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有让自己更疯狂,才能无往而不利。一个疯子是可怕的,一个疯子般的赌徒更可怕,如果一个疯子般的赌徒,他还有异常清醒的头脑,有极其精确的计算能力,那他将会让整个世界为之恐惧。恐惧是权力的来源,恐惧是权力的本质。一种新的让人恐惧的力量会改变旧有的权力结构。人家会把地盘分一部分出来,让给他,既有的权力是腐败懦弱的,它们对新生力量只会妥协。如果那股新生的力量制造出足够的恐惧,它们就不敢放手一搏。它们会向那股力量求饶,它们会来买通他——
他想,早晚有一天它们会来买通他的,就像青帮的大先生那样。可他没那么容易被买通,他要的可不止这些。这是他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因为这,他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在发动一场另一种形式的革命。
他横穿过马路,在一品香大旅社门口跨上街沿。这一边全是百货公司和绸布庄,他走过圣太乐舞厅,走过大世界游乐场。在敏体尼荫路他转进法大马路,他觉得他更喜欢法租界。这里街巷穿插得更无规则,马路更乱,人群有时会占据半条车道。他在想象一条行驶线路,怎样才能快速穿越——离开租界的管辖范围内?他站在协大祥绸缎庄门口,望着宁兴街对面的金城银行营业所,不大不小,正适合他的口味,银行诚然是资本主义的心脏,可往往壁垒森严。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眼光好像正透过重重叠叠的肋骨,看到那颗心脏在跳动。
他在陆稿荐门口停下脚步,拉开棉帘走进去,让伙计给他称出一斤酱肉。这会他还不想去蜡烛店,他召集小组的负责人在那里碰头,在这之前,他要找地方好好想想。走进安乐浴室时,他想还是不行,选择那里还是不太完美,离八里桥路太近,宁兴街太短,他觉得自己跑那么一大圈,结果还是看中蜡烛店家门口这间,简直有些好笑。
他泡在烫人的大池里,汗水和浑浊的汤水满头满脸往下淌,他觉得松弛。大口大口吸进滚热的蒸汽之后,他的头有点晕。灰白色的肉体在雾气里如鬼影缓缓移动,有人在水下踩到他脚趾头,但他不觉得疼痛,热水让人麻木。他看到在他眼前——一条手臂伸出的距离——有一团黑魆魆的睾丸漂浮在水面上,四周围着一圈乳白色的泥垢,一块载沉载浮,如同江水把油腻腻的垃圾驱赶到浮尸边。忽然之间,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像是偶尔闪烁的暗淡灯光,像是上方拱顶中央那只裹在绵白蒸汽里的昏黄灯泡。
他想不出来,他知道那是危险的信号。他常常会莫名其妙感觉不适,如同关节疼痛一般隐约出现,如同那天他去老七那里的路上感觉到的一股刺骨寒意。如同此刻他泡在滚烫的水里却感受到的一丝凉气。可他想不出来那是什么。
他再次放松四肢,让背部紧贴在瓷砖台上,让池水一直浸到脖子上。他打消念头,不去想它。他想,有时也会证明那往往是精神紧张,是过敏。他该多想想好的一面。他想,现在来说,最有利的是那种新型武器。他认识那图纸,在伯力。枪械技术课程要求学员认识各种武器,甚至包括那些还在红军工厂实验室里研制的产品。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未来,在将要展开的与帝国主义的决战中,这种武器将会发挥其无与伦比的威力。不管帝国主义分子缩在怎样坚硬的乌龟壳里,炸弹会像毒刺一样穿透它,在它的心脏里爆炸。
他已通知小薛,要那个白俄女人发货。无论多少钱,他都要得到它。他想,他要搞点创新,让这原本是为防守战线反击战车冲锋使用的武器派点新用场,他将用实践证明,这种单兵装备可以在城市游击战中发挥其更具威力更绝妙的用途。如何训练他的手下使用这种武器是他目前要考虑的要紧间题。最好的办法是雇船出吴淞口,浦东的那个小组里有些人会驾船,其中有个家伙相当熟悉长江口复杂的水域情形。他还需要再订购一辆八缸汽车,它的引擎动力要更强劲,要跑得比巡捕房的警车还快。
四十三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一时三十五分
已是七月。阳光灼热,草坪上方十公分处的空气变得好像能被肉眼看见,变成一种晃动的液体似的东西。有人还在打网球,在太阳底下吃力地挥动球拍。萨尔礼少校让司机直接把车停到门廊下。门廊柱的砂浆表面像是比平常更加粗砺,好像它的汗水也已出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皮肤。
玻璃门像条分割开两种气候的纬线,门内安静阴凉,仆欧还穿着长袖制服。他穿过金色的前厅,几十名裸体女人在半空中望着他,有些装成害羞样侧着头,可眼角还是向他瞟过来。在她们圆润的乳白色大腿顶上,饱满的阴阜像花球一样盛开。只是想要做到名符其实而已,他想,这帮法国商人在他们的房子里弄这么一大堆裸体女人雕像,只是想要满足别人对法国的想象。
他摸摸雕花黄铜扶手,上面一尘不染,楼梯台阶上,拼成玫瑰图案的绛红色瓷砖如同镜面一般光滑。他在二楼看到整排大厅门都开着,仆欧趴在地上,使劲擦着地板,膝盖把那些底下装弹簧的柚木地板撞得咚咚响。另一个站在人字形木梯上,负责清洗金色的马赛克墙壁,小心谨慎的样子,就好像在擦拭什么名贵的珠宝。看起来要不是他忙不过来,都恨不得张开嘴朝每块瓷砖上哈口水汽,以免水桶里的杂质会造成某种无可挽回的损坏。后天是法兰西国庆日,这里——法国总会——将举行盛大舞会来庆祝。
走廊里回响着木球在球道上隆隆滚动的声音。他在俱乐部酒吧的阳台上找到那帮家伙。一束夜来香倚在花瓶口上昏昏欲睡。凉风习习,吹散雪茄烟雾。他在紧靠爱奥尼亚圆柱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听说从海防调来的两个连队明天就会靠岸?”信孚洋行的小马蒂尔⑴先生问道。他的哥哥大马蒂尔目前在巴黎开设总行,负责将弟弟从中国内地采购装运到里昂的生丝销售出去。他们两兄弟在上海从事这项贸易已将近十五年,是租界里那帮老殖民地商人中的头面人物。
“没错,赶上国庆阅兵啦。”毕沙司令仍旧直着嗓子大喊大叫,好像气温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是他们请他来的,请他参加这个小圈子的周末晚宴,可现在时间还早。这个小圈子里有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偶尔也有一两个日本人。德国人从未有幸受邀参加聚会,那是大战以来的遗恨。毕杜尔男爵是新人,但却很受欢迎,他在几次投机事业中表现大胆,做派与老一代的东方冒险家颇为神似,所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得到这帮老顽固的赞赏。
萨尔礼知道这帮家伙满脑子想的不过是钱,如果说他们想要保住租界,那不过是想保住他们自己吃独食的权利。他们歧视刚踏上这块地方的外来人,就好像如今只有他们自己才算得上是十九世纪老一代帝国冒险家的嫡系传人,硕果仅存——在这块小小的租界里。就好像这里是资本主义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全面溃败之后的小小方舟。为保住这块地盘,他们甚至想去撺掇日本海军陆战队。如果南京政府坚持要让十九路军驻扎上海的话,坚持那什么“大上海计划”的话,他们甚至会容忍日本军队去策划一次攻击行动。可少校认为,那实在是愚蠢,那是自杀。
可眼下他站在他们这边。共谋关系的基础并不牢固,他们的眼睛只看着脚底下,而他所想的却深刻而又广阔。
起初,这计划是由一帮美国地产投机商人想出来的。正如大家常说的,他们既粗鲁又富有想象力。他们晚来一步,等他们携带大量金钱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最好的地皮早已被人家全都买光,牢牢地攥在手里。人家结成同盟,哪怕你想在这里找半寸地方嵌根钉子也办不到。哪怕人家破产,哪怕人家死掉,也没你的份,你没有购买的优先权,你有钱也不行,人家早在雪茄室就说妥价格啦。
他们只好去买上海周边的土地。有个在公共租界工部局注册的瑞文集团赌注下得最大,连长江口的荒滩沙地都成片购买,他们幻想这是第二个阿拉斯加。等他们把最后一分钱全搭进去之后,才发现事情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这里是上海,这里的人有自己的玩法。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权力结构,人家控制着租界,控制着唯一能够制定市政筑路计划的工部局和公董局。你买下的荒地,一百年都是荒地。现在,还有这个朝东北方向开发的大上海计划。
唯一的办法是在外国政府中挑起一个广泛的干涉主义计划。把上海变成另一个但泽⑵,把上海变成一个自由市。一个从拿破仑的脑袋里冒出来的鬼主意,一个准独立国家。一个中世纪式的想法,一个资本赌博的天堂。它将不受南京中华民国政府的管辖,它将是从整个中国大陆小腹上切下的一块最肥厚的脂肪。到时候全世界的资本都会流向这里,大量的金钱会积聚到这块土地上,所有的地皮都会变得十分昂贵,哪怕它现在只是一块荒地。有人拟定出一份纲要送到日内瓦,送到国际联盟,消息很快被捅到报纸上。
这实在是个激动人心的想法,连上海租界里那帮老顽固也怦然心跳起来。眼捷手快的家伙立刻行动起来,请那帮他们原先瞧不上的美国佬吃饭,请他们到家里来,给大家谈谈这个一喂,这个饶有兴趣的想法。他们很快组成一个小集团,有银行洋行的大班,有政客,有记者,有法律顾问,还有专事在各列强政府首都活动的院外游说小组。想法最荒诞的人甚至提出,这个计划还可以再扩大,从上海沿长江到武汉,两岸五十公里的地方都可以划入这个自由市里。他们说,这对中国是一件好事,它将建立起一道屏障,再也不会有军阀混战。上海将会繁荣昌盛,整个长江将会日复一日向全世界输出财富,而他们也将会再次发大财。
萨尔礼少校从这个计划中看到一种更伟大的思路。他觉得这就好像是从一堆烂狗屎中看到熠熠发光的钻石。这的确是一种机缘,上海将拯救全世界,因为共产国际正把它当作资本主义世界中最薄弱的一个环节,他们要在这里发动下一次进攻。只要在计划的目的上稍作改变,它就会变得更合理,更符合法国政府,甚至欧洲各国政府的全体利益。一个自由市,它将引起全世界的关注,所有的政府都将保卫它,不给共产主义一丁点染指的机会。
他想,顾福广和他的那个城市恐怖活动小组将会是导火索。顾福广的暴力行动将会是共产党残忍的、不顾一切的进攻的预兆。他会让巴黎醒过来的。他会让欧洲那帮政客全部醒过来的。他容忍他们在这城市里活动,不去逮捕他们(上帝知道那有多容易),就是想让他们把动静闹得更大一些。这不是个道德问题,他认为,伟大事业总是要在事先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他偶尔会觉得这种想法多少有些疯狂,但这是个疯狂的时代,他宽慰自己,这是个火山即将爆发的时代。
阳台上的草坪上有人尖叫,是网球场上的女人。球还未落地她就挥拍去接,急速冲来的小球砸在网球拍上,把球拍打落在五英尺外的草地上。显然她的右手臂——那块与肩膀连接的肌肉已受到某种程度的撕裂性损伤。她伸手揉着那地方,曲腿坐在地上。她的腿上全是汗水,膝盖上沾着几片残缺的草叶。萨尔礼认出她来,她是那个美国女作家,听说她跟一个中国诗人住在一起,还有两只猴子和一头鹦鹉。
少校这才看清楚球场这边的男子。他正朝拦网这边走来。他是英国外交部的布里南先生。座中一位少校不太熟悉的美国商人说:“听说他很快就要调回伦敦。”
马丁少校有些尴尬。他悄悄看一眼毕杜尔男爵,男爵骄傲地保持沉默。布里南先生是自动退出这个小圈子的,没有任何人对他提出这个要求,他很快发现自己已触犯众怒,偶尔偷情是被大家允许的。偶尔跟人家的老婆上床,大多数租界里的商人都会装作不知道。但事情一闹到报纸上就有所不同。闹到这步田地,事情的性质就发生变化,它变成一种挑衅,一种对租界男性白人旧有权力结构的挑衅。况且那个女人后来自杀,所以连商人的太太们也不同情这个家伙。
“如今只有这位女作家跟他来往——”小马蒂尔先生评论道:“女作家就像中国蛾子,一看到火光就浑身发热,一看到危险就扑扇翅膀。”
“她只是想把他写到她的文章里去。”先前那位美国商人解释说,显然他喜欢她写的文章:“她会把他写到《纽约客》上去的,这下他可就出大名啦。”
毕杜尔男爵试图把大家拉回到严肃的话题上来:“单单从海防向上海增兵是不够的,法国外交部最好快点向南京提交正式的备忘录。”
“最好是各国政府联合提交照会。”毕沙司令心急如焚。就好像一旦上海变成自由市,他的那个万国军团司令部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国防部。
⑴J.Madier。
⑵Danzig,在拿破仑时代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两度被划为自由市。
四十四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一时三十五分
林培文奇怪他们为什么不来提审他。连续两三天,那个自称是南京中央党部调查科特派员的家伙再也不来找他。他不知这算不算自已的胜利,这是不是敌人在碰壁之后,想要改变一下审讯策略。
他感到他们逐渐放松对他的管制。他们不再绑着他,他们也让他穿上衣服,可仍旧把他扔在那个黑漆漆的储物间里。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家伙(他自己说姓郑)常来找他说话。总是拿来一大堆报纸,《申报》,《大公报》,特别指给他看几篇文章。他不相信他们告诉他的话,他觉得他们用一条虚假的线索把报纸上的文章串起来,用一种阴险的、令人愤慨的、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推理把那些不尽不实的报道连到一起,企图让他上当。
他怎会去听信敌人的谎言?一向以来,他们都在诬陷革命者。可他忍不住要去看。这正是他们的阴险之处,他认为。假如说刺杀曹振武果真会引起公债投机市场价格波动,那正好可以说明他们做得对,那恰恰说明他们打在统治阶级的要害部位。他不相信白尔路那件所谓的枪击命案会跟老顾有关,他不相信老顾会和一个妓女交往。他当然也不相信老顾会领取什么暗杀赏金,有些投机集团因此得利,那纯粹是巧合。他们只是暂时占到点便宜,不用多久我们就会跟他们算账的。
白天很热,坐在那个小黑间里尤其热。蜘蛛网和灰尘的味道让他不时打喷嚏。他想这次他大概会牺牲,即使他什么都不承认,光福煦路那件案子就足以让租界会审法院判他死刑。也许还会把他交给南京,因为他是共产党,那样的话,结果也不会差太多。可他并不害怕。他担心的是敌人会把他描绘成一个恐怖分子。敌人甚至会诬陷他,伪造一些文件,编造几份口供,把他们的行动小组描绘成犯罪帮派。他已觉察到这种迹象,他为此焦虑,他要想出办法来反击这样的阴谋。
他又被叫出储物间。外面阳光明媚。那天提审以后,陈设又做过调整。聚光灯已搬走,桌子也换成一张方的,他提审时坐的椅子放在桌边。那台电扇倒还留着,放在靠窗的墙角地上,正在转动。
姓郑的家伙让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旋转。那些小特务已离开房间。他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透过玻璃和鹅黄色的茶水望着他的对手。他再没别的办法,也可以跟敌人调皮捣蛋。
关门,转上保险,又关窗,拉窗帘。他笑着说:“林同志,我要跟你谈点革命理论问题。”
“我们不是同志,从民国十六年春天你们背叛革命起,我们就不再是同志,你们甘心做帝国主义和买办资本家的走狗,我们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林培文希望自己的声音里有足够的冷淡,足够的平静。
“相信我……早晚有一天,你我会成为同志……”他的声音和茶杯上方的热汽一样飘渺:“等到你把一切都弄清楚那一天,等到水落石出那一刻……”
他轻轻地咳嗽,像是一种顿号,像是换行空格,像是要换种语气:“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思想也是左倾的。我对共产党的事情,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知道和信仰完全不同,而你不过知道点皮毛。”
“革命家可不光靠信仰,革命家要有头脑,要善于分析。你现在是个受到蒙蔽的青年,我们希望你迷途知返。”
林培文从牙齿缝里嗤一声,他不屑于跟这种冒充成半吊子党务理论家的特务讨论什么问题,他更不想让他们那些散发着毒药气息的想法渗透进他的头脑里。
“我给你的报纸你看过么?”
林培文决定不再回应他的话,有毒的想法会不知不觉伤害人的心灵。
“其实——对于你那个上级,那个顾福广,我们对他知道得很多,超出你的想象,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我们掌握他的历史。我们知道他出生在浦东烂泥渡,早年在祥泰木栈做过工,我们知道他年轻时加入过码头上的帮会。你不相信他跟白尔路那个被枪杀的妓女发生过关系。可我们有确凿的证据……”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取在桌上,用手指尖把它们推到林培文的茶杯旁,让它们拱卫在茶杯两侧。照片拍得模糊不清,是两份文件,其中一份写在红色的竖排格里,用毛笔。另一份是印制的表格,用墨水钢笔。
他指着茶杯左边的那张,向林培文解释说:“这是一份房屋租赁铺保书。白尔路南益里一幢石库门房子的二楼西厢房前后两间。承租人是个女人,房东要求她在签名的旁边添加上老七两个字,因为大家平时都那样叫她。她的职业身份有些可疑,房东怀疑她是妓女,因此要求她提供铺保。在担保人那一行里,盖着一家蜡烛店的图章。我们按照地址去找过那家店铺,早已迁址,很神秘,不知去向。担保人还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也许你很熟悉,也许你从未看到过,可你至少熟悉他的姓,他叫顾廷龙。我们让拍照的人特地把镜头对准这个名字,照片上只有这一小块地方相当清晰。”
他又开始介绍第二张照片:“这是念慈妇科医院出具的手术通知书。医院的地址在安纳金路⑴和奥利和路⑵交叉街口转角上。是离白尔路最近的一家医院,私人小医院,一整幢石库门房子。只有一位主治大夫,陈小村医生是从日本回国的,我们认为他的名字很可能是去日本之后改的。病人在流产,情况很紧急。在家属一栏里,我们再次看到顾廷龙的名字。”
林培文感到愤怒像熔浆一样涌到喉咙口,他想呕吐,他抓起茶杯朝地上砸去。一阵脚步声,通芯门锁在转动,打不开,开始撞击。有人在喊叫,听不太清,门很厚,隔音很好。
林培文双臂撑在桌上,瞪着他。他望着林培文,又转头朝门外大声喊:“不用进来,不要紧。林同志有些激动。”
撞门声止住,沉默,脚步声离去。
“不要激动。你不喜欢听这些——我们可以说点别的。”
他把那只口袋当成魔鬼的道具,他演戏似地又掏出一件东西。
“我这里有一份你们那个群力社的行动纲领——”他翻开那本油印的小册子,逐条朗读起来。刚开始,他就像在朗读一份冗长的菜单,像是在朗读一份蹩脚的学生剧脚本,但后来他的神态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把它全部读完,他把它扔在桌上,好像那纸上沾染着毒药。
“说说你对它的看法吧,他怎么对你们说的?你的上级,你的那个——顾福广?这是共产党最新的中央文件?”
“我们从你们对革命者的大屠杀中吸取教训,我们要以牙还牙。”他冷冷地望着他,用两只手拍自己的口袋,可他找不到香烟。他不抽烟。
“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是绝不会写出这种东西来的!”林培文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愤怒,像是他需要找到另一个立场来指责这份文件,像是他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说服林培文。
“这是顾福广捏造的文件!纯粹是他的粗制滥造,甚至不是他自己发明的,是抄袭来的!你是在五卅运动中开始参加学生罢课的吧?你应该多学习理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应该常常学习理论!这彻头彻尾是一堆抄来的垃圾!原始版本出自一个俄罗斯恐怖分子之手!他叫涅恰也夫⑶,马克思早就批判过这种无政府主义活动!他们把革命当成一场他们个人的政治表演!一场暴力滥杀的游戏!我来告诉你这个涅恰也夫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谎言家!他靠吹牛说大话发家,他捏造一个革命者同盟组织,纯粹是要吓唬别人!他和你那个顾福广完全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
音调又渐渐缓和下来,他勉强在嘴角边挤出一个笑容:“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许你可以从中认清顾福广这类人的本质。涅恰也夫觉得自己默默无闻,他想出个可笑的办法来。他把一封匿名信寄给女同学,说信是一个学生写的。信上说,此人在散步时碰到一辆警察的马车,从车上扔下一张小纸条。据说说纸条是被捕的涅恰也夫从马车上扔下来的,涅恰也夫在纸条里呼吁同学们把运动继续下去,说他自己不怕牺牲。然后他自己跑到瑞士,对人家说什么他是从警察手里逃出来的。这一来,他就变成英雄啦,变成一个革命的传奇人物啦。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来蒙骗革命同志的,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来篡夺领导权力的!”
风从电扇吹过来,把林培文身上的汗水吹得冰凉,他的衬衫脏得不成样子。他的心里也在一阵阵发冷。
⑴Rue Hennequin,今之东台路。
⑵Rue Oriou,今之浏河路。
⑶Nirvana именно также мужа,俄罗斯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
四十五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五时十五分
汽车是下午五点从铜人码头⑴轮渡过江的,那是当天最后一班渡船。小薛身穿米白色薄帆布短袖猎装,收腰,后襟开衩。他是照着周末去浦东打野兔黄鼠狼的外国商人模样来装扮的。后座下的行李箱内有一杆单筒猎枪,一只野餐篮。朴季醒也差不多,只是他一身黑。另外两个他不认识。其中有个朴向他介绍说:小秦。
他们顺着沿江各码头旁的大路向东行驶,在英美烟草公司和日商岩崎堆找之间的荒草地休息片刻。已近黄昏,越过把公路和仓栈分开的铁丝网,从连排船坞的空隙间一直可以看到江面。船坞停靠着一艘日本军舰,多半是在检修。军官早已登陆休假,舰尾甲板上有人在摔跤打斗,围观者不时喧哗,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边回响。
他们在三井码头旁离开公路,转入浦东乡下的黄泥小道。他们在一座小石桥上耽搁一会,桥体太窄,小薛站在桥对面指挥,朴小心翼翼把车开过石板桥,两边的轮子各有一半悬空在桥外。他们在桥对面停下来吃东西。
此时天已全黑。油菜地早就花谢结籽,可一整天烈日暴晒,残余的花香似乎还在从泥土里不断往外冒。驶过那片小树林,黄土路突然消失。车灯照射着前方那片崎岖荒地,他们要过好久才明白过来,眼前那簇簇土堆其实是一座座坟头。夜空无云,星点如图,月色下树影浮游,树枝间似有鬼火不时闪现。小薛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类似唧筒那样的东西不断往外抽吸,一阵比一阵发紧。
一小时后,他们又回到大路上,在民生路旁车子拐进一个小村庄。这是高昌乡二十六保中的俞家行。根据预定计划,他们要在这里跟小秦的表亲碰头。那人是船老大,替俞家掌舵,驾驶一艘五十吨重的机帆船,沿苏州河停靠各地乡下。俞家的族长是当地乡绅,地租收入日渐不敷支绌,几年前他在乡里开办堆栈,专事收购猪鬃牛骨,再转手倒卖给洋行。
他们其实是想要利用俞家的那条船。
他们走进一个散发浓烈腐臭的小堆场。船老大在棚屋外昏黄的灯泡下等他们。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周围,船老大在喝洒,小秦陪他喝,满桌都是花生壳。朴季醒用手指捡起花生壳,又一只只捏碎。他们坐在让人烦躁不安的蛙声里,到处是潮湿腐烂的猪鬃毛,一团团搅在烂泥地里,踩在脚上噗噗挤出水泡,像是踩在动物的腐尸上。
半夜过后,他们被带上船。小薛摇摇晃晃走过栈板,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觉得像是置身在一个让他恐惧的梦魇里,无法醒来。
机帆船很快离开河岸,顺着洋泾港朝黄浦江驶去。两岸蛙声不绝。每个人都在抽烟,凉风不断,可还是掩不住船身上那股臭味。小薛浑身都在冒汗,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焦灼情绪。到处是那股腥臭的气味,河水在月光下油腻腻地晃动。
洋泾港连接黄浦江,河口左侧那一大片江岸,地产全都属于蓝烟囱码头公司的名下。他们要接的货物就在那条八千吨重的英国货轮上。轮船停靠在江河交汇岬角顶端的浮码头边。几乎每天都会有英商蓝烟囱公司的轮船从港九尖沙咀讯号山南侧的香港太古码头驶向上海(小薛去香港的邮轮也多半停靠这个码头)。
中下级船员里常会有些人觉得钱不够花,私下帮人搭运货物。多年来,特蕾莎悄悄建立起这条运输通道。尽管江海关检查站就在黄浦江对岸,与蓝烟囱公司隔江相望,她的违禁货物却总是能安全卸装。
小火轮悄悄靠近大船。小薛觉得腋下全都是冷汗,他的手在发抖。朴站在船头低声向他喝道:“快发信号!”
他身体一震,手电筒差点掉进水里。他连按两次才打开手电筒,按照约定朝货轮尾部左舷发出信号。如果船上的白俄水手看到信号,他将回以同样的灯光。巨大的货轮遮蔽住半边天空,星光从上方船甲板处透出一线,隐约勾勒出船体的形状。
沉寂。只有潮水拍打江岸浮码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凄婉的鸥鸣。岸上一片黑暗,百米外的联排仓栈间有一两处暗淡的灯光。没有工人,也没有巡夜的守卫。
没有巡捕。昨天他就把码头位置和船名全都向萨尔礼少校报告过。下午临出发前他借买香烟的机会,在一家烟杂店里给萨尔礼少校打过电话,这次报告的是具体的接货方式。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他不是想象不出这种告密行为会给特蕾莎和冷小曼带来多大伤害,他只是来不及去想那些。很多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船舷上灯光闪烁。重新发出询问信号,灯光再次给以回答。又回到黑暗里,几分钟后,船体边缘有重物缓缓垂落。
两个油布包裹的沉重物体准确地吊降到小火轮上方,左右摇晃几下,又往下降,重重落到舱前的船板上。朴和另外两个人上前解开吊索,把东西抬进船舱。
然后,又是两包——
小火轮轻轻启动。马达声极其微弱,震动声消失在水面上方几公尺的地方。小薛再次朝岸上望去,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不出少校为何不采取任何行动。他又一次在心里感激少校。在他的想象里,少校一定是因为想要保护他,才没有当场实施抓捕。如果从岸上进攻,小薛就得冒被子弹打中的危险。他一直站在船舱门内侧,连发出灯光信号也只跨出半步来,就是害怕这个。他以为好心肠的少校一定也是在担心那个。
实际上,他报告的讯息实在有限,他只知道水面交货,但无从得知老顾这头的具体安排,他甚至无法计算出到达蓝烟囱码头的准确时间。况且时间紧迫,巡捕房根本来不及调集围捕船只。少校在电话那头沉默好久,时间之长让他觉得朴就在身后看着他,让他觉得他已被老顾的手下发现,让他觉得自己一走出烟杂店就会被人用乱枪打死。
少校后来只说出一句,他说,你要小心。少校没有告诉小薛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没有建议他拖延接头时间,没有要求他在接货时做出扰乱动作——那么,那一刻少校已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
他认为,少校一定是出于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父辈友谊才做出如此决定的。他想少校一定是对他极其信任,少校宁可等候他再一次的情报,好在更加稳妥的情形下实施抓捕。那一瞬间,他内心充溢着对少校的感激之情,一时间是这种感情在占据上风,超过他对特蕾莎的关心,超过他对冷小曼的关心。
他在长时间的紧张、体力消耗、出汗,以及难以忍受的气味的压迫下疲倦万分。坐上配极车时,觉得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渗透进一种欣快麻痹的感觉。他打算,明早他一离开老顾这帮人,就去薛华立路警务处。在此之前,他最好弄清楚货物藏在何处。他想要报答少校。
货物就在车上。后座下。他们没有解开油布。他帮他们抬那堆东西时用手使劲摸过。隔着油布,隔着油布内又一层油纸,他仍能感觉到手指上一阵冰凉(那当然是他的错觉)。货物散发着呛人的机油味。谨慎的朴季醒从棚屋里找来很多散发着动物尸骨腐臭气味的破布,用它们遮盖那堆货物,塞满那几包东西周围所有的空隙。
他们离开俞家行时,吴淞口方向的天际已微露白光。汽车在荒郊野地里疾驶。他们开着车窗,让凌晨的凉风吹进车厢,腐臭气息像是牢牢沾在皮座椅上,久久不散。他们个个都浑身是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只有那个韩国人依然精力十足,他在开车。
他们还不能过江。头班轮渡要到七点以后开船。他们在一个小树林边停车。从野餐篮里拿出食物。小薛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抓着一瓶荷兰水⑵往嘴里倒。
朴用双手抓住一棵瓶口粗的小树,他使劲向上拔那棵树,借以舒展紧张的肩膀肌肉。他放开树,转过身来伸个懒腰,他问小薛:“过江以后你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
小薛口袋里放着那张七千块大洋的庄票。那是特蕾莎的钱。他要给她送过去。他是这样的人,人家不信他,他就要跟人家说说谎吹吹牛,人家信任他,他就觉得应该知恩图报。昨天下午特蕾莎对他说,她不打算让哥萨克保镖参与此事,她决定让小薛独立完成这件交易,连货款都由小薛去收。当时他心里也是一阵感动,就像他刚刚突然对少校产生的那股感激之情一样。可他昨天夜里最害怕时,比方当他在坟地里向车子后窗外张望时,他脑子里也闪过一阵想要逃跑的念头。有那么一两分钟里,他不断对自己说,拿着这七千块大洋,他就可以和冷小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要把钱给人送过去。”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眼前这几个人。他们甚至胆敢在大街上开枪杀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突然从日常生活走进危险舞台的演员,从来就不曾把自己调整到准确的心理位置上。他难道一点都没想到人家有可能黑吃黑?可租界小报上常常刊登那些故事啊?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疲惫,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⑴原北京路到南京路之间的外滩轮渡码头,一九一○年正式开办,与浦东东沟的对江码头对开轮渡。
⑵汽水。
四十六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上午八时四十五分
特蕾莎光着身子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拿一根编成马鞭式样的的腰链在肚子上比划,左轮手枪形的坠子一直垂到肚脐下,在毛丛中金光闪耀。她用眉钳拔掉几根,让它变成规整的三角形状。这些天来,她对镜子里那具肉身突然重新产生浓厚兴趣。
过会她要去见小薛。在礼查饭店。她穿上衣服,走出卧房。阿桂还在菜场。她穿过起居室,刚准备出门,电话铃响起来。
好一阵——电话那头沉默不语,只有沙沙的杂音,还有呼吸声。她不耐烦——
“你找哪位?”
电话那头仍旧不说话。
“你是谁?”她换用本地话再次询问。
“……我是小薛的朋友……”她在听,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犹豫,像是受到某种干扰。
“……很危险……”她听不清楚,危险那两个字倒明明白白跳进她耳朵里。
对方又重新说一遍。声音短促,间隔漫长,但并未抬高音量:“你不要去见小薛……有人要杀你……那里很危险!”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衣服口袋里找到电话号码……我猜那一定是你的号码,写在一张照片背后。”她从这段思路混乱的话里寻找到一点确凿的东西,那张照片,她记得。
“你是谁?”她再问一次。
“我是小薛的朋友。”声音比刚才坚定一些。
“为什么要杀我?”她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好像她自己是个局外人,好像在问——为什么要杀她?
“交易完成之后……你是知情者,你懂么?他们人手不够,把你关押起来太麻烦……”电话那头解释道,说法很滑稽,好像在说一盘隔夜的剩菜,存着明天再吃?太麻烦啦。
“可他呢?小薛呢?他有没有危险?为什么你不通知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去提货,你知道他在做这个……他一定会来见你的。可他这会还不要紧。他们不想杀掉他。他还有用。他们会看住他——”
说话声戛然而止。回到绵延不断的杂音里。又过一会,电话那头轻轻挂断。
她沿墙滑落,跪坐在门厅的地上。瓷砖冰凉,贴着她的膝盖。她的光脚边盘绕着十几米长的电话线。她急速思考着——
她要把小薛救出来。她猜想小薛已在去礼查饭店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来不及抢先一步。她抓起电话打给珠宝店。
她匆匆出门,进电梯,下楼,冲出门厅跑到霞飞路上,她不等车辆驶空就穿越马路。
珠宝店里,那两个哥萨克人已做好准备。福特汽车停在珠宝店后门横弄里。
汽车向北行驶,在马霍路遭遇刚从马房出来的一队赛马。短暂受阻之后,汽车又开始加速。他们沿着苏州河南岸向东行驶。特蕾莎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从手袋里摸出香烟,顺手扳一下那支手枪枪身右侧上的按钮。她的哥萨克勇士早已上膛。
她点上烟,心思稍定。忽然,那个问题又再次浮上心头: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是谁?她也是那个顾先生的手下?她从没问过小薛,他的老板是怎样一个人,那是怎样的一个帮派。租界里有无数小型团体,向她买过武器的帮派小组织数都数不过来。
汽车在外白渡桥再次受阻。三辆空驶的日本军用卡车从桥上过,把南行的小汽车和黄包车赶到桥的左侧,迎头堵住北行的车辆,一群衣衫破烂的孩童趁机围上前来乞讨。
将近十点,太阳开始灼热,从桥下的苏州河蒸上来一股腥气。特蕾莎心里焦急,在座椅上不断挪动屁股,她感觉到小腹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叮一下,这才想起忘记解开那条金链子。
她再次点上香烟,打开车窗放掉车内的烟雾,她侧头向外张望——
她看见小薛坐在右前方的法国厂牌汽车上。似乎是有意和日本军车过不去,他们向北行驶,却直接开到右侧的南行车道上,大模大样把车子夹在头两辆卡车当中,把由北向南的车道也给堵上。卡车已卸光装运的给养,防雨帆布篷一直掀开到装载车斗的前半部,卷在驾驶室后面。车斗两侧站着几个日本兵,神情漠然,注视着那辆法国小车,好像后颈上那两块猪耳朵似的垂布不光遮挡阳光,还遮挡住桥上的喧闹声。
她看见那辆车里人影晃动,她看见小薛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夹着香烟的手伸在车窗外。她摇下车窗,指给她那两个哥萨克勇士看。那两支最新式可以连发的盒子炮搁在他俩的膝盖上。她的脑子在急速转动——
她想象把车开到小薛那辆车的左侧,朝他摆手,晃脑袋,挤眼睛,可她想不出怎样把消息告诉小薛。她担心照小薛的脾气,说不定会大叫大嚷。最好的办法是等他们下车,她突如其来把车停在他们面前。她的那两个哥萨克保镖和那两支毛瑟手枪足以控制局势,这帮家伙会吓得不敢动弹,她就可以顺顺当当把事情告诉给小薛,他们可以扬长而去。
她让汽车跟在后面,她的福特车仍旧行驶在左侧车道上,法国车上的动静,她尽收眼底。她关着窗,玻璃反射着阳光,对方肯定看不到她。她注视着小薛的侧面脸颊,觉得他俊俏无比。
车流渐渐找到疏通的办法。几辆黄包车上的客人跨下车。车夫把空车拉到桥边的人行道上,一辆往北的小车率先驶下铁桥,接着又是一辆。法国车转回到左侧道上,驶过第三辆卡车时大按喇叭,像是在向日本海军陆战队示威。特蕾莎让汽车缓缓跟上。
那辆车已离开北苏州路,越过熙华德⑴路,朝黄浦路方向拐去。特蕾莎要司机沿黄浦路向东,在礼查路⑵口U字型掉头。她要从黄浦路的另一端冲向礼查饭店的大门,她要从另一头扑向他们。在黄浦路和礼查路的转角上,她让司机尽量降低车速。太阳照在百老汇大厦黄褐色的光滑墙面上,她看见那辆车停向街沿,在她视野的背景上,有无数玻璃,金光闪耀。
“冲过去!”她在闷热的车厢内尖叫。
司机猛烈踩动油门,汽车以六十码的速度冲向礼查饭店,急刹车——
汽车几乎横侧过来,冲向人行道。小薛蹦跳闪避,躲到礼查饭店门廊下。另外两个也刚下车,迎面撞来的汽车把他们逼到墙边,司机愣在车门旁。
哥萨克人动作勇猛,跳下车,大步跨到那两个年轻人跟前,没去管小薛,那是自己人。哥萨克人平端盒子炮,用蹩脚的上海话尖叫:“通通勿许动!”
通通没有动——年轻人背靠墙壁,大睁双眼,手伸在衣服底下,来不及掏枪。
哥萨克人误判形势。他们下意识沿用自己的情形来臆想对方。没有想到,对方的司机手里也有枪。此刻,最危险的对手在他们身侧,在眼角视野外——
致命枪响。击中两个哥萨克保镖,子弹冲力把他们推倒在门廊台阶下。一颗位置偏高,瞬间击碎靠左边那个哥萨克人的太阳穴。另一颗子弹从下往上,穿透右侧哥萨克保镖的左肋(他当时左手正高高举着那支毛瑟枪)。子弹多半是直接打进他的心脏。他的头颅重重砸在台阶上,如同疯狂的画家抽搐般在画布上挥洒颜色(特蕾莎曾在一个从巴黎学过最新画法的白俄画家工作室里看到过这个),白色大理石表面迅速溅上大块血迹,遮盖住白底上芝麻粒状的灰黑色斑点。但这不是从枪口出冒出的,这是从那哥萨克勇士碎裂的眼角上迸出的血。
特蕾莎热血上涌。她刚刚把腿跨出车座,她刚想落地,刚想开口朝小薛叫喊。她向车内仰去。她的右手臂伸向放在车座上的手提包,她在香烟盒下摸到那只勃朗宁。她的上半身又开始向前折。她的脑袋撞到车门框上,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她的右手向车外挥出,她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