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监狱门口。
简晗走出大门,站在那里,懒懒地望着天空。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自昨天判断出危雅云是“鼬鼠”后,她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她太幼稚,竟然这么轻易相信一个人,尤其自己还真诚地为她揪心,为她哭泣,想到这些,她都为自己脸红。危雅云在描述吴宅里的情景时,尤其梁大爷和钱白胤死去时的情况,就像她在现场一样,这怎么可能?当时她竟然一点没有察觉到危雅云话语里不符合规律的地方,更没有想到危雅云会卧底监狱从她的嘴里套出她感兴趣的东西。薛妈的旧报纸到底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她感觉危雅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获得了她想要的,于是“勇敢就义”,借机离开那个潮湿肮脏的囚室。
可以肯定,那份旧报纸将会给吴瘦镛带来致命的麻烦。
人在狭小的空间待久了,就会自动丧失丈量脚步的能力,简晗发现走出监狱大门后,她一直在大门附近来回溜达,好像她还在囚室里关押着一样。视力也是,当眼珠看远处时,它的功能便会急速下降。简晗本来就近视,现在加重了,看外面的街道、楼房,甚至天空掠过的飞鸟都有点模糊。
一辆黑色轿车徐徐开了过来,停在她身边。车门打开后,她看见坐在驾驶座位上的是吴瘦镛。这表明,旧报纸的事并没有影响到他,简晗明显听见自己松了一口大气。
坐进车里后,车子很快朝前驶去。
简晗问:“为什么放我?”
吴瘦镛说:“不知道,丁默邨通知我,让我接你回家。”
“他们还能大发慈悲?”
“听说过欲擒故纵吗?”
“欲擒故纵?我怎么得罪他们了?把我关押这么久。”
“快半年了,我做过很多次努力,但是没办法,他们找各种理由拖,一直拖到现在。别怪我!我并没有放弃你!”
亲爱的1838,竟然有人带话,让我多关照关照你。你的能量不小啊!我很有兴趣。
“我不是指你,我说的是,他们有什么理由把我关押这么久?”
“你觉得你的身份没有暴露吗?”
“身份?”
他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是的,你一直在执行军统的指令。”
简晗大吃一惊:“你知道……”
吴瘦镛笑了,脖子习惯性地一扭,说:“你以为我每天就知道喝酒和种植樱花吗?”
简晗脖子后面“嗖嗖”冒着冷气,像赤裸着被别人参观,而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她感觉从未有过的难堪。她没把吴瘦镛当成傻子,知道他不好对付,相反她把吴当作自己最主要的对手,一个必须杀掉的杀母仇人,从日本来上海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可见,她是相当重视吴瘦镛的。
“我知道有人一定会出卖我,我在狱中已经见到她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释放我,这里面……”
“回家再说吧!”吴瘦镛握着方向盘,对简晗说。
简晗隐约意识到,他可能要跟自己谈谈母亲的死因,心不禁怦怦剧烈跳动起来。她渴望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这正是她想要的,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从薛妈临行前的话语中,她觉得复仇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有些事情有可能并不是她叔叔说的那样。
车子拐进吴宅所在的街道,简晗看见这里的保镖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不少。他们握着插在腰间的手枪,警惕地盯着开进来的黑色轿车。
吴瘦镛一边把车子向路边靠去,一边对简晗说:“这不是保护我,是监视我。”
“监视你?”
“对!你现在马上要跟我进入被汪伪特工包围的吴宅,有没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简晗不禁惊诧,问:“你要带我进入包围圈吗?”
“不!是他们!”吴瘦镛用下巴努了努那些游荡的保镖,“你必须进来,否则会更危险。”
简晗更加不解。
进入吴宅客厅后,妏夕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叫了一声“简老师”,便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再也不肯说话。无论从眼神,还是举止,她看上去成熟多了,这让简晗有点心疼,她本不该过早知道世界的复杂性,她应该一直单纯地弹她的吉他,沉浸在《雨滴》里,然后向《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过渡,简晗相信纹夕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吉他演奏家。但是现在,站在简晗面前的纹夕显然离这个要求很远,曾经笼罩在她身上富有灵气的音乐细胞好像一下子没了,代替它的是无望的恐惧与迷惘。
吴瘦镛对简晗说:“你还在那个房间,二楼,你先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收拾?收拾什么?难道我蓬头垢面吗?
简晗推开自己的卧室,一股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好像她根本不曾在这间卧室居住过。不过,她很快发现了那只陪伴她8年的棕色小皮箱,打开皮箱,她看到自己的换洗衣裳,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有那只PLATINUM钢笔。她捧起衣服嗅了嗔,一股亲切无比的馨香扑入鼻孔,香气淡然而遥远,仿佛把她拉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光。
绽放的樱花。香醇的美酒。神不知鬼不觉的组胺,致命的平滑肌痉挛。
简晗咧咧嘴,她不知道,过去在她脑子里精心策划的暗杀计划此时此刻还有没有作用。她感觉她的所有计谋都已经灰飞烟灭,显得特别幼稚,让人耻笑。将来怎样?她心里没底,什么也不知道。
她走进浴室,准备好好洗个澡,谁知道来到镜子前时,立即听到一声刺耳的大叫,是她自己发出的。镜子里站着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她:头发像乱草一样,整张脸都是浮肿的,把眼睛和鼻子挤在一起,压向令人厌恶的嘴唇。那道从耳根开始的鞭痕,虽然结的疤早被剥掉了,但留下的痕迹却是不能消除的。这是林丽博赠送给她的纪念品,她知道这道鞭痕的终点在乳房的侧面,而且不止这一道,背后还有。
她终于理解妏夕在看到她时怯生生的表情了,她根本不是简晗,像菜市场贩卖带鱼的女贩子,这是监狱带给她的丑陋与耻辱,她记得自己在监狱时发出的感悟,监狱是什么?是学校,是炼狱,是熔炉,是锻造畸形产品的模子,它可以把一个人储存一辈子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全部颠覆。她对同类失去了恻隐之心,极力培养着仇恨。对的,杀人,杀人!这两个字一点也不血腥,一点也不恐怖,她应该学会以牙还牙,享受其中的乐趣。
她相信自己,她已经学会了。
脱掉衣服,更多的伤痕显露出来。她曾经想过,面对这些伤痕时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但现在发现,她根本没有哭的欲望,她的泪腺根本不孕育泪水,所有柔软的东西她都已经不具备了。
洗完澡后,她仔细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穿上干净的内衣,套上漂亮的旗袍,把头发梳理整齐,然后略施粉黛,上了三楼,来到吴瘦镛的卧室。有一次她陪薛妈打扫卫生进过这间屋子,这次进来她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
吴瘦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说:“简晗,我知道你对你母亲的死因最感兴趣,我今天满足你,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你是聪明的,你会从薛妈那里得出某种结论,我不想让你猜疑,我直接说了吧!我是共产党,一个共产党特工,埋伏在汪伪内部的特工,现在我用共产党员的党格作保证,真实地向你讲述一段历史。我说的话全部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我的身份都已摊开,你没有必要怀疑我是不是哪个组织的卧底,我不想在揭开你心头的伤疤时,还要披着带有组织符号的外衣。事实就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你可以在我告诉你的故事里,分辨出真假,你已经不是小孩,不是在成都时躲在薛妈身后的那个胆怯的女孩。当你怀揣着一颗仇恨的心来到上海找我复仇时,你就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随时可以夺取别人性命的杀手。我们现在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你不是简老师,我不是吴宅的主人,而是两个分属于不同派别的人。你愿意听我讲下去吗?”
简晗点点头,说:“我愿意!”她发觉自己的背部出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迅速灌满全身。
“事情要从你父亲的家世说起。你家祖籍四川双流县,是一个世医之家,你父亲10岁时,开始跟你祖父学习医书,14岁起,便随父临床侍诊。他以《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为基本研读之书,以《外台秘要》《千金方》及历代诸家之书为参考之学,颇有成就,你祖父大感欣慰,以为后继有人。后来你父亲有感于医道衰微,更愤慨于国民党政府扼杀中医,突然不辞而别,去了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哲学,立志当个政治家或者理论家,回国后好好改造一下中国人的思维。你祖父一气之下病倒了,不久就辞世而去。你父亲的叛逆行为,还没来得及影响中国,先就影响了你叔叔。两年后,他追随你父亲而去,也到了早稻田大学学习。当然,你家家底殷实,完全可以支付这笔不菲的留学学费,他兄弟俩也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哥俩还互相比赛,看谁的进步快,在当时,他们之间的学习竞争还引为佳话,让很多人钦佩。在这些钦佩的目光中,有一双特别黑的眸子,这个女孩同时爱上了他们哥俩。她叫李柔,你的母亲。”
“我母亲?她爱着我父亲和我叔叔?”
“对!你别不相信,没有哪个大人跟自己的孩子说自己的恋爱史。”
“哦!”简晗不说话了。
“你母亲是重庆人,家在东水门石门坎20号,中正书局旁边,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做生意的,比你祖父家更富裕。她长得非常漂亮,加上阔家小姐的气派,在早稻田大学里围着她转的男孩子特别多,其中不乏日本高官之子。她本来是看不起你父亲和叔叔的,他们无论从打扮还是气质,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才被你父亲和叔叔的才气折服,她顿悟,才气才是最好的气质。我还记得你母亲当时最爱穿的衣服是……”
“我打断一下,”简晗说,“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当时的穿着?”
吴瘦镛望着她,停顿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也在那所大学读书,我跟你父亲、叔叔,还有你母亲,都是从中国去的留学生,我们是同学。”
“啊?”这个答案是简晗没有想到的。
“她最爱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的洋装,里面是旗袍,洋装的下缘露出一截旗袍的下摆,腰部束一根可以衬托出身段的皮带。她的头发呢,我想想,对了,她不喜欢那些什么坠妈髻、朝前髻、盘发髻,也不喜欢日本女孩的什么横爱司头、坚爱司头,她就是直发,用一根缎带把头发束起,并且把头发染成暗棕色……”
“近几年在上海滩才流行的染发,那时候日本就有了?”
“对!上海30年代才开始流行,而日本在20年代就有人模仿西方女人的装束了。那时候我喜欢艺术类的东西,所以跟你父亲叔叔、你母亲交往比较少。我没事就找船山泽人先生,听他讲西方的艺术概论……”
“你是那时候认识船山泽人先生的?”
“是的。而你父亲和叔叔则喜欢讨论政治与宪法的关系,常常争论得脸红筋涨,甚至几天不说话。爱情可以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摧毁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后来兄弟俩为了你母亲,真的翻脸了。这本没什么新鲜的,别说兄弟俩,就是父子俩,这种事也屡见不鲜,历史上这样的皇帝还少吗?何况你父亲和叔叔只是一对为爱情而奋斗的学生。在兄弟俩这场爱情博弈中,你母亲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不得而知。总之有一天,你叔叔拿了一个大书包,来到你父亲面前,说哥,咱俩赌命吧!包里有两把手枪,其中只有一把有子弹,你闭眼先挑一把,剩下的是我的,然后我俩同时开枪,谁活着,谁就跟李柔。当时在场的有很多同学,都纷纷劝阻他们哥俩别用自己的命赌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不值得。谁知道你父亲的手那么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从包里掏出一把手枪,照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当然,现在你知道,你父亲没死,要不后来也没有你和你弟弟,但当时你父亲不知道他拿到的手枪里有没有子弹,他想用死来成全你叔叔和你母亲的爱情,他认为,他在这场三角恋中是多余的。枪没有响,在场的人都愣了,这意味着,你叔叔必须把剩下的那支手枪拿出来,然后照自己脑袋开枪,在我们面前死去。我们几个同学,包括你父亲,都一拥而上,想去抢夺剩下的那支手枪,谁知道你叔叔拿起书包,一声不吭,走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两把手枪里都没有子弹,你叔叔以为你父亲不敢打赌,更不敢开枪,谁知道你父亲毫不犹豫,他知道哥哥是想用死来成全他,他退却了,更没有勇气拿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因为那样会当众拆穿他这个小小的伎俩,他怕同学们,更怕你母亲羞辱他。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你母亲,都不知道另外一把手枪里没有子弹,在我们的眼里,你叔叔的退却,代表着胆怯、食言、懦弱。爱情的天平一下倾斜到你父亲这边,你母亲为你父亲用生命表白的爱情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嫁给了你父亲,再也没有理过你叔叔。”
“爱情需要生命来表白吗?”简晗问。
“呵呵,”吴瘦镛笑了,“莽撞的少年都免不了干傻事的。后来你父亲承认,他远没有你叔叔爱你母亲,他一时冲昏头脑,耽误了弟弟的爱情。这也是后来他为什么跟另外一个女人有了亲密关系的原因,你母亲的嫉妒与不满证明他们的爱情基础并不牢固,爱情不是用子弹证明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简晗被父母亲的故事吸引住了。
“这是后话,我一会儿讲,现在还讲你叔叔。你叔叔失恋后,情绪低落,此时他结识了两个人,一个叫滕杰,一个叫萧赞育,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是蒋介石派往日本留学的。他们的激进思想影响了你叔叔,他正处在内心空虚需要热血激励的时段,于是你叔叔毫不犹豫跟他们搞在了一起。滕杰,萧赞育根据在日本的留学考察,断定日本将发动大规模的侵华战争,他们回到南京走访权要,发现政府对战争毫无准备,意志消沉,国民党内部也是四分五裂,腐败不堪。于是滕杰便拟定了一个救国计划,主张在极端秘密下,以黄埔毕业生为骨干,结合全国文武精英,按集权原则建立一个意志统一,纪律森严,责任分明,行动敏捷的坚强组织,以对付外来侵略和国内危机。这一计划得到国民党中央党部的大力支持与赞赏,在这个组织酝酿过程中,戴笠也加入进来,不久,一个称为‘三民主义力行社’的组织成立了,这就是国民党特务组织的雏形,也是现在军统和中统的前身,你叔叔就是其中行动组的重要成员。后来,蒋介石三次剿共失败,暴跳如雷,于是你叔叔这样的冷血杀手出现了。他大肆搜捕并屠杀共产党,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我们很难相信,他就是当年拿起书包孤独离去的那个学生,他的懦弱,他的胆怯,都变成了骇人的怒火。我不知道他的残忍是怎么酿成的,也许,一次不成功的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更可以把人变成鬼,变成畜生不如的牲口。”
说到这儿,吴瘦镛眼里放出一股愤怒的火焰,烧灼着简晗的心,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瘦镛点燃一根香烟,接着说:“后来,我和你母亲父亲都加入了国民党,不过,我们三个都是共产党派去的,是最早一批打入国民党内部的特工。鉴于当时那种残酷的形势,我们把目标锁定在成都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吕海序、公安局副局长李国标身上了。这两个人也是杀人如麻的家伙,杀共产党人的时候特别心狠手辣,好像共产党天生跟他们祖宗有仇。我当时的身份是一家报社的社长,平时跟市里负责对外宣传的吕海序和李国标有些交往,于是组织上安排你母亲到我所在报社当打字员,任务是接近吕海序和李国标,最好在他们两人之间周旋,借机套取情报。按照党的纪律,你父亲无权拒绝你母亲用这种方式执行任务,但显然,这样的方式使你父亲相当不快,这让他很容易想起在早稻田与弟弟‘争风吃醋’的那一幕,你母亲曾经在他们兄弟俩之间扮演过这样的角色,这是一块谁也看不见的伤疤,本来已经痊愈,但现在又被迫扒了出来。这也是他最后有了外遇的诱因,而你母亲到死都浑然不知。”
“天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简晗摇着头说。
“但这的确千真万确。由于在大学期间有过先例,你母亲对扮演这样的角色驾轻就熟,没过多久,她就把吕海序和李国标摆布得五迷三道了,于是,一个一个有价值的情报从这两个色鬼嘴里流露出来,使得他们很多次搜捕行动无疾而终。”
“我母亲是伟大的。”
“是的,但她很容易被人误解,被传统道德观唾弃。伟大过后,就是悲剧。貂蝉当年不就被诬为‘祸水’而遭杀害了吗?”
“即使是悲剧,也会有人前赴后继,毫无怨言,我从心里佩服她们。前些日子我就亲眼目睹了一起……”
“前些日子?”
“对!这个女孩叫郑苹如,是上海滩颇有名气的美女,实际上她是中统特工,奉命埋伏在丁默邨身边,在静安寺西伯利亚皮货店预谋行刺时暴露了身份。李士群得到情报,他是知道行刺丁默邨这件事的,当时西伯利亚皮货店附近,就有李士群的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郑苹如和丁默邨进了皮货店,又眼睁睁地看着中统特工在门外开枪射击仓皇逃窜的丁默邨。他们没有事先通知丁默邨,因为李士群想看丁默邨的笑话,别看他们平时称兄道弟的,背后却恨不得捅他一刀。我事先也知道这事,但是我无法跟郑苹如沟通,无法告诉她,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们和中统没有正常的沟通渠道,同样抗日,却各自为战,这就是现状。”
“后来郑苹如怎么样了?”
“本来她是没事的,她一口咬定是情杀,加上她母亲是日本人,按照日本军方规定,谁都不准动任何跟日本有关联的人。但是,日本方面以郑苹如的生命为筹码,逼迫郑苹如的父亲郑钺出任汪伪司法部部长,却遭到郑父的严词拒绝,这下把日本人也惹怒了。郑父知道,女儿的未婚夫和哥哥,都是国军飞行员,他们正在天空跟日本人鏖战,他不能用女儿的性命换取一个令祖宗汗颜的汉奸头衔。郑苹如是被李士群下令枪决的,我远远看着她被押走,却无法相救,我……我……”
吴瘦镛从烟盒摸出一根烟,他的手在颤抖,说:“就像,就像……”他说不下去了。
简晗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不想打断他的思路。
等了几分钟,吴瘦镛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说:“就像我当初看着你母亲被押走,却无法相救一样。那一刻,郑苹如让我想起你母亲,她们走得一样平静,一样坚强。”
“我母亲的死跟她的身份暴露有关?”
“是的。随着抓捕行动接连几次扑空,他们知道,一定有共产党特工打入了国民党内部,于是从南京派了一个专门的调查组调查这件事,你叔叔就是调查组成员之一。那时候你父亲刚刚病逝不久,我整天以社长的身份,以安全的名义接送你母亲赶赴各种宴会,不是吕海序,就是李国标……”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母亲经常很晚才回来,满身酒气,回来就一个劲儿呕吐。”
“对,你母亲一直在吕海序和李国标之间周旋。你叔叔见到丧夫的旧恋人后,提出跟你母亲结婚,但你母亲心里早已经没有他,她的心思全用在怎样获取情报上了。后来你叔叔在一次宴会上,看到你母亲放浪形骸的样子,大为震惊,他不相信他曾经热爱的女人变成这个样子,这等于把他对你母亲所有的爱恋,以及他在大学时代建立起来的爱情观全部摧毁了。你母亲否定的不单是他的爱情,还有他以为甜蜜的记忆,那些无数个思念恋人的夜晚,在你叔叔看来,已经没有一丝值得留恋的地方了。他找到我,大骂我不是东西,说看着自己过去的同学堕落竟不加阻拦,相反还每天开车陪她去各种令人作呕的酒宴。我不能替你母亲辩解,我只能说,我一个小小的社长,能违抗掌管宣传的吕海序和李国标吗?我只能赔着笑脸看着她湮没在灯红酒绿中,在权贵的怀中呻吟。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让你叔叔死心,转移他的视线,别总盯着你母亲,那是要坏事的。我的话深深地把你叔叔伤害了,他蹲在地上,像几天没吃东西的狗一样望着我。说实话,看到他哀伤而无助的眼神,我也替他难过,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这是特种工作的需要,我不可能告诉他真相。他开始嚎啕大哭,算是对青春的最后交代。”
“我叔叔恨你吧?”
“恨之入骨。他认为是我把你母亲改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过,就算你叔叔不知道你母亲的身份,他们的视线也一样会转移到吕海序和李国标这两个酒囊饭袋身上去。他们太显眼了,在这两个人眼里,国家和政党的命运和酒精的地位是平等的,酒精浓度一高,他们就开始口无遮拦。这样的人最容易引起怀疑,于是,调查组顺藤摸瓜,把目光从他俩身上转移到你母亲那里,你母亲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正巧,他们破获了一个共产党据点,准备实施抓捕行动,于是他们把行动时间写在一张纸上,故意放在吕海序和李国标的口袋里,然后一帮人带着武器,埋伏在那个据点周围,守株待兔。果然,他们猜对了,递送情报的人急匆匆赶来了,这个人就是你母亲。”
“啊?她当场就被抓捕了吗?”
“你母亲口袋里是带着毒药的,我们叫它‘光荣丸’,按规定,在被抓获之前她应该吞下它。但是调查组的成员知道这招儿,他们早有防备,一下子抓住你母亲的双手,狠狠地扭向背后,你母亲只能放弃反抗。唉!”吴瘦镛又停顿下来。
简晗感觉他有其它的事儿要说,果然。
“本来该由我去传递那份情报让同志们疏散的。可是,就那么凑巧,我那天正好去履行你父亲临终前嘱托我的一件事儿……”
“为那个女人?”简晗问。
“对,女人对这种事总是非常敏感,并且准确。那个女人是上海人,当时在重庆搞地下工作,也是个共产党员。你父亲很爱她,经常往返成渝两地。其实……我很难评价你父母的爱情,我只知道,你父亲爱那个女人胜过爱你母亲,也许他从骨子里不喜欢你母亲所扮演的角色,它会时刻提醒他对弟弟的愧疚之心,这让他很难过。于是他逃避了,从这点上看,你父亲不适应做特工,他缺乏你母亲那种舍生忘死的素质。”
“那个女人是谁?”简晗急迫想知道。
“说出来,你别吃惊,你见过的。”
“我见过?”简晗不是吃惊,而是大吃一惊。
“是的,她就是吴宅的吴太太陈子卉。”
“吴太太?她不是你的夫人吗?”
“不!你错了,那只是表面。你父亲临终前交代,让我把陈子卉转移到上海,他怀疑,陈子卉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那天,我通过在浙江的老同学,刚刚给她找到安身地点,于是我到重庆朝天门码头送她和她的两个女儿……”
“就是吴妏秋和吴妏夕吗?”
“对!”
“他们也不是你的女儿?”
“不是。也不是你父亲的,是她跟以前的丈夫生的。她丈夫由于叛徒出卖,在汉口被国民党特务枪杀了。”
“哦,那后来吴太太……””
“我们以夫妻名义来到上海,没有结婚,她只扮演贤妻良母,给外人以婚姻稳固的假象,这一点很重要,可以有效地消除别人的疑心,因为夫人和孩子跟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说明,说明我坦荡,心无瑕庇,你想想,如果我有二心,是不可能不顾及她们的。”
“等于捆绑成一个让别人信任,谁也攻不破的挡箭牌。”简晗插嘴道。
“可以这么说。”
“纹秋和妏夕知道你不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吗?”简晗问。
“她们从成都走的时候已经记事,瞒不了她们的,但她们从来没问过。”
“两个过早成熟的孩子。”
“是的。”
“在抓捕我母亲的现场,我叔叔也在吗?”
“当然在,可想而知他看到你母亲时是什么表情。我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回到成都后马上就被逮捕,我意识到,你母亲出事了。你叔叔为了给你母亲减轻罪责,向上级汇报,说我是共产党头目,是引诱你母亲走入歧途的罪魁祸首,说你母亲是无辜的,但你母亲并不领情。我们特工人员的规矩是,一旦被捕,拒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就算刀架在脖子,就算枪毙,就算活埋,也一律不认账,免得给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一个特工应有的素质,我就是这么干的,尽管尝遍严刑拷打,我一直没有松口。我想你母亲也会如此。谁知道,她没这么干,她从被捕的第一天就承认自己是个共产党,是驻扎在成都最大的共产党特工头目,她是唯一在现场抓捕到的人,她知道她有口难辩,所以她想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揽在她身上。用自己的生命,营救我们的同志。不久后,我被释放了,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出任何与共产党有牵连的痕迹,唯一跟你母亲有联系的事情是每天用汽车送她赴宴,但很快,这一条也被他们否决,我的社长身份起了一定的作用。”
“你没有营救我母亲吗?”简晗的手心开始冒汗。
“唉!怎么没有。我被释放后,马上秘密组织了一支突击队,一共20个人,带着轻重武器去宁夏街劫狱,但最终失败了。为了营救你母亲,你知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个突击队队员吗?7个,包括黎哥的弟弟黎鸣。”
“黎哥?就是以前那个保镖?”
“对,我跟你说过的,认识他20年,他一直在我身边,在重庆,在武汉,在成都,在杭州,在上海,始终形影不离,直到爱多亚酒店那场爆炸。”
提到爱多亚酒店,简晗的心里猛地一震,她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打你来吴宅的第一天起,我和黎哥、薛妈就开始嘀咕,直到最后确认是你。你的眼睛跟你母亲太像了,就算你整容,戴眼镜,也掩饰不了那对黑黑的眼眸。”
“爱多亚酒店爆炸的时候,你不是也在舞厅里面吗?为什么黎哥被炸死,你却安然无恙?”
“因为那时候我跟你在一起。”
“啊?!”简晗捂住自己的嘴巴,“原来你就是救我的那个蒙面人?”
“还能有谁?钱白胤是多么危险的一个人啊!你去接近他,你知道叫我多担心吗?”
“谢谢!”简晗心里漾起一股感激之情,没有吴瘦镛,她早被恐怖的钱白胤蒸发了。“那为什么我母亲以杀人罪被判刑?薛妈又是怎么回事?”简晗问。
“是的,故事还没完呢!当时的成都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吕海序被你母亲这个案子搞得灰头土脸,但是他的能量太大了,不但没丢乌纱帽,反而通过关系,硬把你母亲定为谋杀罪判处死刑。因为一旦把你母亲定为共产党,就必然会牵扯到他和成都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国标,那他们的脸就丢大了,不但无法在成都立足,还有可能军法处置。你母亲被定为刑事案,你叔叔坚决不同意,他宁可过去的恋人是共产党特工,也不愿意让你母亲跟杀人犯这个罪名同流。他大闹警备司令部,威胁要把这件事上报给南京政府。但是后来他突然缄默了,传说他得到某人暗示,让他好自为之,因为吕海序有亲戚在蒋介石身边,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斗不过吕海序的。他带你去了日本,把你弟弟留给了你的外婆,他之所以只带你去日本,我想可能是他想每天看到你那对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眸子。”
吴瘦镛大概说累了,起身从床头柜拿出一瓶酒,简晗看清楚了,是梅道克。
“这瓶酒是放在书房的那瓶吗?”简晗慌里慌张地问。
“怎么了?”
简晗说:“如果是,那就别喝了!”
吴瘦镛笑了,说:“简晗,你不知道吧?从一开始我就防着你的,我喝的酒都是当天从外面带回来的,酒柜里原来的酒我一动未动。”
“你的警惕性太高了!”简晗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赞扬,还是掩饰自己的遮尬。
组胺,英文名Histamine,1910年亨利·戴尔在研究黑麦毒素时发现的。
她应该跟组胺说声再见,它已经是她冒失幼稚的代名词,她不想再提起它。
“那你知道我弟弟的消息吗?”简晗问。
“你没打听过吗?”吴瘦镛啜了一口酒,说。
“打听过不知道多少回,我叔叔只告诉我他还活着。”
“他当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他在哪里?”
“当时,你母亲英勇就义后,组织上就命令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和你弟弟。但是我们来晚了一步,你已经随你叔叔离开成都,而你弟弟,则是一个月后我们在你重庆的外婆家找到的。当时你外婆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无力抚养,于是在征得你外婆的同意后,我们把你弟弟带到了延安。”
“他现在在延安?”
“不!他目前在莫斯科大学深造,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
简晗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弟弟的消息,心里别提多兴奋了。
“讲讲薛妈吧!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简晗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故事听完整。
“薛妈的丈夫是当兵的,叫牟云武,跟薛妈青梅竹马,两个人感情非常好。但牟云武有个毛病,好吃鸦片,刘湘的部队开始清除烟兵时,牟云武自然在淘汰之列,正巧你母亲出事,当天晚上吕海序就派人给牟云武带话,让他把老婆从成都叫回江津老家藏匿起来,条件是不开除他的军籍,另外还有不菲的赏金。牟云武当然高兴,立即编了个谎话把薛妈骗回老家,又叫人把她带到广元大山里藏了起来,说部队规定娶了老婆的兵一律开除,叫薛妈躲一阵子再说。薛妈信以为真,在大山里躲了大半年,根本不知道发生在成都的事情。此后,吕海序在成都各大报刊刊登假新闻,杜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谋杀案,说你母亲扼死了女仆。薛妈的替身是监狱中一个女囚,她血肉模糊的照片登在报纸上,没人怀疑女尸是冒名顶替的。这就是薛妈为什么死而复生的原因。”
“薛妈后来知道她被我母亲‘谋害’了吗?”
“知道,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丈夫告诉她的?”
“对!”
“那她丈夫一定没得到吕海序的好处。”
吴瘦镛盯着简晗,笑了,说:“是的,吕海序那种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应付个把小危机根本不在话下,他的狡诈,他的老辣,足够他发挥的。但是他这类酒肉官员都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危机过后就卸磨杀驴,先前的惊慌失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你猜对了,他没有兑现答应牟云武的条件,一个抽大烟的大兵在他眼里连狗都不如,他料定牟云武屁都不敢放一个。他错了,牟云武一气之下不但把内幕透露给他老婆,还亲自上警备司令部找吕海序要钱。那时,牟云武刚被部队开除,生活没着落,便暂时租了一辆黄包车,以拉车为生。拉车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抽大烟的,于是就想找吕海序讨钱。他没有讨到钱,倒把自己的命讨进去了。有一天下午,他在太平街吸大烟,过完瘾出来后,一直到二更都没找到生意,正走到和尚街,突然旁边巷子窜出来几个大汉,每人手里都握着长柄马刀,二话不说,见着牟云武就砍,当场毙命。这件所谓‘抢劫杀人案’当时登了报纸,轰动整个成都。”
“是吕海序派人干的。”
“没错!杀死牟云武后,吕海序还不放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薛妈,杀人灭口,让世界彻底清净。薛妈跟你母亲关系最好,两个人几乎无话不谈。我找到薛妈,安排她去盐市口染房街一个朋友家里躲灾。我那朋友在染房街卖木纺锤、象棋、骨牌、麻将、刀把等小木器,薛妈化了装,帮朋友照顾生意,算是躲过了这场杀身之祸。后来我又把她带到了上海。”
“你又怎么成为汉奸的呢?”
“因在你母亲这件事上被严格审查,组织上考虑,我很难再在成都待下去,国民党内部已经不太信任我了,于是决定将计就计,让我找以前就认识的丁默邨,大肆发泄对国民党的不满,趁机打入汉奸内部。于是,我成了人见人恨的无耻汉奸,过去的朋友离我而去,没人愿意理我,甚至有人见到我,就往地下吐口水。唉!”吴瘦镛的神情黯淡下去,“在我走向汉奸之路的前一夜,党组织找我谈话,让我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他们反复告诫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不能为自己辩解,不能辩解,我骨子里就是汉奸,哪怕被军统制裁掉,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做到了!可是,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吴瘦镛猛喝了一口酒,“吴宅爆炸那天,我想,这该是尽头了吧?可没想到,这种让我恶心一辈子的日子还会绵绵无期……”
“那时候薛妈还不是共产党吧?”
“不是,在我的影响下,她有意靠近组织,于是我介绍她参加了共产党,成为我党在上海的秘密联络员。这次因叛徒出卖而被捕,继而遭到枪杀,我的心真的很痛……”吴瘦镛剧烈咳嗽起来,“我又一次眼睁睁得看着同志遇害而无法相救,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你不会理解的。薛妈是好同志,很勇敢,也很坚强,当年在‘成都事件’中她表现得那么优秀……”
“成都事件?”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在日本。”
“那是怎么回事?我想听。凡是我母亲的,我父亲的,包括薛妈的,我都想听。”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与中国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事件的起因是,日本未得到中国政府的承认便派遣代理总领事进驻成都。成都并非通商口岸,当然不允许设馆,然而,日本却于1918年6月擅自在成都设立了总领事馆。九·一八事变后,总领事馆被封闭。但是到了1936年5月,日本竟又任命岩井英一为代理总领事,向中国申请再度开设驻中国总领事馆。中国方面当即先后两度照会日本政府,拒绝了他们的申请,但日本外务省漠视中国抗议,而拟派岩井强行赴任。”
“他们为什么非要在成都设立总领事馆呢?”
“因为当时的成都是追剿共产党的根据地,极具政治和军事上的重要性,日本政府打算重设总领事馆,好在那里搜集各种情报。”
“哦!明白了!”
“岩井英一到达上海后,马上乘长江轮船溯江而上,8月18日抵达重庆。日本政府强行派岩井赴任的新闻经报纸披露后,成都市民马上走上街头抗议,薛妈就是这个时候被组织派回成都的。她熟悉成都,又在染房街待过一段时间,可以利用这个有利条件,组织市民上街游行。岩井看到成都情势紧张,为避免抗议活动激化,就滞留在重庆总领事馆,暂时没来成都。但跟岩井同行的还有大阪《每日新闻》上海特派员渡边洸三郎、上海《每日新闻》记者深川经二、南满铁路上海事务所员田中武夫、汉口濑户洋行老板濑户尚等4人,他们走在岩井前边于21日由重庆乘汽车出发,23日下午5点抵达成都,住宿在大川饭店。正好就在这一天,成都市内举行反对设置日本领事馆的声讨大会,参加的群众达一万多人。会后,在市区示威游行。成都治安当局为防止发生不测,便派便衣警察劝告这4个日本人,为了安全,最好不要走出饭店。但这4个日本人根本没把成都市民的愤怒当一回事,第二天就跑出去参观武侯祠,购买四川特产,嘻嘻哈哈到处游逛。消息在市里传出后,大批市民陆续聚集在大川饭店门口。成都警备司令部为加强戒备,特地派出一连兵力前去支持,中央宪兵队也出动了一个班。群众越聚越多,终于,他们冲进饭店,与4个日本人对峙。日本人抡起棍棒应战,但毕竟寡不敌众,警备机关好不容易把负伤的田中武夫和濑户尚救了出来,但渡边洸三郎和深川经二两名记者下落不明。第二天早晨,在大川饭店附近的正府街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尸体,衣服都被剥光,面孔也变了形,连是不是日本人都辨别不出来。此时,群众又聚集到已经被烧毁得面目全非的大川饭店门口,再度与军警发生冲突。军警开始开枪镇压,并于当天下午把抓获的平民苏德胜、刘成先处决。在这场抗日示威活动中,薛妈始终站在游行队伍的第一排,起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有作用。我都不知道她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从江津乡下来的女仆,竟然变成了一个英勇无比的钢铁战士,实在让人钦佩。在那次群众抗日示威中,薛妈的腹部、腿部被子弹击中,是群众把她从军警手里抢过来,然后秘密送到乡下,逃过军警的追捕,辗转回到了上海。这就是‘成都事件’的整个经过。”
“我敬佩她,可惜我以前不知道,还以为她也是害我母亲的帮凶呢!”
“你误会她了。她得知你母亲的事情后,悲痛欲绝,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她仍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她说她不是帮凶,却起了帮凶的作用,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每年在你母亲的忌日,她都会在她的房间给你母亲烧三炷香,然后唠唠叨叨跟你母亲说半天话,就像她们过去在成都冬青树家中聊天一样。”
简晗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随即便轻声哭泣起来。吴瘦镛没有制止她,他知道女人的情感是需要泪水来途释的,简晗压抑得太久,又肩负着为母亲报仇的重任,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么多。
屋里一片沉寂,只有简晗的啜泣声在半空漂浮。
过了一会儿,简晗从悲伤中脱离出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你刚才讲,薛妈丈夫被劫匪砍死的事,当时登了报纸?”
“是登了。”
“薛妈走的那天,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如果你去给她料理后事,别忘了在她床铺的褥子底下压着一份她珍藏多年的报纸,她让你把那份报纸跟她埋在一起。”
“报纸?”
“是不是登载她丈夫遇害新闻的报纸?我乱猜的。”
“估计是,她一直把那份报纸珍藏着的。”
“这么说,薛妈还一直爱着她丈夫呢!”
“对,她对死去的丈夫念念不忘,薛妈是个很注重情感的女人,毕竟他们从小在一起,是在一个村子长大的。她跟我说过,小时候,他们经常树林里打麻雀,捉迷藏,无忧无虑地生活着。那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值得她珍惜。”
“她想把那份报纸留在身边,一生厮守。”
“肯定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觉得薛妈话里有话。她跟我说这话时的眼神,分明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什么?”
“或许她在报纸上写了什么,然后让我带话,再传递给你。”
吴瘦镛一听,立即站起身,和简晗迅速来到一楼薛妈的卧室。他们翻遍犄角旮旯,也没发现那张报纸。
吴瘦镛说:“肯定被丁默邨搜走了。”
简晗忐忑地说:“我之所以提起这个,是因为我在狱中把报纸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人。”
“告诉了谁?”
“危雅云?”
“她是谁?”
“你听说过代号鼬鼠的这个卧底吗?”
“听说过。鼬鼠是埋伏在军统内部的日本特工,专门为汪伪提供情报。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难道是你说的这个危雅云?”
“我猜肯定是她。”
“你认识她吗?”
“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没见过面而已。”
“怎么?她在狱中卧底,刺探情报?”
“对,她把被捕的原因推到另一个叫老沈的身上,说老沈早就是汪伪方面的人,代号鼬鼠!”简晗差点把老沈就是吴宅爆炸案主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之前他们也怀疑内部出了内奸,但一直没查清楚是谁。危雅云这么一说,我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