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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印在第二张纸上的字痕

作者:臧小凡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大多数情况下,吴瘦镛不可能把什么重要信息放在书房,他性格狡黠,疑心重重,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简晗时反复试探。他的某些做法很考验一个人的耐心,甚至令人厌恶,比如故意说船山泽人欣赏安格尔而不是戈雅,故意说跟一个叫濑惠的女人结婚,甚至还编造出跟船山泽人通了电话。这样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能把什么重要情报放在自己家里吗?不能!不过他有深夜回来继续工作的习惯,再加上每晚必喝点红酒,晕晕乎乎中说不定会在书房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妏秋和妏夕的课程已经按部就班展开,简晗发现妏夕对吉他的悟性比姐姐对油画的悟性好很多。在教授吉他方面,简晗采用的教材是马特奥·卡尔卡西的教本,这个意大利人安排的进阶模式练习很受初学者欢迎。当初小坂茂也是采用这个教材,他告诉简晗,这是卡尔卡西平生对人类最重要的贡献——作品59号:《卡尔卡西古典吉他教程》,除此之外,他把兴趣都放在怎样教育儿童上了。

妏夕很快就突破第一把位中的音节,然后是六度音,这两天她已经在自我摸索分解和弦。她的手指对琴弦异常敏感,弹出的音色柔滑细腻,清爽干净。这对初学者来说,是个非常难办的事情,因为手指不小心碰触其它弦而发出的杂音,常常让听者胸闷。妏夕很少出现这种现象,她纤细的手指放在六根弦中间,闪躲腾挪,互不干扰,实在让人欣悦。业余时间妏夕也没闲着,除了吃饭,她一直抱着吉他不知疲倦地练习,整个吴宅都回荡着她的琴声,似乎永不停歇。而妏秋则跟妏夕正好相反,上课认真,但下课后则把主要精力放在阅读电影杂志上,她对油画似乎没有妹妹对吉他那么痴迷。当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能这样类比,再说人与人也不一样,别看她们是姊妹,在简晗看来,性格不但不一样,反而经常引起冲突呢!

下午给妏夕上完吉他课,就是简晗自由活动时间,按照吴瘦镛的要求,她可以进入书房,给盆栽樱花施肥浇水什么的。这给了她获取情报的机会。

我喜欢那个造型奇异的梅道克葡萄酒酒瓶。

可是两天过去了,简晗在书房里到处翻,就是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梅道克酒见少以外,书房里没任何其它变化,陷入魔窟的人的生命攥在她手里,而她却一筹莫展,强烈的焦灼感涌上她的心头,尤其想起不曾谋面的危雅云,那秃秃的手指,断裂的胫骨,这恐怖的镜头无时无刻不在研磨着她。

也许今晚执行。或者凌晨。或者明天上午。时间越来越紧迫,她没有理由再磨磨蹭蹭了,她必须找到点什么,哪怕一字半句的纸条也行。

这天傍晚,简晗再次进入吴瘦镛的书房。此时妏秋在卧室看杂志,妏夕在客厅沙发上弹琴,薛妈在厨房忙活,还有一个新聘请的五十多岁的园丁——替代被炸死的那位姓叶的老头——在花园里锄草,全吴宅都在忙着,没人注意她。

她先给放在窗台上的几盆樱花灌了点水,然后打开酒柜门,拿出做过手脚的梅道克酒瓶,对着窗户查看了一下剩下的红酒,发现里面的葡萄酒又比昨天少了一些,说明昨晚吴瘦镛回来后是喝了点酒才回卧室睡觉的,跟往常一样。简晗像个医生,开出药方,而吴瘦镛则是个病人,并且按时按量服用。这种感觉让简晗异常兴奋。

等你喝完这瓶重新开一瓶新的时候,我再给你滴点。

写字台干干净净,整齐地摆放着笔筒、墨水瓶,还有一只玉石雕琢的龙头龟,静静地卧在那里,栩栩如生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她,好像在监视她。拉出抽屉,里面无非是些没用过的白纸,毛笔,指甲刀,小剪刀等零零碎碎的玩意儿,跟前两天她看到的一模一样。看来想在这间书房找到有点价值的情报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声音之大,震耳欲聋。她刚想接电话,外面楼梯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向书房疾步走来,好像那人专门在等这个电话。她想躲起来,看个究竟。

书房里没有太多的家具,除了书架酒柜,无处藏身,唯一可以躲藏的地点是角落里的落地衣架,那儿挂着一件吴瘦镛的风衣。如果躲藏在那里,脚仍然会露在外面,但不躲在那里又没有其它地方供她选择。

只能这样!

她快速向风衣后面躲去。

风衣是中长型的,米黄色,由于上海已进入初夏,吴瘦镛很久没穿这件风衣了,但它仍然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

这是母亲熟悉的味道吗?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直奔电话机。简晗拨开风衣,向外一看,心里一惊,是满脸伤疤的薛妈。

“喂?嗯,嗯。好的,我记一下!”薛妈拿着话筒答应着,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边念边记:“P——M——E——H——C——N——W——I——K——H——A——”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含糊不清。薛妈写完后,就放下电话,撕下信纸,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PMEHCNWIKHA,这是哪个国家的语言?什么意思?!谁打来的电话?不知道。

简晗一头雾水。

本来薛妈的死而复生,就让简晗感觉这个女人不同寻常,现在又来一串莫名其妙的英文字母,更让简晗感觉蹊跷。她认定,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尚未揭开,而薛妈则是这个秘密的重要一环。按说一个女仆接家里的电话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不一定非要妏秋妏夕担当这个任务,但是心急火燎专门等一个电话,内容还是诡异的字母,而不是什么油盐酱醋,这有点违反常规。

薛妈到底是什么人?

带着疑问,简晗回到一楼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总也想不出个头绪。忽然,外面传来妏秋的声音:“薛妈,你要出门吗?”

薛妈答道:“是啊!我想晚饭做一个红烧狮子头,我去买点青江菜和荸荠,另外米酒也没了。”

“别那么麻烦了吧!你总做那么好吃的,我和妹妹越来越胖了,都怨你。”妏秋嗔怪道。

“你爸爸经常嘱咐我,要给你们做好吃的,只有吃好了,身体才好。再说,你爸爸最喜欢吃红烧狮子头,他晚上回来吃夜宵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我爸爸今晚不回来了,他要出差。”

“是吗?我一点不知道,没关系的妏秋,今天吃不成,明天还可以吃嘛!我走了哈!”

“薛妈,你路上小心点!”

“知道,知道,再说那些拆白党也看不起我这样的女人啊!我没把他们吓着就阿弥陀佛了。哈哈……”

随着薛妈爽朗的笑声逐渐消失,一个巨大的问号开始在简晗眼前晃悠:吴瘦镛今晚不回家,他要出差,是不是今晚要到外地执行?如果是,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还有,薛妈固执地要去做吴瘦镛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也很可疑,明明知道他今晚不回来还要出去买菜买佐料,似乎谁都不能阻拦。由此可见,“买”不是薛妈出去的目的。再说,中午的时候,薛妈已经买过一回菜,鱼啊肉的,大大小小的三个篮子都装满了,根本吃不完。联想到薛妈接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接到电话就马上出去买菜,这几件事儿凑在一堆,实在令人费解。

突然,简晗的心被雷击了似的,砰的一下,一个很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她被这个念头吓坏了,腾地坐了起来。对呀!怎么不可能是?连母亲的死都跟她有牵连,她绝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仆,难道她是一个隐藏很深的情报员?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么那一串英文字母就是情报,她想利用买菜的机会把这份情报送出去。至于谁打来的电话,她背后是谁,简晗此时还没办法知道。

她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把那一串英文字母凭记忆写了下来:

PMEHCNWIKHA……

简晗反复念着,细心琢磨,始终不得其解。这不是全部,后面还有几个没听清的字母,如果这串英文字母是情报,那么情报内容一定隐藏在字母里。她没有学过密码,更没干过什么情报员,所以她对英文字母隐藏的暗码根本无从知晓。

简晗重新来到书房,拿起那摞信纸,上面的字痕依稀可辨。她把信纸撕下,放平,从很斜的角度看去更清晰。PMEHCNWIKHA……后面还有K、G,剩下的几个字母就实在看不清了。她相信军统凭着他们的技术完全可以复原这些字母。

天很快黑了下来,老沈和刘晓鸥那边一定心急如焚。不能再迟疑,如果自己断定这串字母是情报,那么就应该毫不犹豫地送出去,除非这串字母与今晚的“执行”风马牛不相及。

豁出去,赌它一把!赌注就是这串字母。今晚是最后期限,谁会赢?谁会输?不得而知。她把那张信纸小心翼翼折叠起来,像捏着那8个人的命,现在她要干的是,给老沈打电话。

“表哥买的黄芽菜运到了!”电话通了以后,简晗战战兢兢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马上来接货!”出乎意料的是,老沈竟然答话了,这是事先没有说好的。他的语气非常焦急,同时还透着兴奋,他知道简晗已经搞到情报,不然也不会拨打这个电话。这更让简晗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万一这串字母跟他们要营救的行动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办?一个天大的笑话倒也罢了,但这“笑话”牵扯着8条人命呢!

简晗犹豫着。

现在的形势是,她必须干点什么。也就是说,不管这串字母是不是情报,都要把它当成赌注押在赌桌上,否则自己连赌的权利都没有。

必须去!相信自己的判断,就是这串英文字母,别再磨蹭了。

她稳了稳情绪,准备走出吴宅大门到约定的读之味书店。

路过花园的时候,新来的园丁迎面走了过来。园丁姓梁,是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头。此时,他正挥舞着一把铁锨,给一棵樱花树松土。

“梁大爷,忙着呢?”为了让自己镇定,她边跟他打招呼边若无其事朝大门走。

“是啊!呵呵!”梁大爷笑呵呵地望着走来的简晗,“简小姐也有闲心到花园来转转吗?”

“不!我要出门一趟。不过,我喜欢樱花。”

“听吴先生说,简小姐对樱花栽培很有一套啊!”

“他这么说过?哪里哪里,都是在日本的时候耳熏目染,潜移默化,不学自会三分。其实只是一些皮毛知识,比不上你们这些专职搞花树栽培的行家里手。”

“吴先生不让我到他的书房,说那些盆栽都是你在管理,”他伸出左脚,有力地踏在铁锨上,用力地踩了下去,“我这人认真,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考虑。我说简小姐啊,管理盆栽樱花一定要仔细,浇水要勤,施肥要足,保证了水分和养分,才能枝繁叶茂,花色艳丽。另外啊!新上盆的樱花枝条要进行短截,以促发更多的新枝,分化出较多的花芽……”

我要出去送情报,我不给樱花上肥。

“……一般每周上一次腐熟的液肥,促进营养生长,还要防止营养生长过旺,影响花芽分化。在开花前和开花后各施一次基肥,为第二年开花打下基础。”

这么啰嗦啊!

“……注意防病!樱花有流胶及根腐病,这两种病症,都要及时治疗改良土壤,加强水肥管理,合理修剪。樱花在一年生长过程中会有蚜虫、红蜘蛛、介壳虫的危害……”

简晗只能没礼貌地快步向大门走去,她实在受不了梁大爷不停地唠叨。但她没想到,刚到大门,就被一个保镖拦住了。

“简小姐,想出去吗?出去干什么?”保镖问。

“怎么?出门还要请假吗?”

“吴先生和黎哥反复嘱咐过我们,晚上不准许你出门,外面危险。”

简晗气不打一处来,说:“谢谢他们的好意!但是我告诉你们,我有我的自由,我想出门就出门,谁也管不了。”

“可是,吴先生……”

“请让开!”

“我们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保镖毫不退让。

“你要搞清楚!危险只是针对吴先生和他的家人而言,我一个普通的教师有什么危险?难道谁还用手榴弹炸我?”

“你是吴先生请来的教师,也就是说,你已经是吴先生家里的一员,他们是不长眼睛的,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都是他们谋杀的目标。”

“我实在想不出谁要谋杀我。”

“我不能让你出去!”他摇晃着身子,令人生厌。

“薛妈呢?薛妈回来了吗?”

“没有。”

“她为什么可以出去?”

“她是天黑之前出去的,我刚才说的是,天黑之后吴先生不让你出去。简小姐,别不领情,他也是为你着想啊!也请简小姐别给我们的工作带来麻烦。”保镖的口气逐渐硬了起来。

必须出去!

简晗压住怒火,大声喝道:“请让开!再不让开我喊了!”

她的声音之大,一下子把保镖镇住了,他软了下来,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简晗走到街上,确定没人跟踪后,她开始大步流星沿着围墙向书店走去。围墙有点年头了,在路灯的照射下,墙体斑斑驳驳,很不平整。围墙外不当街,没一个行人,简晗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嗒嗒响着,在昏暗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这段路黑,简晗打开手电,盯着脚下带着棱角的碎石,暗绿色的青苔,废弃的旧烟盒,踩扁的牙膏皮,甚至还有一只朽烂的布鞋。

这里真脏!

简晗不禁掩住鼻子,唯恐更刺激的味道钻入鼻孔……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了出来,她的手电光束照到一双带着泥土的胶鞋。那双半新半旧的胶鞋并在一起,紧紧靠着围墙,并且……上面有腿。

她慢慢抬起手电,顺着那双腿向上照去。

“啊!”她真的叫出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靠在围墙上的是梁大爷,他的眼睛被手电光射着,显得瞳孔放大了许多。

“简小姐,你到这里寻找腐叶土吗?”梁大爷冷冷地问道。

“我……我……”简晗张口结舌,“你什么时候……出来……来的?”

“我在寻找草炭!嘿嘿!”梁大爷阴阴笑着。

“我……丢了一个东西,一个小首饰,白天经过这里,所以我……”

“要我帮忙找吗?”

“不!不!”简晗退后几步,“不用找了,估计丢在卧室了。”说完简晗就匆匆向回退去,半分钟后变成小跑,跑步声伴随着她巨大的心跳声,足以划破夜空。

这个阴阳怪气的梁大爷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跟踪自己?难倒他嗅到了秘密?

老远就看见刘晓鸥站在书店门口,两只手交互搓着,神情焦急而紧张。简晗用眼神把他引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信纸,递给刘晓鸥。刘晓鸥展开一看,一个字也没有,他疑惑地问:“情报呢?”

“就在这张纸上,有第一张纸透过来的字痕,一串英文字母,可能是密码。”

“可能?”

“没有任何现成的情报等我去拿,我只能做出自己的判断,把赌注押在这串字母上。”

“你的赌注是人命啊!不是赌桌上的筹码。”刘晓鸥有些恼怒。

“别无他法!相信我的判断吧!我相信你们可以把字母还原。”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你能把获得情报的过程描述一下吗?”

“没有时间描述,我得马上回去,请相信,它不是大街上捡来的,而是出自吴瘦镛的书房。那里的任何只字片语,都可能是有价值的情报。如果这串字母什么也不是,我就实在无能为力了,那个叫危雅云的女人只能听天由命。”

简晗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就和刘晓鸥分手了,她不能再待一分钟,刘晓鸥焦灼而疑惑的目光炙烤得她浑身不自在,连她自己都不能百分百确定的东西,却非要刘晓鸥相信,怎么可能?她越来越不自信,感觉递给刘晓鸥的就是一张普通的废纸,跟情报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个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指甲都被拔光了,胫骨断裂。

简晗的心疼得快要叫出来了。

回到吴宅,刚进客厅,见薛妈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薛妈问:“简小姐,你干什么去了?我到处找你!”

简晗停下脚步,问道:“找我?”

“是啊!”

“找我有事吗?”她对这个丑陋的女人没有一点好感,但此时此刻,她真希望听到薛妈大声说:“我刚才送情报去了!你也送完了吧?”如果薛妈这么说,证明那一串英文字母就是情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危雅云他们有救了。但是她知道,薛妈不可能这么说。她盯着薛妈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她需要的内容,但薛妈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事。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叫你吃饭。”薛妈说,口气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女仆,而不是什么卧底的情报员。

“我一会儿再吃,谢谢!”简晗的语调透着失望。

回到卧室,简晗一下子扑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自己的脑袋,什么也不想去想。她毕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而且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不出现幼稚的思维与行径。她不自信,拼命地怀疑自己,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情报啊!它毕竟牵扯着那么多条人命,简晗不可能心如止水。她想再打一次电话,询问一下结果,看自己是否正确。她起身来到书房,直奔电话机,抓起摇柄拼命摇了起来。简晗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一毫米也不肯移开。她的胸脯一起一伏,鼻尖渗出了汗珠,她太紧张了。

总机摇通了,但是没人接,也许接线小姐正忙着呢!再摇,电话机又“俺、俺、俺”地怪叫起来。

这次是总机占线。

简晗的脸开始淌汗。

10分钟后,总机终于有人答话了。

“请问,你要哪里?”接线员小姐嗲嗲地问,好像谁在抚摸她的大腿根。

“我要4632!”

“嘟——嘟嘟——”

没人接听。一直没人接听。

简晗着急得差不多要哭了,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天晚上她梦见了母亲。

母亲的脸惨白。她问:“你弟弟呢?”

“在重庆外婆家。”

“他还活着吗?”

“叔叔说他还活着。”

“现在他多大了?”

“18岁。”

“这么大了?大小伙子了。”

“是啊!妈妈很想他吗?”

“很想很想,妈妈也想你。”

“妈妈,我们不是见面了吗?”

“我们阴阳相隔。”

“我不信。”

“不信你摸摸我,你是摸不到的。”

简晗伸出手,果然妈妈的身体像透明的空气,什么也摸不到。

简晗哭了,说:“妈妈,女儿整了容,顶替了一个叫简晗的福建女孩,为你报仇来了!”

“是吗?”

“是的,我现在就在仇人家里呢!我随时可以结束他的生命。”

“孩子,妈妈要穿衣服走了。”

“妈妈去哪里?”

“回我的家。”

“你的家?不是我们的家吗?”

“不是,你是你,我是我。女儿,你看妈妈的衣服好看吗?”

简晗看见母亲穿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囚服皱皱的,像历经风霜的老树皮。

“妈妈,你的衣服不好看,快脱了它!”

母亲没理她,从口袋里拿出几颗油炸花生米,递到简晗面前,说:“吃吗?”

简晗摇摇头,说:“我不吃,我不吃!”说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凌晨3点的时候,简晗哭醒了,她的脸颊、枕巾都是湿的,浸得皮肤生疼。她定定神,发现耳边还有哭声,不是她的,是外面。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的的确确是哭声,嘤嘤的,像受伤的鸟在哀鸣。再听,终于听清楚了,是妏秋妏夕在哭。

发生了什么事?

简晗穿衣起床,刚刚拉开房门,就见薛妈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她那胖乎乎的两条肥腿,踩得木质楼梯咚咚直响。

“怎么了?薛妈。”简晗眯缝着眼睛问道。

“吴先生遭到了埋伏,中了好几枪。”

“他人怎么样?”简晗立刻睁大眼睛,彻底清醒了。

“我现在带两个孩子赶往伯特利医院,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她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薛妈带着妏秋妏夕出了大门,直到吴宅重新陷入寂静。

中了埋伏?中谁的埋伏?老沈他们的?如果是老沈,那他太不够意思了,一面答应她把吴瘦镛留着,一面却暗地里伏击他,这不是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吗?不对!老沈他们不会轻易找到吴瘦镛的,如果容易,还找她简晗干什么?既然埋伏了,那就一定知道吴瘦镛经过的路线,谁告诉他们的?

是啊!谁告诉他们的?

简晗想起妏秋说今天晚上她爸爸不回家,说是要出差,据简晗分析,出差就是执行任务,就是枪毙那8个抗日锄奸分子。那老沈他们怎么……

难道是劫持刑场?

真的是劫持刑场去了?只有这样,老沈他们才能找到吴瘦镛,才能开枪击中他。谁告诉他们刑场位置、执行时间的?难道真是自己递给刘晓鸥的那串莫名其妙的字母?简晗兴奋起来,思路渐渐清晰,如果字母是情报,那么薛妈就肯定是一个隐藏在吴宅里的情报员,这相当于一式两份,同样内容的情报,投给了不同的后台。问题是,薛妈是哪部分的情报员?谁领导她?她的下线又是谁?上线又是谁?谁是打来电话告诉她英文字母的那个神秘人物?简晗觉得整个吴宅都被一种神秘的光圈罩住了,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而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他们只能互相看,而且越看越不顺眼。

简晗坐在床前,开始反复咀嚼那串英文字母,PMEHCNWIKHA……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唇发麻。

吴瘦镛命大,他的肺部除了穿了一个大窟窿,肋骨被取掉两根外,其它并无大碍。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妏秋和妏夕眉飞色舞,好像她们的父亲不但新长出两根肋骨,还多了两根犄角。受到这两个丫头的情绪感染,简晗也非常高兴,老天爷有眼,一次爆炸,一次枪击,竟然两次让吴瘦镛苟全性命。

但是,出现在吴宅里的蹊跷事,神秘电话与英文字母,包括薛妈、梁大爷这两个人,像鬼魅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的欣喜之情大打折扣,不能完全释放。还有,到底昨晚发生了什么?真的像她推断的那样劫持刑场吗?简晗一无所知。答案只能由老沈和刘晓鸥亲口告诉她。

肺部中弹,意味着吴瘦镛的肺部受到严重创伤,对于一个体内正在慢慢聚集组胺的人来说,肺部感染是致命的,它有可能提前爆发,引发支气管痉挛,那就不是组胺不组胺的问题了,而是立即毙命的问题。

简晗不想让他立即毙命,还没开始玩呢就让老沈和刘晓鸥玩了,她绝对不甘心。

她不能去伯特利医院看望吴瘦镛,一个家庭女教师似乎不好出现在那个场合,再说,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跟他——其实也是主仆关系——非亲非故,加上刚来吴宅不久,不像薛妈,都主仆了不知道多少年,她想不出去探望的理由。可是,她实在想去伯特利医院看望一下吴瘦镛,看看他的肺部到底有多严重,回来后也好“对症下药”。

找个理由,趁妏秋妏夕去医院探望的时候一起去就好了。

下午,简晗给妏夕上完吉他课刚刚回到卧室,就听到薛妈在外面客厅大声唠叨,说两个丫头不听话,不吃饭就去医院。妏秋妏夕则吵着嚷着撒娇,说肚子不饿,回来再吃。简晗觉得,机会来了。

她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对姊妹俩说:“今天‘大光明大戏院’上映《绿野仙踪》,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其实我想去伯特利医院!

姊妹俩一听到电影俩字,眼睛顿时亮了。

妏秋说:“我早就看到《良友》画报说马上要在上海上映,没想到是今天。”

妏夕问:“哪个国家的电影?美国的吗?”

妏秋白了妹妹一眼,与此同时,姊妹俩连同简晗,被薛妈起码白了三眼。薛妈跟吴太太生前一样,极力反对姊妹俩看电影,在简晗刚来的那个晚上薛妈向她发泄过,现在倒好,一个家庭教师不务正业,反而伙同不谙世事的姊妹一起出去“鬼混”,怎能不惹她生气?

薛妈气急败坏地对简晗说:“不行不行!妏秋妏夕去医院看吴先生,哪里有时间看什么仙踪啊!”

简晗假装吃惊,说:“原来这样啊!我不知道呢,那你们去吧,我一会儿一个人去看好了。”

我想去伯特利医院!

这句话还不如不说,姊妹俩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10倍。

妏夕对姐姐说:“姐姐,你什么都知道,你告诉我,这个电影是讲什么的嘛!”

妏秋说:“是部童话故事片,你肯定喜欢。”

“是啊是啊!我最喜欢童话故事片了。”

“它改编自弗兰克·鲍姆的童话读物《奇妙的奥兹男巫》,裘迪·嘉伦主演,她跟我同年,今年才16岁呢!”

妏夕顿时撇着嘴角,揶揄道:“16岁是16岁,但人家比你漂亮。”

“我不生气,一点不生气!”妏秋得意地晃着脑袋,“比我漂亮的人多了,但是请你相信,比我漂亮的必然比你更漂亮。”

“你臭美!”

“你更臭美!”

这时,负责护送姊妹俩到医院的黎哥走了进来,于是妏秋大声建议:“让简老师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然后我们再一起看电影,再一起回来,有黎哥哥在呢!怕什么怕?”

妹妹妏夕一听,不得不佩服姐姐的聪明,她顿时欢呼雀跃,大声说道:“我同意!我同意!”

简晗假装很为难地样子,看着薛妈,眼神透露着拒绝,又回头看了看黎哥,想听听这个正方形脸的男人有什么意见。

妏秋看出来简晗不想跟她们去,于是,她拉着简晗的手说:“老师,你答应过我们,说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你说话不算话!”

对了!终于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想去伯特利医院!

“就是,就是,你说过的,我记得!”妏夕接着模仿起当时简晗的口气,“好啦好啦!你们快去休息吧!明天我去选购一些参考书,后天开始正式上课。薛妈说你们特别喜欢看电影,有时间我要陪你们去哦!”

连薛妈和黎哥都被妏夕逗笑了。妏夕的模仿力惊人,这是学习音乐必须具备的天赋,看来,这小姑娘颇具潜力,聪明着呢!

黎哥发话了,他对薛妈说:“我看这办法行。去医院后时间还早,正好可以赶上第二场电影,说实话,我一贯欣赏两位小姐看电影的爱好,那是艺术啊!这次也不例外!”

姊妹俩跳起来,恨不得亲那个正方形一口。

薛妈还不甘心,问:“那晚饭什么时候吃?”

姊妹俩异口同声:“回来吃!”

1937年淞沪会战后,伯特利医院迁到了法租界的白赛仲路(Route Gustarede Boissenzon),离吴宅不太远。到了医院,简晗才发现,要想进入吴瘦镛的病房是个很困难的事儿。从医院门口,到4楼病房,沿途戒备森严,隔着10米就站着一位保卫人员,他们警惕犀利的目光一直审视着任何进入医院的人。到了4楼走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微笑着把简晗拦住了,他只准黎哥和妏秋妏夕进去。

黎哥说:“她是吴先生请来的家庭教师,吴先生对她很器重。”

络腮胡说:“那是吴先生的事儿,我的事是不准无关紧要的人进入,除非吴先生亲口授命。”

亲口授命?说明他已神志清醒,脱离了危险,那就没有必要非要进去了。

简晗毕竟是学医的,她心里明白病人的状况,此时,她宁愿在走廊等,也不想见什么吴瘦镛。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络腮胡重新从病房出来,向简晗招了招手,说:“吴先生请你进去!”

看来,想拒绝都难,必须进去!

仅仅两天时间,吴瘦镛瘦了整整一圈,大概是做过手术的原因,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几乎跟病床上的床单一个颜色。眼窝也陷了下去,形成两个干枯的凹洞,无神的眼珠随着简晗的到来重新放出了光芒。此时,妏秋正用一个铁勺给她父亲喂水,旁边站立着一脸严肃的黎哥,和捂着眼睛哭泣的妏夕。

吴瘦镛用眼神示意,让简晗走近病床,然后张开龟裂的嘴唇,说:“谢谢你!”

他的声音异常虚弱,这次大概伤了元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我没有做什么啊!”简晗客气道。

“照顾……照顾好她们!”

“我会的。”

“拜托了!”说完这话,吴瘦镛的眼睛竟然湿润了。

这时,一个带着护士帽的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不耐烦地说:“病人需要休息,不宜多讲话,你们还是走吧!”她下了逐客令。

从伯特利医院出来后,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霓虹灯闪烁着,映得整个上海既诡秘又暧昧。她们坐上黎哥的汽车,向大光明大戏院驶去。说实话,此时的简晗根本没有心情看什么《绿野仙踪》,无奈她答应过妏秋妏夕,再说她也是借这个理由到医院来的,她不好出尔反尔。

那晚,电影演的什么内容她根本没有兴趣,大脑里一直盘旋着吴瘦镛以及老沈和刘晓鸥。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厕所。戏院的厕所非常干净,面积又大,亮堂堂的,像是一座豪华的宫殿。简晗从抽水马桶上站起身,想去洗手池洗手,无奈洗手池被一个老太婆占着,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老太婆的穿着很摩登,一条几乎拖地的格子长裙,一条薄薄的开司米披巾,看上去手感不错,柔软滑腻,大概产于克什米尔高原,满足了众多女性对精致和优雅的憧憬。

老太婆见简晗站在她身边,她一边洗手一边问:“简小姐,近来还好吧!”

“你?”简晗大吃一惊,她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太婆转过脸,是刘晓鸥。

他狡黠地眨眨眼,笑着说:“没想到吧?”

简晗气急败坏,问:“你对女厕所很感兴趣吗?”

“没兴趣,我只是想来通知你,”刘晓鸥说,“明天下午3点,立德尔咖啡馆门口,我来接你,老沈想见你!”

“是不是你们打伤了吴瘦镛?我不想见你,你们太不守信用了!”

刘晓鸥吃惊地盯着简晗,问:“怎么了?你情绪这么激动干什么?吃了我?”

“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把吴瘦镛留给我!可是你们却……”

“我不想在女厕所讨论这个,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干得不错!”

“不错?”

“那串可爱的英文字母我都背下来了。明天准时,不能迟到!再见!”说完他就把披巾往肩上一搭,踩着过于狭小的高跟鞋,跌跌撞撞扶着墙走了。

妈的!我要骂脏话了!什么人啊?还化妆成老太婆。我就不去!看你们怎么办?

当晚,她改变了主意,她决定赴约,不为别的,为那串英文字母,她想解开隐藏在字母里的密码,这样,她就知道薛妈是干什么的了。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简晗问妏夕:“你的分解和弦练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左手……”

“我看看!”

妏夕伸出左手,除了大拇指,其它四根手指的指尖全是血泡。这是练习吉他必须经历的痛苦过程,谁的指头也不是铁做的。

小坂茂把我的指尖放在他嘴里吮吸着。

“没关系!咬牙坚持,或者每个指尖缠一块胶布,不过那样会影响音色质量。我建议,就这么裸指弹,血泡破了以后,指尖慢慢起一层厚厚的茧疤,以后就再也不疼了。”

“茧疤?”

“就是老茧。”

“茧疤是哪里的方言?”

简晗一惊,用眼角瞥了瞥薛妈,她正往桌上端汤,估计没有听见。

老子耳朵都听起茧疤了!薛妈在成都时经常这么说。

茧疤是四川方言吗?不知道。上海怎么说?福建莆田怎么说?也不知道。以后千万不能用这种疑似方言的词,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也许!”简晗含含糊糊地答道。

“阿拉弗要桑老几(我不要生老茧)!”妏夕突然用嗲嗲的上海话说道。

简晗不禁笑了,说道:“必须生的,弹吉他就是这样。”

妏秋在旁边搭腔:“本来人长得就不好看,手再生老茧,啧啧,像个女铁匠!”

“你才是女铁匠,你是上海滩第一女铁匠!”

看来两姊妹又要吵。

简晗对妏夕说:“下午你休息吧!弹吉他不能蛮干,有血泡就让它慢慢蔫,然后再弹,正巧我下午有点事儿,想出去一下。”

我想知道隐含在那串英文字母里的密码。

“简老师,不会是去会男朋友吧?”妏秋笑嘻嘻地问。

“男朋友?”简晗的耳根都红了,“我刚回国,哪里来的男朋友?”

薛妈乜斜着妏秋,不满地说:“你这个丫头怎么没大没小的?跟老师开这种玩笑!”接着她话锋一转,“简小姐,你来到吴宅,就是吴宅的人,我们不得不考虑你的安全问题。不是我多嘴,是吴先生反复交代过的。”

“谢谢吴先生,可是我……”

“听说你还跟门口的保镖发生了口角?”

“口角?没有,我只是让他让开,我想出门。”

薛妈叹了口气,脸上的伤疤慢慢向两边舒展着,像晒干的菜叶。她斜着眼睛说:“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吴先生命令他们这样,他们也不好不执行啊!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少给他们添麻烦,配合他们的工作……”

“薛妈,我问问你,你知道要加害吴先生的是些什么人吗?”

薛妈一愣,说:“不知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人家既然是针对吴先生的,那伤害其它人干什么?总不可能无的放矢吧?”

“现实情况是,他们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吴太太,以前看护花园的叶师傅,不都惨死在他们手中吗?你再看看我这张脸,我不想让你变得跟我一样,我是为你好。你不听也没办法,出事你自己负责,到时候别找吴先生赔偿什么损失,打起官司来,再亲的人都会撕破脸皮,何况你还不是吴先生的亲人。记住,我是严肃告诫过你的,别怪我没说,这样我对吴先生也好有个交代。”说完就起身扭着肥胖的身子进了厨房。

大家被薛妈慷慨激昂的言辞搞得面面相觑。

妏秋说:“要不你就听薛妈一次,下午别出去了!”

妏夕也劝:“就是,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好老师。你说过的,练习曲NO.1弹出来像两把吉他同时演奏,你教教我嘛!”

“这个练习曲不能着急,记住,开始不要照曲谱上Allegro的记号弹奏,要慢慢熟练然后加快速度。我刚才说过,你下午休息吧,让血泡也休息一下,我想出去走走,整天待在这个宅子里,太闷了。”

姊妹俩撅起了嘴。妏秋说:“出去散散心也好,简老师也够辛苦的,不过,你可真要小心,这些人是丧心病狂的,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我们家人呢!”

“我会注意的!你们放心吧!”

立德尔咖啡馆在亚尔培路,下午两点,简晗坐辆黄包车赶了过去。刚到亚尔培路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三声枪响,接着街上的行人像蝗虫一样呼啦啦飞了过来,黄包车师傅惊骇地站住脚步,两条腿直打颤。

这时,一辆蓝色的小汽车嘶嘶尖叫着,扭着身子向飞奔的行人撵了过来,先是撞到一个笨拙的中年妇女,然后撞翻了一个货摊,更让简晗吃惊的是,有三个戴着礼帽、穿着白衫、裹着绑腿的青年人,手里端着驳壳枪,拼命追着汽车射击着。

“哒哒哒……”枪声震耳。

汽车终于失去方向,剧烈地晃动着身子一头撞向街边的电线杆,“嘭”的一声,引擎盖冒出一股白烟,汽车开始起火。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浑身是血,从车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三个青年人端着驳壳枪冲了过去。

中年男人用身体把小孩护着,回头用绝望的眼神望着那三个青年人,哀求道:“别……伤害我儿子!”中年男人嘴里冒出了红色的气泡。

“哒哒哒——哒哒哒哒——”三个枪口同时喷射,中年男人从地面弹了起来,随即像过电一样剧烈颤抖着。高速旋转的子弹进入他的身体后,最大的伤害不是子弹前进,而是旋转力,它把每个弹孔周边2~4厘米的肉绞碎了。

三个青年人击毙那个中年男人后,迅速消失在小巷里,现场传来那个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简晗被这一幕吓呆了。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做鸟飞状的行人此时又慢慢向被击毙的中年男人围拢过来,他们惊恐的眼睛渐渐被兴奋代替,随后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简晗不解,问车夫。车夫说:“是锄奸特工队干的,被打死的绝对是个汉奸,活该!”说完弯腰拉起车把,继续向前赶路。

锄奸特工队?跟老沈和刘晓鸥他们是一伙儿的?

到了立德尔咖啡馆门口,简晗下了车,付了车费,发现刘晓鸥正在不远处等她,看见简晗后他笑眯眯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是你们干的?”简晗问。

“嘿嘿!”刘晓鸥笑着,“锄奸是每个有良心的中国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惩治他们,警告世人。我不知道刚才的事儿是谁干的,估计是市民自己组织的锄奸队,这种锄奸队在上海多如牛毛,我非常钦佩他们。”

“我也非常钦佩你们!”

“当然,全上海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简晗哼了一声:“你知道我钦佩你们什么吗?”

“什么?”

“出尔反尔,背信弃义,鸡鸣狗盗,阳奉阴违……”

“哈哈哈——”刘晓鸥大笑,说:“还有什么形容词?都一块儿用上,不过现在你先上车,在车上再继续发泄不满吧!”

车还是上次在Macha出来时乘坐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司机还是那个50开外的老头,这次他又从倒车镜用浮肿的鱼泡眼盯了简晗一眼,不!两眼,让简晗浑身不自在。与上次一模一样,10分钟后,刘晓鸥又从西服口袋拿出那块熟悉的黑布。

简晗说:“我什么时候不用蒙眼了,什么时候就是你们的人了。我现在还不是,所以必须蒙上。”

“对!不过,你马上是了。”

简晗冷冷地说:“我不太想与你们为伍,我单独干我的,少在一起掺和,你们拿你们的枪扫射,我用我的医学知识,互不干涉,但可以互补,这样才能双赢。”

“这些话你对老沈说,我只负责把你接来!”

跟上次一样,简晗感觉车子驶进一条偏僻的远离街道的里弄,然后刘晓鸥牵着她——像牵着一个盲人——慢慢朝前走,提醒她前面有阶梯,有门槛,有转弯。然后到了二楼,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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