铲土。

“干得不错呀!”背后突然有人这么说。是刘春妮。

钱白胤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刘春妮什么时候来的,周围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也许她刚刚到,也许她一直守候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他干净利落地杀死两名共产党游击队队员。

钱白胤说:“当然,这是我的拿手好戏。等你来?等你来黄瓜菜都凉了。还说救我呢,哼,不等你来就展开了积极自救,效果相当显著。你不过来看看,他们睡得多甜啊!”

“我一直在看。”刘春妮说。

听她的口气,好像她是一只守候猎物的母狼,已经窥视他很久了,钱白胤倒吸一口冷气,他预感要发生点什么。

“你认为我刚才的动作怎么样?手法流畅不流畅?”钱白胤故意装得无所谓的样子,虽然他看不清刘春妮的表情,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刘春妮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刘春妮说:“当着于队长他们的面,我不好杀你。没有理由。我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执行军统对你的制裁令。为了把你搞到这里,我让你自己演戏,演得越逼真越好。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你用假伤口蒙蔽于队长的眼睛,简直无懈可击,我差点为你鼓掌,为军统曾经有你这样的人才而欢呼。请听清楚,我用的是‘曾经’二字,你该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了。我本来想,让他们把你活埋了更好,省得我动手,实话告诉你,我根本没想把你挖出来。让我想不到的是,你没有等我来,就杀了两个游击队员,你太为我着想了,我好回去跟于队长交代啊!听着,我现在准备执行军统对你的制裁令。你这个背叛中国人民,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你不必说话,我不需要转达什么遗言,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受死就行……”

“咔哒”一声响,是刘春妮把子弹推上腾的声音。

钱白胤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说:“我没有遗言,人在出生的时候就不会说话,死的时候也应该默默无声。既然生都没怕过,死何所惧?给我一点尊严,我要拄着我的拐杖站立着死,只要求你打准一些,打心脏,别打脑袋,我不想让它开花,一点都不好看。”

钱白胤弯腰把拐杖拾起来,夹在自己的胳肢窝,然后面对黑暗中刘春妮说话的方向,说:“我准备好了,开枪吧!”

准确地说,他在说“开枪”还没有说到“吧”的时候就按动了拐杖扶手上一个纽扣大的按钮,他必须先动一步。“嗖嗖”两声,两颗闪亮的钢针从拐杖扶手处射了出去,钱白胤听见黑暗中刘春妮“嗯嗯”两声,他知道他成功了。

待了一分钟,刘春妮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走过去,摸到刘春妮软软地躺在地下,她已经停止呼吸。是的,他发射的两枝一寸长的钢计,都涂抹有山奶钠(Sodium Cyanide),钢针射入皮肤只有微小的创伤口,这就够了,足以让刘春妮立刻毙命。

嘿嘿,我要有尊严拄着拐杖站着死。娘的,她以为我死前还要摆个好看的姿势吗?

他把尸体拖到坑边,一脚把刘春妮踹了下去,然后笑着对坑底说:“刘春妮啊刘春妮,你就在这儿安心潜伏吧!潜伏多久都没人管。呵呵,共产党救过我一次,我现在帮他们除掉你这个隐患,就算是报恩吧,谁也不欠谁。放心,美丽的农村姑娘刘春妮,星光灿烂的夜晚你并不孤独,鲜血的味道阵阵飘来,于队长的爱人啊,你披着黄沙,推开地狱之门走了进来。”

半个小时后,钱白胤离开新垒起的坟包,拄着拐杖摸黑向山里走去。起风了,夜空中还夹带着雨点,钱白胤想,翻过这座大山,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座山,但翻一座少一座,翻到最后,离绍兴就不远了……

大约有300名军统特工迅速在绍兴聚集,刘晓鸥也从杭州急匆匆赶了过来,除了钱白胤,他更关心的是他的妹妹刘春妮。

“是我妹妹发来的情报吧?”刘晓鸥问。

老沈抽着烟,盯着刘晓鸥,说:“还能是谁?你妹妹一直在乐清一带活动,她见到了钱白胤。”

刘晓鸥顿时紧张起来,说:“见到了?”

“是的,并且熬了鸡汤慰问他。”

“什么?你说什么?还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刘晓鸥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放了出来。

危雅云在一旁连忙插嘴,说:“刘晓鸥,别着急,你听我说,据你妹妹传来的情报显示,钱白胤驾驶一辆日本军队的救护车闯入一支共党抗日游击队驻扎的村落,后有日本追兵,并开枪射击。钱白胤怎么和日本人交的恶我们也不清楚,总之他开车跑,日本人在后面追。游击队误以为钱白胤是另外一个之前答应给他们送药品的人,所以及时救了他。你妹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钱白胤的。”

“既然见到了,”刘晓鸥说,“我妹妹为什么不当场击毙他?她没有接到指令吗?”

老沈说:“原则上是活捉,但也不排除可以当场击毙。钱白胤是突然闯进去的,即使你妹妹有所准备,但当时那种情况她有什么理由击毙钱白胤呢?钱白胤是游击队的恩人,给他们送来一车药品,你知道,药品是稀缺战略物资,这样的人游击队感谢还来不及呢,应该受到共产党的嘉奖。所以,你妹妹精心熬了一罐子鸡汤。”

“别说鸡汤了,”刘晓鸥不耐烦地说,“现在情况怎样?”

“之所以在杭州聚集,就是因为我们推断,钱白胤有可能从嵊县,然后经绍兴乘船横渡杭州湾到上海,他选择这条特别艰险偏僻的路,不愧为一条老狐狸。”

刘晓鸥睁大眼睛,问道:“也就是说,钱白胤活着从我妹妹那里出来,向绍兴这边进发了?”

“估计是。”

“那我妹妹呢?”

“她已经接到制裁令,随时可以击毙钱白胤,但她表示有些难度,她说她肯定能完成任务,这个难不倒你妹妹。”

“现在显然难倒了,因为钱白胤活着走了。”

“对!”

刘晓鸥一听,脑袋都炸开了,他着急地说:“我妹妹可能已遭遇不测,被钱白胤这条狗贼杀害了……”

危雅云说:“现在情况不明。你姝妹虽然已经失去联系,但并不表明她出了事。我们已经派人到嵊县一带设卡,就等钱白胤出现。可能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把你妹妹的情况搞清楚。”

老沈说:“别怨天尤人,谁都不愿意战斗减员,我们没有任何渠道去打听你妹妹的情况,你知道,你妹妹一直孤身一人在那边。”

刘晓鸥咬牙切齿地说:“如果钱白胤害死我妹妹,我非亲手干掉他不可。”

“大家都是这种想法,”危雅云说,“想想那些死去的同志,唉……”她眼圈红了。

刘晓鸥回到临时租住的民宅,一头栽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妹妹。

他出生于杭州一个经营百货的小业主家庭,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兄妹俩在这种环境中幸福地成长着,小学中学都在杭州最好的学校就读,学习成绩也非常优秀。岂料一天深夜,一伙不明歹徒抢劫了他家店铺,父母在与歹徒的抗争中双双身亡,而刘晓鸥则护着妹妹藏在大衣柜里,侥幸躲过一劫。父母去世后,兄妹俩只能守着父母留下的家业相依为命。人的亲缘关系往往这样,首先是竖向关系,代表着血脉延续,这种关系在人的心目中最重要。当这种关系遭到破坏以后,横向关系就会异常紧密,或者反之。兄弟分爨是经常发生的,但兄妹一般会同心协力,甚至扭成二股绳,刘晓鸥和妹妹刘春妮就是后一种情况。这个时候,哥哥往往是妹妹的偶像,是她精神世界的中流砥柱,哥哥的一切都是妹妹喜欢模仿的。哥哥学习好,妹妹也不甘落伍;哥哥进入《申报》给专栏撰写稿件,妹妹就发誓今后要考新闻系。后来刘晓鸥秘密加入了军统,当他违反规定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妹妹的时候,刘春妮的心顿时被“军统”这个字眼拨动了。

“特工”,一个充满神秘、危险、刺激的工作,她发誓今后一定步哥哥后尘。但刘晓鸥不同意妹妹的决定,他不想让他唯一的妹妹从事这种工作,他支持妹妹进入新闻界,做一个“无冕之王”,而不是从事这种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差事。

一天晚上,刘春妮从学校回来,她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哥哥说:“我报名了。”

“报什么名?”

“军统。”

刘晓鸥呆住了,他知道已经无法挽回妹妹的决定了,她的脾气跟他一样,特别倔,一旦认定自己要干的事儿,谁都拦不住。

那是1935年夏天的事,戴笠在杭州警官学校成立了一个“特别训练班”,训练班分成六个纵队,一到三纵队训练秘密警察或治安人员,戴笠指定只要江山、嵊县这两个县的人,因为江山为戴笠的故乡,可培植自己的亲信,而嵊县则以出强悍的土匪著称;四队训练“全能性特工”;五队训练驾驶员;六队是无线电通讯人员。其中四队是纵队中的重中之重,学员大多来自警校优秀正科生或者各地特务骨干,6个月一期,每期三四十人,以中共叛徒顾顺章编著的《特工理论和技术》,王新衡编译的苏联特工《克格勃》《切卡》为基础教材,设有国际间课历史、情报学、密码学、痕迹学、化学通讯、兵要地理,以及监视、爆炸、麻醉、摄影、驾驶、射击、政治和外语(通常是英语和日语)课程。刘春妮就是这个时候被这个“特别训练班”看中的。当时戴笠正组织手下的人秘密到江苏、浙江一带各个中学招募人才,刘春妮毫不犹豫报了名,并顺利通过初步测试。她与遴选出来的其它46名女生立即投入到特工魔鬼式训练当中,无怨无悔。她们不喜欢“特务”这个来自于日语tokumu的称呼,而喜欢说自己正在从事“革命保卫工作”。

1937年,共产党为了团结抗战,向国民党提出统一整编南方各地区的红军和游击队,开赴华中敌后抗战的建议。经过两党谈判达成协议。10月1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宣布将湘、赣、闽、粤、浙、鄂、豫、皖八省边界地区的中国工农红军游击队和红军二十八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就是那年,刘春妮被军统派往浙东,任务是打入新四军内部,从事收集情报工作。

从那以后,刘晓鸥再也没见过妹妹刘春妮,只知道她已经成功打入新四军内部,并时不时发回颇有价值的情报。后来又听说,她随一支游击队在福建、浙江一带山区活动,骁勇善战,赢得了整个游击队的尊重。为进一步取得共产党的信任,她还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那支游击队的队长。

他有点不相信他听到的,那个娇柔可爱的妹妹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勇敢,如此陌生。一方面他为妹妹在抗日战场上的事迹而感动,一方面又为她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为军统效忠而感慨万分。有时候他想,国共两党世世代代合作,和平相处就好了。

他不知道妹妹是否还活在世上,像简晗那样能安然无恙从钱白胤魔爪里逃出来的毕竟少数,妹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如果是这样,他发誓,他一定千刀万剐钱白胤,一点一点割他,割他三千刀,让他死无全尸。

第三天,有消息传来,说在括苍山一带一家农户5口人全部被杀,屋里食物被劫掠一空。从被杀者的伤口来看,均是一刀毙命,疑是职业杀手所为,杀手具有丰富的解剖学知识。

第五天,华顶山脚下,一辆运载木材的卡车被劫,司机被杀,弃尸荒野。司机全身无一处明显致命伤,只是脖子那里有一微小出血点,血液颜色已经变黑,疑为毒杀。

第七天,两名在嵊县的先遣人员发现了钱白胤,追捕中钱白胤开枪还击,两名先遣人员牺牲,钱白胤逃逸无踪。

消息还在一个接一个传来,一次比一次惨烈。守候在绍兴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听到了钱白胤逼近的脚步声,甚至可以看到一个个带血的脚印。300个军统特工举枪开始瞄准,只要钱白胤的影子一出现,哪怕只看到一只胳膊,就会立即毫不犹豫射击。活捉他太不现实,干脆别去考虑了。

带血的脚印没有停止,它还在延伸,一直延伸到嵊县一个小剧团的化妆间。

剧团专演绍兴戏,这是在浙江嵊县一带流行的一种说唱形式,叫“落地唱书”,民国14年,也就是1925年9月17日,上海的《新闻报》在演出广告中首次以“越剧”称之。

剧团的主演叫那粉花,是嵊县女班第10期学员,由于天生丽质,聪颖好学,很快就在同期学员中崭露头角。17岁毕业后,她进入戏班,半年后便挑起大梁,担任起当时最轰动的剧目《蒋老五殉情记》中的女主角,并迅速得到嵊县观众的认可。

《蒋老五殉情记》的剧情很简单:妓女蒋老五原为良家女子,因战乱沦落火坑,后成为妓院红人。她厌倦风尘,立志从良,与专跑汉口做生意的小商人罗炳生情投意合。罗炳生准备去汉口一趟归来便为她赎身,不料途中失足落水溺死。噩耗传来,蒋老五悲痛欲绝,老鸨又逼迫她接客,她受尽奚落和侮辱,感到前途茫茫,最后跳海自尽。

那粉花饰演蒋老五,小小年纪竟然把一个风尘女子的感情拿捏得那么准确,她的无奈、悲愤、苍凉的眼神打动了无数观众,尤其演到跳海自尽的时候,她婉转的唱腔早已变成嘤嘤的哭声,台下观众无不动容。导演陈来航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他深深爱着那粉花,经常在那粉花专用的小化妆间幽会,无论演出前,等待出场,或者演出间隙,到最后卸妆,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分钟,他们都留给了自己的爱情。

这天晚上,剧情进行到商人罗炳生到汉口那一幕,那粉花有一小段休息时间,她刚进入化妆间,就被等候在那里的陈来航抱住了。那粉花羞涩地推着陈来航的胸脯,嘴里不停说着“别,别!”陈来航固执地用嘴去寻找那粉花,用手丈量着她的曲线,她左右摇摆着,身体僵硬,羞涩迅速演变成抗拒。陈来航十分不解,这不是那粉花的真实想法,昨天晚上她热情着呢。也许她演出太投入,还没从剧情里拔出来。

那粉花嘴唇颤抖着:“别……别……”

陈来航停下来,他发现那粉花的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怎么?你身体不舒服吗?”

那粉花表情怪异,陈来航沿着那粉花的视线延伸出来,最终的落点仿佛并不是他,而是还要比他稍微远点的地方。

他突然明白了,是他的身后。

他猛地转身,发现化妆间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这是刚才不曾有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悄悄进来的。男人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扶着一个拐杖,满脸麻子,嘴角咧着,似乎在嘲弄着陈来航。

陈来航头发差不多立了起来,他一下子把那粉花拉到身后,厉声问道:“你是谁?”

麻脸男人缓缓站起来,一双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来航。他说:“我并不想打扰你们亲热,我只是想来借点东西,然后走开,你们可以继续。”

“借东西?借什么东西?”陈来航的气不打一处来。

“给我找一个假头套,一副假胡须,仅仅如此。”

“那是戏班的道具,怎么可能借给你?”陈来航一下子来火了,“请你出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别耽误我们的演出,底下还有好几百个观众呢!”

麻脸男人笑了,说:“小声点!我敢说我这玩意儿比你嗓子响,我都没让它叫唤,你叫个屁啊!”说着男人从腰里拿出一把泛着蓝光的驳壳枪。

“啊!”那粉花尖叫一声,陈来航也吓得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

麻脸男人不满地盯着浑身发抖的那粉花,说:“只准你叫这么一次,下不为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陈来航急忙抱紧那粉花,连连点头。

麻脸男人接着说:“请记住,你们是越剧演员,不是川剧。你尖着嗓子叫那一声是帮腔吗?川剧才那样呢,不知道的人以为后台着火了呢!”

陈来航说:“我给你找头套和胡须去!”

“到哪儿找?”

“外面。”?

“这个房间没有吗?”

陈来航指着那粉花,说:“这是旦角的化妆间,没有胡须。”

麻脸男人环顾四周,点头同意了。他用枪管指着那粉花,说:“你留下!”又用枪管指着陈来航,“你快去快回!我数10下,你要是不回来,或者你通知了其它人,那就别想再看见她了。”

那粉花吓得开始抽咽,陈来航搂紧她的肩头,安慰她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那粉花哭着说:“陈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一定!”说完,陈来航就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麻脸男人和那粉花。女孩没受过这样的惊吓,她瘫在椅子上,全身不停颤抖,眼睛根本不敢看麻脸男人。

麻脸男人开始数:“10……10……哎,你叫什么?”

“那……粉……花……”

“什么?那个什么?”

“那粉花。”

“姓那?”

“是。”

“哦,是个很少见的姓。9……”

那粉花发现,对话可以拖延一点时间。她担心陈来航找不到备用的头套和胡须,平常用的那套正被扮演罗炳生的演员用着呢!她叫利长虹,比那吩花还小一岁。那粉花听见,她正在台上起劲地哼唧着,根本不知道那吩花的化妆间出了状况:

老五啊老五

休惦念,离伤情,

百日重逢意更浓。

曾记得,曾记得黄浦江边分手时,

月朦胧水泠泠;

曾记得醉不成欢惨将别

念去去,泪不停……

“你今年多大?”麻脸男人对越剧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兴趣在那粉花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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