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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去繁就简的维吉尼亚密码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简晗在龙华监狱备受煎熬时,“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经汪伪“国民党六届一中全会”决定宣告成立,其下设“特工总部”——即“七十六号”——全称“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因位于极司非尔路(Jessfield Road)76号而得名。早在3月的时候,这个特务机关就在日本军部代表土肥原贤二及其助手靖气庆胤、日本大本营陆军部军务课长影佐祯昭的大力支持下建立了。开初直接归日本大本营指挥,8月归影佐祯昭在上海建立的“梅”机关,9月归汪伪“特委会”,由周佛海任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丁默邨任副主任委员,李士群任秘书长。特工总部由丁默邨任主任,李士群为副主任。

由于“吴宅事件”,潜伏极深的共产党特工吴瘦镛受到排挤,本来丁默邨许诺给他的机要处处长一职成为泡影,仅“分配”一个“特工总部”第一大队副队长一职。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吴宅事件”如果细究,吴瘦镛肯定凶多吉少。

有一件事让“吴宅事件”不了了之。

起因是吴宅保镖队队长娄兆三,他跟钱白胤撸胳膊比划文身的举动被其它积极展开自保的保镖检举,丁默邨把娄兆三绑在老虎凳上,还没动刑,娄兆三便哭爹喊娘地交代出来,说他虽然不认识麻脸修理工,但通过“盘海底”、“对切口”,直至比照文身图案,得知他是同年同月同日拜师入门的弟兄,二人皆为顾四爷门徒。他们的接头暗号是:国破山河在——恨别鸟惊心!按照帮规,他必须接应供食,赠送盘缠,解决疑难,直到拔刀相助,否则将被江湖唾弃。

按照娄兆三的交代,钱白胤似乎是青帮顾四爷手下的人,关于这一点,丁默邨倒没听说,但顾四爷,丁默邨是非常了解的。

顾四爷大名顾竹轩,黄包车车夫出身,后加入青帮,娶了扬州小寡妇王月花后,在王的资助下逐渐做大,遂控制了上海滩最底层也是最广泛的帮派市场,成千上万名黄包车车夫以及马路难民,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成为名副其实的“丐帮帮主”。由于“群众基础雄厚”,顾的耳目遍布上海每个角落,要跟踪一个人,暗杀一个人易如反掌。后顾竹轩与同门帮派头目黄金荣为争夺娱乐市场,在上海滩大开杀戒,黄金荣手下有很多人就死在黄包车上。通常的情况是,人上了车,就被拉进一个死胡同,然后车停下来,还没弄明白,就见车夫转过身,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再看远处的路口,早已被其它黄包车封死。还有的被直接拉进黄浦江,喂了鱼虾。

上海沦陷,国难当头,帮派组织也四分五裂,卷入历史的璇涡。“青帮三巨头”之一、多年担任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的杜月笙,组织成立了上海市救护委员会,救护抗日受伤军民数万人,积极为抗日募捐,并与戴笠合作,创建了一支有一万多人的抗日别动队,基本由帮派人员组成,配合国民党正规军,参加抗战。另外他还通过共产党人潘汉年向八路军无偿援助1000具荷兰进口防毒面具,并向共产党表示,决不让手下妨碍中共的救国运动。

而黄金荣则以年老体弱为由,谢绝伪职,既不抗日,也不卖国,保持中立,两耳不闻窗外事。实际上,他参与组织了上海市难民救济委员会,担任副会长,将他的“大世界”开放为难民收容所,容纳数千难民。后又将“共舞台”“黄金大戏院”“荣金大戏院”和“金荣小学”改为难民收容所,为饱受炮火袭击,妻离子散的难民提供遮风挡雨之地。

另一个“巨头”张啸林则与杜月笙、黄金荣背道而驰,在日本特务机关的授意下,张啸林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主要经营物资供应,为日军收购、运销急需的煤炭、大米和棉花等重要物资,在经济上大力支持侵华日军,成了日本军队的好“后勤”。

而此前与黄金荣打得不可开交的顾竹轩,其地位已直逼“三巨头”,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抗战爆发后,他审时度势,走的是另外一条路。1937年9月11日,他在《申报》刊登大幅公告《顾竹轩正告江淮同乡》:“谨与诸同乡约,在此国难当头,宜各竭其心力,对国家尽一份责任,即是对自己泄一份私愤,最要帮同政府,消除汉奸。凡有丧心病狂、甘为敌寇效死,暗中为敌方作鹰犬者,无论是何骨肉至亲,绝对举发,使难逃国宪。而我前敌阵地,乃愈加巩固,始不愧为中国国民,始可对我列祖列宗。”顾竹轩在苏北移民中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四天后《申报》报道,南市、闸北、沪西汉奸已绝迹。后来,他更是为抗日不遗余力,摇旗呐喊,并大力支持共产党,掩护中共地下党员,给共产党运输枪支弹药,购买药品,还把自己15岁的小儿子顾乃瑾送去参加了新四军。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话用在帮派也合适。顾竹轩的手下人马并没有全部跟着他抗日,战火纷飞,人心涣散,分崩离析,比如像娄兆三这样的角色,就为了丰厚的俸金投靠了汪精卫。丁默邨看不惯顾四爷手下这帮虾兵蟹将,地痞流氓,即使甘心情愿为“新政权”效犬马之劳,也令他不齿。但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权草创之际,对鸡鸣狗盗之辈都是无所不容的,毕竟队伍壮大才是最重要的。话虽这么说,丁默邨还是想早早收拾这帮乌合之众,免得将来像顾四爷那样,越做越大。娄兆三为江湖义气把钱白胤放进了吴宅,丁默邨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颗很不江湖的子弹,正中他的卵蛋。

现在的问题是,钱白胤到吴宅干什么去了呢?丁默邨顺藤摸瓜,派人把当天“东华暧气公司”来吴宅修理烟囱的修理工抓来审问。陆财根和闫铜正恨得咬牙切齿,被刺的马师傅刚刚咽气,遗下一对孤苦伶仃的母子,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于是他们便一五一十地把当天发生的事细细向丁默邨描述了一番。琐碎而冗长的情节丁默邨都可以略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钱白胤说“只想到吴宅取点钱财”。这句话让丁默邨眼前为之一亮,他立刻想到吴宅的前身——法国海上冒险家吉尔布雷送给他情妇伊雷娜·克耶的礼物。会不会吴宅里埋藏着金银财宝呢?有这个可能。但是钱白胤怎么知道吴宅里藏有财宝?丁默邨百思不得其解。恰在这个时候,一个被抓获的军统特工透露了一个让丁默邨欣喜若狂的情节,说钱白胤过去在军统时曾经进入过吴宅,著名的“伊雷娜·克耶奸杀案”就是钱白胤所为。

丁默邨带人连夜对吴宅像篦子一样梳理了一遍,一无所获。他不得不请出正被“隔离审查”的吴瘦镛,让他回忆吴宅有什么地方可以隐藏财宝。吴瘦镛听后大为惊奇,他不知道他的家还是个宝库,想想也是,吴宅过去毕竟是法国海盗的巢穴,隐匿若干财物,上海沦陷又没来得及带走,完全有这个可能。不过再多的财宝跟他都没关系,有关系的是壁炉里的发报机,如果搜出那个,就什么都完了。

他不知道在丁默邨在对吴宅进行大规模搜查之前,发报机已经被妏夕丢到花园厕所里了。音乐使人聪明,节奏使人固执,她在练习吉他和弦时悟出了一点人生哲理,任何事物都应该是“三位一体”的,否则就不稳定。既然父亲和薛妈出事,那么还应该有一个关键的东西支撑着这两点,她来到父亲的卧室,东翻西找,终于在壁炉发现了这个东西。这就像一个曲子最终要回到主和弦一样,不回到主和弦,整首曲子就会偏斜。她找到大调歌曲主和弦最根部的那个音,唱出它,才能拽住上面那两个音。

“1——”她高兴地大声唱着“哆”,抱着那个怪异的机器向花园跑去。

吴瘦镛带着丁默邨等人回到家里,他的担心变得多余,他发现,壁炉炉盘已被移开,发报机已经不见了。如果是丁默邨发现的,他早就不是“隔离审查”了,他会被立即送到龙华监狱,跟简晗薛妈为伴。那么,是谁把发报机拿走的呢?是薛妈发完电报就把它藏起来了?

眼神就像指路灯,再隐蔽也会发光。狡猾的丁默邨顺着吴瘦镛的目光感觉壁炉里一定有什么端倪。他成功了,搜查人员顺着烟囱向上爬,终于在烟道中间部分发现了一道暗门。打开暗门,则是一个带着阶梯的台阶,顺着台阶再往下走,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出现了。一共有5大箱财宝被抬了出来,里面装满金银首饰,以及欧洲中世纪古董字画,价值连城。

丁默邨给闻到腥味的李士群分了一小部分,自己得了大头。意外之财,使得丁默邨对吴瘦镛的审查大打折扣,他担心吴瘦镛把这件事给捅出去,一旦大白于天下,他害怕没分到财宝的财迷们怒发冲冠,更害怕分到财宝但数量少了许多的李士群恼羞成怒,跟他撕破脸。

另外,丁默邨搜查吴宅薛妈卧室时,在褥子底下找到一份泛黄的旧报,报纸是1932年10月5日的《川报》,其中“社会新闻版”有红笔勾画出一则短讯:

昨夜因天雨路泞,行人早已绝迹,居民铺产早已闭门就寝,故未到二更时,街面即已静悄无人,匪人乃乘机而出,在和尚街劫车。详见后述:车夫牟云武,年约卅,系新津县人,嗜鸦片,前曾历充各部队军士,因各部实行减汰烟兵,故始弃来省,拉车为生,是日接拉下班,自正午接车后,约得铜元二千余文,即经太平街吸烟片,至午后四钟许,乃过瘾而出,当时因天雨路泞,街面行人过稀,延至二更时车租尚无着落,而街面已寂无一人,殊行至和尚街中段,突来匪徒数人,各持连枪马刀,且将牟所拉之车劫去,牟正欲出声求援,当被匪等饱以刀背,立即毙命。

报纸里还夹着一张信纸,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至情云武,旧报伴我,业已七载,鬓发厮磨,回放不辍,痴心无悔……

这封没有写完的信似乎在说,她在思念一个叫牟云武的大烟鬼,可能是已故丈夫或情夫。这跟吴瘦镛没关系吧,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不过,可以带回去研究研究。

丁默邨连夜撰写好对“吴宅事件”的调查报告,第二天便交给了上级,他把钱白胤描绘成跟园丁争风吃醋的色鬼,两个人为姓薛的女仆大打出手,直至闹出人命。当然他在吴瘦镛身上用了很多溢美之词,好像吴比他还靠拢汪精卫,还像“汉奸”。不过,别以为丁默邨从此就能放过吴瘦镛,丁默邨素以狡诈着称,他委任给吴瘦镛的职务只是一个虚职,他时刻没有放松对吴瘦镛的戒备。

简晗出狱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1940年春天,所以她对上述事件一无所知。由于吴瘦镛被丁默邨冷却,位卑言轻,他对简晗的几次救助都被汪伪内部讥为“为自己的小情儿摇旗呐喊”。除了林丽博对她进行过几次惨无人道的摧残,日本和汪伪特工并没有对她严刑逼供,大概认为她仅仅是个从日本归来的女教师,实在无料可挖,也可能吴瘦镛起了一些作用。整个关押期间,简晗没见过凶残的伊藤见司,也没见过色迷迷的丁默邨,只有一个书记官模样的人,在审讯室简单记录了一下她在日本从学的经历,家庭、籍贯、父母姓名等等,就再也没人搭理她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接下来一个月转眼即逝,甚至在她被关押两个月三个月的时候,仍然没人搭理她,似乎龙华监狱的犯人档案根本没她这个人。简晗被激怒了,她在囚室大喊大叫,大骂日本人和汉奸,公开宣称自己是军统特工,是共产党间谍,她的叫嚣如石沉大海,根本无济于事,连林丽博都认为她精神已经失常,再也没来找过她的麻烦。后来她明白,他们是故意的,想彻底遗忘她,让她自生自灭,直至崩溃。此时,即使简晗渴望被审讯,被鞭打,被唾骂,甚至渴望死亡,也没人会来满足你。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一个连绝望都变成奢望的人,在黑暗的囚室独自体会“欲生欲死”洗涤灵魂的漫长过程。

任何朝代的监狱,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即使失去关押的意义,只要条件允许,也要关得你灵魂出窍,你必须有把牢底坐穿的心理准备才能应对。简晗没有这种心理准备,所以她才疯狂,才痛苦,才自己折磨自己。

另外,薛妈和龚姐,还有作家胡斯枚的牺牲,给她心灵带来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她们为了抗日,面不改色毅然走向刑场的情景时时侵扰着她,她们忘我的“大”衬出她的“小”来,让她自省,自惭。当初老沈让她加入军统,她还一直犹疑不决,即使被汉奸的丑陋行径激愤,也从来没有意志坚定地跟老沈刘晓鸥们站在一起。但现在不了,她的血被牺牲的烈士们弄热乎了,急欲从血管喷发出来。她想,一旦出狱,她会立刻找到老沈和刘晓鸥,义无反顾地加入到抗日队伍由去,做一名优秀的军统特工,消灭一切以人民为敌的汉奸。

近些日子,监狱一下子喧闹起来,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抓进龙华监狱,简晗虽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风起云涌,但她猜测抗日斗争一定进入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她的感觉是对的,这个时期,军统在上海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大批军统特工被汪伪抓获,侥幸脱身的也都藏匿起来,一时间,军统在上海的锄奸工作完全处于停滞状态。

监狱人满为患,2号囚室一下子关进来20几个女犯,她们像受惊的兔子,紧紧挤在一起,等待命运的宣判。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枪毙人,龙华监狱不愧为上海第一大屠场,有时候一天好几次,子弹像炒豆子一样,死囚的歌声也唱得震天响,跟枪声交相辉映,此起彼伏。2号囚室也是,进来没几天的女犯很快就被拉出去枪毙了,然后又换几张新面孔进来。

在这些新面孔中,有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引起了简晗的注意。她皮肤白皙,个子高挑,乳房丰满,似乎要撑破贴身的蓝色旗袍。她是晚上进来的,一进来就用四川话破口大骂,其中不乏粗俗的脏话。尽管不堪入耳,但简晗听着亲切。她招呼那个姑娘睡到她身边来,悄悄问:“你是四川人?”

“是噻,重庆的。”姑娘一点不避讳,一副豪气冲天的样子。

“我也是。”简晗小声说,心里为找到一个老乡而兴奋。

“我姓危,危险的危,你呢?”姑娘低声说。

“危?你是不是危雅云?”简晗大吃一惊。

“你是……”

“我是简晗。”

黑暗中,两个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手心流淌着冷汗,并微微颤抖。她以前没见过被维吉尼亚密码救出来的危雅云,不是不想见,是无法见,没机会见,谁知道她们却在监狱邂逅。“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她激动着,好像找到了亲人,一刻也不想放开危雅云的手。她想把一肚子的冤屈与仇恨向她恨倾吐。

“你怎么被抓进来的?”

“是一个代号鼬鼠的人把我们都给出卖了。”

“鼬鼠?他是谁?”

“说出来你可别吓着,是老沈。”

危雅云的话让简晗瞠目结舌,问道:“老沈?搞错了没有?”

“没有搞错,千真万确,他早就叛变革命,是一个潜伏很深的汪伪特工。”

“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汪伪特务头子丁默邨和李士群,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李士群一直觊觎丁默邨的位子,并想方设法想把丁默邨搞下去。老沈叛变后,成为李士群的心腹,由于他叛变情节无人知晓,于是又被李士群派回军统,让他潜伏在军统内部。一方面偷取军统情报,一方面积极参与锄奸。锄奸是假,替李士群扫除障碍才是真正目的,借军统锄奸之手,除掉丁默邨手下的干将。吴瘦镛和钱白胤都是丁默邨的人,是李士群眼里潜在的障碍,老沈的任务就是对这类人员斩尽杀绝。当然,他的任务不单是这个,他还把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军统人员出卖给汪伪。也就是说,老沈的身份是双重的,他可以扮演军统替李士群‘锄奸’,也可以反过来出卖军统特工。”

这事让简晗吃惊不小,她这些日子一直琢磨着出狱后怎么找到老沈,正式加入军统呢,谁知道……

简晗问:“你上次跟其它3个同志被捕是谁出卖的?也是老沈?”

“对!”

“那他为什么还要救你?”

“这里面文章就大了,一是他可以借此行动证明自己对军统的忠诚,二是他想看看如果要营救我们几个,情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派你设法搞到情报,如果你搞不到,他也会来营救我,因为事先他就知道押送路线。如果你搞到了,证明了什么?证明吴宅有问题。一个这么绝密的情报怎么可能轻易出现在吴宅?这说明,吴瘦镛身边,或者就是吴瘦镛本人,有意让这份情报出现在家里。出现在家里干什么?你没有暴露,那么就一定另有人等待这份情报,而这份情报又恰恰被你获得。这就是老沈想要得到的结果。”

“他这么阴险?”

“事后也证明了他的推断。除了我们4个军统特工,还有另外4人被其它组织营救。此时,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4个人属于什么组织。老沈装着不知道,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那4个人是共产党。”

“也就是说,他由此证实了吴宅里有共产党?”

“对!所以李士群得到老沈的报告后,决定抓几个共产党,拷问出谁是隐藏在吴宅里的共产党特工。他们等了很久,终于抓到两个共党分子,其中一人交代,吴宅里的女仆是他们的情报联络员。李士群高兴坏了,他可以借此狠狠羞辱一下丁默邨,说你最信任的吴瘦镛是个给共党间谍提供窝点的人。丁默邨知道情况后,自然恼羞成怒,于是,他决定亲自去吴宅抓那个女仆,谁知道这时候冒出一个钱白胤。”

“他不知道钱白胤的目标是我。”

“对!丁默邨被搞糊涂了。他当然不知道园丁老梁是我们的人,老梁认出扮装成修理烟囱的钱白胤,他把钱白胤打了个半死,但是他没想到钱白胤的假肢里藏有匕首。两个人最后死在吴宅大门口。别说李士群,连丁默邨都怀疑吴瘦镛是不是有问题了。再说,在他家查出女仆是共产党,他肯定脱不了干系,所以吴瘦镛被隔离审查,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只得不了了之……”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老沈背叛革命的?”

“你没听说过谈刚吧?”

“谈刚?他是谁?”

“还记得爱多亚酒店地下舞厅那起爆炸案吧?”

“当然记得。”

“当你对目标展开调查进入酒店的时候,老沈、我、刘晓鸥,还有其它行动组的成员正藏在酒店对面的一幢大楼里。老沈命令我们20分钟后采取行动,炸掉这个汉奸窝点。当时刘晓鸥对老沈这个鲁莽的命令提出异议,认为你还在里面,不该不顾同志的安危。老沈狡辩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他们下次就换地方玩了,我们哪里去找他们?捣毁这个窝点的重要意义大于寻找钱白胤的罪恶证据。汉奸就是最大的证据!但是,他也同时指出,确保你的安全,说你现在是宝贝,一个天生干特工的宝贝,让我们不能误伤同志。可是你想想,炸弹有眼睛吗?”

“他炸掉舞厅的目的是什么呢?”

“李士群一直对丁默邨手下的人周末包酒店寻欢作乐的行为大为反感,况且吴瘦镛当晚也进了舞厅,老沈想借此机会炸掉这个窝点,出丁默邨的丑,讨李士群欢喜。”

“自己人炸自己人?他们的心是怎么长的,也太狠毒了。”

“行动组中有个成员叫赫吉祥,是军统上海站密码破译组赫吉利的胞弟,他怀疑哥哥被钱白胤害了,所以他报仇心切,恨不得亲手杀死钱白胤……”

“军统上海站密码破译组赫吉利?这让我想起曾在这里关押的龚姐,也是破译情报的……”

“是龚巧琳吧?”

“是。”

“她是赫吉利的老婆。”

“啊?夫妻双双牺牲?”简晗心里升起一阵悲凉,同时还有一种崇敬感油然而生。

危雅云接着说:“当刘晓鸥带着赫吉祥,还有我刚才说的谈刚刚刚从电梯出来,就遭到了机关枪的疯狂射击,赫吉祥当场中弹。他负伤炸掉机枪后,巨大的爆炸声把舞厅里的汉奸惊动了,他们在舞厅门口开始交火。这时候谈刚提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舞厅炸掉,这么下去谁也跑不了。但刘晓鸥心里惦记的是你的安危,他不同意,谈刚就跟他吵,甚至拔出手枪逼刘晓鸥让他下令。在谈刚语言的刺激下,本来就身负重伤的赫吉利脑子一热,拿着炸药冲了出去。谈刚的行为严重违反军统纪律,按军统规矩,他必须得到制裁。”

“啊?要枪毙他?”

“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必须承受。枪决他的时候,他提出让我执行,我答应了他。就在我要扣动扳机时,他告诉我,老沈可能是叛徒。我问他证据,他说没有,但是他听一个朋友介绍过,说老沈在中央警校读书时,军事考核成绩样样优秀,尤其手榴弹投掷,每次都得第一,又准又远。可是在制裁吴瘦镛的那天晚上,他的手榴弹不偏不倚,恰恰把我们的人炸死了。他怀疑老沈是故意炸死老园丁叶方勋的,原因不明。我对谈刚说,你别牵强附会了,你只能负你该负的责任,其它的你别考虑。我开了枪,但从那以后,谈刚的话时刻在我耳边回响,我努力想找到老沈的把柄,但是什么也没找到。我太年轻了,斗不过他。”

“这次他一共出卖了多少人?”

“大概40多个。”

“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暴露出来呢?”

“他有他的考虑。你不是军统正式人员,再说你还有利用价值,关键时刻借你为母报仇的心理干掉吴瘦镛。他们苦苦寻找有关吴瘦镛的证据,但是一直没有。老沈已经不是简单地替李士群清除障碍,而是怀疑吴瘦镛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共产党。要是证据确凿,你还能在这里安然无恙?早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简晗背上泛起一阵寒气,她说:“照我看,吴瘦镛就是个共产党。”

危雅云连忙捂住简晗的嘴,低声说:“小声点!你怎么知道他是共产党?”

“我从薛妈的口气里揣摩到的。”

“薛妈是谁?”

“就是吴宅里的那个女仆。”

“哦,她说她的上线是吴瘦镛?”

“没有,我问过她,她把话题岔开了。不过,在她临走那天,她说让我转告吴瘦镛,说她床铺褥子下面有一张旧报纸,是她多年一直珍藏在身边的,如果吴瘦镛给她料理后事,就把那张报纸跟她埋在一起。我一直纳闷,那是什么报纸啊!她为什么一直珍藏?我总觉得她和吴瘦镛之间有什么秘密,8年来,她从成都到上海,一直跟随着吴瘦镛,吴那么狡猾,对我的身份一直持怀疑态度,考察来考察去的,一直没有放松。他难倒没看出薛妈一丁点蛛丝马迹?我不相信。”

危雅云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推断有些道理,不过,也许薛妈一直爱着吴瘦镛,那张旧报纸是他们爱的信物吧!我猜。”

爱的信物让简晗想起了刘晓鸥,她问危雅云:“对了,刘晓鸥安全吗?”

“我估计安全,因为在得到老沈出卖我们的消息后,他是第一个转移的。我因为要处理文件和发报机,所以晚了一步。”

听到危雅云这么说,简晗稍微松了口气,不过想起老沈的阴险,她的心又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说:“刘晓鸥曾经对我说过,只要军统获得一个情报,这个情报很快就会出现在丁默邨、李士群的办公桌上,现在看来,这事是老沈干的。”

“肯定是他!亏得我还那么喜欢他……”

“你喜欢老沈?”

“我一来,就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他的老练、成熟与豁达把我的魂都抓走了,我爱得一塌糊涂。我本来想一心一意嫁给他的,但你知道,戴老板规定,军统特工不能结婚,除非抗战胜利。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怨无悔,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我可以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你不知道,当他卸下那只假腿跟我做爱时,我丝毫没有嫌弃他的感觉,反而为他感动,他是为了革命事业成为残废的,我愿意爱他一辈子。谁知道……唉!”听得出来,危雅云的心在哭泣。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躺在那里。危雅云的话,让她想起在自己的卧室,刘晓鸥忘情地吻她的那一幕,她像蜗牛一样缩回去,又伸出来,扭曲着,身子向上,变成虹。她渴望爆炸的那一刻,她等不及了,半坐起身子,把内衣向上翻去,一对雪白的乳房袒露出来……

当天晚上,简晗做了一个梦。一对男女在密室对面站立。男左女右,互相叉手。他们凝神思索,仿佛想象着羽化成天上的神灵,袅袅升起的真气在密室里萦绕,他们开始比划一些舞蹈动作,好像在进行一种仪式。对!是阴阳交合仪式。男人是刘晓鸥,他絮絮叨叨说着情话,一遍又一遍,压在那个女人身上,女人融化成一滩泥淖,稍加挤压就可以溢出水来。那女人恣意呻吟着,声音越来越大……

简晗醒了,发现自己在不知羞耻地叫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梦里甜蜜的性爱让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想第二天跟危雅云聊聊这方面的话题,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跟谁聊过闺房私话,权当把囚室当作温馨的闺房吧,它可以让女人与女人之间变得像水一样温暖。

第二天是危雅云跟她诀别的日子。哨声犀利,铁门被打开,简晗以为要枪毙前几天进来的那几个女犯,谁知道林丽博喊的是危雅云的号码2230。

危雅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紧紧抱住简晗,身子开始瑟瑟发抖,随即便平静下来。已经寒冬腊月,简晗还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危雅云脱下自已的毛衣,递给她,说:“我用不上了,你穿上它,就算我们之间永久的纪念吧!”说这话的时候,危雅云的牙齿已经打架,咯咯直响。

简晗哭得已经不成样子,她拉着危雅云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还疼吗?”危雅云发现简晗脸部侧面有一道明显的鞭痕,从耳根开始,一直向下延伸。

“不!”

“可怜的人,我马上要解脱了,你却还要受苦。唉!你自己多保重吧!我走了!”

危雅云被押出去后,简晗一直在哭泣,熟悉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她的心从没这样孤独过,也没这样害怕过,她感觉死神一直在她身边徘徊,时刻可以叫上她一起上路。后来她不哭了,一下子停了下来,她感觉不对劲,因为她一直没有听到枪响。她以为刚才哭的时候没注意到,可是她一直尖着耳朵在倾听,不可能没听到。她问旁边的女犯,回答都说没有。奇怪,难道危雅云押出去这么久还没被枪决?又等了一会儿,大约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枪声,监狱比坟墓还静。简晗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她知道上当了,危雅云才是“鼬鼠”,不是老沈。

冬日的阳光很温暧,斜斜地从窗棂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这是一个令人惬意的下午,伊藤见司躺在藤椅上,捧着一本戴笠写的特工教材《政治侦探》,轻轻朗读着:

“政治侦探”以绝对秘密之身份,受独立组织之指挥,无论在何地何时,对何人何事,均不能暴露其真面目……其工作范围,视上级命令之所派,分驻各处,严密注意当地一切关于党、军、政、学、工、商人民之动态。凡有贪渎奸污,借公奉私,足以祸国殃民之事端,以及违法抗令,暗蓄异志,足以形成反动阴谋之行为,均须以最机密,最迅速之方法,洞悉内情,以最忠实,最正确之报告,摘发制裁。政治侦探之各个分子,分布于全国各个阶层中,分布愈广,力量愈大。然彼此不必定有联络,或竟不相认识,各以其工作所得报告,由指定之通讯方法,直接或间接递达主脑部……

这本由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印,黄埔出版社出版的小册子是他每天必读的书籍,他必须了解它的精髓,用来研究军统特工。

他大概26岁的样子,修长的身材在一身藏青色西服下显得特别匀称,他手指纤细,像个女人。具有这样手指的男人对语言的掌控能力超乎寻常,所以他当初在东京“东亚文化研究社”学习时,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可以顺利阅读汉语了。当然,中日文字同祖同宗,掌握起来并不太难,不过他可以在学习英文法文德文的速度上给自己一个证明,他比同期学员快10倍。

“东亚文化研究社”表面上研究文化,实际上是个间谍学校。伊藤见司除了学习间谍必需的基础课程外,主要从事于密码研究,比如恺撒密码、波雷费密码、维吉尼亚密码、四方密码和埃特巴什密码,尤其维吉尼亚密码,更是他的专长。维吉尼亚密码第一次引入“密钥”概念,密钥就是一把开启智慧窗口的钥匙,找到它,密文才会大白于天下。伊藤见司对此兴趣甚浓,每天除了朗读一些中文书籍外,就是钻进密文寻找密钥。日本陆军部军务课长影佐祯昭是最赏识伊藤见司的人,所以他特意把伊藤从日本调来,用以对付日益猖獗的军统特工。

此时,伊藤放下《政治侦探》,又把目光投向一个月以来一直没有解开的一篇密文。据说这是1560年6月2日密码发明者布莱瑟·维吉尼亚写给他情妇的一封情书,几个世纪以来无人能解。他试着用布莱瑟(Blaise),或者倒过来Esialb,也用过Virginia和Ainigriv作为密钥,皆无济于事。心想也是,如果用发明者姓名作为密钥,早被人破解了。伊藤的心思开始放在那个不知名的神秘情妇的名字上,他试过法国女子常用的Cféline、Sylvie、Sonia、Lisa、Alisha、Sacha、Isabelle等大概100多个姓名,都宣告失败。看来姓名不是密钥,或许有其它更隐秘的蹊径等待他去寻找。“蜿蜒入沓渺,蹊径从何寻?”他默念着诗人赵光荣在《里湖纪游》中的诗句,眼睛紧紧盯着那篇密文。

伊藤见司性格内向,沉稳而阴郁,除了他该做的事情,对外界发生的其它事物一概不闻不问,似乎他不是从事中日间谍战的一名间谍,而是科学家。他给人的印象是时而固执,时而狂躁,还非同寻常的死心眼。汪伪特工里有人在背后这样形容伊藤:手里攥着屎橛子,给他麻花他都不换。

“砰砰!”有人敲门。

“してください(请)!”伊藤很不耐烦,他最恨有人在他思考的时候打断他的思路。

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伊藤说:“どんな事が発生しました?(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没有回答。

伊藤抬起头一看,眉头立即舒展开来,他站起身,张开臂膀,用标准的汉语说:“亲爱的,快进来,想死我了。”

危雅云把自己当作鸟,张开翅膀,绕过屋里的家什,飞进了伊藤的怀抱。危雅云在日本留学时,便被日本间谍组织看中,并进入“东亚文化研究社”受训,跟伊藤是同学。二人从那时就有了性关系,一直到危雅云被派回上海打入军统内部,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伊藤把危雅云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起身把办公室的大门上了锁,这才重新伏在危雅云的身上贪婪地亲吻起来。危雅云的身体仿佛随时处于开启状态,伊藤不用密钥就可以破解,他纤细的手指触摸到她的敏感部位,她假意推却,嘴里不住地哼着:“亚美爹,亚美爹(不要,不要)!”5秒钟后,她变成“毛掏,毛掏(还要,还要)!”随即做欲仙欲死,灵肉分离状……

伊藤点燃一根香烟,揽着赤裸的危雅云问:“这次入狱受苦了吧?”

危雅云说:“也没什么,又没有用刑……”

“听说上次用了?”

“丁默邨那个狗杂种,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我又不能暴露我的身份,只能咬牙坚持。妈的,把我的指甲给拔了,腔骨打断……”

伊藤有些感动,说:“你是帝国的女英雄,大日本帝国的每一个臣民都会记住你的。”

“不!我不是,我最崇拜的是‘帝国之花’南造云子,她才是。”

“就是在国民党国防部汤山温泉招待所做招待员的廖雅权吧?她当然不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骄傲,不过,我觉得你更棒,这次立了大功,我们抓那帮军统像笼子里抓耗子一样,监狱都关满了,哈哈哈……”伊藤仰头大笑起来。

“当时丁默邨打我的时候,我用四川话骂他,狗日汉奸,我日你先人板板!我担心我是不是演过火了,他要是当时给我一枪,我这时候还能见到伊藤君吗?”

“先人板板是什么意思?”号称“中国通”的伊藤显然对这句方言不甚了解。

“就是祖宗的灵碑。”

“哈哈……”伊藤轻轻打了一下危雅云,“你的家乡话够狠!丁默邨那个杂种当然听不懂,他是湖南常德人,我听他骂的最多的是‘我通你地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他家乡怎么骂,反正当时我只敢用四川话骂,他要是听懂就麻烦了,我是骂给一起被逮捕的其它人听的。他们可以证明我的刚烈与坚强,证明我对军统的忠诚。现在看来,要不是老沈救我,我到最后实在挺不住,只能向丁默邨坦白,我是日本方面的,不是什么鸟军统。”

“说到那个老沈,你是不是跟他……”

危雅云白了伊藤一眼,说:“你吃醋了?怎么可能嘛!我能看上那个上了年纪的瘸子吗?想起他的假腿我就恶心,亏你想得出来。”说完,嘟着嘴,身子歪在一边,生气去了。

伊藤用手扳过危雅云的肩头,说:“别生气,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呢?这是很正常的事,你又没做错什么。好了,我们不谈这些,谈谈正事吧!”

危雅云穿上衣服,说:“吴瘦镛绝对是共产党。”

伊藤问:“你在那个小娘们儿身上找到证据了?”

“证据倒没有,只是凭她观察后得到的感觉……”

“感觉有什么用?每个军统的人还感觉你是他们的人呢!”

“是,我知道。现在关键要找到那张旧报纸。”

“报纸?”

“薛妈,也就是吴宅那个女仆,被枪毙前对简晗说,她褥子底下有一张珍藏多年的报纸,如果吴瘦镛给她料理后事,就把那张报纸跟她埋在一起。”

“你的判断是……”

“我猜,那张旧报纸有她给吴瘦镛传递的某种信息,估计是密码。”

“密码?”伊藤兴奋地叫了起来,“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当天搜查吴宅的是哪些人?”

“丁默邨。”

伊藤立即抓起电话,拨通后对话筒大声说:“找一下丁默邨。什么?他不在?他到哪儿去了?不知道?你们这帮饭桶,关键时刻就知道找女人,马上给我找!让他跑步到我办公室,我今天必须见到他,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危雅云一边冷眼看着,说:“估计你找不到他。”

伊藤问:“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关键时刻就知道找女人。”

“是啊!这帮色鬼!据我所知,李士群找了个女作家关露,是胡绣枫的亲姐姐,救过他老婆叶吉卿的。这也能搞到一起去?我已经给上级打过报告,在我看来,那个关露很可能是潜伏在李士群身边的共产党。他还美呢!哪天死了都不知道谁下的药。还有周佛海,更烂,逛窑子,得花柳病,简直乱了体统。丁默邨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色中饿鬼,支离病骨,弱不禁风,肺病已到了第三期,就这样的人还能和唱京剧的童芷苓缱绻好几年,你说奇怪不奇怪?最近他又搞到谁了?”

“这次这个女人来头不小。”

“哦?说说。”

“还记得前不久被击毙的郁华吧?”

“刚发生的事怎么不记得。”

“郁华是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而担任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的首席检察官叫郑钺,我要说的这个女人,就是郑钺的女儿郑苹如。”

“郑苹如?”

“对。1937年7月130期《良友》画刊封面女郎。”

“又是个美女。”伊藤叹道。

“是啊!上海滩上有名的美女。”

“恕我寡闻。”

“你当然寡闻,你就知道密码。”

“嘿嘿!”伊藤干笑着。

“郑苹如的母亲是你们大日本帝国的名门闺秀,叫木村花子,随丈夫回到中国后,改名郑华君。他们先后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是第二个女儿,从小聪明过人,又跟着母亲学了一口流利的日语。郑苹如在明光中学读书时,丁默邨曾当过这个中学的校长,你可别小看了她,她不是一般的美女,是中统特工!”

“啊!”伊藤眼睛顿时睁大了。

“她凭借母亲的关系,周旋于日本高级官佐之间,曾和日本首相近卫文麿派到上海的和谈代表早水亲重攀上关系,继而又通过早水的介绍,结识了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近卫文隆在上海东亚同文书院上学,从普林斯顿大学转到这里的他寂寞难耐,见到郑苹如后,更是一下子坠入情网。她把近卫文隆骗进一个朋友的家中,用玩乐和柔情困了他一天一夜。她的目的是绑架近卫文隆,迫使日本首相作出停战让步。但重庆方面命令她中止这一危险的游戏,近卫文隆在浑然不觉中又被送回,逃脱了政治肉票的命运。郑苹如以学生的名义接近丁默邨后,丁顿时被她的美色迷住了,而郑却伺机谋杀他。有一天,丁默邨约郑苹如一起参加影佐祯昭和周佛海举办的宴会,郑苹如借打扮拖延时间通知了她的上级。她向丁默邨抱怨自己的蓝呢大衣过时了,想去静安寺的西伯利亚皮货店买一件。进了店子后,丁默邨发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向里张望,他感觉不对劲,立即丢下200美元给郑苹如,说你自己挑吧,然后从另一个门奔出,箭一般窜进他那辆别克防弹车。杀手开枪了,但为时已晚,丁默邨侥幸捡了条活命。”

“八嘎!”伊藤不屑地怒骂道。

“丁默邨怀疑是郑苹如安排了这次谋杀,正巧在这个时候,郑苹如打来电话,大概是想探测一下丁默邨的口气。丁默邨老奸巨猾,他说,你来自首吧,不然杀你全家。郑苹如以为自己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去年圣诞节前夜跟家人吃过最后一顿饭后,毅然赴死。”

“赴死?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郑苹如感觉丁默邨似乎没有怀疑到她,如果这样放弃就功亏一篑了。为了将来仍能约丁出来,策划再一次谋杀,于是决定先去看看他。她以要钱投石问路,并叫上沪西日本宪兵分队长横山作护身符,同去找丁默邨。刚进大门,郑苹如就被捕了。不过,下令者是李士群,不是丁默邨。”

“被捕后她是怎么解释皮货店发生的事?”

“吴世宝的老婆佘爱珍与女翻译沈耕梅参与了审讯,她一口否定自己中统特工的身份,坚持认为这次谋杀纯粹是场情杀,是有人追求她,争风吃醋引起的。谁会相信她?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周佛海的老婆杨淑慧、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以及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都由于好奇和嫉妒去看过被关押的郑苹如,她们一致要求立即处死她,省得再害人。说实话,丁并不想处死她,他还迷恋她的肉体,但李士群却另有打算……”

伊藤迫不及待说:“别让他打算了,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美女特工。”

“晚了。据我得到的消息,昨天她已被枪决。”

“在还没有拷问出她的真实身份前就草草枪决她,这完全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伊藤气急败坏地吼道。

“在还没拷问出吴宅那个女仆上线是谁,也就是说,在吴瘦镛的事情还没搞清楚的时候,你不是也下令枪决了那个女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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