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书香门第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租界》作者:小白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03-01
作品简介
◇误入传奇的情恨男女,演绎1931年上海无间道;◇乱世之中的阴谋杀伐,谍影重重的暗黑政治小说!
◇几乎每个细节、场景都经过反复推敲、仔细查证的传奇故事◇以考古学家的周详以及诗人的偏僻趣味构建的知识分子小说一九三一年的上海租界,革命、爱情、金钱、冒险并存的迷人时代。
摄影师小薛是中法混血儿,为租界的各种小报提供新闻照片。而特蕾莎是他的白俄情人,表面上的珠宝商,暗地里倒卖军火。在从香港回到上海的宝来加号邮轮上,小薛偶遇群力社革命女青年玲小曼,为随后接踵而来的刺杀、追捕、计中计埋下了意想不到的契机。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各种政治势力的博弈、经济利益的争夺。
乱世背景,误人红尘的男女英雄,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不是因为他们有谋略,而是由于偶然。惊心动魄、环环相扣,一半出自于算计,一半却是被命运推动。一场又一场的惊天大劫案,虚实难辨,谁说得清楚传奇这回事儿呢……
作者简介
小白,男,上海人,现为自由撰稿人,上海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已在《收获》、《万象》、《书城》、《读书》、《译文》、《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南方都市报》、《上海一周》、《INK》等国内多家报刊发表小说及随笔多篇,出版有长篇小说《局点》、《租界》,随笔集《好色的哈姆莱特》(曾获得中国娇子新锐榜年度图书奖)、《表演与偷窥》等。
序:摄影师、炼金术士及重建一个上海
窗外右下方是外白渡桥,窗子对面是俄罗斯领事馆绿色的圆形屋顶,然后我听到了枪声,惊恐奔散的人群,鲜血,照相机镁光灯闪动,警笛长鸣……
这里是浦江饭店,哦不,是礼查饭店,深褐色的柚木护壁和粗大屋梁,拱形窗,这里的房间让人想起森严的城堡,或者,这是轮船的舱室——窗外,轮船正在浑浊的黄浦江上缓缓驶过。
小薛和特蕾莎,一前一后走在这幢深奥的大楼的阴暗的走廊里,十九世纪的地板吱吱作响,步步惊心。小薛精巧、瘦削,有时你会觉得他像一只漂亮的动物,机灵、警觉、惹人怜爱又让人不放心,而特蕾莎,那个俄罗斯女人,她高大、丰饶,她有一种沧桑之美、废墟般的美、险峻的美,她在前边走着——
他们消失在礼查饭店的外面,外面是1931年的上海,这两个人走进了一本名为《租界》的小说,这是一个万象杂陈的世界,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是:革命、反革命、暴力、恐怖、恐惧、阴谋、爱情、背叛、权力、信念、谎言、仇恨、同情……还有枪、钱、鲜血、奔涌的体液、颤栗的神经、照相机和摄影机……
一切都是如此紧迫、关乎生死,疾风暴雨摧迫着人们。
读《租界》,翻到仅仅三四十页,我就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部卓越的虚构作品的气息,你看到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世界以不容置疑的气势扑面而来——详尽、浩大、气象万千,乱世中的大城如热带雨林,密集的、腐烂的、生殖与死亡的、华丽妖邪的、幽暗的、壮观的、琐屑的,这大城或许就是一九三一年的上海,而这一九三一年的上海属于一个名叫小白的作家,小白从历史档案中、从缜密的实地考察中,以一种考古学家的周详(当然不是挖掘曹操墓的考古学家),和一个诗人的偏僻趣味,全面地重建这座城市。
这样一座城市注定与另外的城市形成比较关系:张爱玲的上海、王安忆的上海、中产阶级想象中的上海……
小白的上海有一种“魔性”,上帝与撒旦在这座城市博弈。小白为人类活动的巨大规模所激动,他即使不是宏大的,至少也是爱热闹的,他至少是有一种审美上的趣味:把所有的景象放进大些、再大些的“世界戏剧”的舞台;我们知道在这一九三一年的上海红尘浮世的远处,南京政府正在经历内部分裂的危机,从屠杀中站立起来的中国共产党人正在进行志在摧毁这个世界的顽强斗争,日本军人的军刀已经出鞘,在这小说的故事结束两个月后,“九一八”事变爆发;而在上海,十九世纪殖民主义冒险家们的后继者在疯狂地囤积地皮,他们坚信他们的经验、逻辑和运气,坚信一个“上海自由市”的出现,那将是一块更大的西方飞地,永久繁荣、遍地黄金。
站在文学的立场,小白深刻地理解政治与历史,至少他深知,政治不是人性中的异物,政治就是人性,是人性中最深邃、持久、最具爆发力的成分。小白的一九三一是政治之年,各种政治的叙事、话语和修辞,相互冲突、混杂,有时是润物无声,有时是明刀明枪地规划和推动着人的生活——直到最隐秘、最私人的经验;小白或许知道,在这个城市持续演进的神话中,一个执著的想象方向就是穿越历史与政治,如同一艘幽灵船,在黑暗的时间之海中负载着某种恒常秩序,从过去驶向现在和未来;而他重新确立起一种想象基准:很抱歉,没有什么不是政治,文学化的政治:在此时、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对他人的回应,都注定是在政治压力下作出的人性反应,都是在寻求和确认敌人与同道;批判的武器和武器的批判,在情感和话语的尽头,就是暴力,是刀子、枪和子弹。
所以,小白的上海一九三一不是让中产阶级感到温暖而浑浊的下午时分,天地不仁,生命因危险的激情而战栗,这部小说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肾上腺素分泌水平。小白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在一种淑女世界观里,这种残酷化为了自怜自叹的苍凉手势,而小白并不为此哀叹,他像一个疯狂的摄影师——对,这是这部小说里一个根本意象,这个摄影师在镜头后面,恐惧、狂喜地捕捉着眼前的一切:人的挣扎、世界在倾覆,人的美和不美、生命在污秽中壮丽地展开——这是炼狱般的人间。
然后,我们看到了那几个人:小薛、特蕾莎、冷小曼、顾先生……我相信,那是你从未看到的人,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的身份、经历和命运的特殊性,而且,相对于中国小说的人性想象域而言,他们具有一种确凿的原创价值。也许冷小曼会让你想起《色,戒》,但相比于简略的王佳芝,冷小曼有更为丰沛的内在性。
小白在《租界》中对人性的了解有时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是了解,是一种深入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源自于宽阔幽暗的心,这心里,有一个炼金术士的密室。
很少看到现在的作家如此耐心大胆地跟踪审查每一个人物,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他身上混杂着小报娱记的八卦趣味,私家侦探玩世不恭的黑暗眼光,心理学家的解释癖,革命家的决断冷静和一个杀手,一个打手的邪僻激情,等等……也就是说,小白理解力和想象力其实是来自于角度的跳跃、重叠、混杂,来自于他对现代都市中纷繁的感知方式与路径精确、广博的掌握。
让我再说得清楚一点:我们可以假设有一个作家,他有成竹在胸的目光和角度,他选好了地方,架起摄影机,然后观察、想象和书写。但也可以假设有另一个作家,比如小白,他同时操纵十几台摄影机,小白是一个民工,小白是一个律师,小白是一个明星,小白是一个证券交易员,小白是一个厨子、一个刺青技师……每个小白都有一副独自的内在眼光,都在自身的边界之内包罗万象。正是这种孤独的、隔绝的内在性使得现代都市成了无数微小的孤岛和荒漠,而中国当代的小说家对此几乎无能为力;而现在,这个小白,他是夜幕下的拾荒者,他灵敏地穿越于孤岛和荒漠之间,最终回到他的密室。
——他细致地设定和玩味每个人的独特条件和境遇,但同时,他坚信,在最为具体逼仄的境遇中,人性存在着无穷化合的可能。当然,实际上这几乎是文学存在的根本前提和小说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具有说服力的根据。但是,很少有中国作家像小白这样真正牢记这一点并为此而着迷,这个炼金术士,他在每一个人物身上试验着各种元素和各种组合,考验人类生活的各种价值,他力图精确,有时是精确到纤毫毕现地展示这种化合过程,它的构成、它的趋向。
小白有一种甚至令人羞愤的人性鉴赏家的气质,他的热情几乎无目的,不是为了说明什么,只是为了证明人是如此神奇,人的身上潜藏着无穷变幻的可能。
对人性之丰饶的巨大兴趣使得《租界》获得强劲的戏剧性:悬念迭起,意外频生,紧张、激越,如同复杂地形中的赛车;支持这种速度、支持事物向不可预料的方向不断蔓延的,并非某种给定的、需要人类理智去攫取的东西,你不知道下面将要发生什么,那不是知识和信息问题,不是叙事技巧问题,而是,你真的不知道人将要怎样,怎样选择和怎样行动。
这小说常常让我想起格雷厄姆·格林——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名为《我所喜爱的岛屿》的短文,在文中,我表达了对英国小说传统的倾慕。而小白是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唯一具有英国风范的中国小说家,这倒不是指小白本人精通英文,熟读西典,而是那种广博甚至享乐的经验主义气质,那种阴郁、那种克制的狂暴。正如在格林的小说中一样,人性中各种各样的因素,在偶然的灵机一动和虚妄的深谋远虑的推动下备受考验,在小说中汇集成加速度的洪流——事情没有也不可能如某个人的计划、预想或信念、知识般前进,每个人在事件中倾尽全力,但最终,每个人都发现,这并非他们想要的结果。
《租界》由此达到了对一般人类事务、特别是大规模人类事务的洞察,对此,另一个英国人以赛亚·伯林曾经做过精彩的论述,他在谈到自维柯开始的一种宇宙论模式时说道:“这些模式倾向于认为人类社会的制度习俗不仅来自人类有意识的目的或欲望;在适当承认这些有意识目的——无论是属于制度习俗的奠基者、运用者还是参与者——的作用之后,他们强调的是个人及群体方面不自觉或不完全自觉的原因,尤其强调不同的人未经协调的目的相互碰撞产生的出人意料的结果,每个人的行为都部分地出于清楚连贯的动机、部分地出于他自己与别人都不甚了解的动机或原因,导致事态发展成了可能谁都不想要的样子,然而它却制约着人的生活、性格和行动。”⑴小薛最终消失在远处。在这部小说的所有人物中,只有他走出了小说的时间边界——小白认为有必要交代他的下落,他在二战结束后到了法国。为什么小白对他如此关照?当然,他是最关键的人物,就像化学实验中最关键的那滴溶液,当他进入烧瓶的一瞬间,平衡打破,世界沸腾;但这不是原因,原因可能在于,小白甚至在下意识里焦虑于这个人物的内在状态:他在根本上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观念,他在这世上最难安顿、永难安顿。
我承认,我渴望细致地分析这个人物,他的身上有奇特的魅力:他是历史、政治和道德除不尽的一个余数,他有一种令人惊异的本能的肤浅,但恰恰是这种逃脱一切判断的肤浅把他带进了生命的深处,深渊般的深处。
但是,考虑到本文仅仅是一篇序言——印在小说前头,我想我必须克制我的兴趣,把此人的冒险留给读者。
我要说的是,二○一○年的某一天,我站在浦江饭店-礼查饭店的窗前,凌晨,外白渡桥上空无一人,然后,我看见小薛从远处走来,他依然年轻或者老态龙钟,他在桥头停住,似乎在等待什么,许久之后,他抬头,注视这座饭店的某个窗户。他这时在想什么?他在等待什么?他的眼里或许有一丝泪光闪烁:从这里开始,这个浮浪、幸运的人,这个注定无所属的人经历了比他所认识所遭遇的任何人都更为强劲、深邃、幽暗、宽阔的生命。
李敬泽(著名文学评论家,《人民文学》副主编)
2010年12月13日子夜
⑴伯林:《现实感》,译林出版社2004年11月第一版第3页
引子
民国二十年五月十九日午夜二时二十四分
舱壁剧震,汽笛声短促两响,小薛睁开眼睛。床单蒙在他头上,潮音宛如另一个世界的雷声。而床单下的这个世界仍旧暖和,仍旧……只是轻轻晃动,特蕾莎赤裸的脊背也在黑暗中颤抖。好一阵他才明白过来:船在重新启动轮机。
舱外浓雾弥漫。看不见星光,此时若是踏足甲板,多半像一脚踩到梦里,眼前漆黑飘渺,身体冰冷,可疑的湿滑地面,身体方位感失灵,甚至对身体本身都不敢说很有把握……听得见海水涌动,却看不见它在哪里,黑暗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那只趸船浮标上,隔着一万层黑纱,灯光微弱闪烁。
正涨潮。领航员已登船。宝来加号⑴右舵十五度调整船首,船尾向左侧微摆,险些碰到那艘意大利巡洋舰利比亚号几小时前刚刚放下的深水锚索。邮轮昨天夜里停到长江口这片临时锚地,位置大约在北纬31度和东经122度32分附近的舟山群岛海面。
轮船全速驶离锚区。两小时后,长江口潮汐会涨至最高点,要抓紧时间通过“公平女神”航道⑵。航道北侧是一大片隐藏在水底的沙滩,航道底下也全是泥沙。退潮至最低时,某些水域深度不足二十英尺,宝来加号重达七千五百吨,吃水将近28英尺,必须在涨潮时抵达吴淞口的另一个临时锚地。
这条航道刚开始通行巨轮。从前,大型船舶从长江口进入黄浦江走最北面那条航道,绕过暗沙和长兴岛,水域更加诡异莫测。前年,宝来加号差点在那一命呜呼,宣告它十五年海上服役生涯的终结。在冬日的浓雾中,它一头撞上阿默斯特暗礁⑶,这段暗礁丛生的海域曾让无数船只遭难——“阿默斯特”这名字本身就来自一艘在这里撞沉的英国小型巡洋舰⑷。
宝来加号被送到上海的船坞,今年一月刚出厂,首航马赛港。回程停靠海防,然后是香港,现在它又再次回到上海。
邮轮在吴淞口外再次停机。一小时前,它差点又碰上麻烦。一艘德国货轮朝长江口外驶去,与它擦身而过——pass port to port⑸,领航员会在当天的日志上写下这句。江面浓雾笼罩,他没有听到对驶船只桥楼喇叭的呼叫声,等他看到对方左舷红灯时,两船几近擦碰。右舵十五度,宝来加号紧急实施避让动作,险些被挤出航道,陷进导沙堤侧的淤泥中。
门缝透入微弱红光,小薛拉开舱门,他吓出一身汗,对驶巨轮像座移动的大厦,陡然向他倾覆过来。
他钻回到床单底下。特蕾莎睡得像头母兽,鼾声绵长,偶尔抽搐两下。他用指甲搔刮她的脊背,掠过那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一大块紫色云雾般的斑点。
他陪她旅行。他知道她的名字,可除此以外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找到一些含糊的词句——那又怎样?人家只不过希望他是个称职的情人,又没让他当情报人员。
“她对古董珠宝具有丰富的知识”,“她有一块墨绿色的翠石榴石,马尾状的花纹泛着黄金般的色泽”,“她喜欢一根接一根抽香烟,尤其是在床上”,“她在香港和西贡认识一些神秘的人物”。其中有些说法纯粹出自他的职业想象——陌生人总会刺激他的想象力。他是个摄影师,靠向上海租界里大小报纸杂志零星出售作品为生。运气好的时候,一张抢劫杀人案现场的照片可以卖上五十块钱。
初次相遇是在一个枪杀现场,边上就是尸体。第二次是莉莉酒吧,招牌写着“Lily”。在虹口,隔壁是挂着灯笼的按摩室——当时他觉得她跟按摩室里那些“巴黎女子”没什么两样(“巴黎女子”在灯笼上)。
其实连这名字他也刚知道。在河内的大陆饭店⑹,他听到别人这样叫她——特蕾莎。在这之前,他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梅叶夫人。他渐渐猜想她是个白俄,人家都说她是德国人。可他被她迷住啦,在上海的礼查饭店⑺,在河内的大陆饭店……那些阳台和回廊有多宽敞,还有吊扇,挂得那样高,你都找不到风是从哪里吹来的。空气里全都是腐烂的热带水果散发出的淫荡气味,风会吹开浅绿色的窗帘,吹干身上的汗水。他差点就会爱上她,要不是……
现在是退潮时分,船要在临时锚地停上十二个小时,等下一次涨潮才能继续航行,进入黄浦江。到时候会有另一位领航员登船。
他掀开床单,跳下床,穿上衣服走到舱外,这才发现离靠岸还早。天际线渐渐露白,寒风直往他的领子里钻,他扭头往餐厅走,他需要喝杯热茶。
右侧船舷。另一个大菜间⑻。冷小曼也打算悄悄起来,不要惊动枕边的曹振武。按照计划,她这会该去电报室,有条紧急电文必须发送。
曹振武是她的丈夫,此去香港身负机密使命,为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安排行程。他如期回上海,是要在租界里等候那位党政要人,陪同他绕道香港从新圳回广州。
曹振武的鼾声忽高忽低,如同他的脾气,时而暴躁时而温顺,捉摸不透。冷小曼此刻望着他,滋味复杂。她有些伤感,可不是为他。她也曾试图从日常生活中寻找理由,她作出努力,想要憎恨他。她把他身上让她讨厌的地方全都想个遍,从中却得不到什么决绝的力量。可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是那些更崇高的理由,更耀眼的词句,难道不对么?
泊吴淞口候领水十时前上岸码头照旧 曹
值班电报员将电文发送至呼号为XSH的上海海岸无线电台,收电人林有恒先生,身份是中国旅行社的接待人员。半小时后,位于四川路B字21号的电报局大楼内,夜班服务生推开玻璃门走到柜台前,把电报纸交给已在那等候二个多小时的林先生。
大餐厅舱门紧闭。小薛回到房间,她还在熟睡中。他本来已打定主意,要把她扔在一边,不理她,不住她的房间,不睡她的床。她那样嘲笑他。他甚至去订好一个三等舱位。他怒气冲冲跑出饭店,步行到码头,站在一棵棕榈树下,脚底沾着块跟唾液搅在一起的槟榔渣,望着码头旁那些穿着黑色短褂的安南小贩,闻到空气里那股让人头晕的汗臭味……不知为什么他又回到饭店。
她根本就没打算来找他,她知道他会自己乖乖回来。他年轻,她比他大上个七八岁,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人是谁?那个家伙是谁?他问她。陈先生,她告诉他。在香港,她独自出门,一整天把他扔在旅馆。最初他以为那是些俄国人,那些不得不卖掉最后几件首饰的白俄。从香港去海防,他在船上看到过这家伙,这个陈先生。特蕾莎装得不认识他,他一路和他们同行,一直到河内,在饭店大厅里,小薛亲耳听到那家伙喊她——特蕾莎。他下楼,只是来买包烟,谁知刚巧就看到,他看到她走进那人的房间。
一直到半夜她才回房间。他质问她,愤怒地把她推在墙上,掀开她的裙子,扯开那条丝绸衬裤,伸手进去摸她。她甚至都顾不上洗澡。她朝他笑,直到他问她:他是谁?为什么他从香港一路跟着我们?
她甩开他,嘲笑他,你以为你是谁?他以为自己爱上她。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她抽烟的方式着迷,她不用烟嘴,不用玛瑙烟嘴,或是青绿色玉石烟嘴,烟草沾在鲜红的唇弧上,蓬乱的黑褐色短发朝她苍白的面孔投下捉摸不定的阴影。
他坐在床边,她在酣睡。床头柜上是她的手提袋,以前他从未翻看过她的东西。他打开袋子,圆窗透进灰白曙光,一块黑乎乎的铁器,他伸手拨到袋口,那是一支手枪——
袋子被人夺走,屁股上给踹一脚,特蕾莎坐在枕头上,他跌落地毯。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变得橙红,她坐在逆光里望着他,赤裸的肩膀鲜艳透明。他觉得鼻子发酸,站起身来,抓过照相机,转头朝舱门外走。
江面浓雾散尽,水光闪耀,太阳把白漆甲板照得血红。他下到底层甲板,往船首走去。缆绳,防雨布,按单数编号排列的救生艇⑼……人群拥挤在船舷旁,正是日出时分。
这里有几张桌椅。可帆布潮湿,没有人坐——再说,这会也没别人,船头上风更大。他倚靠舷栏,七八艘轮船呈扇形停泊,船头一色朝西南吴淞口方向。近处是一艘美国邮轮,PRESIDENT JEFFERSON⑽,江水拍打船体,水线上方,漆成橙红色的船壳上溅满水珠,好像某种无毛巨兽的皮肤上渗出的油汗。漂浮的垃圾聚集到水线周围,海鸥盘旋,在寻找腐烂食物。他朝虚空中咒骂,自我怜惜迅速转化成一股怒气。
白影飘过眼角,一小块丝绸——手绢。在船舷外侧飞舞,像一团白色的水母在风中鼓缩。他转头,有个女人臂靠船首另一侧舷栏,黑呢大衣,绿白格旗袍(大衣下摆窄窄露出一条边)。太阳从长江口外的天空照过来,撒满左舷,撒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几点晶光闪烁,像是泪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她,面孔苍白,阳光照进她的瞳仁,眼泪被混合成某种金色的水珠,他想,是哪部电影吧?他一定在哪见过她,该是哪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吧?他愣愣地望着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钟声敲响,餐厅在召唤客人。冷小曼用手背抹一下脸颊。她看看他,这个一肚子脾气不知要朝哪里发的家伙,她扭头要走,看到那台照相机,肩带拖得长长,一直挂到肚子上。镜头盖翻开,手指按在快门上,她疾步离开。
领航员在八点三十分左右,从左舷梯登船。他负责引导邮轮进入跄口航道⑾,顺黄浦江上行,最后停泊到此次航行的终点站,陆家嘴以东黄浦江北岸的公和祥码头。早两个月,他原本可以到中午再上船,下一次潮汐涨至最高水位是下午二点多钟。
提前登船纯粹是因为港务管理处最近下发的那份文件。文件由港务总监亲自签署,要求全体领航员早上七点三十分前必须进办公室。每天一大早,船务代理公司会把当天进港船只的领港通知书交到这里,由办公室分配给上班的领航员。这就像领取一天的口粮,他们说。
领航员联合工会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大家严格照办。要不然饭碗就会被别人抢走啦,工会头头说。近来有一些冒牌的领航员登上进港船只,没有执照,缺乏必要的水域知识,仅凭在船桥上跟船长拍拍肩膀,再加上对折价格,就能擅自带船进港。这些业余选手纯粹是趁虚而入,事情说来话长。
两年来世界性的贸易萧条使银价持续下跌,领航员整天在办公室里哭天抹泪。一百年来,他们的服务价格始终都按银两计算(别人家的港口都用黄金来结算工钱)。这做法如今就很吃亏,干同样的活,收入按汇率一折算,少掉一大截。千山万水跑到这里不就是为挣钱么?联合工会向港务总监诉苦,总监却不闻不问。原因是前不久南京政府交通部根据条约,发出正式照会,声称将于民国二十二年年底前全部收回领港权利。港务总监本人也需要寻找新饭碗,哪里还顾得上大伙儿?联合工会不得不发起罢工,让那些船只塞满黄浦江吧,有人在办公室里大叫大嚷。罢工的结果,不但没让服务价格涨起来(等这场世界性贸易萧条过去之后吧,负责调查的海关巡视官员是这么说的),反而在港口里弄出一大帮冒牌领航员来。
最后就弄成这样,最后就弄得大家每天一早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去办公室,领取口粮——实际上是抢口粮。
他不是单独前往登船,在港务办公室外的浮码头上,四个身穿短褂的中国人登上另一条快艇,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上宝来加号的舷梯。他猜想那是帮会人物,他看到他们身上带着枪。
帮会大先生派来的人走到舱门口时,曹振武早就梳洗完毕,吃过早饭。两名保镖把他的箱子提到舱外甲板上。他坐在大菜间沙发上,冷小曼站在门外船舷旁。他不知道冷小曼为什么不守在家里,偏要跟他跑出来,一出来却又老摆出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忽然打个寒战,走过去打开箱子,取出一条红色围巾包在头上。
他此来身负秘密任务,行程不仅通知法租界巡捕房,更要请青帮出面保护。他不准备等船停靠公和祥码头再下船,那是在公共租界。他要坐快艇从陆家嘴南面的金利源码头上岸,那是在法租界,那是大先生的势力范围。
两条小艇同时驶离大船。一条船上坐着个法国人,他是信使,定期从河内保安局乘坐火车转道海防来上海,随身携带须由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首长亲自签收的密件。另一条船上坐着南京的重要人物,以及他的太太和保镖,还有四个帮会打手。不久以后,那位太太声称头晕,坚持要爬到舱口“透透风”。
天已大亮,林培文坐在那个快要锈烂的铸铁梯子上,梯子沿堤向江里伸到潮线以下。码头边的水面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漂浮着腐烂的木块,还有几片菜叶。这是渔行码头,他看到隔壁金利源码头上坐着几名脚夫,脖子上挂着铜制工牌,只有领到铜牌的工人才能进入外档码头。他望着东北方向的陆家嘴,黄浦江在这里突然向南来个大转弯,东岸的陆地被航道围出一个尖角,有人说,那块尖嘴型的岸角上从前居住着六姓人家,所以叫六家嘴。现在那里可不止六户人家,各大洋行都在那里圈地建造仓库栈房,沿岸连片污黑的高墙,孤零零几块乡下人的油菜地,好像那一嘴烂牙上,还烂出几只牙洞来。他觉得自己没法看清从陆家嘴转弯过来的小船,附近的江面上密布大小船只。报纸上说,浚埔局在那实施工程,往江里抛石卸土,要填平那里的水底深坑。
今天凌晨,他用伪造的证件从海岸电台领取船舶无线电报。他已将电文内容向老顾报告:目标将按预定计划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才是今日之星,其余的人——包括林培文自己,都是他的配角。
顾福广凌晨时还在浦东烂泥渡。一行三人雇小船过江。租界当局规定,过江客运由少数几家华洋商办轮渡公司专营,严禁违法私渡。但狭长曲折的黄浦江里,还是有人冒险私自载客渡江。
他们坐在一辆栗色“配极”⑿四门轿车里,汽车停在金利源码头大门口。
林培文看见两只小艇一前一后从转角冒出头来,他看见快艇舱口站着一个女人,扶栏的克罗米镀层光芒闪烁,红色头巾在江风中飘舞。他转身离开,从铁丝网破洞钻出渔行码头。他走到那辆“配极”车旁,摆手示意。
戈亚民跳出汽车,消失在人群里。外滩路的码头出口两侧人头簇拥。林培文看到那个记者,鬼头鬼脑的样子特别显眼。
李宝义站在人群里。说记者是有些抬举他。《亚森罗宾》报馆的雇员从未超过三个人。三日出一刊,每期四开一大张。他得到消息,一大早跑来观望。这消息极其惊人,他不敢独占,没那胆子。他在茶楼里把消息卖给几家大报的记者。这会,人家正站在他边上,还有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架着照相机。
法租界老北门分区捕房的程友涛探长带着几名巡捕走进大门。今天有要紧人物上岸,帮会负责贴身卫护,他的责任是驱赶闲杂人等,封锁栈桥外的浮码头。汽车要从栈桥直接开上浮码头。“配极”车看见巡捕出现,缓缓驶离码头出口。
顾福广站在太古路⒀的南侧,长衫底下藏着一枝勃朗宁M1903手枪,塞在他那条灰色哔叽裤子的左口袋里,口袋是另外缝制的,格外深,手枪藏在里头,十分妥帖。背后那幢没有窗户的古怪建筑是顺昌渔行的冷冻库房。顾福广很担心,他突然发现情况不妙,栈桥已被封锁,没人可以随意出入浮码头。如果是车队,如果车窗拉上帘子……
林培文站在对面街角,正朝这边张望。老顾身后,沿外滩路继续向南,隔开两条与太古路平行的窄街,在小东门大街⒁和法租界外滩路交叉路口的铁栅门旁边,有巡捕房的哨所。再往南,外滩路进入华界的那一段,路名变成外马路,外滩路和外马路交接处街心的那幢楼房,是上海特别市水上警察分局大楼。林培文此刻的任务是严密监视那两个单位。顾福广站立的位置是最佳观察点,对面金利源码头大门口发生的所有事件尽收眼底。在太古路靠洋行街⒂的另一头,停着那辆栗色的“配极”。
冷小曼已上岸。她也发现情况不妙。那是三辆黑色的八缸福特轿车,他们坐中间那辆,曹振武在她边上。她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弄清她坐哪辆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瞬间作出决定,这会她倒一点都没犹豫。
程友涛探长站在浮码头上,迎接客人。他要曹振武的保镖交出那两支盒子炮。法租界地盘不允许普通市民携带无照枪支,安全问题由帮会担保。
汽车缓缓离开栈桥,绕过大楼向门口驶去。
十点刚过,李宝义发誓说他听见江海关的钟声,那是后来他在茶楼里告诉小薛的。
这时鞭炮声响起来,从码头大门北侧排成一长列的黄包车后面,传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事后,巡捕房证实那就是鞭炮,挂在在金利源码头外围墙的铸铁栅栏上。那一小段地面上满布纸屑,散发着浓烈的硝磺气味。租界巡捕对鞭炮的爆炸声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在近来小规模的游行暴动中,鞭炮被大量应用。这样的爆炸并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但连续不断的炸裂声足以把现场弄得一片混乱。
一辆黄包车冲出队列,拦住冷小曼坐的那辆汽车。车窗是打开的,她摇下窗子,把头伸出窗外,把食指插到舌根上,使劲呕吐起来,那是船上的早餐牛奶。汽车急停,她的头晃动一下,吐出的东西飘落在车门上。她没有看到黄包车后的戈亚民。车门被人猛地拉开,她跟着一起倒在车外的地上,她听到枪声,像锥子刺痛她的耳膜——
外滩路两侧林立的高楼为鞭炮的爆炸声带来极佳的回音效果。但顾福广来不及欣赏鞭炮造成的混乱,他关心的是结果。看到冷小曼从车里跌出来,他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出她此刻的心境。
当最后决定是由戈亚民,而不是她作出致命的一击,没有人为她庆幸。尽管冷小曼向组织表示过她有同样的勇气,尽管组织上认为,汪洋——也就是她的前夫在狱中的壮烈牺牲,很有可能与这个前广西军官,这个一度担任北伐军驻上海军法处处长的曹振武有关。顾福广还是决定由戈亚民来执行报复计划。行动的效果是最重要的,必须当众处决。幸亏他制定计划时,没去考虑直接在浮码头上开枪,要不然对方封锁栈桥这一手,显然就会让他的计划完全泡汤。他当时只是想要个更醒目的行动现场。顾福广知道戈亚民为什么那样激动地争夺这一任务,曹振武下令枪决的不仅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精神导师,还是至今占据——因为已死去而更加占据冷小曼整个内心的人。
戈亚民几乎是把手伸进汽车后座里开枪的,毛瑟手枪里的三颗子弹全部打在曹振武身上,最后一颗甚至直接命中太阳穴。
对曹振武本人,那当然是最后的一击。但对顾福广来说,那不过是第一击,是对租界、对上海发出的第一个极富威慑力量的信号。
在场的法租界巡捕毫无反应。来不及反应。事后,在针对这一事件召开的多方会议上,他们只是对人家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没有人能够做出适当的反应。
同样,青帮派出的七八名保镖也措手不及。他们分头钻进前后两辆汽车,刚刚坐定。如同舞台上幕布降落,那半分钟内所有人都短暂松懈下来,致命时刻稍纵即逝,刺客把握住这个机会。
南京派驻上海的某个研究小组对这一事件展开调查,在内部会议上有人提出,巡捕房要求曹振武的保镖交出手枪,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问题?此外,有人还提出应该对这批青帮打手作详细调查,曹振武何时何地上岸,这详细情报是通过什么渠道透露给刺客的呢?但这项提议不久就自动取消。因为随后的调查很快发现,曹振武的太太曾在邮轮暂停吴淞口时通过海岸电台发过一份电报。针对她的调查随即展开。证据一项接着一项轻易找到,她的让人惊讶的奇特历史,她在香港朝上海发出的电文,她的红色头巾,还有她的呕吐。可她本人早就失踪。她的照片被人印到报纸上,租界小报对她大做文章,试图用很多疑问句式把读者的思路引到更加香艳传奇的方向去。
有人拿来那个中国旅行社职员在电报局登记的表格,可查无此人,线索就此中断。更重要的线索是那个名叫李宝义的小报记者,但南京方面能够做的事不多,这个人是租界居民,只能让巡捕房去调查。巡捕房送来的审讯笔录显然被重新整理过,还附有一份由老北门捕房程友涛探长撰写的简报,结论是,李宝义本人与暗杀组织并无关系,他只是在报馆接到匿名电话。在事件发生后的当天下午,又收到一只牛皮纸信封。该记者有帮会背景,他很滑头,事发前就把消息卖给别家报馆,事后还把信封里的东西连同故事一起卖给几家在租界里声名卓著的中外报纸,没有在自己那份小报上刊登,并无触犯新闻检查条例情事。南京方面没有人为此着急,毕竟,有关部门与法租界巡捕房更加全面的合作正在协商中。
而那个杀手,无论是南京还是巡捕房,或者青帮,都不可能从他身上挖出什么情况,因为他在射出三颗子弹之后,竟然掉转枪口,又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巡捕房的验尸官后来发现,他在朝自己开枪之前,还咬破舌头下的一颗蜡丸,蜡丸里包着一点氰化物。开枪只是毒药之外的另一重保险。
⑴PAUL LECAT。
⑵Astrca Channcl,宣统元年三月十六日(1909年5月5日),吃水六点七米的英国巡洋舰“阿司脱雷”号(Astra,希腊传说中正义的公平女神),首先通过新开通的这条航道,因定名。
⑶Amherst Rocks,现名鸡骨礁,在佘山岛附近东海海面上。
⑷LORD AMHERST。
⑸航行术语:“左舷对左舷通过。”
⑹Hotel Continental。
⑺Aator Hotel。
⑻头等舱。
⑼救生艇从船首按编号依次向后排列,单数编号在右舷,双数编号在左舷。
⑽杰弗逊总统号。
⑾吴淞口进港航道,为长江口航道进入黄浦江的口门段,故名。
⑿Peugoet,今译“标致”。
⒀Rue de Takoo,今高桥路。
⒁今方浜东路。
⒂今阳朔路。
一
民国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十分
马立斯茶楼像个船舱。把房子弄成这样也不奇怪,租界里有些上年纪的欧洲商人就喜欢这一套。给自己加个船长的头衔啦,在房子里弄点舷窗啦,在墙上挂个舵盘啦。要是更准确一点说,它更像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六角形塔楼。楼梯弯弯曲曲,扶手还包着一层黄铜皮,三楼的大间三面都是宽窗,朝东北方向任哪扇伸头,都能看见跑马场。
茶楼里吵吵闹闹,活像一个马厩。事实上,在被改造成茶楼以前,它的确就是一个马厩。楼下的大门嵌着两块黑铁,圆形,马蹄状,李宝义进门前都要摸它一下。
马立斯茶楼就像是租界里小报行业的票据交换所,因为它靠近跑马厅。天气好的时候,你站在朝北的窗口,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看台旁售票摊公告牌上色彩缤纷的数字,摇号啊,赔率啊。人群还没进场,三五成群簇拥在跑马总会大门口。李宝义朝跑马场内眺望,赛马晨跑练习用的内圈黄土跑道上,一匹皮色油黑的小母马被人牵着,在空地上懒洋洋走动,偶尔从浑圆的屁股缝里掉下几块马粪。好像看到什么宝贝,马夫赶紧用叉子捡进竹篓里。
呸,李宝义吐掉沾在嘴唇上的茶叶末,这地方连茶水都像马尿。前天,礼拜六,一大早老北门捕房的巡捕就找到他家里。他几乎是被人从睡梦中拖出去的,从那个油煎咸鱼的味道总是散不干净的亭子间拖出去,塞进黑洞洞的车厢后座。然后又再次被人拖出来,一直拖进那个四壁煞白的小房间。这都怪他晚上不关房门。他又何必关上门呢?那房子里根本就没什么值钱东西。再说,陌生人怎么能堂而皇之从弄堂的房门进来,穿过天井绕过后楼厨房间,又走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还不惊动楼下杨家那个多事的老太婆?可人家是巡捕。穿着号衣,领口贴着番号,挂着铜哨警棍,谁又能拦住这帮家伙?
所以直到被人掀开蒙头的被子,李宝义都还睡得很香甜。来人很客气,请他穿上衣服。只是到车子七拐八绕,停到一幢红砖楼房前,又被人一把推下车时,他才一下醒觉,问人家:你们是谁?
到这时候,人家就不会那么客气啦,伸手给他后脑勺上来一个巴掌。房间里的人他认得,是老北门捕房的程探长。程麻皮他很熟,说起来大家都在青帮,一样是白相人,可人家是大人物。他跟人家讲场面话,把家门先生报出来,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他,一样吃拳脚,一样滚钉板,他只得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程探长。他什么都不知道。开枪之前,他确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不然他当然会报告巡捕房,他是好市民。好吧,就算他不是好市民,他也没那胆子呀。他只是得到消息说,那天上午在金利源码头将会有重大事件发生,匿名电话是早上七点就打进来。为什么一大早就去报馆?因为他根本就没回家,他整晚都在牌桌上。为什么一个匿名电话就会让他相信呢?别家报馆的记者又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呢?他说不清,他的肩膀又被人压住——可他真的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人家。大概是语气,电话里对方的声音很阴沉,他觉得话筒里有一股冷气往外冒。但他又怎么能让别家报馆的记者相信呢?这很简单——他的后脑勺上被人重击一拳,程探长的手下不喜欢这种轻佻的语气——可记者不就是这样么?记者不就是听到点风就是雨么?
程探长放他回家。临走时程探长告诉他,要不是看他先生的面子,要不是他李宝义还算聪明,没在《亚森罗宾》上刊登那篇声明,把这故事统统卖给别家报纸,这次他可就完蛋啦,他多半要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的监狱里蹲上几年。金利源枪杀案发生后,租界报纸上有大量报道,居然还都附有暗杀组织的告上海市民书,根本不把设在东亚旅社的上海特别市党政军联合新闻检查处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