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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划破考试院上空的枪声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星期六,天气晴朗,一大早,南京市民就在警察的督导下,家家户户都挂出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日本本来主张新政府使用以前北洋政府时代的五色旗,因为青天白日满地红和重庆方面的国旗一样,容易混淆。但汪精卫坚持用这个,最后双方达成妥协,在国旗下增加一个写有“和平、反共、建国”字样的黄色三角巾。南京市民们看到以前的国旗又飘扬在街头心里确实有几分高兴,但看到国旗下的黄色三角巾心里又有几分酸楚,南京市民们把这条黄飘带称作“日本人的三角裤”。

这一天,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将穿着日本人的三角裤粉墨登场。

出发前一天深夜,刘晓鸥和叔叔通过地道来到吴宅,他们是跟简晗告别的。叔叔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笔挺的洋装,头发一丝不苟,花白的发丝上还涂了一层发蜡,泛着银光。看来他已经从前些日子的失态中恢复过来,他知道自己无法左右侄女到底加入到哪个组织,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他也想通了,国共合作,国仇为重,如果还拘泥在个人恩怨这个小结上,就与目前的形势格格不入了。连蒋委员长都要跟共产党合作,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特工又能如何?他把简晗拉进怀里,紧紧拥抱了她,这是简晗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叔叔拥抱,心里不禁一酸,再联想到叔叔对母亲的感情,更觉得叔叔不容易。他一直孑然一身,从没考虑过个人终身大事,过去简晗不知道个中缘由,现在知道了,叔叔的心里一直装着母亲。

叔叔从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简晗,是一张10面值的日元。

“叔叔,你这是……”

“还记得在日本的时候,叔叔每天早上给你10元钱买午饭吃吗?”

“当然记得。”

“叔叔再给你一次,就当你明天上学去了,午饭还是在外面自己买来吃。”简晗看见叔叔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简晗说:“叔叔,就好像我一去不复返似的,搞得这么伤感。”

“孩子,我嘴上说你明天上学,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也许今天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明天不是上学,是开枪杀人,你有可能当场牺牲,你做好准备了吗?”

简晗坚定地点点头。这些日子,她一直跟吴瘦镛学习射击,虽然不是实弹,但在近距离射杀一个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她还熟练掌握了枪械组装,因为那把手枪不可能由简晗带进典礼现场,它将会出现在一个隐秘的地点,到时候需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零散的枪支零件组合起来。她蒙着眼睛,每天练习将近8个小时,无论是套筒组件的准星、表尺、阻铁杠杆、抽壳钩、击针、击针簧和击针限制板,还是扳机组件的板机轴、连杆、扳机簧、弹匣扣、阻铁、抛壳挺、保险杆、击锤、击锤连杆、击锤簧,她都可以迅速把它们组装在一起,变成一把精致的手枪。

简晗拍拍叔叔的胳膊,安慰他说:“相信我,我会圆满完成任务顺利回来的。”她把10元钱塞还给叔叔,她不想揣着它,因为它会让她想起浅草的初恋情人小坂茂。摊开的琴盒子,热烘烘的糯米糕,如痴如醉的吉他,冻得红肿的手指……现在不是回忆爱情的时候,昨天晚上她就暗自对自己说再见了,我的爱情!已经终结了,不会再想它。再说,身边还有刘晓鸥呢,他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啊!

刘晓鸥也拿出一样东西,他说:“简晗,还记得我说过的吧?给,正宗的罕纳巴赫琴弦,1869年德国创立的品牌,每个吉他演奏家的必选琴弦。我想听你回来给我弹琴。”

有一刹那,简晗差点哭出来,这个在她面前经常慷慨激昂的男人竟然变得这么温柔,如果不是叔叔在场,她真想让他留下来陪她度过这个不眠之夜,她甚至想马上把自己的处女之身交给他,好让自己不留任何遗憾。

“你们走吧!走吧!等我的好消息!我会回来的。”简晗强忍着,极力想把叔叔和刘晓鸥推走。可是她终究没有逃过泪水,妏夕也来向她告别,她必须在今夜离开吴宅。妏夕背着吉他,紧紧拥抱着简晗,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简晗突然想,叔叔的话是对的,也许这是她和妏夕,和叔叔,和刘晓鸥他们的最后一面,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牺牲这个字眼离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它不光是一个冷冰冰的词,它代表着与世隔绝,永离人间,变成一具毫无生息的死尸。人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奔跑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只不过有短有长而已。

对于简晗来说,明天会是她的句号吗?

再见,叔叔!再见,刘晓鸥!再见,妏夕!再见,妈妈!再见,我的过去!明天马上就来了!

守候在吴宅大门口的白宣平报告,简晗于29日上午从吴宅大门出来了,他请示早一天抵达南京的伊藤,问拦不拦阻她。伊藤说,让她走,紧紧跟踪,看她到什么地方去。跟踪简晗的队伍太庞大了,起码50个人,没有采取任何防范跟踪措施,没这个必要。50个人明目张胆地跟在简晗身后,最近的距离只有10米,看起来倒像简晗带着一支荷枪实弹的部队浩浩荡荡走在大街上。

白宣平的报告源源不断传来:上午9点05分,简晗登上去南京的火车……傍晚,住进中央饭店第6层……简晗入住的楼层已经全部包了下来……从上海跟踪而来的50名特工已蓄势待发……每个楼梯口安排了10个人昼夜站岗……简晗的房间号码是603……

此时伊藤在离中央饭店不远的另一座酒店里休息,突然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入。伊藤正要发火,发现不对劲,为首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影佐祯昭。影佐历任日本陆军部军务课长,日本特务机构梅机关机关长,现为汪伪政府最高军事顾问。他微微有点胖,蓄着贴着头皮的短发,发际很高,露出皱纹很重的额头,一对圆圆的镜片后面,闪烁着狡黠阴毒的眼睛。人老成魔,实际上这个月7号他才过了47岁生日,还没老,但已经冶炼成魔鬼的模样。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日本特工,都是板着面孔,一脸肃然。

伊藤从床上跳下来,“啦”的一个立正,把头垂了下去。

影佐祯昭看着伊藤衣衫不整的样子,没有好气地说:“情况这么紧急,你却在这里睡大觉。我问你,杀手简晗已经出现在南京,为什么不马上逮捕她?非要在典礼上出了乱子你才高兴?那岂不是轰动世界的新闻?跟她玩捉迷藏,得不偿失。”

“嗨!”伊藤又是一个立正,“请大佐放心!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明志楼礼堂戒备森严,搜查犬已经搜查了50遍,周围建筑已安排有15名狙击手随时待命,现场的保安、便衣多达300人,全部荷枪实弹。另外,每位来宾进入礼堂都必须接受搜身检查,别说手枪手榴弹,任何金属物体包括钥匙都不准进入。”

“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傻得只派一个简晗来,明明飞蛾扑火,却坚定不移地扑上去,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是的,据我判断,简晗只是一个幌子,刺杀任务将由另外的人完成。”他不敢对影佐祯昭说,我不想输给吴瘦镛那个共党分子,现在采取行动还为时尚早,那样会给他们笑话的。挑战书是一种智力游戏,是维吉尼亚密码,既然密文我已经破译,那么我还想破译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这么严密的措施,不相信共党和军统可以渗透进来,如果简晗只是虚晃一枪,任务由其它人完成,那吴瘦镛就输了,因为他没有按挑战书上的内容执行。

影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我知道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是用汪精卫的人身安全赌这个游戏,是不是太冒险了?我总感觉他们设置了一个圈套让你钻进去,可你还没看到圈套在哪儿。毕竟杀手已经出现在南京,他们似乎真的在干某件事情,而这件事情是我们还没了解的。这个最可怕!”

伊藤庄重地向影佐鞠了一躬,说:“再次请大佐放心,我有信心将这伙共党和军统的特工一网打尽,请大佐给我这次机会。”说着,伊藤就跪了下去。

影佐挥了挥手,让伊藤站起来,他交代说:“沉溺在密码不是坏事,破译出来后还想玩就要坏事,小心为妙啊!大日本帝国需要这次典礼,需要汪精卫,你要时刻记住他们的分量,如果典礼上出一点小小的纰漏,伊藤君,你就切腹谢罪吧!”

说罢,带着一帮人走出了房间。

小心为妙?伊藤冷笑着,他想起以前从危雅云身上下来后问她,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危雅云总是把丰满的乳房贴近他,说,伊藤君,是幸福的满足感。他说不!是万念俱灰,我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到臭水沟里去。现在他对任何想阻拦他玩下去的人都是这种感觉。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从吴宅一直跟踪简晗来到南京的白宣平。

“她刚刚出去。”白宣平说。

伊藤笑了,看来好戏已经开场。

“跟着她!”

一个小时后,他们发现,简晗走进了书店街中央书店。

“书店?她去书店干什么?”伊藤不解地问。

白宣平说:“就是啊,她现在在靠窗户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捧着一本书,她……还有闲心看书?”

“真是奇怪!他们到底在玩什么?”

伊藤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典礼马上开始,而杀手简晗还在一家书店看书。这太不寻常了!他命令白宣平:“通知礼堂现场的保安人员,加强警备,共产党和军统方面肯定安排另外的杀手,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睁大点,出了问题我拿你们是问。”

“是!”白宣平顿时消失了。

伊藤现在想做的是,走进书店,坐在简晗对面,他想看看怎么揭晓答案。

书店是一座城市的镜子,是区别另一座城市的路标。从这点上看,南京不愧为六朝古都,温暖和忧郁的艺术氛围笼罩着整座城市,任凭怎样的杀戮都抹杀不去。从1937年12月13日开始,日本人在这里进行了长达6周惨绝人寰的屠杀。劫后的南京,满目荒凉,尸横遍野。两年后,它在劫后的自我疗伤中又一次屹立起来,大量的书店迅速恢复营业,这就是衡量一座城市文化底蕴的标志。

街中央书店以倾销“一折八扣”书籍而闻名,其创办人是一个姓范的文化市侩。所谓一折八扣,即定价一元的书,打一折卖一角,再打八折,实际上只卖八分钱。这种微利经营,却能让那个文化市侩衣食无忧,风光无限,不知内情的人实在不知道他的赚钱窍门。其实他所经营的这个书店专以翻印古典小说为主,作者皆为古人,既无版权官司,又无稿酬负担,只需付出印刷和纸张费用。

伊藤对这家书店非常熟悉,他喜欢的很多中国古代小说,比如《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三言二拍》《金瓶梅》,乃至一些让人血脉喷张的艳情小说,如《玉娇丽》《绣榻野史》《浓情快史》《玉妃媚史》《肉蒲团》等,都是在这里购买的。书店范老板跟他由生到熟,见面特别热情,本来这些书范老板想白赠送给伊藤,但伊藤执意给钱,不是伊藤不想占书店的便宜,而是几分钱一本书,这便宜让伊藤根本没脸占。

没错,就是她!伊藤在龙华监狱审讯室透视镜后面见过简晗,只不过简晗没见过他而已。伊藤想,这么文文静静的女孩竟然是杀手,真让人不可思议!她应该去读书,去外国留学,或者嫁一个富豪,过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却被军统和共党利用,前来南京刺杀汪精卫。唉!伊藤连连叹气,据说重庆那边很多大学中学的女孩子甘愿成为杀手,或者诱饵,纷纷坐轮船来上海,充当军统的工具。也不能责怪她们,每个人的信仰不同,就像危雅云选择为大日本帝国效力,而不是跟她的同胞在一起。但是没有哪个国家欣赏民族叛徒,如果不被我勒死,也终究会被中国人审判的,她逃不过。

伊藤抬腕看了看手表,怎么回事?她还在这里看书,谁能相信她一会儿要充当杀手?走着瞧吧!答案马上揭晓。

伊藤一走进书店,范老板就忙不迭地迎上来,双拳一抱,酸腐气十足地说:“伊藤君驾临鄙店,有失远迎,罪甚,罪甚。今日再睹风采,深慰平生,至多冒渎,望请包涵!”

看来翻印古代小说也把他翻到古代去了。

伊藤抬起一根指头,算是跟范老板打了个招呼,连笑脸都没有。范老板知道不妙,讪讪站在一旁,再也没敢搭腔。

伊藤走过去,坐在了简晗的对面。

近距离看简晗,果然跟审讯室不同。眼前这个女人头发浓密,从中间分开,向两边倒去,遮住线条柔和的脸颊,性感的嘴唇被一层绒毛包围着,一身深咖啡色的薄旗袍,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显得大方而性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学生气十足,且情窦初开的姑娘。伊藤从究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简晗在龙华监狱照的,虽然照片上那个女子穿着囚衣,头发蓬乱,略显憔悴。伊藤仔仔细细再次确认了一下,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位姑娘绝对是简晗。

“请问,是简晗小姐吧?”伊藤探出身子问。

简晗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迷茫,她矜持地点点头。伊藤注意到,简晗手里薄薄的小册子,正是爱伦·坡的小说《玉虫缘》。

伊藤说:“是不是因为吴瘦镛破译了我的维吉尼亚密码,你才对这个小说感兴趣的?不是——是虫子,浑身金光闪亮,约摸有核桃那么大,靠近背上一端,长着两个黑点,漆黑的,另一端还有一个,稍微长点。触须是……怎么样?看到这样的描写了吗?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小说,我每年都要读上一遍,不!两遍。”

简晗把目光从伊藤脸上移开,然后又落到小说上。

此时,大街上人声鼎沸,很多人涌上街头,高呼着口号。伊藤从窗户向外望去,一帮学生打扮的人拉着横幅,蜂拥而过。伊藤知道,大多数中国人是不认可汪精卫的,所以出现这样的抗议活动也属正常。军警们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不用他伊藤操心,他操心的是眼前这个稳坐在书店里的简晗怎么当刺客。

突然,“砰砰”两声,伊藤吓了一跳,从窗户望去,有两个日本士兵正对着一家商店挂出来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子射击。他们哇啦哇啦叫着,打了两枪还不过瘾,拉着枪栓又开始射,街上的行人惊叫着,纷纷躲避。

伊藤知道这些士兵的心理,自中日开战以来,前线的士兵一直对着“青天白日满地红”这面旗子而战,很多日本兵在这面旗帜面前倒下,现在旗子突然又在他们面前升起,他们在感情上接受不了,恐慌与发泄交织在一起,才做出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伊藤把思绪拉回书店,他的脑子里只有简晗,什么旗子都吸引不了他。

伊藤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喜欢说这个。

他说:“简晗小姐,我强烈建议,你应该读一读爱伦·坡的第一篇推理小说《莫格街谋杀案》,著名侦探迪潘的形象就由这部小说产生。爱伦·坡是个讲述故事的高手,迪潘智力超凡,料事如神,他身边就必须有一个自视才高但却屡犯错误的警探作为反衬,这样才能显出迪潘的智商高人一等。迪潘的破案过程就是一个逻辑严密的推理过程,故事结尾再由他洋洋自得地把这个过程和盘托出。一百多年来,爱伦·坡的这一模式屡屡被世界各国侦探小说家复制,无论是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还是现在如日中天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都是迪潘形象的延伸。”

伊藤正口若悬河,突然一个年约70岁的老者走进书店,他手拿一副竹板,一进书店就噼里啪啦打了起来。跟着进来几个特工想把他拉出去,但老者已经走到伊藤面前,伊藤不想在简晗面前显示权力,那样会适得其反,这年头没人对耀武扬威的权力膜拜,枪杆子才是政权。他对特工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去理会这个老者。

老者拿着竹板,站在伊藤面前,认认真真打了起来,边打边念白:

日寇居心何必我细讲,

视我国恰似一只大肥羊,

七七以前我步步退让,

咱越退他他妈的越逞强,

到如今直打了两年多的仗,

那日寇百万人的骨灰运回了东洋。

日军阀仔细算了算账,

吞中国还得要重新打主张,

这时候汪逆精卫赶紧来帮腔,

打着和平运动这个幌,

大家要拥护日本皇上,

中国百姓只管纳钱粮,

中国人为日本修路又开矿,

日本兵替咱中国保家乡,

共存共荣和平有保障,

休兵罢战何必论短长。

我肏他汪逆精卫的狗亲爹,

我肏他日本鬼子的狗亲娘……

现场的空气顿时凝固,不知道这个打快板的老者知不知道伊藤是日本人,看他肆无忌惮地痛骂日本人,估计不知道。书店范老板脸色煞白,一旁的特工们也吓得浑身筛糠。

伊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好发怒,他从身上拿出一块银元,递给了老者。说:“编得不错,朗朗上口,雅俗共赏……”

老者一看银元,笑了,说:“这位先生,我可不是为了挣钱的,我就是看不惯日本鬼子和汪精卫,我惹不起他们,我没多的命,就这一条。入土前我变着法子编快板骂他们总可以吧?我不要钱,就图个痛快。您要是愿意听,我还有个新段子……”

“八嘎!”伊藤终于冒火了。

老者听到眼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一句日语,知道惹祸了,他想解释什么,立刻被旁边的特工们拖了出去。被人恶毒咒骂,就像活生生撕下他的脸皮,鲜血淋漓之际哪里还有斯文,他的文学细胞都在刚才的“肏他亲娘”当中一个一个给摁灭了,伊藤再也没有心思跟简晗讨论迪潘、福尔摩斯和波洛,他脸色惨白盯着简晗,半天无语,像被那个老者肏了亲娘,而且不止一次。

在此过程中,简晗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手上的小说,镇定地让人匪夷所思,好像有意挑衅伊藤的忍耐极限。刚才的尴尬与屈辱让伊藤一下子爆发了,他“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吼道:“你他妈的一个军统臭娘们儿,和共党到底搞什么名堂?”

简晗抬起眼睛,问:“这位先生,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伊藤霍地站起来,“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吧?你们发出挑战,派出你担当杀手,目标是今天典礼大会上的汪精卫。而你直到现在还坐在这里,是不是转移我们的视线,然后派出另一个杀手去执行任务,这种勾当你们都做得出来?这是智力低下的表现,是卑鄙无耻。哼!你知道我在现场布置得有多严密,想制造出震惊世界的新闻,没门!不是你亲自刺杀,你们就是输家,输家——”他咆哮着。

简晗显然吓坏了,她缩着身子,盯着发怒的伊藤,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在装?”伊藤哭笑不得,“你真以为你是演员吗?”说着从腰里掏出手枪,指着简晗,恶狠狠地说:“你相不相信,我现在马上可以把你毙了?”

正在这时,白宣平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俯在伊藤耳边耳语了几句,伊藤的脸色顿时变了,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不是简晗……”

简晗抬起头,说:“我是简晗。”

“确切地说,你是跟简晗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简晗。我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在书店,一个在现场,双簧,绝妙的双簧,太完美了。祝贺你,吴瘦镛,你把我骗得云里雾里的!”伊藤说着脸色一变,“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和那个简晗是怎么分身的?”

“我没有分身,我真的叫简晗,前几天从日本刚刚回来,他们让我从吴宅大门口出来,坐火车到南京,住中央饭店,然后随便找一个书店,手捧这本《玉石缘》,一直坐到今天下午。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编谎话的能力实在有限,不!不是能力,是智力。当智力达不到某种程度时,编出来的谎话只能引来杀身之祸。你从吴宅出来,从吴宅出来,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是从吴宅出来的……”

“我问你的意思是,你怎么进的吴宅?你听不懂吗?”伊藤快崩溃了。

这时,又一个特工急匆匆地走进书店,站在伊藤身后,大喊了一声:“报告!”

声音之大,吓了伊藤一跳。他回身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特查小组刚刚打来电话,他们进吴宅搜查时,发现……”

“发现什么?”伊藤的脑袋轰的一声。

“空无一人。”

“也就是说,吴瘦镛和他的女儿都不在了?”伊藤转身面向简晗,“我现在郑重地问你,你是怎么进吴宅的?老实说,我饶你一命!”

简晗哭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蒙着我的眼睛,好像钻了什么洞,我不知道方向……”

伊藤气急败坏地说:“明白了,明白了!他们竟然敢玩土遁?用障眼法,用调虎离山,如果没有猜错,杀手简晗已经到达典礼现场。吴瘦镛在羞辱我;我被他骗了!八嘎!幸亏天助我也,老天总是在关键时刻帮我一把。听着,把她给我抓起来,其余的人马上跟我去礼堂!快!快!”

书店里一片混乱,伊藤钻进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向礼堂开去……

汪伪“国民政府”选址在玄武湖南岸考试院,这是个依傍鸡笼山东麓,于1930年初修建的一组古典式建筑,紧靠古城墙。院内建筑群按东西两条平行的中轴线排列,沿东西两条中轴线排开,飞檐翘角,错落有致。西线有明志楼、衡鉴楼、公明堂等,东线围绕武庙大殿形成两个四合院,有五楹楼两幢及宁远楼、华宁馆、宝章阁。正对西大门的明志楼,碧瓦雕梁,画栋门扉,楼前平台,钩阑围护,踏道宽阔。汪精卫选择地处东轴线的宁远楼作为自己的办公楼,相对的西轴线的明志楼则为“国府礼堂”。

推迟4天的汪伪政权“还都南京”仪式就在国府礼堂举行。

作为南京市商务协会副会长,五十岁的叶吉卿无论是事业,还是人际关系,都如鱼得水,八面玲珑,不然这个盛大的典礼也不会请他来捧个闹场。对于任何军政商金融以及文化教育系统的精英,能收到这样的邀请应该是份荣耀,但叶吉卿不这么认为,他耻于与汪精卫为伍,认为他的所谓“和平运动”是在日本人的庇护下,以承认伪满为前提的卖国行为。畏倭寇如虎,卖国以求苟生。日本没想到的,他都替他们想到;日本人未做到的,他都替他们做到。中国历史上总少不了这种奸人,石敬塘、冯道、张邦昌、刘豫、秦桧、吴三桂、洪承畴,哪一个不振振有词阐释自己的行为?如果今天典礼完成,汪精卫可以在汉奸历史排名中名列第八。洪承畴的母亲痛骂当了汉奸的儿子,洪妻亦与之决裂,洪母更命其孙投奔义军抗清,然后与媳自焚殉国,汪精卫呢?却括不知耻,生怕在历史上留不下恶名。

嗟夫世事,如烟浮生,犹梦沧桑,易变驹隙。这是权贵与东洋人的盛宴,跟他无关。叶吉卿感叹着,决定托病,不去参加典礼仪式。但妻子马丹却不这么认为,她说:“你一个做生意的,管那么多政治干什么?我敢说,你要是不去,你的生意将会一落千丈。再说,我想去,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可以没我?”

此时各路军政官员们以及嘉宾,分乘各种名牌轿车,一辆接一辆,来到新的“国民政府”。“政府”门前是一条横着的火车轨道,越过轨道,远远就能望到大旗杆上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临风招展,上面并没有黄布飘带,而是换了一个方式,改用两根小竹竿交叉在国旗的下面。汪精卫或许希望借此暗示,旗上的黄飘带不是固定的,将来随时会撕去。

进入礼堂后,叶吉卿发现妻子马丹有点不对劲,她从厕所回来后就变了一个人,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尤其在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她从来没给过他面子。马丹没读过几年书,除了喜欢跟其它阔太太比金银首饰外,她最大的特点是无论在什么重要场合,都可以肆无忌惮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好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她胸前两颗炸弹上去。那是她最大的本钱,也是暗示跟其它男人可以随时上床的信号灯。两个信号灯时刻充足电,吸引着各路狂蜂浪蝶,当然,除了叶吉卿。他对马丹的胸部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知道内容,它可不像表面那么脂凝暗香,里面没那么丰富,是马丹用了点小技巧,才使得“两两巫峰最断肠”的。

叶吉卿盯着马丹问:“老婆,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没心情。”马丹说,但声音似乎不对。

这可不是出门时马丹的态度,去了一趟厕所就彻底变了。

“你在厕所遇到什么了?”他问。

“什么也没遇到。”马丹的声音怪怪的。

此时,国府礼堂早已挤得满满的,官员嘉宾们彼此相见,点头为礼。叶吉卿拉着马丹的手,准备往贵宾席上就座。他感觉马丹的手不对,拿起来一看,是一双陌生的手。看岁数,手比脸真实,马丹36岁,她的手没这么年轻。

“你是谁?”叶吉卿有些慌张,他低声问身边这个跟马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杀手。”女人冷冷答道。

“杀……杀……”叶吉卿的嗓子开始干涩。

“你敢喊一句,我口袋里的枪会让你永远闭嘴。”

“那……那……马丹呢?”

“她在厕所,恐怕要等到典礼完后才能出来。放心!不会伤害她一根毫毛,她出来后保证比以前更爱你,她那样的女人只有大难降临时才有归属感。”女人笑了。

叶吉卿紧张极了,心里嘀咕,说不来说不来,马丹非要来,这下惹大麻烦了。

“你想杀谁?”他问。

“你会看到的。你笑一下行不行?你看我!”说着,女人向身边经过的人浅浅笑了一下。

叶吉卿真笑了,他低声说:“我老婆不是你这样笑的。”

“她怎么笑?”

“从来没有像你这样抿着嘴唇,她的嘴比你大。”

“看来情报有点偏差,这没关系,典礼开始后,想笑也笑不成了。”

“你是想刺杀汪精卫吧?”他忽然兴奋地悄悄问。

女人没说话,眼睛朝礼堂前面搜寻着。

叶吉卿的心怦怦跳着,不知所措。说实话,恨汪精卫归恨,但并不意味着自己会参与到刺杀的行列中去。他不是杀手,他是生意人,这件事对他的将来将十分不利,别说生意,说不定连家人的性命都得搭进去。他眼睛滴溜溜到处转悠,想找一个脱身的机会。

女人拉着他的手,说:“别想那么简单,周围都是我们的人。”

叶吉卿一下子蔫了。

女杀手叫简晗,此时她紧紧靠着叶吉卿,一步一步向贵宾席走去。

吴瘦镛说,一切都办妥了,没有问题,你可以冒名顶替。

从地道离开吴宅后,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替身,叔叔这次从日本带回来的。不!那个女子才是真正的简晗,是画家船山泽人先生的学生。而她,是简晗的替身。当初,医术高明的高桥润一先生正是照着那个女子的模样改造的她,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外人很难分辨。

吴瘦镛说:“易容手术本来是让你刺杀我的,但你的行动被军统的老沈发现,就想让你加入军统,担当锄奸杀手。后来,军统方面商量,把在日本的这个女孩也培养成特工,然后派回上海,跟你协同作战。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真假难辨,最大程度搅乱汉奸们的视线。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特工的,这个女孩的胆量、智慧,都达不到要求,再怎么训练都没用。最后他们决定放弃。”

“这次让她引开伊藤,会不会很危险?”简晗问。

“当然危险。”

简晗突然觉得那个女子有些可怜,感叹道:“她是个牺牲品……”

“到现在为止,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不过你不要过分为她担心,有人专门保护她,最后时刻我们会拼命把她抢回来的。”

吴瘦镛的话让简晗的心稍许安定了些。听到老沈的名字,她问吴瘦镛:“你知道老沈的消息吗?”

“听到了。廖白告诉我,老沈被斩去四肢,放进一个咸菜缸……”

“啊?是危雅云干的?”

“不!是伊藤见司,他发现危雅云怀孕了,怀疑是老沈干的,于是他从监狱里把老沈提出来,然后……”

“这个伊藤是什么人啊?这么狠毒?薛妈在监狱提过他……”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一个人引开他的原因。他是日本特务机关一个集毒辣与智慧于一身的特工天才,嗅觉敏锐,超乎寻常。如果他在典礼现场,行刺将会非常困难,所以我们和军统方面商量决定,公开发出挑战书,指定杀手名字,地点,时间,用另一个简晗引开他,利用他的虚荣心,扰乱他的思维。这本身就是一个烟雾弹,他一定会上钩的。对了,钱白胤的罪行是你侦查出来的吧?”

“嗯。”

“那我告诉你,真正的幕后人物是伊藤。”

“是他?”

“对!他抓住钱白胤的母亲,准备扔进浴缸溶掉,以此逼迫钱白胤投靠汪伪。后来钱白胤实施毁尸溶尸,伊藤就在现场指导,所有的药水都是在伊藤的协助下配制成功的。可以这么说,没有伊藤,就没有后来极度变态的钱白胤。”

“他太坏了!”

“大多数犯罪根源都与他少年的遭遇有关。他在14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母亲和女仆阿花有同性恋行为,于是他找到他家药店的伙计,预谋用毒药毒死母亲和阿花。他的确这么做了,并且把那个伙计也一起干掉了,因为他发现,伙计和阿花准备干掉他母亲,然后把药店窃为己有。”

“你是怎么得知的?”

“我们的情报人员对他进行了长期追踪与研究,终于窃得他的日记,他在日记里详细记述了杀母过程。”

“毛骨悚然,我真想亲手杀了他。”

简晗想起钱白胤就恐惧得浑身发抖,现在又得知伊藤见司是钱白胤的指导老师,人要经历什么心理磨难才能变成这样的魔鬼啊!

简晗恨得牙根儿痒痒。

典礼仪式马上开始了,此时礼堂里人头攒动,挤满了文武官员和各界嘉宾,以及部分选定的拥汪市民,文官身穿中式礼服,武官身穿军装,一脸肃穆。不知什么原因,礼堂里偶尔还传来低声的叹息声,甚至啜泣声。

贵宾席已经坐满客人,有下台不久的日本前首相阿部信行、日本众议院议长、贵族院议长以及日军总参谋长等要人,还有“蒙疆政府”派来的政务院院长卓特巴扎普。看来,叶吉卿根本没机会上贵宾席,只能伸着脖子站在主席台下。

简晗想,这个角度最好。按计划,开枪后她急速向厕所方向撤退,那里有内线接应。内线属于哪个派别——军统或是共产党——简晗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内线是一个在礼堂守大门的老大爷,他把简晗从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暗门放进来,并协助她在厕所劫持了马丹。手枪零件是深埋在地里的,躲过了搜查犬的鼻子。简晗只要了30秒,就把七零八散的组件变成了一个整体。

吴瘦镛跟简晗交代说,以她的枪声为令,枪响后吴瘦镛带领共产党特工从暗门进入,接应简晗撤退,而刘晓鸥等军统特工则在考试院外鸣枪佯攻,搞乱礼堂秩序,使典礼仪式大乱。

吴瘦镛说:“现场可能血流成河。”

简晗答道:“我已做好牺牲准备。”

说这话的时候,简晗浑身每根血管都滚烫,这是杀手出发前的生理反应。

此时,汪精卫身着黑色礼服走上了主席台,随从他的有伪“立法院长”陈公博,伪“监察院长”梁鸿志,伪“司法院长”温宗尧,伪“考试院长”王揖唐,伪“财政部长”周佛海,伪“外交部长”褚民谊等大小汉奸。汪精卫比照片上苍老许多,显得有些憔悴。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光向四周扫射着,好像审视着下面的这帮人对他的忠诚度。

现场开始高唱中华民国国歌: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咨尔多士,为民前锋,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

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国歌歌词出自民国十三年六月十六日,孙中山先生在广州黄埔军官学校开学典礼时对该校师生的训词。北伐成功以后,戴传贤建议将此训词采为中国国民党党歌。其后经中央常务委员会通过,并公开征求乐谱,最后音乐家程懋筠拔得头筹。1930年3月20日训令全国,规定为“代国歌”,曾在1936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获选为“世界最佳国歌”。

国歌出现在伪政府成立仪式上,气氛特别别扭。国歌声中,汪精卫俯下头,脸上现出莫名其妙的笑容。也许他在偷笑,酝酿一年零三个月的窃国大计终于接近成功了。

唱完国歌,汪精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宣读他的《还都宣言》:

“……实现和平、实施宪政两大方针,为中央政治会议所郑重决议,国民政府当坚决执行之……”

简晗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坤包,握住手枪。身旁的叶吉卿开始瑟瑟发抖。

“所谓实现和平,在与日本共同努力,本于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之原则,以扫除过去之纠纷,确立将来之亲善关系……”汪精卫的声音有气无力。

简晗的心怦怦跳着,她把手枪悄悄拿了出来……

此时她看到汪精卫竟然流出两行热泪,旁边的周佛海和影佐祯昭也跟着抹着眼睛。就在这一愣神的时候,汪精卫已经宣读完毕,跟着就是各院、部、会官员宣誓就职,汪精卫退到后面,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把他围了起来,简晗的视线一下子被挡住了。

简晗把手枪放回包里,等待下一个机会。

突然,礼堂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现场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不是以我的枪声为令吗?是不是行动暴露了?”简晗一时懵了。

主席台上的保镖簇拥着汪精卫,准备从后台逃走,不行!不能让他跑掉!她已经剑拔弩张,决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她知道,在典礼上刺杀汪精卫,其影响是锄杀其它汉奸无法比拟的,她必须完成任务。

追上去!简晗甩开叶吉卿,疾步向主席台移动。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礼堂内人头攒动,他们向门口涌去,又迅速被推了回来,有女人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太拥挤了,想挪动一步都难,眼看汪精卫越走越远,简晗急了,她扒开前面的人,大喊道:“让开!”

她跳上主席台,向汪精卫冲去。10米,8米,5米……简晗血脉喷张,她一把揪掉假发,扒掉敷在脸上的那层软皮,霍地拔出手枪。

这是一把比利时FN国营兵工厂制造的勃朗宁M1900手枪,发射7.65毫米半突缘式手枪子弹。枪管有6条膛线,套筒前端设有准星,后端有“V”形缺口。她右手握紧枪把,左手握着右手手腕,“V”形缺口出现了汪精卫的后脑勺。这颗脑袋曾经制造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那样亢爽勇烈的词句,现在它只能承受“一生清白俱非”这样的结论了……

她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准备扣动,她想听见那个球体发出令人酣畅淋漓的爆裂声。正在这时,“V”形缺口出现另外一个男人的前额,挡住了射杀目标。

“让开!”简晗怒吼道。

男人没动。简晗涨红着脸,冲过去准备把这个男人踹开,可是,她突然定在那里,木桩一样,一动不动。这个男人是……

“你……”她愣在那里,全身冰凉,眼睛睁得老大,“你是……”

男人笑着说:“鄙人伊藤见司。”

简晗的嘴唇开始哆嗦,跟着全身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久闻你的大名,”伊藤笑着说,“第二次见面,倍感亲切。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店,她是你的替身!”伊藤张开手臂,开始鼓掌,一声比一声快。“简晗,放下武器吧!你接近不了汪精卫,除非把我干掉。但是你挖空心思来到这里,是为了干掉我吗?干掉我不必费这么大周折吧!如果你不开枪,你就认输吧!”

此时,有保镖发现简晗手里的手枪,他们迅速用身体把汪精卫围住,快速向外面移去,其余的保镖举枪对准了简晗。

伊藤向周围的人挥挥手,说:“别用枪对着她,吓坏她我还心疼呢!据我所知,她是个从来没杀过人的杀手,代号杀手简。她会开枪杀人吗?会吗?你们相信,但是我不相信!”

简晗知道,有这个男人挡在这里,目标已经越来越远。

“听!外面的枪声,”伊藤接着说,“那是给你燃放的礼花,是胜利的礼花,你能走到礼堂,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胜利。我承认,在判断双簧这场戏里输了,输得毫不体面,心服口服。好在这场大戏内容丰富,两个简晗并不是其全部内容,我们的人从来没有停顿。听吧!那些礼花也是送给你的同伙的,多么绚丽的礼花啊!他们乖乖地钻进我们的包围圈,不选择束手就擒,就只能负隅顽抗,他们用血洗刷勇敢,让勇敢变得一钱不值。他们叫什么?叫吴瘦镛,叫刘晓鸥……”

“砰!”她开枪了,子弹在伊藤的眉心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随之便败谢了。伊藤还没来得及把惊讶的表情展现完毕,就“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当然,他不会认出整过容的简晗。简晗怎么都不明白,原来伊藤就是在浅草弹吉他后来莫名其妙失踪的小坂茂,他不辞而别,就是为了报效他的祖国而蜕变成一个恶魔吗?他母亲给了他多大的耻辱,才让他毫不怜惜一个中国女孩的初恋。

他的手指冻红了,但丝毫没有影响弹奏速度,手指像十根柔软的花穗,随着浅草的雪风摇曳。有一缕发黄的头发从额前耷拉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一个劲儿地弹奏着,沉溺在连绵不绝余音袅袅的音乐中……

简晗想,如果刚才她第一时间拔出手枪射击,完全可以击毙汪精卫,她想等待更好的机会。然而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再也没有第二次。当外面的枪声迫使她必须采取行动时,伊藤却在她扣动扳机的紧要关头出现了。事情总是这么巧合,伊藤偏偏是她朝思暮想的初恋情人小坂茂。她承认,她的大脑有一刻是空白的,这使得她耽误了射杀汪精卫的最佳机会。一切都是错误!她不是杀手,不配这个称呼,杀手的荣誉来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射杀既定目标,而不是在节外生枝的地方浪费时间。她开枪了,为狱中牺牲的薛妈,龚巧琳,胡斯枚;为被残酷蒸发掉的6个同胞;为千万个在抗日斗争中牺牲的所有中国人,也为了背弃的爱情。她忘了这次行动的终极目标是谁,她没有完成任务,辜负了吴瘦镛,辜负了叔叔,辜负了刘晓鸥,以及现在仍在枪林弹雨中厮杀的同志们……

心死,永不想复活。再见!我的吉他!再见!眼前的雾色!再见!我的情窦初开!过去所有的思念,牵挂,回忆,都在开枪这一瞬间凝固成坚硬的仇恨。

只能这样,她没有选择。

有几个保镖扑上来,把简晗牢牢按在地上。她没有反抗,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看着不远处浑身抽搐的小坂茂,他的脚在拼命伸直,好像够着什么,是琴盒,还是浅草的糯米糕?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永远也够不着。他终于放弃了,再也没有动静。

弗朗西斯科·塔雷嘉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我的回忆,我热烘烘的糯米糕,我的“爱琴海”旅馆,我的“忒修斯白帆”小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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