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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烟囱里窥见的秘密.2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钱白胤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上是一个大大的棋盘和几颗碎裂的棋子,油画下角写着两个蝇头小楷:废棋。废棋?什么意思?不懂。他自嘲地说:“妈的,我不会下棋,但再不会,也不可能下成废棋,废棋还不如臭棋呢!”

不过,他目前的兴趣不是欣赏棋盘,而是简晗,那个化名为珊曼尼的小娘们儿。

他轻轻拉开房门,一阵清脆的吉他声传了过来。他想,闹了半天这里还是个艺术之家,又是油画,又是音乐,外面战火纷飞,里面的人却乱中取静,这份心态倒是难得。他刚把一只脚迈出房门,突然,电话铃声在身后骤然炸响,吓了他一跳。他连忙缩回脚尖,关上房门,望着桌上的电话不知所措。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噔噔噔”,很急迫,估计有人要来房间接电话,他必须在壁炉里躲一躲。刚想钻进壁炉,电话却不响了,他立刻想到电话没准和另一个房间的电话是连线的,此时有人已经接起电话。强大的好奇心促使他来到桌前,抓起电话放在耳边,果然不出所料,电话里有一对男女正在通话。听声音,男的是吴瘦镛无疑,而女的是吴宅里的人,他不熟悉这个声音。

吴瘦镛:“……刚刚被敌人破坏,老S和Y都被抓来了,现在正抓紧审讯。我担心他们挺不住……”

女:“老S我倒不怕,他是老同志,思想过硬,吓是吓不倒他的。我相信,他会选择宁死不屈。但是Y就说不准了,他太年轻,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吴瘦镛:“所以我命令你马上撤离,如果Y招供,我们这条线就会被一个个击破……”

女:“不!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走了你怎么办?”

吴瘦镛:“你别管我!你一消失,链子就断了,他们无法再追踪下去,至于我,自然会应付。他们最多只能怀疑我,找不到证据,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放心!”

女的声音开始颤抖:“好,我走了,你多保重,革命成功后我们再相聚。另外,中午你交代让我发的情报还没发,我马上上楼,把情报发完再离开。”

吴瘦镛:“那你赶快抓紧时间,我就不多说了,审讯我也在现场,我不得不拿起鞭子……”吴瘦镛的声音哽咽着,“你多保重。再见!”

女的开始哭泣:“再见!!”

电话“咔哒”一声挂了,钱白胤也在同一时间放下电话。他脑子有点懵,吴瘦镛和这个女的属于什么组织?两人是什么关系?一连串的疑问浮上钱白胤心头。

外面再一次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是朝他所在的卧室来的。钱白胤迅速钻进壁炉,贴着炉壁,屏住呼吸。果然是,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钱白胤悄悄向外张望,一个满脸伤疤30多岁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并且是径直朝着壁炉走来的。

她要干什么?

钱白胤脑子一炸,反身抓住软梯尾巴,一收腹,爬了上来。

女人弓起身子钻进壁炉,如果抬头,她可以看见像蝙蝠一样贴在烟囱里的钱白胤,但是她没有,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炉子上了。她小心翼翼,把炉盘移开,又把下面的砖头一个一个搬出,此时,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露了出来。女人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钱白胤认识,是一台发报机。女人把发报机搬了出去,不一会儿,卧室就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发报声。

钱白胤抓住软梯,一动也不敢动。发现重大秘密的快感迅速串通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这种快感一点不亚于窥见女人的私处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实际上,在爱多亚酒店,他在给珊曼尼——现在叫简晗——剪脚趾甲的时候是准备窥觑她的私处的。那两条像嫩姜一样的大腿向他延伸过来,他的目光向上游去,一寸,再一寸,一条雪白的丝质亵裤挡住了发源地。亵裤的花边皱褶中止了他的视线,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他眯着眼,嘴角诡秘地咧开,因为他看到了颜色稍深的边缘。现在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就类似那个边缘,他开始充血。吴瘦镛和这个女人肯定是埋伏很深的军统特工,加上简晗,那个装扮成舞女珊曼尼的小娘们儿,整个吴宅就是军统的秘密联络点,成员有三人,也许更多。刚才从打来的电话中可以判断,丁默邨和李士群肯定捣毁了他们另一个窝点,老S和Y,而负责单线联系的伤疤女人此时必须消失,否则吴瘦镛和简晗的身份就会全部暴露。好哇!原来吴瘦镛一直潜伏在丁默邨身边,两个女人把吴宅当成大后方,还悠哉游哉地陶醉在曼妙的音乐当中,她们的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

女人很快发完电报,重新把发报机放回原处,盖上砖头,放好炉盘,然后拿出一张纸,大概是情报原文,划燃火柴,把那张纸点着了。正在这时,外面有个女人在喊:“薛妈,薛妈!”

女人显得很慌张,嘴里答应着:“来了,来了!”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她没有看到一双脚从烟囱下来,及时踩熄了尚未全部燃烧的纸。

薛妈?!钱白胤立即想起《新闻报》那篇报道,有一句他还有记忆:“另有女仆薛氏受伤,伤势不重。”看来这个女人就是吴宅的女仆薛妈,她跟吴瘦镛是一伙儿的。一个绝密的军统特工窝点,被他无意中窥见了,就像窥见一条内容丰富的花边亵裤。

钱白胤恨不得仰头大笑。

他捡起那张纸,走出壁炉,凑近窗口。纸仅仅烧毁了一个边,一点不影响阅读。上面歪歪扭扭写道:

山西日本间谍机关之工作纲要。在关东军所召集之驻华日本军事侦探会议上,日本关东军驻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宝孝良少将特别作了在华工作报告。内容如下:

以共产党的实质而言,实为皇军大敌。世界各国军旅,无不需要大批薪饷,及大批物质的分配与补充。共产党则不然。他们能以简单的生活,窳败的武器,不充足的弹药,用共产党的政策,游击战术适当的宣传,机敏的组织,思想的训练,再接再厉的努力,较在满洲的红军尤为精锐。此等军队适应穷乏地方及时零时整的耐久游击,耐久行军,则其适宜于将来不能速战速决物质缺乏之大战,极为显著,故皇军利于守而不宜于攻。

钱白胤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从情报内容看,吴瘦镛和这个满脸伤疤的女仆不像军统,倒像给共产党通风报信。

独享秘密是人生最没有意思的事情,它永远是一个封闭的盒子,就像石女,除了经血,谁也不知道幽径到底有多窄。钱白胤不想当沉默的血,他要汩汩涌出,涌出声响,把秘密跟人一起分享。他准备把刚刚窥见的秘密分出来一半。给谁呢?还能给谁?给汪精卫,丁默邨和李士群的顶头上司,他们顶礼膜拜的当代枭雄。当然,这一半里不包括简晗,她不是吴瘦镛一伙儿的,她是军统方面的。村姑刘春妮说过,军统已经发出对他的制裁令,显然这是简晗汇报他钱白胤辉煌事迹后的结果,共党又不知道他蒸发谁。他只把吴瘦镛和那个满脸伤疤的女人抖露出来就行了,简晗,那个叫珊曼尼的小娘们儿,永远是他的,谁都不能碰。

吴宅,这个法国海盗吉尔布雷和他的姘头伊雷娜·克耶的销魂之±也,竟然还蕴藏着这么丰富多彩的故事。恐怕连吴瘦镛都不知道他聘请来的女教师是军统方面的特工,而军统也糊里糊涂以为吴瘦镛是汪精卫方面的人,这才有了上次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爆炸案。

娘的!这儿是怎样一个龙蛇混杂的窝子啊!

兴奋让他全身颤抖,他的脚尖开始僵硬,接近痉挛,像遗忘很久的性高潮前几秒。不!不能让高潮来临,他不想让大脑一片空白,更不想经历高潮后的万念俱灰,届时世界陷入黑暗,大地旋转,他会没有力气的。

他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决定把简晗留在这儿,暂时不动她,免得打草惊蛇,他要让这个小娘们儿近距离目睹吴瘦镛的悲惨下场,他要亲自在汪精卫面前揭开蒙在吴瘦镛脸上的面纱,让丁默邨李士群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们无地自容,让整个上海滩耻笑他们。更难堪的应该是军统,他们处心积虑,精心策划,派一个小娘们儿安插、潜伏,闹了半天吴瘦镛不是他们所要的“汉奸”,而是一个跟他们一起抗日的“共谍”。他们躲在墙角扔手榴弹,炸死人家老婆,到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干自己人!

好戏马上开锣了,开锣了!他嗓子眼里哼唧着,抓住软梯,开始向上攀登。当初被迫离开上海,是为了躲避军统对他的追杀,担心危及母亲的生命,他只能选择不辞而别。不辞而别就是背叛,丁默邨和李士群不定对他怎样恨之入骨呢!恨是小事,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丁默邨和李士群不可能让他逍遥自在到处溜达,然后被军统抓获,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消灭他。在嵊县杀掉的那两个笨蛋他怀疑就是自己曾经的同事。现在好了,母亲不在了,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有什么理由能阻挡他重新找回自我呢?没有!况且他无意中窥见了吴瘦镛的秘密,他完全可以拿着这个秘密堂而皇之回到过去的阵营,回到汪精卫身边,这是一个很重很重的砝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黄金还沉。汪精卫不会怪罪他,相反,他还会拥抱他,因为他是有功之臣,是挖出吴瘦镛这个巨大的定时炸弹的英雄。他本来就才华横溢,只不过一直怀才不遇,被丁默邨和李士群挤兑得几乎没有自己发挥的空间,现在该是他反击的时候了。“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李白说得对,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见到汪精卫,然后重操旧业,蒸发任何他想蒸发的人,甚至可以骑在丁默邨和李士群脑袋上拉屎。

头顶上的烟囱口越来越近,有点晃眼,那是通往光明的通道,到了那里,他就可以插翅飞翔。想到这儿,他加快了攀登速度。

他没有想到陆财根和闫铜会背叛他,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鼠辈已经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用弱小的肩膀保护着家人。他们不可能告发他,也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他坚信这一点。

他错了。

当他从烟囱出口冒出头时,没有看到陆财根和闫铜,而是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铁锨。他认出,是花园里的那个花匠。

花匠问:“是钱白胤吗?”

他下意识地答道:“是。”

花匠扬起铁锨,狠命朝他头上砍去。“啪”的一声,好像什么地方碎了。同时,无数个星星在钱白胤眼前闪烁,一种雾样的液体飞溅出来,他看见白色的花匠染成了红色。他眼前一黑,从烟囱掉了下去……

梁大爷顺着软梯迅速下到壁炉,然后把死沉死沉的钱白胤从壁炉拖进卧室。他的心情跟刚才钱白胤一样兴奋,军统动用那么多人力物力,差不多把整个浙江省翻个底朝天,结果还不如他的铁锨准确。

20分钟前,他来到吴宅后面,站在一座假山前,仰头朝上望去。这地方隐蔽,正好遮挡住门口保镖们的视线。刘晓鸥交代过,任何进入吴宅的人都值得怀疑,其实没有刘晓鸥这句话,他也怀疑这三个烟囱修理工。没有理由,仅凭感觉。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想,必须近距离观察观察。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来到墙下,把短把铁掀插在腰后,然后施展“壁虎功”向楼顶攀去。

据传,这种又名挂画的功夫,以背贴墙,用肘在墙面行动,上下左右,随心所欲,好似壁虎游行于墙。练习此种功夫,颇为不易,百人之中,能完全大成者,仅一二人而已。梁大爷不在此一二人之列,因为他根本没有照古老的方法练过,他不相信那些吹得神乎其神的传说,他只是从小喜欢攀墙爬树,颇有心得罢了。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用肘在墙面行走,而是在墙面相交的90度处,用指尖和脚尖在凹凸不平的砖缝攀援。不过,他比较相信道家之言“久服杞子可以轻身”,所以在他居住的小屋里,起码堆了10大罐枸杞酒,每顿饭前饮用一杯。不知道是因为喝了枸杞酒的缘故,还是他天生对攀援有感觉,总之,他可以身轻如燕轻而易举完成各项需要攀登的项目。

陆财根和闫铜正在楼顶哭丧着脸,猛然看见一个老头爬了上来,老头竟然没通过梯子,这给他们的震撼似乎不亚于刚才那个麻子带给他们的。

陆财根两腿开始哆嗦,说:“不关我们的事儿!”

这句话证实了梁大爷的判断,果然这三个修理工有问题。他“嗖”地从腰后抽出铁锨,目光炯烟地盯着眼前这两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厉声问:“老老实实说,不然我一铁锨把你们砍到楼下去!”

两人同时给梁大爷跪下了,异口同声说:“饶命啊!我们惹不起他!”

“到底怎么回事?”

陆财根说:“今天公司派我俩,”他指了指身边的闫铜,“还有一个姓马的老师傅,一起到吴宅修理烟囱。马师傅蹬车,我和他坐在车上,谁知在一个路口,撞倒了一个乞丐。车子速度并不太快,马师傅也及时刹了车,可是那个乞丐的脑袋竟然流出好多好多血,乞丐躺在地上直瞪腿,生命垂危。马师傅说,赶快送医院去,要不然就出人命了……”

“要是马师傅心没这么好,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儿了。”旁边的闫铜插嘴道。

“就是,就是,这年头做好事竟然惹出祸事来。乞丐躺在车上,说不用去医院,医院势利眼,不收没钱的病人。马师傅一想也是,我们三个身无半文,送去也是白送。乞丐说,别担心他,他有祖传秘方,能止血。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把炉灰敷在脑袋上。果然,血很快就止住了。马师傅过意不去,恨不得割下自己一块皮,补在乞丐脑袋上。乞丐请求我们把他送到栖身的地方,在一座大桥的桥洞里,说他躺一天就能恢复,让我们别担心。当时我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之情,尤其马师傅,差不多热泪盈眶。要知道这年头,别说把脑袋撞流血,就是蹭破点皮,不讹你个倾家荡产才怪。”

“你拣重要的部分说!”梁大爷不想听温暖人间的故事,他只想知道下到烟囱里的是个什么人。

“谁知道到了大桥桥洞后,乞丐突然从他的假肢里抽出一把一尺长的匕首,一下子把马师傅刺倒了。我俩吓坏了,刚想逃跑,又被他用匕首逼住,说他是青帮顾四爷的人,只想到吴宅取点钱财,如果我们不协助他,他不但要我们的命,还要杀害我们家人。就这样,我们只好跟着他一起来了,他把马师傅的衣服换上,躲过了门口保镖的盘查……”

“他在下面?”梁大爷问。

陆财根和闫铜点点头。

梁大爷朝烟囱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没什么动静。

“他说他叫什么?”梁大爷问。

“瞿拜因。”

瞿拜因,这名字起得真好。

粱大爷已经知道下去的这个所谓江湖大盗是什么人了。他收起铁锨,对陆财根和闫铜说:“你们先下楼,如果保镖问,你们就说烟囱堵得厉害,必须回公司另外再取些工具。这里你们就别管了,我等着伺候这个窃贼,看看他脑袋有没有我铁锨硬。”

陆财根说:“我们去桥洞找马师傅,他可能还没咽气,我……”

粱大爷一挥手,说:“对!快去!”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递给了陆财根,“快送医院,兴许还有救。”

陆财根和闫铜拿过银元,向梁大爷鞠了个躬,顺着梯子一溜烟下去了。

梁大爷真名叫梁大左,年轻时喜欢尝试各类运动,除了练习攀援,他还特别喜欢高尔夫球。那时村里的教堂住着一个美国传教士,叫理查德·韦伯,他把这项“贵族运动”带到了梁大左所在的中国乡村。理查德·韦伯毕业于有100多年的密西西比大学,这所密西西比州最古老的私立大学,不但是全美第二大基督教大学,也是培养众多高尔夫球手的摇篮。理查德·韦伯就是校史榜上有名的优秀球手之一。年少的梁大左在给理查德·韦伯教父捡球的工作中获得了乐趣,他学会了这项运动,并深爱之。“高尔夫”是荷兰文kolf音译,意思是“在绿地和新鲜氧气中的美好生活”。理查德·韦伯教父告诉梁大左,高尔夫运动看重的是绅士风度之展现,在任何时候都要表现出礼貌谦让的运动精神。梁大左被“绅士风度”熏陶了很多年,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球技基本没什么长进,甚至连距离球洞10公分的球都打不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挥杆击球时产生的快感。

此时,他站在楼顶,右脚呈90度,抵着假想中与弹道平行的一条线,左脚向外开1/4,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向内收拢,双臂和关节尽量向身体靠紧。他两手握着铁锨,右手小指头放在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夹缝,左手的大拇指平稳地藏在右掌拇指下。一切弄妥当后,他侧着头,斜着眼睛开始观测前方。在不远的对面,有一座欧式别墅,上面也有一座烟囱,他在想,能不能把高尔夫球准确地打进那个烟囱呢?他目测了一下,距离那座烟囱大约100米。不行,他没有信心,高尔夫球规则规定,在距离洞口100米或500米处设一个发球点,他从没把高尔夫球打得这么远,即使勉强打到,也不一定能进烟囱。要做到这一点,除了技术,还要有足够的运气,非要理查德德·韦伯教父来了才行。

尽管如此,梁大爷丝毫也没怠慢,能力能不能达到不是问题,关键是态度。他握紧铁锨开始操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虽然暂时没有高尔夫球的影子,但铁锨却被梁大爷挥舞得虎虎生风,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年轻时代。

不一会儿,梁大爷的额头便渗出了一点毛毛汗,毕竟上了年纪,一个动作重复几次就可以让他的肺叶扩张出现困难。不!坚持就是胜利,坚持才有乐趣,继续练,直到大汗淋漓……他练得正起劲,突然,烟囱里冒出一个脑袋。梁大爷想,你妈的,好大的一个高尔夫球!他双手握紧锨把,把锨头放在背后,然后左腿微曲,腰肢半转。他问:“是钱白胤吗?”

高尔夫球答道:“是。”

实际上他在问“是钱白胤吗”的时候,腰部已经开始加劲,在对方答“是”时,他的铁锨早已经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啪”的一声,高尔夫球被准确地击中了,只是球没有被击飞,而是“哧”的一声,像蔫了的气球缩进了洞里……

躺在地毯上的钱白胤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嗓子里开始哼哼。粱大爷知道他没死,他坐在床上正等他慢慢醒过来呢!

“想喝酒吗?”梁大爷蹲在钱白胤身边,关切地问道。

“哼,哼……”钱白胤只能哼哼,他的脑袋瘪下去,像一个撒了气的血葫芦。

“想尿尿吗?”梁大爷又问。

钱白胤的小腿痉挛了一下,看来他在慢慢恢复知觉。

梁大爷不担心钱白胤还能有气力反扑,他不是猫,有九条命,他是人,人是最经不起折腾的动物。脑袋都砍瘪了,还想站起来跟梁大爷搏斗,这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梁大爷已经想好对策,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也就是等钱白胤死了以后,他就大喊捉贼,然后把尸体从卧室拖出去,交给保镖。他扮演的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护院卫士,而钱白胤——当然他要装作不认识他——是个妄图入室行窃的蟊贼,东华暖气公司的那两个年轻修理工可以作证。

与此同时,楼下出了一点问题。

薛妈刚走到吴宅大门,就被呼啸而至的汽车拦在那里。汽车不止一辆,而是10辆,上面装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为首的小汽车里钻出丁默邨和吴瘦镛,薛妈知道,老S或Y已经叛变,她走晚了一步。

她站在那里,惨然笑了一下,然后一歪头,舌尖向自己的衣领舔去,缝在里面的氰化钾可以让她永离烦忧。一个特工的动作比她快,他一个箭步,一拳击中她的下巴,她的脑袋猛地一甩,舌尖被猛击后的牙齿咬破了,一股殷红的血从嘴角流淌下来。紧接着,那个特工扯掉了她的衣领。

丁默邨大声命令道:“把她铐起来!”

那名特工一脚踹倒薛妈,用膝盖顶住她的背部,手臂反剪,铐了个结实。

丁默邨是个身材矮小,脸色灰白的中年人,头发稀少,脸部干瘪,单薄得站在那里一直摇晃,随时都要倒下。看得出来,他患有严重的肺病,时不时半握拳头作喇叭状,好像要把咳嗽声放大出来。

“把吴宅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到花园!”他再次命令道。

丁默邨带来的特工们端着枪冲进了吴宅。

“包括我吗?”吴瘦镛不动声色地问。

丁默邨回身盯着吴瘦镛,然后嘿嘿笑着说:“当然除了你和你的家人。”

“那就好!”吴瘦镛说,“实际上只有三个:一个老园丁,一个女教师,还有就是眼前那个女仆。”

“还有你的保镖。”丁默邨补充道。

“那是你指派来的,不是吴宅的人。”

“我现在谁都不相信,我会仔细甄别的,是朋友的留下,是共党的,一个也跑不了。”

大约30个被缴了械的保镖零零散散地站在花园,表情各异,略带惊恐。站在第一排的娄兆三还算比较镇定,他猜测,进吴宅修烟囱的那个同门师兄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要不然丁默邨也不会亲自来吴宅。来了不说,还带着这么多人,估计瞿拜因把吴宅满门抄斩了,还跟女仆里应外合,这是怎样的血海深仇啊!不过,这事跟他没关系,没他什么责任,修理工是吴瘦镛打电话叫来的,又不是他派的,三个修理工身上没有武器,这是按照规矩经过仔细搜查了的。至于后来发生什么,这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他没必要操那份心。现在的娄兆三心里一点也不美滋滋了,嘴里也不想再哼歌,差不多快要淡出鸟来。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他是保镖队长,不是讲究江湖义气的黑帮,“国破山河在”、“恨别鸟惊心”只是两道划过的流星,连痕迹都不应该留下。回归组织?他只想过短短的几秒,超过10秒他就改变主意了。要知道,改变主意也是一种令人酣畅淋漓的感觉。看来,保镖队长这项工作还是很有前途的,即使叫看门狗,也是一种政治生活,跟江湖义气有着天壤之别。人一挨近政治,身子板就挺了起来,好像兜里揣着用不完的钱。人们常说,政治与金钱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是一对充满罪恶的双胞胎,但人们爱之,尤其男人,乐此不疲。有什么理由不爱呢?况且在娄兆三眼里,这两样东西并不肮脏,而是世界上最神圣最美好的东西。他在想,如果吴宅里的女人们全被干掉,是个非常可惜的事情。那个妩媚的女教师,以及吴瘦镛两个可爱的女儿,随便谁当他的老婆他都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还胡思乱想,姓瞿的那个师兄大概会被乱枪射死,惹了这么大的祸,也是死得其所。没重如泰山,也比鸿毛有价值,毕竟这么多人给他垫背。

丁默邨远远地看着这帮保镖,他们站成一排,像褪了毛的鸡。他对吴瘦镛说:“老吴,人就是这样,给他一把枪,他就可以威风凛凛。其实威风凛凛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你看这帮人,卸了他的枪,如丧考妣,平时的精神气儿全没了。”

“是啊!”吴瘦镛有点心不在焉答道,“每个人都想往另一个人背后躲,好像谁在最后谁就不是共党。”

丁默邨嘿嘿笑着,说:“老吴观察得比我仔细。你对这次在你家发现潜伏的共党特工怎么看?”

吴瘦镛没好气地说:“我能怎么看?共党无孔不入,我防不胜防。”

“我记得这个女仆跟你很久了,是你从成都带来的。”

“对!你记性不错,是从成都带来的。她是成都附近一个叫新津县的农村妇女,当时才二十五六岁,跟我8年了,不说对我忠诚不忠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知道,唉!”

丁默邨说:“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每个人的脸是不是真实的。”

“我现在脊梁骨都冷飕飕的,还不知道她8年前就加入了共党,还是后面被共党发展的,总之,这是一颗埋伏在我身边的炸弹,想起来就后怕。”

“我建议,你亲自审她,毕竟你对她的身世什么的,都比较了解,又在你身边待了8年,也许面对老东家,她会毫无顾忌,稀里哗啦吐出来的,我们不来硬的,打情感牌。”

吴瘦镛浑身一抖,问:“我审讯?”

“是。”

“我担心……”

“担心什么?”

“无法下手。”

丁默邨拍拍吴瘦镛的肩膀,说:“我一贯主张非暴力主义。”

“非暴力?”

“是的。如果一个人完全出于自私的或卑鄙的目的去杀害生命或损害感情,那是一种‘暴力’行为。但是,倘若他出于无私、爱或正当的目的去伤害生命和感情,这样的行为就不属于‘暴力’。”

吴瘦镛疑惑地盯着丁默邨,弄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丁默邨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继续说:“爱是一种最崇高的感情和力量,是以自我牺牲和自我受苦为前提的,只有一个无私的、甘愿自我牺牲的人,才能去爱他人。爱只有施舍,而无所求。爱只有宽恕,而从不怨恨。”

“什么爱不爱的,你的意思是……”

“‘我从没找到过这么一个伙伴,能像时间那样长期地陪伴着我。’这是哪个外国作家说的话?忘了!但我想,8年,一段不短的时光,你喜欢过她吗?”

吴瘦镛说:“不喜欢。但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好感,不然我也不会让她在吴宅这么久了。”

“哈哈,你倒是实话实说。所以我建议你亲自审讯,你要出于无私、爱或正当的目的去伤害她,这样的行为不属于‘暴力’。”

“你的建议有点残忍。”吴瘦镛不动声色地苦笑着。

“是残忍。可是,你不残忍,就是对自己残忍,对我残忍,对我们的整个事业残忍。我想你会掂量出来分量的。”

“我尽力吧!”

“不是尽力,是全力!记住,我们要的是她灵魂出窍,而不是身体出窍。挖出她背后的人才是目的,而不是简单地消灭她的肉体。否则,何须你来动手。”

“我明白。”

二人正说着,只见先前进去的特工们押着简晗和妏秋妏夕走了出来。姊妹俩一见吴瘦镛,立即甩开特工,向吴瘦镛扑来。一个特工刚想拦截,丁默邨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别管。只有简晗站在原地没动,她不可能随姊妹俩站在吴瘦镛身边,她应该跟薛妈在一起。可当她扭头看薛妈的时候,发现她满嘴鲜血,反剪着,手腕上多了一副亮晶晶的手铐,这让简晗有点迷惑。

她凑近薛妈,小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薛妈面无表情,说:“这个时候你最好保持沉默,什么也别问。”

简晗只好闭嘴。

丁默邨看见简晗跟薛妈站在一起,问吴瘦镛:“这个女孩就是你说的家庭教师?”

“对!简晗,简老师。”

“很漂亮嘛!”

“是的。”

“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哈哈——”丁默邨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他是闻名上海滩的好色之徒,出没在他身边的年轻女性非常多,环肥燕瘦,千姿百态,他似乎从未满足过。当然,他性要求不是出于本能,而是靠日本进口的催情药物装点门面。

“教什么的?”他问吴瘦镛。

“西洋画和音乐,还有日本语。”

“哦?是个全才啊!她还能教日本语?”

“她在日本留学多年。”

“哈哈,要不是被你捷足先登,我倒想让她也教教我日本语。”

吴瘦镛知道丁默邨“饿鬼”原型又显露出来了,他不是想学日本语,而是想上简晗。

“据我所知,”吴瘦镛说,“1921年你在上海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时候日本语就已经顶呱呱了,怎么?没有语言环境搞忘不少词汇吗?”

丁默邨有点恼怒,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提他曾经跟共产党有过瓜葛,早在1924年他加入国民党的时候就已经跟共产党彻底划清界限,在他看来,谁要再提,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心腻歪他。况且,他现在要抓的是出现在吴瘦镛家里的共党特工,吴倒反打一耙,提什么社会主义青年团。

他心情烦躁,向手边的一名特工挥了挥手,指着简晗大声命令道:“把她一块儿铐起来,抓回去审审!”

简晗心里有点慌张,她不知道吴宅发生了什么事儿,也搞不清楚薛妈为什么被铐起来,她以为自己暴露了,但看情况,跟她似乎没什么关系。她涨红脸,愤怒地责问道:“为什么铐我?”

丁默邨走上前,色迷迷地盯着简晗,说:“为什么铐你?别着急!简老师,答案会有的。”

简晗不认识丁默邨,听这人说话口气,他料定是个比吴瘦镛还要大的汉奸,心里顿生厌恶。她把头扭过去,问:“敢问这位先生是……”

丁默邨欠欠身,说:“鄙人姓丁,丁默邨。”他的样子不像回答问题,倒像在极力讨好简晗。

这一细节被简晗及时捕捉到了,她更加放心,不需要再担心什么。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软,一软就说明心虚,她必须强硬。而且,当她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老沈和刘晓鸥介绍过的嗜血恶魔丁默邨时,一幅幅惨不忍睹的画面便浮上她的心头:

一排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街上,身后站立几个枪手举枪射击。被击中脑部的人鲜血向上划着弧线,像断线的木偶栽倒在地……

几个裸体女尸,横七竖八躺在街角垃圾堆上,阴户上插着手腕粗的木棒……

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几颗咧开嘴的人头……

简晗的胸剧烈起伏着,厉声责问:“丁先生,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吗?”

丁默邨被简晗咄咄逼人的语气镇住了,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问:“简老师的性格很刚烈嘛?”

“你不能平白无故抓人啊!”简晗的声音提高了几倍,想以此压倒丁默邨,逼他纠正错误。

丁默邨指着着旁边的薛妈说:“凡是吴宅的人,除了吴先生家人,一律要拉回去审问,你也不例外。你看看那边站着的保镖,武器都给他们卸了。在没有搞清楚你们的真实身份之前,吴宅里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这个女仆的同党,这就是理由。一条理由就足够了。简老师,你还要什么理由?我都可以给你!”丁默邨的口气也硬了起来。

简晗还想分辩抗争,突然发现丁默邨身后的吴瘦镛悄悄给她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别再纠缠这个问题,好像他胸有成竹似的。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简晗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她知道,吴瘦镛一定会为她主持公道,毕竟她是吴宅聘请的老师。想起来也好笑,她的安危竟然由杀母仇人吴瘦镛来控制,有一刹那,她还产生了依赖吴瘦镛的想法,这种想法让她脸红,让她羞赧。她是专门来上海刺杀吴瘦镛的,是执行军统指令埋伏在他身边的钉子,想不到说抓就抓,根本不容她分辩,也没有确切的理由,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奈。这个时候,她想起了刘晓鸥,他要是知道现在发生的事,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会舍生忘死来营救她吗?简晗相信,他一定会的,她从来没有怀疑。

另外,让她大惑不解的是薛妈,从“维吉尼亚密码事件”她就知道,薛妈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她一定属于某个组织,只不过她不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罢了。现在看来,薛妈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然后殃及池鱼,连她,连那些保镖,都一锅烩进去了。

此时的妏秋纹夕早已哭成泪人。妏秋拉着吴瘦镛的手说:“爸爸,告诉我,薛妈和简老师怎么了?”

吴瘦镛像个老鹰,双手护着两个女儿,安慰她们说:“没什么,没什么,别着急,事情会搞清楚的。”

“我要简老师!”妏夕哭着说。

吴瘦镛抚着她的头发说:“需要调查一下,仅仅是调查,简老师很快就会回来的。”吴瘦镛这句话一半说给妏夕,一半说给简晗。

“那薛妈呢?”妏秋问。

“薛妈也会没事的。你们放心吧!”

按说这句话一半是说给薛妈听的,但薛妈看上去并不乐观,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这暗示着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到吴宅了,这惹得纹秋妏夕两个姊妹又一起扑向薛妈的怀里。简晗看到,薛妈流泪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满脸伤疤的女人流泪。

我妈妈呢?她在成都春熙路被枪毙的时候我也这样。

简晗暗暗祈祷,薛妈千万别不回来,她的身上藏着母亲被枪毙的全部秘密,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她,她不能落到丁默邨手里。

就在这个时候,吴宅里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跟着又是一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特工从吴宅跑了出来。其中一个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拿着刀……”

丁默邨和吴瘦镛同时拔出手枪。

这时,一个血肉模糊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上身穿着一件有“东华暧气”字样的工作服,本来是浅蓝色的,但胸口以及肚子上的枪眼往外涌着鲜血,衣服早就变成了红色。他举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军用刺刀,踉踉跄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的脑袋起码瘪了一半,看上去像个三角形,这似乎影响了他的思维,他找不到方向似的,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差点摔倒。这时,他看到了吴瘦镛。他咧开嘴笑了,然后一步一个趔趄,举着刀慢慢向吴瘦镛移去。

眼睛真是隐瞒不了人的,再化装也不行。吴瘦镛和丁默邨认出了这个男子,简晗也不例外,只是三个人各有各的不解。

丁默邨想,钱白胤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们派人在浙江到处追杀他,鬼都没见到,闹了半天他躲在吴瘦镛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吴瘦镛跟他互通款曲,还是钱白胤也跟那个女仆一样,是个共党?丁默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糊涂了。

而简晗想,钱白胤化妆成烟囱修理工潜入吴宅,目标肯定是她,怎么好像他倒成了被杀目标,把自己弄得跟血人似的。还有,他为什么举刀冲吴瘦镛扑过去而不是自己?是他没认出她,还是他跟吴也有深仇大恨?

其实最想不通的是吴瘦镛,他不知道为什么钱白胤会在他家,而且还化妆成烟囱修理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看薛妈的眼色,因为她刚才有可能正在楼上发送情报,如果钱白胤从烟囱下来,一定会发现什么。果然,薛妈的脸变得煞白,她在用眼神告诉他,此人可能已经掌握了吴宅的秘密。

吴瘦镛立即举起枪,瞄准钱白胤。就在他扣动扳机的时候,丁默邨一把拦住了他。丁默邨阴笑着说:“哈哈,别担心,你看他还能砍到你吗?他连走到你跟前的力气都没有,别说砍人了。再说,我觉得你家够热闹的,一定还有更精彩的故事,我很想知道。也许他可以告诉我!”

钱白胤离吴瘦镛越来越近,脸上的麻子一鼓一鼓的,他的嘴张开着,吐着带血的气泡,艰难地指着吴瘦镛说:“你……你……”

丁默邨高兴极了,连忙说:“看!看!故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怎么办?如果吴瘦镛开枪,有杀人灭口的嫌疑,到时候更说不清楚。不过,实在逼急了,他肯定会不顾一切扣动扳机,毕竟钱白胤举着刀,他可以正当防卫。

“你……”钱白胤要讲的故事竟然这么难出口,连丁默邨都替他着急。

吴瘦镛的脖子猛地一扭,手指暗暗用劲,枪膛里的子弹一触即发。

空气似乎凝固了,所有的人仿佛都停止了呼吸。不过很快,凝固就被另一个人稀释了。他摇摇晃晃从吴宅里冲出来,浑身鲜血,吴宅的人认出,是园丁梁大爷。他的脖子有一处很明显的刀伤,好像半个脖子都被割断了。他歪着脑袋,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铁锨,几步冲到钱白胤身后,轮圆胳膊,狠命地砍向钱白胤的脑袋。“嘭”的一声闷响,钱白胤的脑袋耷拉下去,他跪在地下,身子往前一扑,两腿开始乱蹬,脚面绷直,颤抖,跟着身子一软,嗓子眼开始“咝咝”冒气。

钱白胤做梦也没想到,他可以在轮船把两个“尾巴”丢进大海,可以从共产党游击队胜利脱逃,可以用毒针干掉军统特工刘春妮,可以在嵊县化妆成越剧演员让所有跟踪他的人耳目失灵,但是却躲不过这个不知名的糟老头。他挥舞铁锨的姿势真潇洒,铁锨还没到达他脑袋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一股可爱的寒气。寒气让他神往,第一次是在烟囱顶,第二次就是刚才,寒气是从脖颈后面传来的,他不用转头就知道那个糟老头来了。“嘭”的一下,他以为谁家花盆碎了,后来才知道是自己的脑袋。脑袋顶很冷,像开了天窗,是冬天来了吗?不会,现在是炎热的夏季,不该这么冷的。唉!身上一点劲都没有,软绵绵的,如羽毛般轻盈。他忽然看到那个叫珊曼尼的小娘们儿,两条嫩姜一样的大腿,大腿向他延伸,他向上游去,一寸,再一寸,一条雪白的丝质亵裤挡住了美丽的发源地。去那儿吗?不!他想,算了,真累!不如在娘的肚子上睡一会儿,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床。娘……他低声呻吟着,喊着母亲的名字,还捎带着窥见的秘密,永远闭上了眼睛。

梁大爷差点为自己这次精彩的击打喝彩,真准!小时候在村里,他铆足劲儿击打高尔夫球的时候经常击空,身子原地打转,最后来个仰巴跤子,四脚朝天。理查德·韦伯教父见到此景总是哈哈大笑,他说:“我的小蜜蜂,你真像个陀螺,我后悔没带鞭子,不然你可以一直转下去!”

小蜜蜂?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在他脑海里了。那时候他个儿小,总也长不高,所以教父喜欢称呼他为小蜜蜂。当时他特别不喜欢,蜜蜂多小啊!这么叫来叫去,更不长个儿了。现在想来,这个名字真好听。把人当作蜜蜂,只有美国人能想出来。后来他也给教父起了一个外号,叫鼻涕虫,因为理查德·韦伯教父一天到晚打喷嚏,然后便分泌无数次分量不同的鼻涕。村里的人都知道,教父在布道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仰着脖子看着教堂顶,那肯定不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窗出现裂缝,而是他要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梁大爷笑了,为小蜜蜂,为鼻涕虫,为高尔夫球,为理查德·韦伯教父每一个响亮的大喷嚏。他两腿一软,倒在钱白胤身边,他感觉脖子有一股冷飕飕的风灌了进去,跟着鼻子深处有点痒,那股痒逐渐扩大,从深处向外涌,越来越强烈。最终,他冲着钱白胤打了一个喷嚏,鼻涕流出来,跟理查德·韦伯教父的一模一样。他想,全世界的鼻涕都一样,就像全世界背叛自己祖国的叛徒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把他当成鼻涕擤出去就是了……

眼前的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了,人们只能眼睁睁欣赏这两个人表演,根本无法了解剧情。两个人瞬间变成两具尸体,现场所有的人无不瞠目结舌。

丁默邨最先打破沉默,他收起枪,“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他笑吟吟地对吴瘦镛说:“你家太精彩了!老吴啊,我想听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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