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气有点闷热,简晗想上街走走,她打算给妏夕上完课后,去买几本自己喜欢的小说。
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她早看完了,她想看看横沟正史的。说实话,她已经对江户川乱步和角田喜久雄为代表的“本格派”产生厌倦,那种着重破案逻辑推理的写法让她逐渐失去新鲜感,她想看看横沟正史和木木高太郎的“变格派”,感受一下冒险与变态带给她的新奇刺激。尽管日本政府以制止扰乱国内治安为由,对各类侦探小说加以限制和禁止,但上海不受此制约,大小书店里应该能找到横沟的书。
可在读之味书店翻阅了一大圈,结果让简晗很失望,只发现了一本横沟主编的《新青年》杂志,日文版,里面有几篇推理小说,她决定买下看看。另外,她还发现有爱伦·坡的小说集,也一并买下了。她当然知道这位侦探小说大师,以前在日本读书时只读过他的诗,说不上特别喜欢。他的诗歌总是把死亡的场景予以寓言化,一手呈现令人恶心的死亡场景,另一手指引追寻虚灵的希望。不过,现在时间多了,她应该补上小说这一课。
从书店出来,她感觉路边一个男人一直在盯着她。她抬起头,笑了,是刘晓鸥。
今天他看上去很干净。
刘晓鸥用眼神示意她往旁边的弄堂里走。
“怎么?从杭州回来了?”她追上刘晓鸥问。
“不!从绍兴回来。”
“绍兴?怎么到绍兴去了?”
“老沈通知所有人员在那里聚集,说钱白胤有可能从嵊县到绍兴,然后渡杭州湾回上海。”
“哦?结果呢?”
“埋伏了差不多一个月,连影子都没见到。”
“钱白胤没来?还是没从这条路走?”
“不知道,但种种迹象表明,钱白胤似乎真的要经过绍兴。”
“哪些迹象?”
“开始是括苍山一家农户5口被杀,屋里食物被劫掠一空。接着在华顶山,有一辆运载木材的卡车被劫,司机被杀,弃尸荒野。再后来,我们有两名先遣人员在嵊县发现了钱白胤,但两人均在追捕过程中牺牲。从受害人伤口来看,均是一刀毙命,疑是职业杀手所为,杀手具有丰富的解剖学知识。而且华顶山那个司机,脖子那里有一微小出血点,疑为毒杀。这些都像是钱白胤干的。”
“那么,最终他还是溜掉了?”
“嗯,他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而且像黄饍一样,即使抓住他,他也一样可以扭动身躯钻进泥里,让你束手无策。还有……”刘晓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我妹妹可能已遭毒手。”
“你妹妹?她也碰到了钱白胤?她认识他吗?”
“我妹妹刘春妮也是军统特工,奉命打入共产党游击队,她传出情报,说在乐清一带农村见到了钱白胤。”
“为什么不马上击毙他?”
“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当时钱白胤开着一辆日军的救护车,拼命地在山路上逃窜,后面日本人骑着摩托车紧紧追赶。”
“真是奇怪,他怎么开一辆日本人的救护车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本来游击队接到情报,说日军‘荣’字1644部队中有一名段姓中国医生,要冒着生命危险给游击队送药品,游击队以为钱白胤就是那个段姓医生,他们救了他,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妹妹见到的钱白胤。”
“那她没有接到制裁令击毙钱白胤吗?”
“接到了,并且我妹妹认识他,她在军统训练班上听过钱白胤的课,有一段时间,钱白胤经常被请去学校给学员讲授自救课程。”
“哦!然后呢?”
“然后钱白胤完好无损地从我妹妹那里溜了出来,让人觉得非常蹊跷。她不好下手,她目前的身份以及当时钱白胤的身份,让她两头为难。”
“什么身份?”
“我妹妹现在的身份是游击队长的妻子,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而钱白胤则是开着救护车送急需药品的医生,是共产党的救命恩人,我妹妹怎么可能明着击毙他?没有任何理由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轻易让钱白胤溜了?”
“不!我知道我妹妹的脾气,她明着不能来,一定会来暗的,她当初在训练班学过这些技能,暗杀一个人她完全可以办到。可是,现在明摆着的事儿是钱白胤并没死,那么我就想,我妹妹很可能……她斗不过钱白胤的,她太年轻……”
刘晓鸥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简晗第一次看到刘晓鸥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顿时,一股暖流涌上了她的心头。她说:“你别着急,也许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白胤大摇大摆走掉。”
“但愿如此。可是,负责跟我妹妹接头的人,一直探听不到她的消息。现在游击队内气氛紧张,村口加了几层暗哨,似乎出了大事……我来找你的原因,就是想提醒你,钱白胤可能已经潜回上海,而且据我们分析,他的第一号目标就是你。”
“我?”
“是的,他的报复心理非常强烈,你冒充舞女欺骗了他,并掌握了他的全部罪行,他肯定对你恨之入骨,你要多加小心!”
“我多加小心?”简晗不以为然,“他能认出我吗?我现在是简晗,不是珊曼尼!”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再次提醒你,钱白胤是个很聪明的人,也非常狡猾,你千万别太大意!也别小瞧了他!”
“我没有小瞧他,但我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简晗说,“即使他猜出珊曼尼是化过妆的,也不可能知道珊曼尼是我呀!除非我们的人告诉他。”
“我要提醒你小心提防的也包括这个。”
“好啦!刘晓鸥,提防,提防,今后我要时刻提防你,提防老沈,还有其它行动组的每一个成员。千万别把我的事儿告诉钱白胤啊!我很害怕!真的很怕!”简晗用讥讽的口吻答道。
刘晓鸥停下脚步,正色道:“简晗,你现在根本认识不到这场斗争的复杂性,每个人都是飘摇不定的,没有谁能做到坚定不移。”
“你话里有话。”
“你猜对了,我们已经觉察到了一些迹象,出在我们内部。有情报显示,汪精卫方面似乎也知道钱白胤的踪迹,跟我们掌握的一模一样。”
简晗紧张起来,问:“谁告诉他们的?”
“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我们也在跟踪印证中,总之,我们中间很可能出现了内奸。军统的一贯政策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军统不是一群青蝇染白的小人,只要有人背叛组织,不管他是谁,什么背景,过去做出过什么卓越成绩,都要得到最严厉的惩罚,绝不手软!”
“说得我毛骨悚然的,难道今后真的让我也提防你吗?”
“应该这样!”
“那你也会提防我吗?”
“会的。请记住,今天是同志,有可能明天就是敌人的帮凶。而现在是敌人的帮凶,有可能一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目前形势错综复杂,鱼目混珠,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过你始终记住两点,抗日与锄奸,这是衡量一个军统特工的唯一标准。”
“谁都可以喊这样的口号。”
“口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说不练,代表不了什么,我说的实际行动。真抗日,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日本鬼子;真锄奸,他就会杀得汉奸鬼哭狼嚎。对了,加入军统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刚才的那番话把我吓着了,我不想卷入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我喜欢简单。”
“我也喜欢,我还喜欢一个人住在静谧的湖畔,周围万木千花,枝条摇曳,我可以聆听春雨,观赏雪花,我还可以睡在一张松软的床上,读书,写作,吟诗赋词,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可是,日本人不允许我这样,他们把炸弹投在我们同胞的头上,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只能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回报自己的祖国……”
简晗说:“让每个中国人都成为你这样的勇士,显然很难。”
“所以才让你考虑考虑,而不是强求……”
“别逼我,好吗?”
“好,我今天来书店,想碰碰你在不在,没想到真能碰到你,这里快成了我们的接头地点了。”
简晗笑了笑,问:“找我有事?”
“嗯,想透露一件事给你。”
“什么事儿?”
“梁大爷是我们的人。”
“梁大爷?吴宅新来不久的那个园丁?”
“是的。他成功打入吴宅,主要负责传递情报,你有什么急事可以立即找他,不必打电话给我们。我们考虑到,打电话太危险,况且现在住所不定,电话又不能随身携带,万一你有什么事儿,联系不上怎么办?”
“在我窗户上放纸条的是梁大爷吗?”
“是的,但具体他把纸条放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他有他的办法。”
“他是有办法,他像个色迷迷的老头,整天在我窗户下面鬼鬼祟祟。最可恨的是,他还会飞檐走壁,那么高的墙,他竟然……”
“别小看梁大爷,他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武功相当高强。我们把他安插在那里,一是接应情报,更重要的是保护你。你毕竟不是专业特工,有些地方还很不成熟,又独自一人在吴瘦镛身边,我们很担心失去你……”
“我真的那么重要?”
“是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你是安插在敌人心脏的一颗钉子。”
“呵呵!我已经体会到这场斗争的复杂性与严酷性,比如那天救我的蒙面人,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有薛妈……”简晗脱口而出,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哪个薛妈?”
“嗯,嗯,”简晗支支吾吾,“就是吴宅里那个女仆,上次吴宅爆炸脸部被炸伤的那个。”
“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当年在成都的时候就是我家的女仆,跟我母亲关系特别好,我母亲就是因为‘谋杀’她而被判处死刑的。”
“啊?!”刘晓鸥睁大眼睛,“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她没有认出你来?”
简晗歪着头看着刘晓鸥,问:“你们不是对我了如指掌吗?我叔叔没告诉你们我整过容吗?”
“我忘了这一点,”刘晓鸥说,“你都快成了千变女郎了,一会儿简晗,一会儿珊曼尼,我怀疑哪一天连我都认不出你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又不是火眼金睛。”
你更善于化妆,还喜欢扮演老太婆呢!一条拖地的格子长裙,一条薄薄的开司米披巾,柔软滑腻,大概产于克什米尔高原,满足了众多女性对精致和优雅的憧憬。
“这个薛妈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吗?”刘晓鸥问。
“她死而复生就是最大的疑点,我怀疑她跟吴瘦镛勾结在一起,共同害死了我的母亲。”
“能跟吴瘦镛勾结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一提醒,我可真要好好考虑考虑你的安全问题了,我马上通知老梁,让他严密监视薛妈。毕竟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我真的担心你……”
“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简晗说,“有人陪我。”
刘晓鸥惊异地问:“谁?”
“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你什么时候出来一个男朋友?”
“上次从钱白胤那里逃出来,回到吴宅已经很晚了,吴瘦镛问我去哪里了,我就撒了一个谎,说我在日本的男朋友来了上海,我们在外滩聊了会儿……”
“是撒谎啊?那就是没有男朋友了?”刘晓鸥似乎很紧张。
“有!”
“哪里来的男朋友?”
“他问我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叫刘晓鸥。”
“啊?”刘晓鸥张大了嘴巴。
“今天上午,吴瘦镛突然对我说,有时间把你男朋友叫到家里来吃个便饭,顺便让大家认识认识。”
“哦?他怀疑你没有男朋友而是撒谎?”
“对!所以你必须亲自来一趟。”
“我?”刘晓鸥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演你的男朋友,然后到吴瘦镛家里吃饭?”
“是。”
刘晓鸥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说:“很荣幸,很荣幸,我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看把你美的,是扮演男朋友,不是真的。”
“即使是扮演,我也高兴。”
简晗的心动了一下,问:“为什么?”
刘晓鸥低下头,说:“因为我喜欢你。”
“真的?”
“嗯。”
能再说一遍吗?
两个人的脸腾地红了,尤其简晗,不但脸红,连耳朵、脖子都泛起了红晕。此前她似乎对刘晓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初他在吴瘦镛面前说出刘晓鸥名字时,她还在心里拼命诘问自己,她喜欢刘晓鸥吗?不!她的心从来没为这个男人悸动过,一点涟漪都没起。不知为什么,刘晓鸥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似乎在她心里起了一点化学反应,现在不但有层层涟漪,还有潮水,一波接一波从身体向外涌。在突如其来的波涛中,那个曾经让简晗心仪的小坂茂,被彻底淹没了。
刘晓鸥说:“能做你男朋友,我真的很高兴,但我不想去吴宅。”
“为什么?”
“面对吴瘦镛那个老汉奸,我会忍不住拔枪射击的,我不会掩饰自己,更不会表演。”
“而我面对杀死我母亲的仇人却必须天天表演,还强迫自己露出灿烂的笑脸。”泪水一下子从简晗的眼眶涌出。
“我承认,我的心理素质没有你好。”
“没什么,”简晗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可以表演,像个戏子在舞台上一样,我何尝不想拔枪射击?我何尝不想把致命的组胺全都放在他喉咙里?但是我知道,杀一个汉奸容易,找一窝汉奸就不太容易了。我说过,吴瘦镛是引路人,杀掉他等于砍掉一根最有价值的线索。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会一直演下去,直到需要毁灭这根线索的那一天。我只是希望,这一天来得快一点,那样我就没这么累了。”
刘晓鸥感觉简晗一下子成熟了,他打心眼里钦佩她。他说:“简晗,这事我还要跟上面汇报一下,毕竟到吴宅去见吴瘦镛不是一件小事,出了纰漏,我俩全完,那时别说线索,连线头都找不到了
简晗点了点头,说:“其实我觉得,也没有必要非要见他,让他怀疑去吧!我没有义务非要把男朋友带到吴宅去,毕竟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他没有权利过多干涉的。”
“听你的口吻,好像我真的是你男朋友了,你知道我听到这些心里什么滋味吗?”
“什么滋味?”
“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
简晗的脸再一次红了。
回到吴宅,简晗把自己关进房间,捧着新买的横沟正史的小说读了起来。但很快她就放弃了,她无法进入小说情节,大脑还沉溺在刚才跟刘晓鸥在一起的场面,越想心里越甜。她真的喜欢刘晓鸥吗?真的会跟他做那种亲密朋友吗?此前一直没想过的问题,今天突然袭来,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以为爱情必须经过酝酿才能产生的,谁知道突如其来的感觉更让她满足,这种类似失重的晕眩比深思熟虑更让她痴迷。她不可避免地在小坂茂和刘晓鸥之间做一番比较,前者给她带来的是青春、纯净和无虑;而后者带给她的是沉静、成熟和刚毅。哪一个更好?她无法得出答案。
她有点疲倦,靠着枕头上睡了,她以为她能梦到刘晓鸥,哪怕小坂茂也行,可是梦境中出现的不是这两个让她心动的男人,而是钱白胤。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一下子把她惊醒了。星光灿烂的夜晚,阵阵花香飘来,我的恋人托斯卡披着轻纱,推开花园的门走了进来。看来,钱白胤给她心理造成的阴影,一时还无法消除。她的确受到了惊吓,经常做噩梦,每次都梦见一滩滩黑色的黏液,在浴缸里慢慢蠕动。她现在不能看到任何白色的盥洗洁具,这些东西很容易让她联想到爱多亚饭店20层发生的一切。昨天,薛妈炖了一锅骨头汤,用一个很大的白色瓷盆装着,端上饭桌后,她立即跑到卫生间吐得翻天覆地。
钱白胤太让我恶心了。
好在这一个多月来纹秋妏夕这两个学生特别争气,除了油画和吉他,她们在语言上的天赋也渐渐显露出来。日语的五十音图早就被她们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已进入到日常用语的学习,这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简晗的注意力,给了她一些安慰,让她感激不已。
7月6日,妏秋17岁生日,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创作了平生第一幅油画作品,取名为《废棋》。当简晗看到妏秋完成的作品时,顿时被作品表现出来的张力震撼了。整幅油画都被一大块棋盘占据着,而在棋盘最下方,则散落着几颗碎裂的棋子。棋盘很破,棋格斑驳,压抑着人们的呼吸,让人不由得产生一股对棋手的悲凉之感,仿佛把你带入一个拼贴逝去记忆的境界。碎裂的棋子是人生光泽的尽褪,而油画所带来的荒芜感又给人以诗意的开始。另外,棋盘一角还有一个红点,仿佛错误地点上去了又无法涂抹干净,在棋盘和棋子的衬托下,显得特别刺眼。简晗知道,这是她对吴宅的追忆,对死去的母亲的缅怀,鲜血淋淋,又象征生命的火焰。
正巧这个时候,上海基督教维多利亚青年会举办一个青少年美术比赛,简晗鼓励妏秋参赛,但妏秋却有她自己的想法。
她说:“我只想把这幅画留给妈妈,让她一个人看。”
简晗说:“艺术应该是大众的,你不能满足于被一个小圈子欣赏,你要学会被大众认可,否则你学习油画就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了。”
“自己欣赏自己不行吗?”妏秋不解地问。
“这是一个可怕的瓶颈,有些人冲出去,又缩了回来;有些人怎么都不敢迈出这一步,连冲的勇气都没有。我希望我的学生是为艺术献身的画家,而不是自娱自乐的小画匠。”
听老师这么一说,妏秋勉强答应了。谁知道,作品送去后第10天,妏秋就接到了大赛委员会的通知,她的作品《废棋》获得了一等奖,并且第二天各大报纸都用醒目的标题报道了这件事。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简晗的心血没有白费,而妏秋也没有辜负她的一片期望,小小崭露了一下头角。
姐姐小有成就,妹妹也不甘落伍。这些日子,她正在认真摸索着吉他独奏曲《雨滴》。虽然她把林赛的这首著名的吉他曲弹得磕磕绊绊,但整个曲子的韵味已经出来了。简晗也很喜欢这首独奏曲,E弦和G弦交替呼应,始终贯穿全曲,那柔滑的“哒——滴答——哒”的雨声,仿佛从树叶滚落到脚丫,最后摔成碎片。朦胧的街灯,熟悉的气味,都跟雨滴融合在一起。人们闻声而至,彼此看着湿漉漉的脸,随着雨滴坠落的声音如痴如醉的沉溺在各自的梦中……这是雨滴破碎后给予人们的回忆,妏夕的琴声竟跟姐姐的《废棋》有异曲同工之妙,让简晗感叹万分。
也正是姊妹俩给她带来的安慰,她竟然有三天没有顾及那瓶梅道克葡萄酒,她把组胺这件事暂时搁置脑后了。她提醒自己,姊妹俩是姊妹俩,吴瘦镛是吴瘦镛,她不能因为喜欢这两个姊妹而减轻对吴瘦镛的仇恨,这是两码事,千万不能混淆。
我应该时刻惦记着他。
她应该知道,此时钱白胤也非常惦记一个叫珊曼尼的舞女。
爱多亚酒店还没有恢复正常营业,自舞厅爆炸事件发生后,这里再也没有莺歌燕舞的迹象,整幢大楼静悄悄的,没有一个顾客入住。酒店接到上海警察局通知,说怀疑整幢大楼都藏有炸弹,须一个一个房间排查才行。警察局通知酒店,从日本请来的排爆专家只要一到上海,立即可以开展工作。可一个月过去了,排爆专家还一直存在于通知中。酒店方面急得焦头烂额,再拖下去,只能关门。
晚上9点,酒店大厅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老人。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洋服,下身是一条条纹西裤,戴着礼帽,柱着一根精致的拐杖,一头长发从帽檐溢出,加上垂在胸前的一把浓密的长髯,完全是一副艺术家派头。
他来到服务台,对一个满脸雀斑的女孩说:“喂!你从我的肩膀向后看!”
“什么?”女孩没听明白,她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
“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你从我肩膀向后看!看到什么你告诉我!”
女孩歪着脑袋,从老人的肩膀向外寻找着。
老人问:“看到了吗?”
女孩摇摇头。
“你这么年轻,眼力却不行,”老人不满地说,“大厅角落里不是有一个长沙发吗?”
“是啊!”女孩猛点头,“沙发怎么了?”
“沙发上坐着谁?”
“酒店经理罗蒙·史密斯先生。”
“非常好!罗蒙·史密斯先生旁边是谁?”
“亚伦·威廉先生,他是酒店总裁。”
“那你看到他们脚下那个黑提包了吗?”
女孩又歪头看了一次,说:“看到了。先生,请问有什么为您效劳的?”
“把2018房间的钥匙给我!”
“不行的,酒店还没恢复营业,现在不能入住,这是为了客人安全考虑,为此我们酒店蒙受了重大的经济损失,罗蒙·史密斯先生和亚伦·威廉先生这几天正在想办法打通关系,希望酒店早一点恢复正营业。我们酒店的经营方针是……”
老人不客气地打断女孩,说:“听着姑娘,我以前包住过那个房间,对那个房间很有感情,我敢说现在那房间里还有我的气息,甚至我还有过那间房间的钥匙,只是我不小心遗失了。”
女孩笑了,说:“先生,谢谢你长期对爱多亚酒店的大力支持,等酒店恢复营业,我们会马上通知你,请你留下联系方式,好吗?”女孩说着又拿起钢笔。
老人摇着头,说:“看来我们还得说说那个黑提包。”
“黑提包?对呀!你刚才说罗蒙·史密斯先生和亚伦·威廉先生旁边有个黑提包,那黑包是谁的?”
老人把身子靠近女孩,把胡须拨开,露出白白的牙齿,笑着说:“我放在那儿的,是炸弹。”
女孩“啊”的一声,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圆,她发现老人脸上的麻点特别深。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颤抖着说:“别……别……我才来不久……”
老人摸了摸左臂,继续说:“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办,把钥匙交给我,我会让黑提包安静的。否则,”老人举起拐杖,指了指上面的按钮,“轰隆——”老人夸张地模仿着爆炸的声音,女孩吓得浑身开始哆嗦,“知道结果吗?总裁和经理就会立刻碎尸万段,整个酒店都会坍塌,连你一起压死……”
女孩回身把2018房间的钥匙递给了老人,动作快得让老人错愕。
老人手里捏着钥匙,满意地点点头,说:“你真好,是个听话的孩子!我现在坐电梯上去,在我下来之前,我的手指一直在拐杖这儿。”老人说着,又抬了抬拐杖,好像加深一下女孩对拐杖的印象。
“我知……道,知道……我不会乱说的。”
老人笑得非常灿烂,长长的胡须微微颤着。他最后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叫胡亚玲吧?”
女孩惊恐地点着头,她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下一秒钟她才知道,老人不止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家在哪儿。”说着,老人就一拐一拐朝电梯走去。
胡亚玲差不多要昏倒了。
老人一走进2018房间,就把假头套假胡须从头上和脸上抓了下来,他咕哝着:“娘的,热死我了!快长出虱子了!”
打开灯后他发现,房间里一切设施照旧,桌子、椅子、沙发、茶具、酒具,原封未动。这就对了!他发现一张倾斜的椅子背上搭着一个东西,拿起一看,是珊曼尼遗留下来的那件崭新的阴丹士林布旗袍。他把旗袍蒙在脸上,使劲嗅着,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珊曼尼身上的味道。
钱白胤坚信,一定会找到珊曼尼那个小娘们儿的。
他想起那天轻轻揽着珊曼尼的腰肢,随着音乐原地摇摆,珊曼尼的头发紧紧贴着他的下巴,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发际散发开来,就像现在旗袍里散发出的味道一样,让他痴迷。是的,忽高忽低的钢琴声,伴随着呜咽的低音提琴,零碎的班卓琴,以及蒙上布的沉闷的鼓声,它们汇集在一起,在房间里轻柔地游弋着。他不但记得当时的情景,还记得当时说的话,那话没有把珊曼尼溶化,倒把他自己弄得半醉。跳动的嗓音……从圆润到粗哑……还有响亮,夹杂着窒闷……带着枝桠的音符滑落下去……滑下去……一只手……手在舞蹈……上下……左右……在腹部舞蹈……
娘的!他不得不承认,珊曼尼太让他迷恋了。想到这儿,他拉开窗帘,望着窗外的夜景,兴奋地大喊了一声:“珊曼尼,我回来了!”
实际上他回上海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他一直东躲西藏,辗转在一些嘈杂肮脏的小旅馆里。那里住着车夫、妓女、酒鬼、剃头匠,卫生条件极差,别说洗澡,连洗脸水都不够。他实在忍受不了了,只有想办法回到爱多亚酒店,哪怕只住一个晚上,也比在那些旅馆喂臭虫强。另外,回酒店还有一个目的,他想在珊曼尼遗留下来的东西里找出蛛丝马迹。
他相信那个叫胡亚玲的女孩不会出卖他,一定会替他掩饰,因为她担心他把黑提包放在她家门口。真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姑娘!太好吓唬了,一个黑提包就把她的脑浆搅和得一塌糊涂。提包是他从垃圾堆捡来的,里面装了几块又臭又硬的砖头,再说他根本不知道她家地址,只知道她叫胡亚玲,因为她胸前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只要识字,都认识。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洗个热水澡,把一身的污浊全部洗掉,他身上太脏了,连他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类似马厩里的骚味加干草味,难闻死了。
他放下旗袍,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走进浴室。左臂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共党的土医生医术还不错,只给他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疤。他咧嘴笑了笑,此时,他看到了浴缸里那滩黑色的黏液,那是顾文英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当然,现在她已经不是黏液,而是一块没有光泽的固体,他用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这跟他印象中的顾文英不太一样,他记得她全身每个地方都是软绵绵的,且松,本来看上去坚挺硕大的乳房,把胸罩一扯,就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去。女人一过30岁,胸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只能靠两块像碗一样的破布兜着,然后往中间挤,拼凑出一条让男人哀鸣的沟塾。一旦撤掉伪装,地球引力就会大显神通,一对对超过30岁的乳房纷纷下落。不过,也有例外,“梦宜旅店”的老板娘黄萍萍就不这样,她起码快40岁了,从来不穿那两块令人可笑的破布,但乳房仍然如处女般坚挺,像两只卧在那里的大白兔。他破例在那儿住了一个星期,为的是能天天看到大白兔在黄萍萍的衣服里无声的跳跃。他相信,如果他是个正常男人,他会狠狠地梦遗7天,像《红楼梦》里的贾瑞那样,即使身下一片冰凉也在所不惜。可惜他不是。他只剩下吊在裤裆中间那根可怜的布条,而没有一根健康的阴茎。没什么可惜的,那个老板娘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一会儿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再慢慢回忆,有些人,有些事,是一辈子不能忘怀的。
他扭开水龙头,用手试着水温,结果发现没有热水。娘的,他想起来了,酒店没有营业,没人烧热水。好在天热,洗冷水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无法回忆“梦宜旅店”的老板娘黄萍萍,她必须在有热水的情况下玩味。
尽管是夏天,但当他钻到冷水下面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一分钟后,他慢慢适应了,他想:水冷不怕,身子热就行,说明我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宁波手工业历史上比较著名的是“三把刀”:剪刀、菜刀、理发刀。在“三把刀”里,尤以裁缝用的剪刀最吃香,也显得比其它两把刀高雅。上流名媛除了热衷于游泳、打高尔夫、飞行术、骑马外,奢华的社交生活和追赶时髦更是她们互相攀比的生活方式,这注定了上海滩需要大量的优秀裁缝,你如果能把旗袍做得像模像样,你周围一定围满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鄞县人王光华10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跟师傅学一门好手艺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14岁时,他来到宁波“学生意”,18岁起在上海知名的老介福等老字号店跑外勤、量尺寸,22岁那年,他开始独立经营,开了一爿叫“光华懿裳”的店铺,专门制作各式旗袍。稍微讲究点生活质量的上海女人,除了斜襟上插一束麻纱绢头、手执檀香扇外,一袭合身的旗袍是必不可少的装备。那彳亍婉转,提臀展步的婀娜身影,弥漫着说不出的风情。所以,王光华的“光华懿裳”永远不缺顾客。
一个优秀的男裁缝在制作旗袍时,必须要测量女人全身36处数据,这也是旗袍虽然把女人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凹凸有致愈发性感的原因所在。36处数据,就是36个欲望点,王光华每天燃烧得像个火炭一样,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对方。
必须承认,“光华懿裳”的旗袍永远达不到顶峰,裁缝王光华在学艺时偷了懒,他制作的旗袍经常要修改几次才行,尤其腋下部位,不是过紧,就是过松。所以来“光华懿裳”制作旗袍的永远没有名媛贵妇,而是精打细算的居家妇女、贫寒的女大学生,以及一些有特殊要求的三流娼妓。这丝毫不影响王光华的经济效益,反而越来越红火,很少有人不知道“光华懿裳”的,毕竟上海滩这个层次的女人比名媛多得多。
这些年,王光华不知测量了多少女人身体的36处,直到把隔壁一个卖油条豆浆的老板女儿测量成他的老婆。
女孩叫孟大妞,今年刚满20岁,白白胖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油条味道。当然,这不是她的主要特点,她的主要特点是身材上下一般粗。王光华第一次给她测量尺寸时,她就一直咯咯咯笑个不停,一身的肉都在颤抖,好像她全身有36处痒痒肉。实际上,像她这样的身材,横着量一下腰就行了。她属于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即使顾客们给她乱起外号她也坦然受之。她的外号有两个,一个稍微好听点,叫“油条西施”,不过没多少人叫。另一个则流传甚广,叫“孟豆浆”。
上午,王光华请隔壁的算命先生给他草拟了一份结婚启事,此时他刚刚回到店铺,正展开那份启事,磕磕巴巴念着:
兹有王光华孟大妞自由恋爱并得双方家长同意谨詹于民国二十八年八月二日下午三时假座上海新都饭店七楼举行婚礼时值非常一切从简恐柬邀不周特此敬告
亲友诸维 谅詧 二时入宾 六时入席
王光华中等个儿,偏瘦,头发从中间分开,打着发蜡,显得油光锃亮的。念完启事,他退后几步,胳膊伸得老长,尽量把这种纸拿得离自己越远越好,然后眯着眼睛得意地欣赏起来,好像那张启事上画着孟大妞。忽然,他发觉屋里光线不足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门外的阳光,他移开启事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得非常考究,上身是一件黑色的洋服,下身是条纹西裤,戴着一顶白色的礼帽,一头长发从帽檐溢出,胸前有一把浓密的长髯。
“请问,你找谁?”他问。
“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个人。”
“找人?找谁呀?”他放下手里的结婚启事,不解地问道。
“帮我找一个在你这里做过旗袍的姑娘。”老人说。
“哦,这个可有点难度了,”王光华摇着头,“在我这里做过旗袍的姑娘太多了,我哪里记得清楚。”
老人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拿出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这个你有印象吗?”
王光华说:“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
王光华说:“你怎么肯定这件旗袍是我这里做的?”
老人翻开旗袍领子,领子里面缝着四个蝇头大的篆字:光华懿裳。
老人说:“据我所知,光华懿裳在每件旗袍的领子里都有这样的字样,我还知道,凡是光华懿裳的顾客都留有家庭住址,你每年春节都会给那些女人送上一份薄礼,好让她们来年继续照顾你的生意。你的确会做生意,人们对你的印象不错,我也是。所以,我认为,你一定会帮忙的。”
王光华把手抱在胸前,他不得不仔细揣测一下老人的真实目的。实际上他一眼就看出那件阴丹士林布学生旗袍是他制作的了,不过穿这种旗袍的人不一定是学生,风尘女子更喜欢这样的学生打扮,再怎么风骚,只要穿上他王光华缝制的学生旗袍,都能穿出三分质朴来。只是他真的不记得做这件旗袍是什么样子的女人了,他说的是实话,找他做旗袍的女人太多了,他不可能把女人记得那么清楚,他脑子只装着孟大妞。不过,老人说得对,每个顾客都在他店子里登记了家庭住址,一般不会有假,因为女人都是贪小便宜的动物,她们对小礼物都特别重视。只是,他不想把那个厚厚的登记表拿出来供老人查阅,职业操守是一定要遵守的,不可能轻易透露顾客的隐私。
“实在对不起,”王光华对老人说,“我不能帮你这个忙,我……”他停住了,他看到老人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大洋。
“拿着!”老人说,“是你做三件旗袍的工钱,可以买三袋上等面粉,也可以给新娘子孟大妞买个新婚小礼物。总之,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知道孟大妞?”他吃惊地问。
“听说过,没见过。现在她还好吧?宝宝在妈妈的肚子里发育健康吧?差不多有三个月大了吧?这个时候一定要补充好营养,别让她老吃她爹炸的油条,对胎儿不好。”
王光华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盯着老人,惊呼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父亲王学章和母亲普成珍还在鄞县老家吗?什么时候把他们二老接来,让他们在上海好好享受享受,别老在田里干活,你挣那么多钱,也该孝敬孝敬他们了。”
王光华惊恐地退后几步,问:“你到底是谁?”
“别紧张!你在上海工商管理会所登记的亲属资料是真的吧?我是在那里知道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在你这里做过旗袍的姑娘,她叫珊曼尼!”老人说着,又掏出一块大洋,“这是最后一块。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别逼我把两块大洋都收回来,你应该知道后果。”
老人的口气软里带硬,像把无形的匕首,深深插在王光华的心脏。他受不了了,回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登记簿,嘴唇有点哆嗦地说:“我实在不记得做这件旗袍的姑娘,你自己查吧!”
老人接过登记簿,仔细翻阅起来。第一页是“光华懿裳”的宣传词,什么圆襟旗袍襟处线条圆顺流畅,直襟旗袍可使身材修长,还有什么襟部进行大胆改革,适合不同脸形等等,他对这个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日期。按时间推断,他第一次见到珊曼尼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照此线索,他应该把目光锁定在那个时期前的顾客名单上:
编号2034:如意襟,高开衩,高领,长袖,长旗袍,纹样凤凰,侧缝贴牵条,深烟印花细布。姓名:尹姚菊。地址:李梅路三弄24号。
编号2033:琵琶襟,低开衩,低领,短袖,夹旗袍,纹样仙鹤,无牵条,印花横贡缎。姓名:付琇。地址:白来尼蒙·马浪路48号附8。
编号2032:斜襟,高开衩,无领,无袖,单旗袍,侧缝贴牵条,色织府绸。姓名:戴育英。地址:麦赛尔蒂罗路111号。
编号2031:双襟,中开衩,高领,长袖,短旗袍,纹样菊花,侧缝贴牵条,绉缎。姓名:曾慧君。地址:杜美路夜东方咖啡店。
编号2030:斜襟,高开衩,低领,短袖,短旗袍,无纹样,无牵条,阴丹士林纯棉细布……
嗯?!有了!老人的眼睛顿时放出亮光,他死死盯在编号2030的姓名上:简晗。
不是珊曼尼。老人有些失望。这是那个时间段唯一做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会不会自己在寻找珊曼尼的线索上出现了严重的偏差?短旗袍,阴丹士林布,光华懿裳,还有时间,每一样都符合,唯一不符合的是姓名。对了!珊曼尼一听就是假姓名,这个女人要想方设法接近他,没有理由使用自己的真姓名。珊曼尼,多好听的名字!可惜是假的。
这么说,她的真实姓名就叫简晗喽?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记下来吧!
简晗!简晗!!简晗!!!老人默记了三遍。
凭他的嗅觉,简晗有可能就是他踏破铁鞋寻找的珊曼尼,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直到重合在一起。相信自己吧!一定没错!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姓名是假的,那么地址呢?会不会是真的呢?她会不会也留一个假地址在这儿呢?
老人步履蹒跚,从“光华懿裳”走出来。他慢慢腾腾走了大概50米,马上恢复到常态,健步如飞来到一家书店,买了一份详细的上海市市区图,然后坐在路边的长条凳子上,如饥似渴地查找起来。江户川乱步路33号。简晗留的地址就是这个。据他所知,整个上海好像没有以日本人姓名命名的街道,果然,查找了两个小时,上海根本没有这条马路。娘的,现在连简晗这个姓名是不是真的都值得怀疑。
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开始对着挂在天空的太阳骂骂咧咧。
慢着!简晗。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只要过目一遍的东西,他都会有点印象。简晗!简晗!!简晗!!!他又反复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着。此时,脑袋里似乎有无数条通道,曲曲弯弯,五颜六色,不知道哪条通往他的记忆。他进去一个,被撞了回来,又进去一个,这次撞得更加厉害。他坐在每条通道的入口,茫然若失。
20分钟后,他想到一点线索,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去了市第一图书馆,在那里待了一整天,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他没有气馁,一连一个礼拜,他都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在他精疲力竭准备放弃的时候,答案有了。他无意中在一份几个月前的《新闻报》上发现了他想要的。
那条新闻的标题是:吴宅遇袭夫人罹难。
他在文中阅读到下列这段文字“……有不明身份之暴徒五人,向吴宅投掷STG39式手榴弹十枚,八枚落于楼上卧室,两枚落于一楼园丁房,当场致吴夫人及叶姓园丁殒命,现场顿成火海,惨不忍睹。吴君届时正巧如厕,遂幸免于难。另有女仆薛氏受伤,伤势不重。吴女妏秋妏夕被新聘家庭女教师简晗相救,亦幸免葬身火海……”
他脸上的麻子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走出图书馆,他舒舒服服地喘了一口大气。他自言自语说:“吴瘦镛啊吴瘦镛,平时看你比谁都聪明,丁默邨那个杂种那么重用你,你他娘从来没正眼瞧过我。这下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家里安插了一个军统特工,你的鼻子不是比狗还灵敏吗?没有闻到她的味道吧?哈哈,老子就不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谁也夺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