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简晗回到吴宅,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是谁的救命恩人,她是来取命的。
这天下午,她借口修剪盆栽樱花来到吴瘦镛的书房。一走近房间,她的呼吸便急促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不能自持。毕竟她不是职业杀手,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免有些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酒柜,拿出昨天吴瘦镛开过的那瓶梅道克(Médoc)葡萄酒。法国梅道克和格哈屋地区的鹅卵石由沙和硅钙混合而成,生长在鹅卵石中的葡萄所含单宁、色素、酚类化合物都非常丰富,酿制出来的葡萄酒自然不同凡响。简晗知道,吴瘦镛喜欢这个牌子的葡萄酒,它酒体丰满,层次感很强,厚重而涩,果香浓郁,酒质醇厚,尤其跟烤鸭等肉类相配,更显美味。昨天在新宅修葺完毕的小型宴会上,简晗浅尝了一下这种葡萄酒,本来深紫色的液体,经过嘴唇后,顿时把她的牙齿和舌头染成了蓝色,真是奇妙极了。加上简晗最爱吃的鹅肝酱,抹在面包上,边吃边啜,真是人间一大享受。
突然,楼下传来薛妈叫她的声音。必须快点!机会难得。
“我来了!”她边答应,边拿出PLATINUM钢笔,旋开笔帽,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酒瓶里滴了一滴。
盖严酒瓶盖子后,泪水便从简晗的眼窝涌了出来。
妈妈,我忍辱负重,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宅子,我讨好他,奋不顾身救他。现在,为你报仇的时刻终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你等着女儿的好消息吧!
干完这件事,简晗就迅速从吴瘦镛的书房走了出来,她告诉薛妈,准备上街去买一些教学用品,比如妏秋画油画的颜料、画笔、画布、底料、调色油等,还有妏夕要用的吉他琴弦,都是必备的材料。
临出门的时候薛妈说,让黎哥派个人跟着她,免得发生什么意外,本来上海就不太平,她又是从吴宅走出来的人,担心有人盯上她。
简晗不答应,她不想身后跟个尾巴,再说她是她,吴瘦镛是吴瘦镛,别人想干掉他,又不是她,安全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薛妈现在几乎变了个人,整天唠叨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薛妈把吴太太被炸死后的惨状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什么吴太太只剩一口气,只见气出不见气进,眼睛鼓得比灯泡还大;什么吴太太就像一条到处是漏洞的破麻袋,整个人都瘪成了薄片,血都流干了……简晗听后几天都没吃下饭。
我现在要对付的是吴瘦镛,其它人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薛妈虽然把命保住了,但她脸上现在全是伤疤,左一道右一道的,比瘪了的麻袋还恐怖。她被彻底毁容了。简晗不想在此时采取更为激烈的行动,先把吴瘦镛收拾了再说。至于这个丑陋不堪的薛妈,她还想在她身上找出母亲惨死的真相呢!应该暂时留着她。
走出吴宅,简晗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心里舒畅多了。远东琴行离吴宅有些距离,简晗沿着林荫路慢慢走着,脚步轻松,吴宅给她带来的压抑顿时一扫而光。另外,远东琴行毕竟是跟音乐有联系的地方,离它越近,简晗越快乐,因为她人生最初的快乐正是音乐赐给她的。
她是在东京遇到小坂的,当时他正在街边抱着吉他弹唱。12月末是日本最寒冷的季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连街边小酒馆门口都结满了坚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可以看见几个穿着棉衣的男人低头匆匆而过。她从船山泽人老师家里学画出来,正夹着画布路过浅草,突然一个奇妙的音乐声把她吸引住了。扭头一看,见是一个小伙子抱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乐器弹奏着。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浑身每个细胞都被奇妙的音乐挑动着。后来她知道,这是一首吉他名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一个对指法要求极高的曲子。那零零碎碎紧锣密鼓般的音符让她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显然,西班牙吉他的轮指法比琵琶更能让16岁的她入迷。弹吉他的是一个白皙清瘦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三四岁,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下身却是一条薄薄的单裤。来日本几年,她对这种装束早已习以为常,即使面对日本女人在寒冷的冬天裸露着小腿也见惯不惊。中国传统理论认为“寒从脚起”,脚暖和了,全身都暖。而日本则反之,他们信奉“上厚为了保暖,下薄便于疾行”。眼前这个小伙子没有疾行,他的手指倒是在六根琴弦上上下翻飞。简晗注意到,他的手指都冻红了,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弹奏速度,它们简直就是十根柔软的花穗,随着浅草的雪风摇曳着。有一缕发黄的头发从男孩额前耷拉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连看都不看一下站在面前的简晗,只是一个劲儿地弹奏着,沉溺在连绵不绝余音袅袅的音乐中。
简晗忘记了寒冷,被吉他声感染着,她的心逐渐热了起来,眼前蒙上了一层雾色。那是情窦初开的象征。
小伙子脚前的琴盒张开着,里面有些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简晗没有多少钱给他,就用叔叔每天早上塞给她的10元日币的午饭钱买了一个热烘烘的糯米糕,放在琴盒上转身跑了。
第二天仍是如此。听琴,放糯米糕,转身跑掉。小伙子始终没看简晗一眼,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首名曲,他把心思全放在右眼全盲的弗朗西斯科·塔雷嘉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上了,这让简晗稍微有些失落。
有一天,小伙子终于说话了,他叫她沙西米。
“沙西米是什么?”简晗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就是刺身,也叫生鱼片。”
“为什么叫我沙西米?”
“那是我最爱吃的,如果再加上一点绿芥末,我想我会立即放下吉他大吃一顿。”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买沙西米?可是,我的钱不够。”
小伙子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说:“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觉你就像一道令人陶醉的沙西米,你光是站在那儿就可以让我解馋了。”
简晗对这种比喻很不开心,嘟着嘴说:“我不是你爱吃的沙西米,我不是三文鱼,不是旗鱼,不是鲈鱼,不是鲔鱼,我就是我,谁也不许吃我!”
小伙子惶恐地说:“不!不!你别生气,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想吃你,我只是说你像沙西米……”他有点词不达意。
“你教我弹琴,我就不生气了!”简晗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想学吉他?”
“这个乐器叫吉他?”
“是啊!”
简晗点点头说:“就学你一直弹奏的这个曲子。你教我!”
小伙子说:“这是吉他乐曲中最难弹奏的了,你一点基础没有,根本没法学。”
“那就从头开始。”
“你有信心?”
“有!”
小伙子嘴角抿着,继而摇摇头,说:“音乐不是有信心就行的,更重要的是天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赋应放在第一位,什么勤奋啊,信心啊,刻苦啊,还有其它什么优良品质统统可以忽略。”
说着,小伙子用手指在吉他共鸣箱上敲击了几下,鼓励道:“你来一次!”
简晗伸出手指,按照刚才小伙子的节奏型敲了几下。小伙子又变了一个节奏,这次的节奏型有点难度,但简晗不假思索又准确地模仿出来。又变,又模仿成功,在节奏型变到第10种的时候,小伙子的眼睛开始睁大了,惊讶地说道:“你以前学过音乐?”
“没有。”
“别骗我!”
“真的没有!”
“后几种是爵士乐节奏,轻重音颠倒,大量的附点和连续切分,甚至还有三连音。”
“我不懂,你敲什么我敲什么。”
“啊!”小伙子伸直胳膊,眼睛放着光,“好吧!我们试试,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从简单的持琴姿势开始,然后音节,分解和弦……一连三年,就在浅草的街边,简晗跟这个叫小坂茂的日本小伙子学了三年吉他。她天赋极高,进步神速,到第三年夏天来临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很完整地弹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了。
小坂在简晗学习吉他的间隙,还带她转遍了整个东京,高尾山、瀑布山、多摩湖、日原钟乳洞……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小坂还用他弹琴赚来的钱带她去听了一次新年音乐会。简晗第一次有了恋爱的感觉,她被这种感觉俘虏了,脑子乃至全身的每根触角都被这个忧郁聪明的小伙子占据着。夜里,她常常被这种感觉惊醒。“天哪!这就是爱情吗?”她喃喃私语着,被思念折磨得难以入眠。
然而有一天,小伙子突然不见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爽约,她为他担惊受怕,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她站在街边等着,呆呆地看着匆匆而过的行人,不知所措。第二天小伙子还是没来,第三天仍是如此,简晗一下子被失望击中了。她不知道小坂发生了什么,她久久地站在他们相会的街边,盯着小坂平时放置琴盒的地方,直到夜幕降临。
小坂再也没有出现。
简晗大病了一场,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渐渐侵蚀着她。两个月后,她偶然在船山泽人老师那看到一份旧报纸,说的是1936年4月,关东军在中国东北满洲首都新京召开了移民会议,那次会议制定了《满洲移民百万户计划案》,提出在20年内向中国东北移民100万户、500万人的庞大移民目标和具体实施办法。同年8月25日广田弘毅内阁正式宣布把向中国东北移民作为日本“七大国策”之一。简晗心里突然一亮,小坂全家是否移民中国了?可是,即使移民也应该通知她一声啊!她知道,很多日本人不想离开自己的故土,他们不想去满洲,但政府逼迫他们去,很多家庭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拉上汽车的,然后赶进货轮舱底,向茫茫的日本海驶去。也许小坂家也是这样,来不及向她道别,来不及说声再见,来不及……
简晗哭了,为她夭折的初恋,为生死不明的小坂,为《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远东琴行快到了,她的思绪从东京回到上海。她不得不回来,因为她发现有人跟踪她。
这是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他一直保持着40米的距离悄悄跟踪着简晗,简晗停下他停下,简晗走他也走,形影不离。这是跟踪术的最高境界,黏糕一样贴着目标。
简晗想,估计是吴宅的保镖,吴瘦镛或者黎哥派来保护她的。如果是这样,他会永远保持不断线的距离,不能近,也不能远。后来简晗发现自己错了,他越走越近,直到走进远东琴行,站在她身边两米远的地方,这让简晗不免有些心慌。
“拉贝拉美国琴弦,1913年创立,这个应该不错。”他说道。
简晗没理他。
“那就买罕纳巴赫琴弦吧,1869年德国创立的品牌,每个吉他演奏家的必选琴弦。”
简晗感觉遇到了拆白党。
“我们应该谈谈!”男人小声提议道。
“谈什么?”简晗一脸不耐烦。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简晗接过一看:
《申报·自由谈》专栏刘晓鸥。
“阅读过,鸳鸯蝴蝶派基地。”简晗讥讽道。
“那是过去,‘九·一八’事变后,我们已经摒弃趣味主义,你再也看不到娇婉秀媚、自我陶醉的调子,也看不到霞红云月、花鸟鱼虫、诗画金石以及琐碎的个人情趣。”
“那现在的基调是?”
“积极抗日,要求民主,为维护国家、维护民族而战!”
“好高的调子!”
“为本刊撰稿的何家干先生和玄先生的文章很有看头。”
“我不关心文学,他们的文章跟我有什么关系?”简晗撇着嘴准备走开,“再说,据我所知,贵刊已于1935年停刊,想撒谎你都撒不好。”
刘晓鸥跟着简晗出了远东琴行,他仍然不依不饶地说:“听我说,简晗小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你名字怎么会来找你?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儿,这跟停刊不停刊没关系,我只是让你别误会才拿出那张名片的,那是我过去的职业。我说的是真的。”
看来这个叫刘晓鸥的人不像拆白党,也不大像打着专栏作家旗号的文化流氓,看他的神情似乎真的找简晗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简晗停住脚步,说:“你说吧!我听着!”
“我们找个地方谈,街上不方便。”
“到底什么事儿?”简晗皱着眉问。
“我不能说多了,找个地方谈谈吧!我会告诉你的。”刘晓鸥再次提议。
他们来到霞飞路815号DD’s咖啡馆,找了个靠窗户的“火车座”坐了下来。这家由逃亡上海的俄人德沃列茨于1936年8月开办的咖啡馆,实际上是一家提供咖啡的俄菜馆,从业人员约150人,颇具规模。
一个年轻貌美的俄罗斯女侍者扭着肥大的屁股走了过来。
刘晓鸥点了一份俄罗斯风味咖啡,给简晗点了一份“维也纳”,他的俄语非常标准,惹得俄罗斯女郎卖弄风骚地飞了他好几眼,然后一个转身,把屁股对着他,幅度很大地扭走了。
刘晓鸥说:“我这份咖啡是粗犷型的,先把咖啡粉倒入咖啡壶中,加糖煮沸,降温后再煮沸,反复几次,然后连渣一同倒入杯中。而你的那份呢,是将浓咖啡过滤后,再加入用香兰素增香的凉凝乳,口感好极了!”
“我在等你!”简晗耐着性子说,她对咖啡没兴趣。
“一会儿我们到二楼用餐,你一定饿了,你喜欢吃什么?福罗特红菜汤,查那西烤羊肉,哥萨克肉饼,波里佐利烤小牛,斯捷尔鸡,斯特罗戈诺夫风味肝……”
“你到底说不说?”
“……你看邻座,那些长髯拂襟的俄罗斯老人,那些老克勒,那些富家少爷小姐……对了,你知道老克勒的意思吗?有好几种解释,一是Color的音译,一说来源于Class,还有说是钻石克拉,意思一样,都是指上海滩第一批受西方文化冲击的老贵族。他们驾驶小汽车在上海穿梭,他们疯狂收集爵士乐唱片,他们走路笔直,穿着花格子衬衫,皮鞋擦得一丝不苟。他们再穷困潦倒,也会保持一种绅士的风度和生活状态,他们……”
简晗站了起来,说道:“对不起,我走了!”
刘晓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命令似的说道:“坐下!”
“我要喊了!”她的手腕被刘晓鸥抓得生疼。
“别喊!我只是不想提早破坏现在的气氛。”
“破坏气氛?”
“是的,我要是说出找你的原因,你就更没心情听我在这里胡诌了。”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儿?”简晗提高嗓门。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美顾客向这边望来,这给了简晗一些信心,她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刘晓鸥会对她采取什么暴力行为。
刘晓鸥的脸变了,不再是刚才叙述老克勒时的表情,他的眼睛射出很犀利的光芒。他压低声音对简晗说:“听着,简晗小姐,我只需要说出两个字,你就会乖乖地坐在这里不动,你相不相信?”
“不相信!”简晗昂着脖子说道。
“真的不信?”
“真的不信!”
“你别后悔!”
“绝不!你说吧!哪两个字?”
刘晓鸥笑了,他说出了那两个字,这两个字比吴宅的爆炸声还让她惶恐。刘晓鸥说的两个字是:组胺。
拿出PLATINUM钢笔,旋开笔帽,小心翼翼地向酒瓶里滴了一滴。
她全身僵住了,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继续说道:“组胺,英文名Histamine,1910年亨利·戴尔在研究黑麦毒素时发现的。自体活性物质之一,在人体内由组胺酸脱羧酶基而成,平时以无活性的结合型存在于肥大细胞和嗜碱性粒细胞的颗粒中,以皮肤、支气管黏膜、肠黏膜和神经系统中含量最多。”
简晗的背脊骨开始发冷。
“如果有人故意在人体内注入组胺,可以把体内本来存在的无活性组胺变成活性,让它动起来!呵呵,当组胺积蓄到一定量时就具致毒作用,比如摄入组胺量超过100毫克,即可引起中毒。简小姐,还要我说下去吗?”
“不!”简晗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虚弱,像谁在她胃上打了一拳。
“其实你可以在死鱼身上提取组胺。死鱼在高温环境下受尽折磨,就会被脱羧酶活性强的细菌如摩根变形杆菌、组胺无色菌及其它具有组胺酸脱羧酶的细菌污染。在弱酸的条件下,呵呵,鱼肉中组胺脱羧酶基便会产生组胺。显然,你不会这么笨。培养支气管哮喘模型有很多比找一条死鱼更简便更科学的方法,比如木瓜醇蒸汽熏制……”刘晓鸥紧紧盯着简晗的眼睛,“成为模型后你就成功一半了,接下来你就等着收获胜利果实吧!因为此时,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过敏体质,对任何刺激都非常敏感,也即表现为‘气道高反应性’,此时吸入花粉,比如盛开的樱花,则会很容易诱发支气管哮喘,这种方法医学上称为‘支气管激发试验’,是吧?1903年德国医生威廉·邓巴证明人体过敏不是由花粉本身引起的,而是由机体对花粉的反应引起的毒素释放造成的。组胺积累,花粉刺激,演变成毒素释放,便会引起‘哮喘持续状态’,就会把对方置于死地而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简小姐,我说对了吗?不对的地方可以随时指正。”
他什么都知道,他是谁?
“请别继续了!”简晗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发软,她担心刘晓鸥再说下去,她会立刻昏厥。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对了。还想听听哮喘持续状态是什么样子吗?”
“真的不了!”简晗几乎想哀求他。
“呼吸衰竭,气道痉挛,呼吸系统解剖和功能的改变导致全身和呼吸道局部的防御功能和免疫系统功能降低,同时并发阻塞性肺部疾病,使肺部代偿功能减低。哮喘时,因气道持续性痉挛,气道管壁炎症,细支气管被黏液栓阻塞,导致通气和气体交换障碍以及呼吸肌疲劳。起初表现为缺氧,后继发二氧化碳潴留,导致严重的呼吸性或代谢性酸中毒……”
“你到底是谁?”简晗气喘吁吁问。
“前《申报·自由谈》专栏作者刘晓鸥,现服务于中国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军统?他就是让人谈虎色变的军统特工?
“那次爆炸……”
“没错!是我们干的,可惜让吴瘦镛留了一条狗命。”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找我干什么了吧?直说,别拐弯抹角!”简晗逐渐冷静下来,口气也硬了起来。
“很简单,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加入你们干什么?”
“锄奸!”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几百万中国人被日本人屠杀你无动于衷?面对投敌叛国的几万个汉奸你不义愤填膺?你还有没有中国人的血性?”刘晓鸥提高了嗓门,邻桌一个俄国人不满地望了过来,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实际上那里没有嘴唇,全是杂草一样的胡须。
简晗浑身热起来,说:“我只知道家仇,国仇是你们男人的事儿……”
“但是女人却可以做到男人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无限接近吴瘦镛……”
“无限接近?”
“对!无限接近,没有底线的接近,然后协助我们干掉他。”
“不!不!”简晗摇着头,“他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听着!”刘晓鸥向前倾斜着身子,“你的方法不符合目前形势,太慢,你知道吗?中国人民不需要他得病,中国人民需要他立即暴死。懂吗?”
“我有我的方法,谁也别想干涉。请别把我的事跟你们掺和在一起!”
“这样吧,”刘晓鸥从西服口袋拿出一支钢笔,随手在账单上写下一串号码,“等你想通了,就打电话找我,接通总机后就说请接4632,我会在电话旁边等你!”
“要是我想不通呢?”
“那么,”刘晓鸥笑着说,“不久后,吴瘦镛就会收到一封信,我们可以向他详细介绍关于组胺的一切。你觉得这样好吗?”
“要挟我?”简晗恨恨地问道。
“不是要挟,不是!我们只想唤醒你的中国心,别睡太死了,该醒醒了,再说,制裁吴瘦镛跟你报仇并不矛盾。”
“我说过我有我的方式,我欣赏这种方式,也享受它。”
“你慢慢享受吧!记着给我电话。”刘晓鸥站起身准备离开DD’s咖啡馆。
“慢着!”简晗说,“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刘晓鸥盯着她,冷冷地说:“我只能告诉你,你叔叔不是具有钢筋铁骨般意志的共产党。”
简晗两腿软弱无力,踩着棉花一样跌跌撞撞回到吴宅。精心安排的谋杀,思维缜密的步骤,用心良苦的组胺……原来以为只有她和叔叔知道,现在多了一个该死的刘晓鸥。不!是他后面的组织都知道这事。如果可能,吴瘦镛也会知道,这是刘晓鸥要挟她时说的话。
叔叔怎么样了?他们怎么找到叔叔的?该死的神通广大的军统。
“你脸色怎么了?这么难看。”满脸伤疤的薛妈见到她后问。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简晗极力掩饰着。
“我担心你发生什么意外,差点让黎哥派人出去找你。天色不早了,饿了吧?我给你弄吃的去!”
“不了,薛妈,我不饿。”
简晗真的不饿,一个刘晓鸥就把她撑饱了,再联想到薛妈、吴瘦镛,几个人搅在一起,像巨大的章鱼触角,紧紧缠住了她。她该怎么办?放弃计划回日本?绝对不甘心。不放弃呢,刘晓鸥那边怎么交代?他要是把她的计划捅给吴瘦镛,就全盘皆输了。还有,薛妈到底和吴瘦镛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死而复生”出现在吴宅?这么多问号,简晗一个都解答不了。
简晗一夜无眠。
按计划,上午是妏秋的油画课,简晗准备从“色彩”入手,培养妏秋对油画的感觉,就像她培育吴瘦镛这个过敏模型一样,都需要循序渐进,否则欲速不达,事倍功半。实际上整个上午她根本无法专心教课,脑子里乱哄哄的,精神恍惚。
“妏秋,你知道庞熏琹吗?”
“简老师,不知道。”妏秋端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答道。
几百万中国人被日本人屠杀你无动于衷?
“庞熏琹是个很了不起的画家,”简晗心不在焉地说,“他是江苏常熟人,5岁进私塾学习《论语》,11岁开始学水彩画,15岁考入上海震旦大学学医。19岁跟俄国人古敏斯基学习油画,然后赴巴黎求学,师从巴黎音乐学院梅隆夫人学音乐……”
“就像妹妹要学习吉他一样?”
“对!你们姊妹两个,一个油画,一个音乐,多幸福啊!”
面对投敌叛国的几万个汉奸你不义愤填膺?
“简老师的意思是……”
“不说这个了,我现在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嗯!”
“还是我刚才说的画家庞熏琹,他从小就对色彩有着敏锐的感觉和浓厚的兴趣。在常熟县立第一高小上学时,有一次下雨,一个响雷劈在图画教室的正上方。教绘画的王老师被震倒在地,他爬起来立即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怎么了?”
你还有没有中国人的血性?
“其它同学都吓得趴在地下,唯独庞熏琹,直挺挺呆坐在教室中央。老师以为这孩子肯定被雷击中了。”
“啊?后来呢?”妏秋睁大眼睛。
“当然没有击中,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美术社团‘决澜社’了。”
“那到底怎么了嘛?”
“庞熏琹是被眼前的七彩世界迷住了,他后来回忆说,他看到的是一个像虹一样的彩圈,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圈一圈地将周围的小伙伴们包围起来,特别漂亮。”
“真奇妙啊!”
无限接近,没有底线的接近,然后协助我们干掉他。
“还有一次,还有一次……还有……”
“简老师,还有一次什么?”妏秋惊异地望着简晗。
“还有一次,他正在欧洲求学,有一天,他在卢森堡公园喷泉后面画风景。动笔不久,就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看了半小时,轻声地说:‘你还不是色彩的主人。’”
“色彩的主人?”妏秋不解地问。
简晗继续说:“庞熏琹停下画笔,回过头去询问。那位30出头的陌生人笑了,直言不讳地指出,我看你用的颜色,几乎都是从颜色瓶里挤出来的,而不是你自己在调色板上调出来的。做一个画家,每一笔颜色都应该是你自己调出来的。色彩才能表达作者的感情,瓶子里挤出来的颜色是表达不了感情的。”
别睡太死了,该醒醒了!
“我懂了,简老师要说的意思是,色彩就是思想。”
“对!只有色彩才能产生思想,思想才是艺术,而不是拙劣的信手涂鸦!”简晗把几管油彩放在妏秋面前。
你叔叔不是具有钢筋铁骨般意志的共产党。
“你把它们随心所欲挤在画板上,然后随意调配,我看看你对色彩的感觉。”
妏秋脸红红的,也不知是激动还是胆怯,她一个人躲在一边“玩”色彩去了,而简晗则站立在窗前,久久地望着窗外,心里翻滚得像一团乌云……
下午也是,妏夕心无旁骛听她讲述和弦的基本知识,而她则心猿意马,脑子里不但被刘晓鸥占据,那叮叮咚咚的琴声还让她想起了小坂茂。尤其在教妏夕弹奏音节练习时,她仿佛感觉到小坂那冻红的手指正放在她手指上,耐心地纠正她手指与琴柄的角度。尤其她把手指插进妏夕左手虎口,让它与琴柄保持一定距离时,那种温馨甜蜜的感觉一下子灌满她的内心。
“萨库拉,萨库拉,雅友衣诺索拉瓦……”这首缓慢抒情的《樱花》就是小坂一字一句教给她的,她准备把它教给妏夕,作为对小坂的一种遥不可及的寄思。
这是一种折磨,躲是躲不掉的。她不是没有爱国心,她不是不痛恨中华民族的败类,但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总让她认为那是男人们的事儿,与一个小女子无关。现在的中国,满目疮痍,外权入侵,民不聊生。真就像梁启超先生于1905年写的《俄罗斯革命之影响》:“电灯灭,瓦斯竭,船坞停,铁矿彻,电线斫,铁道掘,军厂焚,报馆歇,匕首现,炸弹裂……”
现在想来,DD’s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让她经历了一场爱国主义教育的洗礼,她感觉胸中有个东西急欲涌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憋在那里让她痛苦万分。
半夜的时候,她发现吴瘦镛憋得更难受,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从楼上传来,那是昨天滴进酒瓶的液体在发生着作用,并且以初期感冒征兆表现了出来。她兴奋地坐起来,支着耳朵,听了一遍又一遍,但很快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光咳嗽有什么用?能不能继续让他咳下去还是个未知数,计划全被刘晓鸥打乱了。她知道他们不喜欢这种方式,他们想让他轰轰烈烈地死,他的死一定要震撼所有投敌叛国的汉奸,而不是静悄悄被病痛折磨。
凌晨4点,她仍然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她没有加入军统锄奸的心理准备,舍不得让吴瘦镛轻易消失,更不想让军统强硬地搅乱她的暗杀计划。爱国对于刚从日本归来的她来说,还有些陌生,她不可能迅速从“家仇”转换成“国仇”,她的心还没那么赤,血还没有沸腾。她面临的问题是,军统突然插进来搅局,她一下子无所适从了。
让简晗的鲜血沸腾起来的是一个星期后的深夜,吴瘦镛从外面回来,大概喝了不少酒,叮叮咚咚地向楼上走着,吵醒了睡梦中的简晗。她侧耳一听,有黎哥的声音,有薛妈的声音,外面一片嘈杂。简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起身披上衣服,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见黎哥和薛妈正搀扶着吴瘦镛向楼上一步一步挪去。吴瘦镛本来不胖,但喝醉的人体重比平时要增加一倍,一个人根本拖不动。吴瘦镛全身的重量全架在胳膊上了,两只脚等于没用,沉重的皮鞋蹭着楼梯,每上一格就“咯噔”响一下,把整个吴宅都敲醒了。妏秋也披着睡衣出来了,一见父亲喝成这样,嘴上不满地咕哝着,“哐当”一下关上了门。
简晗听见薛妈说:“不能喝你就别喝!”
不能喝你就别喝!不能喝你就别喝!看你吐的。薛妈对母亲说。
简晗打了一个寒战,重新回到床上。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言,只不过时过境迁。简晗想起母亲,一阵无以名状的悲哀袭上心头,她真想妈妈啊!
此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黎哥下来了。简晗听见大厅的大门打开又关上,又听见黎哥对外面彻夜巡逻的保镖们交代着什么,大概是要他们提高警惕什么的。自从吴宅被炸后,吴瘦镛的保镖又增加了10个,加上原来的20个,总数达到30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整个吴宅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别说刘晓鸥他们几个大活人,连只苍蝇都很难接近吴瘦镛。怪不得军统要找到她,想利用她家庭教师的身份迅速制裁吴瘦镛。
夜重新静下来,吴宅里悄然无声,简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她听见了哭声。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大半夜的谁在哭?可是她感觉真的是哭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是那种很低沉很压抑的哭声,像个男人。
简晗披上衣服,重新打开房门。这次她听清楚了,哭声来自楼上。是谁在哭?吴瘦镛吗?好奇心驱使她想弄个明白,于是她蹑手蹑脚向楼上走去。
吴瘦镛的书房门没有关严,里面的灯光从门缝射出来,把走廊照出一道窄光。哭声出自书房,呜呜咽咽,时长时短,夹杂着嘶鸣,像破旧的风车。
难道真的是吴瘦镛在哭吗?他是否为吴太太的逝去而哭泣?那他听见我为母亲哭泣吗?听见过吗?
简晗踮着脚尖,越走越近,终于走到门前。通过门缝,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吴瘦镛趴在办公桌上,肩膀急速抖动着,而薛妈则侧立其旁,一只手放在吴的后背,似乎在安抚他。
简晗听见薛妈说:“别去想它,越想心里越难受。”
吴瘦镛呜咽着说:“能不想吗?鲜血淋淋,顺着下水道向外流,像个屠宰场,你说我怎么受得了?”
“一共几个?”
“4个。”
“什么时候执行?”
“星期四。”
“4个一起执行?”
“不!还有4个,前几天破获的,嗯,是重庆方面的。死活不招供,人比铁还硬。”
“你动手了吗?”
“我能袖手旁观吗?有一个女的,像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指甲都被拔光了,胫骨断裂,根本无法站立,趴在地下,用手拍着地,用四川话大骂,狗日汉奸,我日你先人……”
薛妈叹了口气,然后冷冷地说:“快睡吧!我下去了。”
一听薛妈要下楼,简晗急忙退了回来,踮着脚尖迅速回到自己房间。她盖上被子,被刚才听到的对话吓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弄不清吴瘦镛和薛妈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通过他们的谈话,她猜测吴瘦镛今夜一定经历了一场震撼心灵的审讯。被抓的人是谁?肯定是吴瘦镛的对立面,像刘晓鸥那样的抗日分子,不然也不会痛骂吴瘦镛汉奸。那他哭什么呢?难道良心受到了某种谴责?他还能幡然醒悟?不可能!
一个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指甲都被拔光了,胫骨断裂。
简晗浑身发抖,似乎在打摆子。她刚才听到了“执行”两个字,她对这两个字非常敏感,母亲被拖到春熙路国父铜像下面时,她听验明正身的刽子手说过。她的心揪在一起,紧紧不能松开。她有点自责,刘晓鸥以及这个不曾谋面的女大学生都在为抗日而战斗着,为自己的国家与民族鞠躬尽瘁,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她,还在为狭隘的家仇精心谋划着看似精明的谋杀。她意识到,她的方式太幼稚了,尤其国难当头之时,更显小气。羞赧与惭愧涌上她的心头,她把身子缩进被窝,好像这样可以躲避国人的谴责与嘲讽。
第二天午饭后,她利用在书房浇灌樱花之际,拿出刘晓鸥留给她的纸条,然后屏住呼吸,摇动了机柄。大概机柄与电话机接触的螺丝坏了,或者缺少润滑油,它“俺、俺、俺”地叫起来,吓了简晗一跳。
总机接线员是个声音娇柔的女人,她嗲嗲地问:“请问,你要几线?”
“4632”,简晗答道。
4632很快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是刘晓鸥。
她对着话筒说:“我想见你!”
见面地点不在DD’s咖啡馆,那里的生意太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坐得满满的。刘晓鸥说,见面地点永远不要重复,一次都不行。你以为别人没注意你,其实不然,那种专门用于交际的地方三教九流,人多眼杂,第一次去还比较安全,第二次去别人就有印象了,而你却浑然不知,作为一个特工,这是最最忌讳的事情。
他们决定在离DD’s不太远的Macha见面,那里安静一些,也在霞飞路上。
简晗比约定的时间早一些,她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旗袍,纽扣是鲜花状的,“取其春艳,风韵天然”,浑身散发着馨香。头发也盘了上去,上面别着一个白色的月牙形发箍,露出光光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时尚的金丝边眼镜,一个美眼一圈金,像极了一个奢侈的富家小姐。她的臂弯处还挂着一个在日本买的小手袋,红色的,非常精致,里面装着小木梳、镜子、香粉纸和胭脂盒之类的女人玩意儿。当然,她不能过于妖艳,如《图画日报》上说的:“凡小家荡妇、富室娇娃、公馆宠姬、妓寮杂婢,莫不靓妆艳服。一笑回头,眼波四射……”她不能四射,以免引来好色之徒,她只是想向刘晓鸥展示一下自己在化装方面的才能,昨天晚上她就决定这么干了,这与她今天要跟刘晓鸥谈的事情有关。
她本来不胖,不像眼下流行的那种丰腴、圆脸的女人,像明星胡蝶、周璇那样,亦如《良友》画报和各类药品香烟广告上那样,胳膊大腿都跟发酵的面团似的,到处都肉嘟嘟的。她有些偏瘦,胸部也不太丰满,不过,玲珑的乳房和小巧的臀部裹在旗袍里,也能凹凸有致,别有一番风味。
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放着歌星龚秋霞最红的歌曲《秋水伊人》,贺绿汀为她量身定做的:
望穿秋水
不见伊人的倩影
更残漏尽
孤雁两三声
往日的温情
只换得眼前的凄情
梦魂无所依
空有泪满襟……
与周璇、白虹齐名的龚秋霞,歌喉甜润,婉转清醇,且舞姿优美,风靡整个上海。简晗在日本的时候听过她的歌,很喜欢,没想到在欧美风味的Macha咖啡馆也能听到。简晗啜着咖啡,正细心欣赏着歌曲,刘晓鸥从侧后面突然坐在了简晗对面。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惊讶地说:“你简直变了一个人。”
“是吗?”
“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离我们对你的要求很吻合,我信心大增。”
“你们的要求?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吧!”
简晗扬起眉毛,问:“到哪儿去?”
刘晓鸥微微一笑,说:“简晗小姐,事情不是在一个嘈杂的咖啡馆就能谈成的,我们的头儿要见你。”
“你们头儿要见我?”
“呵呵,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活跃在锄奸前线?告诉你吧!千千万万!我们算什么?只能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但正是这样的蜉蝣和一粟,组成了强大无比的抗日大军,反奸锄奸的钢铁长城,任何力量都摧垮不了。”
估计再给刘晓鸥一点时间,他可以神采飞扬地来一场演讲,可惜时间不允许他继续激昂,他们起身匆匆走出了咖啡馆。
刚出Macha大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吱”地一声刹在街边,刘晓鸥上前拉开车门,躬身请简晗上车,俨然一个公子哥儿跟一个富家小姐的约会。司机是个50开外的老头,他从倒车镜用浮肿的鱼泡眼盯了简晗一眼后,就专心看着前方玩他的方向盘去了。10分钟后,刘晓鸥从西服口袋拿出一块黑布。
简晗问:“干什么?”
“得委屈你一下!”
“怎么委屈?”简晗还是不懂。
“把你眼睛蒙上。”
“蒙上干什么?不信任我吗?”
“是,我们应该不信任任何人,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简晗的脸涨得通红,生气地说:“不信任我还找我干什么?”
“我说过,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针对所有跟你们合作的人?”
“不止这些,包括我们内部人员也一样,第一次到上海工作站,必须蒙上眼睛。”
“担心告密吗?”
“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讲?”
“告密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你也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我不明白。”
“你记住,在没有确定你的志向之前,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好处,反之这个道理也成立。”
她气鼓鼓地问:“也就是说,我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只充当你们的工具?”
“聪明!你是个工具就好了,一旦落入敌人手里,你屁钱不值,兴许还能保住你的命,否则你只能叛变,然后供出所有跟你接触过的同志。”
“那你就太小看我了!”简晗愤愤不平地说。
“但愿我错了!我倒希望出现一个锄奸女杀手,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而不是一个在大火中抢救两个小女孩的女英雄。”
“喂!刘晓鸥!”简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是两个活生生的生命啊!你让我视而不见?可能吗?”
“不可能!”
“那你还嘲讽我干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不懂?”
“我只是想告诉你,把你的激情与勇敢用在刀刃上,把你的温情变成冷酷,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瞧瞧你干的事儿,组胺,一滴滴地渗进他的身体……不说这个了,来吧!”刘晓鸥举起黑布,“简晗小姐,别这么看着我!戒躁!一定要戒躁!”
半小时后,车子停了,简晗侧耳听了听,周围特别安静,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简晗的眼睛在黑布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远离街道的里弄。刘晓鸥牵着她——像牵着一个盲人——慢慢朝前走,时不时提醒她前面有阶梯,有门槛,有转弯。到了二楼,推开房门,刘晓鸥说:“简小姐,我现在给你解开蒙布,你先闭上眼睛,慢慢适应一下,别马上睁开。”
不知怎么回事,简晗感觉屋里不止她和刘晓鸥,有其它人的味道。果然,等她慢慢睁开眼睛后,看到一个硕大的写字台后坐着一个40多岁的男人。他浓眉大眼,目光深邃,鼻梁高挺,正歪着脑袋打量着她。
她想,这个恐怕就是刘晓鸥的头儿。
“简晗?”男人问,不等简晗回答,他就马上接着说,“暂时这么叫你吧!真真假假,叫什么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