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瘦镛来到书房,从写字台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把尺子,然后用钢笔迅速在纸上打起格子。打完格子后,就开始往格子里填写起来。简晗侧头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20分钟后,吴瘦镛把那张纸递给简晗,说:“维吉尼亚密码的特点是,将26个恺撒密表合成一个。我凭记忆,把密表写了下来。”
简晗拿过来一看,见密表是这样子的:
A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B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C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D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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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晗一脸茫然,问道:“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吴瘦镛说:“维吉尼亚密码需要密钥才能解开,根据密钥来决定用哪一行的密表来进行替换,以此来对抗字频统计。你看!假如我们以上面第一行代表明文字母,左面第一列代表密钥字母,下面我们试着对一段话进行加密,你就知道它的原理了。”
“有意思!”显然,简晗对维吉尼亚密码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吴瘦镛飞快地在纸上写下:DEMOCRACY AND SCIENCE。
简晗念道:“民主与科学,就是报纸上经常说的德赛先生吧?
“对!假如我们选定PEOPLE——人民——这个词作为密钥,加密过程是这样的:明文第一个字母为D,第一个密钥字母为P,P行中与D交叉的字母为S,那么S就是密文的第一个字母。方法就是这样,依此类推。”
DEMOCRACY AND SCIENCE一共19个字母,因此吴瘦镛把PEOPLE排列成19个字母,变成PEOPLE PEOPLE PEOPLEP,再用刚才的方法对照着,他很快写出一文:SIADNVPGMPYHHGWTYGT。
“哦!是这样子啊!我应该学习密码了,怪不得薛妈喜欢,简直是一个智力填字游戏。”简晗兴奋地说道。
“按照这个原理,我现在开始试着对刚才伊藤的密文破译,也就是用上面的方法反推,就可以得到明文了。”
“我来吧!”简晗自告奋勇。
“你来?别高兴太早,关键是密钥,不知道密钥什么都白搭。我们刚才只是假定PEOPLE为密钥,可实际上每段密文的密钥都不一样,由加密者设置。找到密钥,就是找到解开密文的钥匙。”
“对呀,怎么知道伊藤这段密文用什么密钥解开呢?”
“只能靠自己的判断、经验一个一个试。不成功的时候占大多数,有的密文都存在好几个世纪了,一样没人解开。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简晗一下子泄了气。
吴瘦镛鼓励她说:“还没试就没信心了,这怎么学习密码?耐心,耐心,再耐心,这就是每个破译者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否则你根本不适合干这个。这样,你试试JAPAN(日本)这个词!”
简晗把JAPAN写在纸上,开始认真地对照密表查了起来。天黑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不对!”
“这才刚开始,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我们先吃饭吧!”
“我一点也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听,妏夕早吃完了,现在弹吉他呢!”
果然,一阵清脆的吉他声从妏夕的房间里传了出来。简晗惊异地发现,妏夕弹奏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冬天的浅草街头,那个站在雪地叫小坂茂的日本青年给她演奏的那首著名吉他曲。她的心像疲软的琴弦,突然一下子绷紧了,并被妏夕重重地拨了一下。
她来到妏夕房间外,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妏夕背对大门,坐在一条靠椅上,吉他琴身的凹处放在右腿,琴头朝左上方,很标准的持琴姿势。她正独自沉溺在西班牙吉他大师弗朗西斯科·塔雷嘉的音乐中,根本没发觉简晗站在她身后。
阿尔罕布拉宫是中世纪时由侵入西班牙的摩尔人所建立的格拉那达王国的一座宫殿。某一天黄昏时分,塔雷嘉来到格拉那达,眺望着在夕阳下的这座昔日富丽堂皇的废旧宫殿,引起了他无限的感慨。当天夜里,他就将脑海中浮现的回忆主题用轮指技巧描述出来,创作了这首吉他独奏曲,并加上《祈祷》的副标题。全曲充满着迷蒙、回忆、幻想、憧憬以及连绵不断的感慨万千,特别让人心碎。
简晗靠在门框,身上柔软如泥。在龙华监狱,这首曲子也曾在她耳边响起无数回,响了就无法收拾,每个音符像针一样深深刺着她,让她疼痛难忍。人们常说,心碎无痕,可是在简晗看来,心碎把痕变成无数个伤口,更痛。浅草那些排列得鳞次栉比的情人旅馆,那个叫“忒修斯白帆”的小房间,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的回忆?她还记得房间墙壁上悬挂着那幅精致的水粉画,一个细长细长的小岛,白色的沙滩,有只小马悠闲地抬着蹄子。然后是一条狭长的小巷,一座蓝色窗户的小屋,从黄色屋顶探出来一丛红艳艳的花,小院子里栽着柠檬树,上面结满柠檬果……曲终缘尽,该散就散,但在简晗心里,挥不去的缘始终牵绊着她。她有时会把小坂茂和刘晓鸥拿出来比较,真诚地扪心自问她更喜欢谁,她惊异地发现,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漆黑的天际,冰冷的墙壁,简晗想过逃避,躲开让她伤心的结局,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心底总有一波涟漪泛起。
琴声突然停了,纹夕看到身后的简晗。简晗发现,妏夕的眼里浸满了泪水。她走过去,把纹夕揽在怀里。
妏夕说:“简老师,我不想当特工。”
简晗鼻子一酸,说:“老师知道,你不想当特工,你应该在兰心大戏院开独奏音乐会,你一定行的。”
“我想让姐姐回来!”
“好的,我答应你,我和你父亲一定共同努力,把纹秋找回来。她去的那地方不是让她画画的,是深渊啊!”
“可是……可是姐姐走的时候,好像特别高兴……”
“唉!”简晗叹着气,不知道怎么来安慰明显受了惊吓的妏夕。
“简晗!”突然,吴瘦镛在外面叫她。
“哎!”简晗答应着,从妏夕屋里走出去,她预感,可能跟维吉尼亚密码有关。
果然,吴瘦镛手里拿着那张纸,显得特别兴奋。他说:“我感觉我找到密钥词了。”
“是什么?”
“伊藤的名字,ITO。”
“这也太简单了吧?”
“不简单,单独用ITO不行,后来我发现,先用ITO前两个字母寻找到哪一列字母是密钥字母。你看,”吴瘦镛展开那份密表,“找到左边第一列的I,然后看上面第一行的T,对应下来的字母是什么?”
“是B。”简晗答道。
“说明B列,也就是左边第三列是密钥将要用到的字母。根据这个,我们再看密文,第一个密文字母是O,我们在左边第三列先找到O,然后向右找密钥ITO的第一个字母I,最后看上面第一行,得到的字母是H。用此方法,我找的第二个字母是E。它们组成单词HE(他),像不像一把钥匙正在开门?”
简晗兴奋起来,说:“下面的工作我来,是不是反复用ITO作为密钥?”
“我不敢肯定,试试才知。”
10分钟过后,简晗按此方法,全部把ITO和密文对应的字母陈列了出来:HEHATHBEENBITTENBYTHETARANTULA。
“把单词一个个分出来!”吴瘦镛说。
简晗又把字母按单词方式重新写了一遍,变成:HE HATH BEEN BITTEN BY THE TARANTULA。
“Tarantula是什么?”吴瘦镛皱着眉头问。
简晗搜索着大脑里的英文单词,很快,她想起来了。她说:“Tammula是一种体大、多毛、有毒的蜘蛛,叫塔兰图拉毒蛛,或者叫鸟蛛,狼蛛。”
“那么破译出来的这句话翻译成:他被塔兰图拉毒蛛咬了。”
“可以这么翻译。”
“伊藤是什么意思?玩捉迷藏吗?”吴瘦镛问。
“这句话一定蕴藏着什么含义。他被塔兰图拉毒蛛咬了。他被塔兰图拉毒蛛咬了……”简晗反复念着,“被毒蜘蛛咬了。毒蜘蛛?”她惊叫一声。
“怎么?你想起什么吗?”
“等等!”
简晗立即到自己房间,找到在“读之味书店”买的那本爱伦·坡小说集,迅速翻阅起来。
不久,她就找到了答案。
她把小说集拿到吴瘦镛面前,说:“你看,周作人1905年翻译的小说《玉虫缘》,THE GOLD-BUG,现在还有人翻译成《金甲虫》,小说一开始就是:瞧!瞧!这家伙在穷跳!他给毒蝴蛛咬了。原文是What ho!what ho!this fellow is dancing mad!He hath been bitten by the Tarantula。”
“小说讲的是什么?”
“探险寻宝。”
“寻宝?”
“但书中对密码破译的描述十分精彩。”
“密码?小说牵涉到密码?”
“对,其情节之曲折、逻辑之严密以及对密码的破译等,都被后来的侦探小说家所效仿。爱伦·坡本人也对密码有深入研究。1839年,他在费城《亚历山大每周信使》上向全世界挑战,他可以破译任何一份密文,愿意为任何一位将密文寄给他的求助者效力。很快,他收到了几百封密文,并以惊人的博学与智商将其一一破译。这个小说就有段用密码写的信。”
“我知道伊藤的意思了,他想通过维吉尼亚密码告诉我,他就是爱伦·坡,可以破译任何密码,他一定在薛妈留下的报纸上找到了什么,由此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把我囚禁在吴宅,用这种方式再来挑衅,跟我玩智力游戏。”
“看来薛妈说的那张报纸真的有问题。”
“对一个特工来说,疏忽意味着死亡,但这事不能怪薛妈,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就算薛妈一生中留下的最后一个败笔吧!关键是我们怎样应对。”
“我们所处的吴宅已经是孤岛,根本无法应对。这是一种极其不平衡的方式,他在外面,我们在里面,他自由自在,我们却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这不是玩,是玩弄。”
“既然大家已经摊牌,就没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了。我没时间,也没耐心陪他玩。但是他把我们囚禁在这儿,这是逼我玩,不玩不行。那么好吧!这次我想玩个大的。”
第二天下午,冬日最暧时,几抹白云挂在天空,静止得如同一幅水彩画。
雷仕亨,英国渣打银行上海分行前高级职员,60多岁,看上去病恹恹的,是上海滩一个走火入魔的京剧票友。他最崇拜的名角是孟小冬,梅兰芳的前妻。由于黄金荣和顾竹轩等黑帮大佬在上海滩娱乐业激烈竞争,大批的京剧演员聚集上海,上海顿时变成京剧最大的舞台,各路名伶粉墨登场。可以这么说,没有上海帮会争夺娱乐市场,就没有京剧后来的辉煌。
当时,在这些叱咤风云的名伶中,最红的旦角是有“伶王”之称的梅兰芳,以男性扮女人;最红的生角就是孟小冬,以女性扮男人。乾旦坤生,颠倒阴阳,于是有人大力促成他们合作演出了《四郎探母》《游龙戏凤》,男女角色颠鸾倒凤,精彩之极,叹为观止。梅兰芳与孟小冬本是梨园同行,相互钦羡,惺惺相惜,不断的合作又使二人加深了了解,于是互生爱慕之情,最终19岁的孟小冬嫁给了家有二妻的梅兰芳,成为轰动上海滩的一段佳话,直到一个20多岁的纨绔子弟暗恋孟小冬,误杀梅兰芳的老友张汉举,酿成一起震惊中国的香艳血案。梅孟二人本来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于是各家报纸对这件血案大加炒作,一时沸沸扬扬,种种绯闻,扑面而来,加之梅兰芳二夫人欲堕胎随梅访美,想在全世界面前以梅夫人的身份亮相,孟小冬才知此缘不过是镜花水月,二人不得不告仳离。孟小冬经此打击,痛不欲生,一度于天津居士林皈依佛门。
雷仕亨也暗恋孟小冬,1936年孟小冬应杜月笙之邀为黄金大戏院揭幕剪彩时,雷仕亨就在现场,其后孟小冬在黄金大戏院演出20余天,雷仕亨更是场场不落。
孟小冬是杜月笙第四夫人姚玉兰的挚友,演出期间住在姚玉兰的18层格林文纳公寓,雷仕亨有事没事就在公寓楼下转悠。当然,那时候他不知道孟小冬后来会嫁给杜月笙,要是他提前知道这桩婚事,他就不敢在公寓附近转悠了。不过,他倒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他老婆蔡牵蕊改造成孟小冬。
蔡牵蕊是一个年满57岁,精神矍铄,童颜鹤发的老妇人,足足比身体羸弱的丈夫高半个头,嗓门铿锵雄劲,与丈夫清亮娇脆、柔和圆润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夫妻二人业余时间最大的乐趣是关门在家颠倒阴阳,自演《四郎探母》,雷仕亨扭捏作态,扮演梅兰芳那个角色——铁镜公主,而蔡牵蕊则扮演孟小冬饰演的杨延辉。
冬日的这个下午,屋里暖洋洋的,二人心痒难耐,于是,一场好戏开演了。雷仕亨体态从容,做婀娜状,从里屋倒腾着碎步走出来,立定,手一扬,开始唱西皮慢板:
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我本当邀驸马同去游览——
蔡牵蕊在旁叹息、拭泪。
雷仕亨:啊……(眨眼,手指太阳穴做沉思状,接唱西皮摇板)
怎奈他终日里愁锁眉间。
雷仕亨把自己当成铁镜公主,撅着屁股原地打转,意思是走了很多路。
雷仕亨念白:我说驸马,咱家有礼了!
说完道了个万福。
蔡牵蕊念白:哦,公主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雷仕亨:(晃脑袋做端详状)我说驸马,自从您来在我国一十五载,一直都是朝欢暮乐的,我瞧您这两天,怎么总是愁眉不展,莫非您有什么心事不成吗?
蔡牵蕊:本宫无甚心事,公主休要多疑!
雷仕亨:还说没有心事,您瞧您那眼泪可还没有擦干呢!
蔡牵蕊:这个……(用袖子擦拭眼泪)本宫心事倒有,慢说是公主,就是那大罗神仙也难以猜透啊!
雷仕亨:别说是您的心事,就是我母后的军国大事,咱家我不猜便罢……
蔡牵蕊:若猜呢?
雷仕亨:也能猜它个八九不离十。
蔡牵蕊:好吧,今日闲暇,我倒要请公主猜上一猜。
雷仕亨:好,闲着也是闲着……我猜,我猜……
蔡牵蕊笑嘻嘻地问:“老公主,忘词了吧?”
雷仕亨脸色一变,说:“谁说忘词了?不是忘词,是家里来人了。”
蔡牵蕊一惊,问:“谁来了?”
雷仕亨问:“你没听见有敲门声吗?”
“没听见,我入戏了。”
“嘘!”雷仕亨拿腔拿调地说,“别说话,你侧耳聆听!”
蔡牵蕊侧耳,这次听到了,外面大门有轻微的敲门声。
二人一前一后,在屋里转了三圈,立定,同唱西皮倒板:
夫妻们打坐在皇宫内院……
唱毕,雷仕亨才懒洋洋走到门前,问:“谁啊?”
“送戏票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戏票?谁送的?”雷仕亨问。
“孟小冬。”
“谁?孟……”雷仕亨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下。
“是孟小冬,她请你光临戏院,看她唱戏。”
“这……这……这怎么可能……”雷仕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拉开了房门。
三个青年男子鱼贯而入,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雷仕亨大惊失色,他哆哆嗦嗦说:“我是主张抗日的,坚决不当汉奸。”
一个看上去像头领的年轻人走到雷仕亨面前,问:“谁让你当汉奸了?”
“前些日子,周佛海派人来跟我谈条件,要我重新出山,协助他们在南京成立中央储备银行,为今后发行伪币C.R.B做前期准备,我坚决拒绝了。”
年轻人眯着眼睛,说:“雷先生,你误会了,我们不让你当汉奸,也不是来锄奸的,而是想借用一下你的房子。”
“借我的房子?借房子干什么?”雷仕亨迷惑不解地问。
“跟抗日有关。”
“抗日?我刚才说了,我是主张抗日的,这是一个中国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谢谢雷先生。”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雷仕亨问。
“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和你夫人只需要坐在这里。”
说完,三个青年就顺着楼梯上了楼。雷仕亨的房子分为两层,面积不大,底楼是厨房和一个小厅,2楼则是夫妻二人的卧室,外面有一个天台。另外,楼下还有一个小花园,很小,大约10平方米,栽种着各种花草。
像头领的这个青年叫盛千皓,另外一个叫徐同,一个叫王岩舟,就是提驳壳枪的那个。三人进入卧室,盛千皓悄悄把朝东的一扇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顺着缝隙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大概有25米。”他说。
“这是到达围墙的距离吧?从围墙到楼房还有一段距离,大约30米。”徐同说。1933年,徐同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从事地下水源和地质矿产调查,曾在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博物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
“距离比我想象得长,难度自然更大。”盛千皓说。
“是的。不过,上海市地下地质结构基本上由粘土和砂层组成,尤其这一带,沉积厚度约200~240米,挖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上海近几年过量抽采地下水,造成地面有一定程度的沉降,我担心在挖掘过程中,遇到大量地下水……”
盛千皓打断他,说:“你估计需要多长时间可以挖通?”
“估计,”徐同沉吟了一下,说:“一个星期。”
“我只给你4天,不能超过这个天数。走吧!赶快把挖掘小组拉来,准备”
盛千皓离开卧室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东西,那是一根高高耸立的烟囱,吴宅的。
挖掘小组由18个人组成,入夜的时候,他们带着镐头、钢钎、铲子、手电、绳索等工具分头进入雷仕亨家。现场由徐同指挥,黑暗中,他面对吴宅,说:“朝这个方向,开始吧!”
入口设在雷仕亨家花园中间,两个小时以后,外面的人已经看不到第一批挖掘人的屁股了。
雷仕亨和老伴蔡牵蕊一直忐忑不安,他搞不明白这些人在他的花园究竟挖掘什么。他问坐在身边的盛千皓:“是不是我家地下有文物?”
“比文物还贵重。”盛千皓答道。
“那是什么?”
“人。”
“人?”雷仕亨睁大眼睛,“死人还是活人?我真不明白,这跟抗日有什么关系。”雷仕亨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点不实在,到现在为止还瞒着他,这让他的抗日热情大减。抗日是每个中国人应该做的事,不是没事在他家挖地道吧?
盛千皓笑了,说:“雷先生,说出来你可别生气,抗日这个事情就交给我们年轻人办吧!你知道多了反而对你不好。让我们用你的房子其实就是对抗日最大的支持,还有,”盛千暗从口袋拿出两张戏票,“我答应你的,一定要办到,共产党说话算话。”
“什么?你们是共产党?”雷仕亨睁大眼睛,他接过戏票一看,笑了,真是孟小冬演的《四郎探母》。
盛千皓说:“你看看戏票背面!”
雷仕亨翻过戏票一看,瞠目结舌,是孟小冬的亲笔签名。
“太好了!”他抓住盛千皓的手猛烈摇了摇,“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得到孟小冬的签名。说实话,本来我对你们共产党没什么好感,现在变了,全变了,我对你们好感倍增。”
旁边的王岩舟插话道:“至于吗?两张戏票就有好感了?要是没戏票你还不告密去?”
雷仕亨媪尬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也抗日,但是……报纸上不都是叫你们……唉,共党嘛!”
王岩舟说:“那不是国民党的报纸嘛!你看看我们的《新华日报》去!”
盛千皓用眼色喝止住王岩舟,说:“这儿又不是武汉和重庆,上海能看到《新华日报》吗?喂,你去外面看看进度顺利不?”
王岩舟出去后,盛千皓对雷仕亨说:“别怪他,年轻人火气冲。不过,你可以丢掉有色眼镜,或者别把我们当成共产党,就当中国人。共产党总是中国人吧?你刚才说了,是中国人就应该义无反顾地抗日,而不是像汪精卫那样奴颜婢膝,差点叫日本人爹。只要是抗日,就别计较什么政党了,目标只有一个,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雷仕亨频频点头。
“还有,雷先生,戏票是星期六晚上的,还有几天呢,在这几天,你和你老伴都不要出去。”
“为什么?”雷仕亨问。
“说不信任你,你肯定又不高兴,但事实的确如此,为了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我们暂时不相信任何人。我这是为你好。”
雷仕亨想了想,只能这样,别出门,本来一生清白,何必找些虱子放在自己脑袋上。
第三天晚上,妏夕有点发烧,睡到半夜时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她来到一楼餐厅,准备喝点热水。这时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很轻微,很有节奏,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在意。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似乎根本没有消失的迹象,仍然很固执地在她耳边响着。妏夕屏住呼吸,仔细辨别,她发现声音来自地下。妏夕吓坏了,急忙跑到三楼叫醒了吴瘦镛。吴瘦镛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跟着妏夕来到餐厅,他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地面,仔细辨听起来。简晗被父女俩的脚步声吵醒了,也披着衣服来到餐厅。
“发生了什么事儿?”简晗问。
“嘘!”吴瘦镛示意简晗别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笑了,说:“别担心,是他们营救我们来了。”
“营救?”简晗和妏夕异口同声地问。
“对!我早该想到的,他们会采用挖地道的方式,这是唯一从孤岛逃亡的方法。”
简晗和妏夕兴奋起来,她们也模仿吴瘦镛,趴在地下,耳朵贴着地面。声音越来越清晰,简晗说:“这哪里是挖地道,完全是生命的叩门声。”
吴瘦镛说:“你们赶快上楼收拾东西,等同志们挖通地道,我们立即撤离!”
妏夕上楼去了,而简晗嘴里答应着,身子却没动。
“怎么?不想走?”吴瘦镛问。
“是的,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伊藤不是要跟你玩玩密码游戏吗?你走了怎么玩?”
“哈哈,”吴瘦镛笑了,“果然,你很聪明,简单的逃遁不是我们共产党的风格。我可以继续陪伊藤玩,也可以置之不理,密码不重要,重要的是组织上采取这种方法营救我,我不甘心一走了之,必须干点什么。”
“干掉伊藤?”简晗眼睛放光,跃跃欲试,“我想参加,他把薛妈折磨惨了,跟钱白胤一样,他是魔鬼中的魔鬼,人渣中的人渣,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不!他暂时不值得我们为他费这个功夫。”
“那是……”
“据可靠情报,汪精卫一伙汉奸在日本人的扶持下,近期将在南京成立伪政府,公开背叛中国人民。我想,这么大的事,组织上不会袖手旁观。等跟组织接上头,就知道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了。对了,你不是想加入中国共产党吗?现在机会来了,那就接受组织的考验吧!你做好心理准备,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简晗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这次的感觉跟上次接触钱白胤不同,那次她感觉特别别扭,总觉得带着一点被军统要挟的味道,那是老沈和刘晓鸥步步相逼的结果,为了暗杀吴瘦镛,她身不由己。而这次,她完全是心甘情愿,因为她知道,跟着共产党,就是跟母亲、跟父亲、跟弟弟站在了同一个战壕。这让她兴奋不已。
地道是在凌晨4点的时候挖通的,第一个从地道爬上来的是盛千皓,他领导的18人挖掘小组夜以继日,第三天晚上就已经抵达吴宅下面几公尺的地点。当然,这一切都应该感激北京大学地质系高材生徐同,他对上海地下地质结构的分析与测量,确保了这次行动的准确性。
从地道钻出来的还有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身材魁梧,两眼炯炯有神,鼻梁笔挺,下巴宽大,牢靠而坚毅。简晗后来知道,他是共产党隐秘战线驻上海的负责人,名叫苏凯文。从地道一出来,他就用俄语冲吴瘦镛大喊了一声,可以肯定,他跟吴瘦镛一起在苏联留过学,没准还是同一老师娜塔莎·谢妮科娃的学生。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老苏,有新任务吧?”吴瘦镛迫不及待地问。
苏凯文说:“什么都瞒不过你啊!的确是,由于老S和Y叛变,薛妈被害,狡猾的伊藤见司根据薛妈留给你的文字获知了你的身份,你已经完全暴露,不然他也不会把你囚禁在吴宅。这事不能完全责怪薛妈,她做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显然,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在敌人阵营里潜伏下去了,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重新恢复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而不是丁默邨手下‘特工总部’第一大队副队长。”
泪水一下子涌上吴瘦镛的眼眶,他哽咽地说:“我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呼吸了!”
苏凯文拍着吴瘦镛的肩膀,说:“组织上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遭受无数的白眼,为了革命,你都忍受了,那种痛苦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老吴,你现在准备反击吧!把你压抑多年的仇恨释放出来。”
“新任务是什么?”
“别着急!”苏凯文笑着拍打着吴瘦镛瘦弱的肩膀,“我们是要好好策划策划,你比我更清楚,打通地道不是唯一目的,我们要利用吴宅,跟敌人玩一个捉迷藏。
“伊藤想跟我玩密码游戏,我们可以把吴宅当成最大的密码,是这样吧?”
“哈哈哈哈……”苏凯文又一次爽朗的笑了。
简晗发现,吴瘦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过去一脸的阴鸷一扫而光,代替那个倒霉表情的是眉头舒展,两眼放光,连带着褶皱的皮肤都被熨平了。更让简晗惊异的是,他喜欢摆脖子的毛病也突然消失,好像根本不曾有过。心情改变容貌,这话一点不假。他回归组织,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戴着面具生活,没有比摆脱罪恶更让他欣喜的事儿了。
苏凯文突然发现旁边的简晗,他一下子愣住了,说:“老吴,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就是你说的简晗吧?”
“对!”
苏凯文的眼神立即暗淡下来,他对简晗说:“孩子,你母亲李柔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特工,她是我们的英雄。希望你继承母亲的遗志,为抗战做出应有的贡献。”
吴瘦镛插嘴道:“简晗已经提出加入共产党。”
“太好了!”苏凯文说,“我们正需要你这样勇敢的女性。但是,孩子,任务是艰巨的,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谋杀,不是在酒里放一点毒药,而是将会震惊世界的大事。关键时刻,你不能手软,不能有任何杂念,希望我们没有看错你,没有看错李柔的女儿。”
苏凯文把李柔两个字念得很重,以强调这次任务的艰巨与庄重。简晗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震惊世界的大事”指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回答苏凯文,她只感觉她正在接过母亲的枪,去完成母亲没有完成甚至超越母亲的一次重大任务。
正在这时,盛千皓低声对苏凯文说:“他们来了!”
地道口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起初简晗没认出来,再定睛一看,她立即大叫了一声,是刘晓鸥。
“你怎么来了?”简晗扑过去,抓住刘晓鸥的胳膊问道。
吴瘦镛也万分惊讶,实在不明白地道里怎么冒出来一个军统特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刘晓鸥的身份,简晗的“恋爱把戏”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现在确实有点糊涂了。
更让吴瘦镛和简晗吃惊的还在后面,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跟着刘晓鸥从地道爬了上来。此人40多岁,干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斑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等他站起身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时,简晗禁不住大声惊叫起来:“叔叔!”
此人正是简晗的叔叔,长期在日本工作的军统老牌特工老K。
“叔叔,你怎么来了?”简晗拉着叔叔的袖子问道。其实这个问题不单简晗想问,吴瘦镛也想,所以他一直盯着苏凯文,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老K没回答简晗的问题,而是把她揽在怀里,关切地问:“孩子,你还好吧?”
简晗点着头,眼睛里的疑问仍然没有消失。没想到叔叔这个时候会从日本回来,她意识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当然,她必须先担心的是叔叔和吴瘦镛的矛盾,不过眼前的这一幕足够让她目瞪口呆的了。她想,被禁闭在吴宅这几天,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肯定不会这么整齐一起从地道钻出来。她的疑问还未消失,跟着叔叔身后又钻出来一个人,岁数比叔叔还大,只是比叔叔胖,皮肤也白。
“这位是老廖,廖白!”老苏把这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介绍给吴瘦镛,“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军统驻上海区负责人。”
“你好!”吴瘦镛伸出手,跟老廖握了握,表情有些尴尬,他跟简晗一样,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眼前这些人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位……”老苏指着老K,“不用我介绍了,你们是同学。”
“这……”吴瘦镛想伸出手,但没有动,因为他发现老K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
老苏说:“过去的事暂时让它过去吧,现在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时候,把私人的恩怨藏在心里,团结起来共同对付日伪汉奸,这个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吧,老廖?”
廖白咧嘴干笑了一下,说:“对,国共两党精诚合作,共对顽敌,我等私事,自然有解决的办法和方式。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们抓紧时间开会吧!”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屋里的空气也似乎被地道里出来的这几个人吸去了,简晗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参加会议的有,共产党方面苏凯文、吴瘦镛、盛千皓,军统方面老廖、老K。地点在三楼吴瘦镛卧室。刘晓鸥和简晗暂时避开,会议内容过后通知他们。正好,简晗跟刘晓鸥有话说。
简晗把刘晓鸥带到自己的卧室,一进门,简晗就开始埋怨刘晓鸥:“共产党都知道挖地道营救吴瘦镛,你们呢?”
刘晓鸥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去过几次读之味书店,如果你安然无恙,我以为可以在那里见到你。那是我俩除吴宅外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你知道,应该这样,人在失去联络后,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等,那是记忆中最后一个‘点’,回到这个‘点’,场景也许就会重现。但后来我们知道,你被围困在吴宅,根本无法出来,我们开始设想的是用重武器硬攻,把你从里面抢出来,但这个计划很快被上级否决了,因为动静太大,伤亡也大,再加上我们从内线获知,共产党正在营救吴瘦镛,于是……”
“于是你们搭乘顺风车……”
“不单单是顺风车的问题。最近国共两党一直在沟通,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共同去完成一个伟大的任务,这可是国共两党特工第一次合作哦!”
“这就是现在开会的内容吧?”
“是,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等他们最后研究决定了,会通知我们的。我隐约感觉到,你这次要充当第一杀手,很危险,也许你面临的只有一条路,死亡。害怕吗?”
“害怕。”简晗的身子有点发抖。
“我也害怕,害怕失去你,回忆你在监狱的时候,我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刘晓鸥说。
简晗问:“老沈怎么没来?”
刘晓鸥头发蓬松,眼睛红肿,眼睛盯着漆黑的窗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简晗追问道。
“老沈失踪了!”
简晗的心怦怦剧烈跳了起来。
“失踪了?什么意思?”
“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什么消息也没有。这意味着他已经被捕,或已遭遇不幸。如果牺牲,好歹是个英雄,要是至今仍然秘密关押着他,那我们的损失将是非常惨重的。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我们的秘密,如果被他们撬开嘴巴,整个上海站全部完蛋。”
简晗手脚冰凉,呆呆地看着刘晓鸥,问道:“危雅云真的是日本方面的卧底?”
“是的。幸亏她只知道一小部分,但老沈不同,他知道的更多。”
“应该想方设法找到他!”
“到哪里找?谁都知道他的价值,他最后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叛变,我们只能盼望前者,如果让他苟活,对他来说是非常痛苦的。我猜,危雅云第一个就会出卖他,她恨老沈,但是就是没有老沈被捕的消息,生死不明。”
“她为什么恨老沈?”
“老沈曾经暗暗追求过她,被她拒绝了,再加上老沈向上级告发过她打麻将的事儿……”
“打麻将?”
“戴老板规定,军统人员严禁赌博。”
“还有这样的规定?上海滩谁不把业余时间耗费在麻将桌上啊!特工也是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吗?”
“戴老板说远离赌博是一个特工人员的基本修养,他说,赌博最易启人患得患失及侥进之心。人苟无贤圣仙佛之定力,一入期间,便易陷溺。视事业学问国家民族为无足轻重,仿佛其宇宙即麻雀牌九矣。”
“说得好听,他的道德观有这么崇高?说不定他不但打麻将,还金屋藏娇呢!”
“不能评论上级!这是规定。”
简晗说:“我又不是你的下属,怎么不能评论?看你那一脸严肃的样子!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老沈管人家打麻将干什么?还汇报给上级,这应该是女人才喜欢干的事儿。”
“你不了解老沈,其实他就是这种人,色厉内荏,报复性极强,我们吵过,闹过,翻脸,甚至拔枪怒向。爱多亚酒店舞厅爆炸,就是他下的令,你说他有多冲动,多鲁莽,当时你还在里面啊!据我得到的情报,当初炸吴宅的时候,他是故意把手榴弹丢错了房间。”
“啊?跟危雅云说的一样。她说老沈是故意炸死老园丁叶方勋的,谈刚告诉她的。”
刘晓鸥的手在微微颤抖:“真真假假,直到把这个世界变得混浊不清。我相信这句话,人在做,天在看,迟早要算账的。简晗,天色不早了,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抱抱我!”简晗说。
刘晓鸥在悄悄挣扎,他在躲闪。
“为什么不?”简晗问。
“我手脏。”
“脏?怎么了?”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干了什么吗?我杀了103个汉奸,我不是人,我是杀人狂魔!”刘晓鸥吼道。
简晗知道刘晓鸥心理出现了问题,杀人后遗症,恐怕这辈子都不能修复。刚刚燃烧起来的欲望冷了下去,她本来不想让浅草的故事再次重演,但杀戮的气味把积攒在她体内所有的情感都抹杀了。世界上只有1%——甚至更少的人具有杀人的胆量,而特工的任务是把1%无限放大,使你变成一个杀人机器。但人终究不是机器,他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维,如果把这根韧筋拉长乃至崩断,就会出现心理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