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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子弹没有射出,扳机只压到一半。击锤只有受到足够压力,才会碰击撞针,击发底火。事实上,即便子弹射出也不会击中对方。她来不及瞄准,茫然挥动手臂。对方早就跳到人行道上,从福特车的右后侧向她开枪。子弹正中她的小腹部,她还坐在车座上,车门半开,子弹穿透重重丝绸,钻进她的身体。

失去知觉前,她看到小薛扑向那支手枪,死死抱住那条手臂。她看到先前背靠墙壁的那对年轻人冲向小薛,把他拽向另一辆汽车。她昏昏然,有一阵却突然清醒,一个念头跳出来。难道倒是小薛反过来救她一命?

⑴Seward Road,今之长治路。

⑵Astor Road,今之金山路。

四十七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上午十时三十五分

如果不是开车的朴季醒看到日本兵就来气,汽车会早几分钟停到礼查饭店门口(可谁让他是朝鲜人呢)。如果是那样,门口那场火并也许就不会发生。小薛不知道,那样的话,特蕾莎会不会被子弹击中。

如果不是早上,在驶入浦东渡口前又绕道烂泥渡,往那间比公路路面低五公尺左右的田间草棚里卸下几包东西,他们甚至可能会早到一两个小时。如果不是他满脑子想拒绝朴季醒送他,想找机会给萨尔礼少校打电话,可能还会更早。在昏迷之前,小薛曾这样想过,他还想到,他毕竟还没来得及把情况报告给少校。他被一件铁器砸到后脑勺上,一秒钟之前他判断那是手枪柄,一秒钟后他就失去知觉。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看见老顾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正朝他笑。

“醒啦?没想到你这样冲动——”

冲动?他睁大眼睛,可说不出口,他的脑袋一阵阵疼痛,像是有锤子在敲击太阳穴。

“今天上午冷小曼同志失踪。我们怀疑她已被害。你这个——嗯,梅叶夫人闯到你家,发现她住在你家里。小曼今天一大早让人送信,发出警告。我们的同志直到刚刚才看到那纸条。我们确信白俄女人到礼查饭店是想加害你。他们一下车就掏出枪来……”

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昏乱,他无法理清头绪,他想分析这些词句,可他甚至连把话听清楚都很吃力。

“你放心——我们知道你对冷小曼同志的感情。我们的同志正在拼命寻找她。会找到她的。你好好休息一下。这里的同志都会帮你的,你想要什么就跟他们要。小秦你认识。”

他不懂特蕾莎为什么要杀掉冷小曼。他想不通她杀人的理由。虽然他亲眼看到她拔出枪来。可他不相信她真的会开枪。

顾福广匆匆离开房间。楼梯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肯定带走一大帮人。他环顾四周,是个带护壁板的房间。小秦把头伸出窗外,有人在楼下朝他喊叫,窗外一定是天井。他看看天空,猜想这是间东厢房。他听到隔壁正房的客堂间里有人在走动。

他想坐起身,但手臂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小秦回头看见,走过来扶起他,把他身后的枕头竖起来靠在床架上,让他背靠枕头坐在床上。他觉得口干舌燥,他要喝水。

喝完水,他又觉得疲惫不堪。他确实很累,昨晚他一宿没睡。他用力回想那间路边的草棚。他记得自己帮忙抬那几包东西,从公路边的碎石坡往下走——其实是往下滑,他想。那是一个田坑,草棚就在坑底下,路面比坑底高出五六公尺的样子,比茅草屋顶还高出一截。从公路往两边走十几米路,你就会看不见那屋顶。

太阳照在床前的木地板上。他觉得热,他掀掉盖在身上的外套,那是他自己的衣服。他在想特蕾莎,想她吃的那一枪,想那射向她腹部的子弹。他觉得自己肚子上也一阵刺痛。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特蕾莎为什么要杀冷小曼。这会他又在想冷小曼。难道一个女人的嫉妒心会那样重,会那样残酷么?可他又觉得老顾说的也许没错。这个白俄女人,她的手提包里时时刻刻藏着一只手枪。

可这是在上海啊,这是座几百万人在其中忙碌的城市啊,有谁会随随便便掏出枪来把人打死?对他来说,那些杀人放火都是租界报纸上的故事。尽管他亲眼看见过当街杀人——几年前这种事更多,可这些事从未在他身边发生过。发生在具体的、活生生的,与他有着密切关系的人身上过。他觉得那些事近乎舞台上的剧情,他看到过,为之紧张过,为之恐惧过,可转眼间就会抛在脑后。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被人催眠。被特蕾莎和冷小曼催眠,被少校和马龙班长催眠,被顾福广催眠。他在做一个梦。在他这会做的梦里,拔枪杀人是常有的事,是一件随随便便就会发生的事。他毫不怀疑这是一种幻觉,他只是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从梦中醒过来。他怀疑所有人都在发疯,他忽然想起少校的话,少校把此刻的上海比作一座随时就会爆发的火山。

但他又怀疑自己究竟想不想醒过来,这种与他从前的生活全然不同的状态,对人有种奇妙吸引力。就好像——他觉得这比方不准确,不是很恰当——不过他想,那种让他心里评评乱跳的感觉是差不多的,在让他产生一种忘却所有烦恼的麻痹感上是一样的,他觉得这像一局无休无止惊心动魄的赌局,像是人人都觉得自己手里有一副好牌。他再次认定,人家说的身体会分泌激素那回事,确实是有的。他又接连想出几个比方,就像人站在几十米高的大厦楼顶边缘朝下看啦(那种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斜的错觉可能跟在空中漂浮的轻快感差不多),或者就像他穿越马路时,总喜欢让汽车紧贴着他的外套后襟疾驶而过,总是抓着那半秒钟的机会抢在前头窜过去那样。

他很想把这种近乎哲学的思考跟人说说,可他觉得老顾留下来的这两个人——这个小秦,和那个在连接厢房和客堂的门边不时走过的家伙,都没有资格跟他讨论这些。

小秦趴在窗口望着天井,太阳一定会把他的头发晒得滚烫的,小薛还在这么想着,突然就睡着。

他睁开眼睛,天色已近黄昏。小秦还趴在窗口朝外头望。他突然回过头,神色惊讶,他张嘴想叫喊,又忍回去。他拿下跨在椅子上的右腿,伸头朝客堂轻轻喊:“你知道是谁——”

他还没把话说完,人已在客堂外敲门。打开,一声惊呼。

厢房门口人头晃动,小薛认出其中一个。他认得这人,他跟在这个人身后盯梢过。当时这个人正和特蕾莎的那个陈买办一块吃饭,桌上还有朴季醒。他知道他姓林,冷小曼向他说过这个人,是她在组织里最信赖的一个人。

他听见有人说:“我去看着外面。”接着是一阵脚踩楼梯的咚咚声。

新来的人站在门口望着他。这会,他迎着窗外即将暗淡的光线。这会他站着不动。脸颊上有大块擦伤,下巴和脖子上有很多淤青。沿鼻梁是个长形的伤疤,结成的痂像是一种故意的伪装。可小薛还是凭侧面就一眼认出这人,他有一副受过长期训练的眼睛,他是摄影师。

“他是被我们的人救回来的,有人想要杀他。”小秦向林解释说:“你去哪里啦?这几天跑到哪里去啦?老顾说你被巡捕房抓去啦。说实话——我还担心你死掉呢。”小秦拽着他的手臂,拽着他的袖子,好像是他的一个小弟弟。

林突然沉默下来,半天没有说话。

“顾福广在哪里?”他突然发问。

“他们摆渡过江去烂泥渡。你不知道——”小秦转头望望薛,忽然明白过来他是知情者。接着说:“你不知道,这些天我们干过很多事,老顾在计划做一件大事。我们买到一种厉害的枪,老顾正带着行动小组在吴淞口外的船上练习打这种枪呢。”

“……还有,冷小曼今早失踪,老顾说她很可能牺牲……”小秦还在一口气往下说。边上的聆听者在沉思。他问道:“行动预定在——”林转头望望小薛,把秦拉到厢房外的客堂间里。

他们在外间小声说话,他竖起耳朵听,可什么都听不见。小林突然拔高声音,连声叫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声音一下下高起来,好像是一种激昂的副歌。

声音又低下去,有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走动。他忽然想到:特蕾莎为什么一大早要去福履理路呢?她不是约好跟他在礼查饭店碰头么?特蕾莎为什么要带着人——带着枪去礼查饭店呢?为什么一见面就拿枪指着他们呢?

他越想越头痛,他闻到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楼下天井里有人在用铁锅炒菜,锅铲翻动摩擦的声音无休无止。现在,隔壁客堂里的响动他一点都听不见。他听见钢针突然被人提起来,沙沱国李克用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捂住嘴。他听见小孩的哭闹声,有人在指责对方,听起来却像是在赞美他。

他想再次睡去,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累太累。但小秦走进来叫他:“一块来吃点东西?”他不想吃东西,可人家把他扶下床。客堂间里摆着饭桌,桌上坐着他以前看见过的林。

四十八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上午十一时十五分

一打完电话,冷小曼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早上她一直在等待机会,老顾刚一离开,她就偷偷跑出霞飞路西段的这套公寓。她想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散步,她告诉人家。

她站在花坛边,望着一簇白色的茶花。它开得太晚,叶子的边缘巳被七月的阳光晒得枯焦。她觉得楼上的窗口旁有人头晃动,吓得不敢动弹。她觉得自己在毫无意义地拖延时间。

她转头盯着玻璃门边那块铜牌看,Gresham Apartmems⑴,1230。她只能辨认出这两行较大的蚀刻字。玻璃门后没有人,门房设在她身后车道的那一头,穿过另一幢大厦底层楼道,在沿霞飞路的公寓大门口。她沿着花坛的弧形水泥砌栏缓缓移动脚步,装得若无其事,装得像是对一只蝴蝶感兴趣,她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看。只要站在窗口里侧,根本不用伸头,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她在公寓大门边的考夫斯格女装铺里站几分钟,这是一间俄国人开的高级服饰店。她感到羞愧,既因为这种无谓的迁延,又因为自己将要做的事。

她认为这几乎算是一种背叛。可她觉得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去做,那也是一种背叛。昨天下午,老顾向朴季醒布置任务时,她在场。朴正准备开车去铜人码头,小薛会在码头售票处等他。

老顾说:“后天就要行动。不允许任何疏忽大意。提货以后,你要把小薛控制起来,以防万一。”

说这话时,他没有回避她。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她应该理解组织的用意。

朴提出新问题:“那么这个白俄女人呢?她也知道很多事。”

“也关起来。”

“那样——人手会不够用的。控制一个人,要派两个同志。同时控制两个人,至少要派三个,三个也很勉强,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老顾在沉吟。他划根火柴,点燃香烟,扫她一眼。

“小薛很要紧。他对组织很重要,我们要保护他。我们要把他当成自己人。至于那个白俄女军火商……她知道的确实太多……即使行动胜利完成之后,她也知道得太多。”

她没能掩饰住,她完全听得懂这暗示。她心里一紧,而她的眼睛一定睁得很大。

……当同志遭受不幸,要决定是否搭救他的问题时,革命者不应该考虑什么私人感情,而只应该考虑革命事业的利益。因此,他一方面应该估计这位同志所能带来的好处,另一方面也应该估计由于搭救这位同志需要损失多少革命力量,权衡轻重再行决定……在拟定处决名单和确定次序时,决不应该以一个人的个人恶行,甚至不应该以他在人民中所激起的公愤为标准……应该以处死某一个人能够给革命事业带来的好处的大小为标准。所以,首先应该消灭对革命组织特别有害的人……

再一次,那些以前她曾反复背诵过的句子在她头脑中浮现,如同无声电影的一幕,如同以黑体字方式显现的旁白。她觉得一阵耳鸣,像是从淹没她头顶的水中传来的说话声:“……处决她?”是朴在说话。

……妇女,应该分为三种:一种是内心空虚、思想愚钝、麻木不仁的人,她们可以可以像第三类和第四类男子一样加以利用;另一种是热情、忠诚、能干的人,但不是我们的人,因为她们还没有锻炼到具有真正的、毫无空话的、实际的革命认识的程度。他们可以像第五类男人一样加以使用;最后一种妇女是完全是我们的人,即完全亲信者、完全接受了我们纲领的人。我们应该把他们看做是我们的无价之宝,我们没有她们的帮助是不行的……

那些句子还在顽固地浮现,一行接着一行。这是组织的纲领,这是老顾亲手撰写的文件,这是参加群力社的所有同志必须背诵、必须牢记心头的誓言。

“我们找不到她……”她听到朴在说话。

“你把这张支票交给小薛。这是一笔巨款,他一定想要马上交到她手里。你开车送他……”她的耳朵里嗡嗡直响:“……无论他去哪里,你必须坚持用车送他。从今晚开始,你要让人始终看着他,寸步不离,一直到行动结束。”

她突然说起话来,她以前从未在这样的时刻发表个人意见:“但当着他的面——要是当着小薛的面处决她,一定会吓到他的。那是他的朋友,他从前的……情人。”她在从前这里停顿片刻。

“……会吓到他的,”她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他一直都愿意帮助我们。你无法对他解释……”

“他还要什么?他会被吓到的,可除此之外他还能怎样?他早已在帮我们做事。他只能继续做下去。他还要什么?他有你。现在,他还有这笔钱——这笔巨款。我们会向他解释的,你也有理由向他作出解释。也许你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老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好像全是因为某种跟他无关的逻辑,跟他无关的事实,而不是他自己在这样想。

昨天晚上,老顾一直没有离开公寓。他躲在小屋里抽烟,冥思苦想。她进去给他送茶,满脑子想要再次提出不同意见。但她看到老顾坐在台灯光圈外的阴影里,看到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她没敢说出口。朴已带着指令离开,齿轮已开始转动,没有人能够阻止它继续转下去。

她睡不着。她不认识那个白俄女人,她甚至想不起来她的长相。她只看到过一张照片,面孔有些变形,角度不对。烟雾和鼻线呈七十度夹角,眼睛在向右侧瞟过来。她认为这是在看着照相机。她还认为照片上的人是躺在床上,因为烟雾总是垂直向上的。特蕾莎对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名字是小薛告诉她的。她甚至在自己心里也不想叫出这个名字,她又有什么理由要用这种亲切的方式来叫唤这个女人呢?

这个女人是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进入她的认识领域的,通过她自己的一条短裤,通过一某种肉欲的残余物,它一度给她一种肮脏的形象,一种散发着隔夜的身体气味,一种灰扑扑的陈旧骚味……可这会她一想起她来,就想到这条短衬裤。那些口红啊,照片啊,都不能向她证明什么,可这条短裤——柔软的丝绸因为床底的灰尘和潮气变得有些脆硬——却在向她证实一个活生生的肉体。

她觉得那个令她感到恐惧的梦魇,那个很久以来折磨着的梦魇又再次笼罩过来。她不敢入睡。她在一个决定与另一个决定之间来来回冋,好像这是一个她总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她打算按照早上睁开眼后的头一个念头来做决定,可她根本就没睡着。她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睁开眼的头一个念头,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闭上过眼睛。她试着再闭一次,可睁开眼之后的念头跟先前那个完全相反。

最后她作出决定,帮助她的是那种观点:她认为小薛必须得到组织更真诚的对待。他的工作的重要性,他的工作所需要的自觉性,都不允许在其中掺杂一丝怀疑之心。

但是当她走到公寓门外,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如何找到小薛,她更不知道怎样找到那个白俄女人。后来她才想起那个电话号码,那个写在照片背后的电话号码。

她站在永安果品行边上,等待从亚细亚火油公司的壳牌⑵加油站里驶出的第一辆出租车。司机说他不能在这里载客,要她去车行柜台叫车。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忧伤地望着司机,一直等到他答应让她上车。

她站在福履理路小薛的房间中央。她知道那张照片在哪里。那是她放的,在那张旧报纸包里,与那条丝绸衬裤躺在一起。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向她勾画出那个她从未真正结识过的女人的轮廓。而她现在决定去救她一命,去向她发出警告。她要劝说这个白俄女人别跟小薛见面。别去见他。她想她早就在希望他们不要见面。她早就希望把这女人用报纸包起来,塞进墙角,塞进衣柜后的夹缝里。可她在电话里刚一开口,就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嫉妒的妻子,劝说那个狐狸精不要再来跟丈夫幽会。你不要去见他,不要去见小薛……

可这会她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该往哪里去。此刻多半已有人向老顾发出警报,行动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她擅自离开队伍。别人一定会猜出她的想法,别人一定会把这种行为认定为背叛,可她没别的地方可去。她找不到小薛,她是巡捕房通缉的要犯。她一个人离开公寓这行为本身就很危险。她可能会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可能会是巡捕,可能会是另一个对她有兴趣,可并不太喜欢她的记者。

最后,她决定还是回到那公寓去,她没有家,没有朋友,组织就是她的家,她的朋友。

⑴格雷夏公寓。

⑵Shell。

四十九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晚六时四十五分

林培文带来一个人,他在门外。坐在法华民国路对面的茶馆里,望着这边的窗户。窗户是朝东的,就在东厢房,在床边,那个姓薛的家伙躺在床上。

刚入夏,快到七点,天还亮着一大半。林培文坐在客堂间,觉得想要一句两句就把话说明白,实在是太难啦。情势变幻莫测,他都顾不上喘口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郑云端竟然是潜伏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调查科里的共产党员,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他在来这的路上思前想后,把郑云端和他说过的话全都回想一遍,这才发现人家早就给他足够的暗示啦。

相信我,早晚有一天,你我会成为同志。

他当时怎么就明白不过来呢?他当时怎么就捉不住那话音里的一丝暖意呢?

昨天晚上,趁着特务们饭后晕头晕脑的机会,郑云端打开那扇储藏间的百页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喝令林培文。他用饱含同志友谊的眼神望着他(他当时还以为这又是什么假惺惺的花样呢)。他还弯着腰,把上半身钻到这到处是灰的小黑间里,把手伸向林培文。

他当时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以为这又是特务在搞什么名堂。他后来才想明白,人家这一伸手,冒着极大的危险,付出极大的代价。等到他后来真的相信这一切,真的相信他已得救时,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在敌人的隐秘机关里要埋伏一名革命同志有多不容易,人家来救他,得冒着暴露的危险。召唤几个迷途青年的事,可不像看起来那样轻易。

他当时拒绝那双伸向他的手。他冷淡地望着郑云端,钻出小黑间。

郑同志也没工夫多解释,凑在他耳朵边说:

“明天一早要把你送到法租界巡捕房。”

“为什么?你们不是还没拿到我的口供么?”他冷淡地问。

“党组织通过巡捕房的内线关系,把你被南京特派小组秘密抓捕的消息透露过去。今天上午巡捕房政治处打电话来要人。”

“党组织?”

“来不及给你解释。以后你会明白的。你要做好准备。组织上要营救你。”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在云端,晕晕乎乎——

“你要小心。别紧张,也别太放松。今晚还会有一次审讯。曾南谱在南京来不及赶回。由我负责主审。你照平时的做法就行。明天一早巡捕房要派车来运送你。党组织的内线关系已在那边花过很多钱,车子会在路上多耽搁半小时。另一辆黑色的汽车会来把你接走。那是组织上派来的营救小组。万一被敌人发现,万一发生战斗……你要记住,一旦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你要死死咬住,对敌人说营救你的是顾福广派来的人。”

昨天夜里的提审场面具有一种奇异的双重特点。从它的形式上来看,它比以前的审讯更激烈,郑云端甚至冲上来亲手打他两记耳光。可要是从审讯过程中询问的内容来看,它顶多只能算走过场。顶多只是把以前问过的东西再重新问一遍。他渐渐不耐烦,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使得审讯在旁观者看来变得更加激烈。

夜里他几乎整宿没睡着。他无法把那些对话的头绪理清楚。他只是觉得那储藏间似乎在变得越来越闷热,他脑袋靠着的那个墙角也变得越来越狭窄。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来接他。他没有再看到郑同志(此刻——十小时之后——他在心里又叫一声郑同志)。两名年轻的特务把他交给全副武装的巡捕。让他惊讶的是,其中竟然有外国人——后来在车上林培文用英语问过他(林培文在南洋公学上过两年英文课),他只是笑笑,没回答他的问题。摸出一支短铅笔头,在烟盒锡箔纸的背后写上几行字,递给林培文。

For we walked

Changing our countryMore often than our shoesThrough the class war——⑴他告诉林培文,那是共产国际里一位诗人的作品。原先是德文,他刚把它翻译成英文。

汽车把他送到望志路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站在客堂间吊扇下欢迎他的人,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他叫一声:陈部长。当年,林培文在会场里,他站在演讲台上,当年,他是学运部的负责同志。

几小时后,他离开那幢房子。他强迫自己调整,强迫自己不要过分激动。情势变幻实在突如其来,他的世界被整个颠翻过来。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这是对党的诬陷!如果让它得逞!革命事业将会遭受极大损失!我们必须阻止它!我们必须揭露它!这是党交给你的任务!

整整四年,他都是跟一个骗子在一起,整整四年,他把一个阴谋家当成党的代表,当成他与党之间唯一的联系,当成他的指路人。民国十六年春天的大屠杀使他与南洋公学的党组织失去联系,他的同志被捕的被捕,退党的退党,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人(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白)被青帮流氓的铁棍砸在头上,再也没能醒过来。那年十一月他从无锡乡下回来,发现所有人的热情都烟消云散。仅仅几个月前,谁都声称自己是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三月时有个同乡学生来找他,宣布要同帝国主义和军阀作最后的决战。半小时的慷慨激昂后,那同学忽然对他说,他的舅舅原本在无锡教书,现在失业在家,能不能请林培文帮他找个教职?你有办法,你是共产党,你还是国民党区党部的学生委员,当时所有的学校都被两党联合组成的国民党党部接管。

可现在他在路上看到那同学,人家把他当成陌生人,看都不朝他看一眼。他先前曾想过去武汉找党组织,可不久武汉也开始清党。他感到愤怒,不是对敌人(对敌人他只有更加冷酷的仇恨),而是对那些风一刮就倒的墙头草。

就在这时,他遇到顾福广。他刚走出那家门庭萧索的书店。几个月前这书店摆满各种文字的左翼书刊,市党部还没来得及在这里贴上封条。因为这里是公共租界,书店老板是德国人。当时,他感到危险逼近——现在他回想起来,觉得那时他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完全是另一种危险。——他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他往弄堂里走,在拐角处疾转,看到弄口有两个短褂男子望着他,他紧张,加快步伐,怀疑背后有奔跑追逐的脚步声。这时,顾福广来到他面前,顾福广躲在横弄口,朝他低声喝道:“这里走!”他懵懵懂懂被拉进一幢石库门,穿过天井,从另一扇门走出去。

他现在回想起来(尤其在听过郑同志说的那个故事之后),这很可能是顾福广设计的圈套,如此拙劣,他当时竟然无从识破。

他感到羞愧,他想自己是多么轻信啊。他觉得根本的原因在他自己,他那时一腔憎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向反动派复仇。

对一个革命者来说,仇恨是危险的,他的内心应该更宽广。他的敌人是那个制度,是那个阶级,他应该更冷静,他应该比敌人冷静一万倍。

他一想到陈部长的话,就觉得无地自容。

他向陈部长提出正式的要求,希望组织上让他重新入党。老陈告诉他,在严峻的对敌斗争中,党组织早已吸取教训。队伍必须更坚定,对党员的要求会更严格,重新入党的程序将会更加严密,而现在,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工作。最要紧的是完成任务。

你的任务是去把真相告诉那些受到顾福广蒙蔽的同志,党欢迎他们回来!

他站在东厢房的窗口,朝民国路对面茶馆里的同志招手。那位同志随身携带秘密的党内文件,它们会让受蒙蔽的同志获悉中央的最新策略。但首先要揭露阴谋,向全体同志揭露顾福广的阴谋。

他看着在床上沉睡的薛维世,他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老北门捕房的事。陈部长向他问起过薛,他觉得党的情报系统果然神奇,对他们的情况一清二楚。陈部长告诉他,内线同志报告说,这个姓薛的家伙身份特殊,与法租界警务处政治部的马龙特务班关系密切。党组织曾将一笔钱存进中国实业银行的户口,这笔钱专门用来对付法租界那些腐败的警察,组织上对这个新成立的马龙特务班极为关注。而在法大马路中国实业银行营业所柜台上班的秘密同志偶然发现,这个姓薛的家伙曾用支票兑取过这个户口里的一小笔钱。组织上对这个姓薛的做过一番调查,认为他还不能算是坏人,还不能把他归入反动派。他救出冷小曼,是出于他们之间的私人感情,冷小曼向顾福广说谎,并不代表她就背叛革命,并不代表她就投靠巡捕房。

林培文让小秦把薛维世叫醒,让他来吃晚饭。林培文夹给他一块熏鱼,对他说:“上午在礼查饭店,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昨天晚上提货的事,你也详细说说那到底是什么武器?”

“她怎样?特蕾莎现在怎样?”

“这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有人留在现场观察,报告回来的消息说,那个白俄女人已被礼查饭店的人送往公济医院。你必须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顾福广很有可能再派人去医院杀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应该去问冷小曼……”

⑴布莱希特的一首诗。大意是:我们穿越阶级的战场,转战许多国家,比更换脚上的鞋子更加频繁。

五十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深夜十一时五十五分

朴季醒背靠着花岗石墓碑,坐在水泥地上。墓坛呈椭圆形。用搅拌在一起的水泥和石英砂石铺成,凹进地下将近一公尺。地底下是那个从清朝末年就跑来上海的耶稣会士的尸骨。这是甘世东路⑴的外国坟山,南风掠过肇家浜,把粪船上的气味吹到这里。风一停,气味就更难闻。坟山西边隔着甘世东路是鼎新染织厂,坟山的北边是万隆酱栈,全都散发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五分钟后,人手全部到齐。他们分头到指定地点集合,免得惊动路上的巡捕。朴看看手表,对身旁的小傅说声:“走吧。”

朴让人跟在他身后,从黑漆篱笆墙的缺口离开坟山。

圆月漂浮在天边,夏夜星光灿烂,天空亮得像在做梦。南面的大木桥方向偶尔传来一两下船橹摇动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老鼠从水里游过。甘世东路很短,没有树,没有路灯。他们往北走,路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一条弄堂,脚下的柏油路也换成水泥地。他们转入亭元坊。弄堂走到底是围墙,围墙里是花二姊妹制造影画公司的摄影工棚。

里头灯光大亮,人声喧哗。朴一点都不懂拍电影的事,他也不懂老顾为什么要策划这次行动。他拿着老顾扔给他的那本拍摄技术手册翻半天,挠头,问老顾。老顾说:“你别管那么多,把人和机器全都带回来。”

没等门卫叫出声,朴就挥拳直击在他咽喉上。那条黑背狼狗扑上来时,朴一个侧身,皮夹克袖子里那把匕首从上到下划开它整个肚子。一人一狗坠落在地上,没有惊动别人——

棚内在赶工,电影将在八月公映。广告已登在租界的报纸上。缩印的海报里,叶明珠肩裹轻纱,仍是上一部戏的蜘蛛精扮相。又过千年,她再次修炼得道,化成美女肉身。刚想作法害人,黑氅道士进门来警告她——海报上他凑在她耳边,海报上道士的鼻子快要触碰到她的肩上……话说南瞻部洲的上海有一所大学……世事轮回,这一次叶明珠是大都市里的女学生,她仍旧颠倒众生,害人害己,生生死死,可这一次,她要穿上白俄服装师缝制的裙装,这一次她化身变作摩登新女性。

他们走进摄影棚,站在阴影里,没人注意。三面灯光打向场地中央,把纸板糊制的布景区照得通亮,反光板立在光明世界的边缘,遮挡住众人的视线。灯光工人身穿汗衫,站在木架上,手举一根七八米长的伸缩杆,把一盏聚光灯伸到那浴缸上方。布景是浴室,窗户上挂着透明薄纱,窗那边画着几幢高楼,红光闪烁。

浴缸是实实在在的,浴缸里的热水也是实实在在的。生怕热汽不够,有人躲在浴缸那侧向外吹送白雾状气体。浴缸里的叶明珠也实实在在。肩窝雪白,双膝像水母的伞盖在水中漂浮,值得你连买十五场票,就为看那一线春光隐约乍现。

朴有些迟疑,他愣在当场,用这种方式看电影,他还是头一次。要是在电影院里,他哪能看到这么多?摄影机蹲在浴缸右侧,摄影师趴在地上……银幕上将会有那双肉鼓鼓的肩膀,银幕上将会白雾弥漫……可这会他站在遮光板后,能看到她穿着游泳衣,能看到水里如白蛇游动的四肢,能看到那具略显变形的肉身。

他带来的人全都蹲下来,好像是因为看到大家都蹲在地上,好像这是一种作客之道。只有他站着,他眼角一扫,对面角落里还有人站着。倚靠在木架上,望着腿边,望着那张台面倾斜的小桌。桌上有几页纸,标记做得密密麻麻。场地左边搭建起一堵墙,墙上有扇门,门外坐着个男演员,他在做准备,他要适时闯入浴室——

导演在大声说话,像是在跟摄影师说话,又像是在与叶明珠商量:“要不要再坐高点?头向后靠,脖子伸长,向后靠……闭上眼睛,唱歌,头要略微摇摆,一边唱一边摇摆,大声唱歌,你平时洗澡难道不唱歌?”

“当然不唱!”浴缸里尖利的嗓音。

“你想象自己是个女学生,你快乐,你在洗澡,好舒服——你大声唱歌。响一点!嘴要张开,张大!”

她的歌声比朴季醒喝醉时唱得还难听,可这是一部无声电影,她只需要动动嘴唇。

“全都不许动!”这是朴季醒那口标准的中国北方话。

没有反应,所有人都没有反应。他冲到聚光灯下,他冲到浴缸边上,有人在叫:“你是谁?出去!”

朴举起那支盒子炮,朝顶棚上开一枪。他可以开一两枪,老顾说,那是摄影棚,稀奇古怪的声音是常有的事。关键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住整个现场。你要威风,你要盯着导演,因为在那里导演最威风,你要比他更威风,这样你就能控制场面。

枪声让那盏聚光灯一阵晃动,是那根七八米长的伸缩杆在晃动,是那个举着灯杆的工人差点从木架上摔下来。渐渐有人明白过来,蹲着的人就势滚到地上,场务本来站着,一下跪到小桌背后。只有浴缸里的叶明珠在尖叫。子弹打碎一只灯泡,玻璃落到她的肩膀上。她撑着浴缸边想要站起来——

朴季醒一把将她拖出浴缸,扔在地上。水淋淋的游泳衣贴在身上,小腹下有片阴影。她蜷缩在地上,她想尽量遮挡住要害部位。

朴季醒威风凛凛地举着手枪,用左手指指那个摄影师(他一进来就找到那人):“你——出来。”

他让小傅把摄影师从地上拉起来,从那堆蹲着的人里拖出来,小傅把手枪对着他,要他准备好所有拍电影需要用的东西。要他扛着那台沉重的35毫米摄影机,朴又指指地上那堆胶片盒,让人把它们全部扛到车上。

“够拍几个小时的?”他问。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在乎。他只需把它们全搬上车。他们没有开车过来,老顾早就来查看过摄影棚,电影公司有自己的卡车,每天夜里都停在棚外的院子里。

所有人都要捆起来,老顾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那里。那是一家小制片公司,那是个小摄影棚,没有外人会来。他们喜欢夜里工作,上午这些电影界人士都在睡大觉,没有人会在上午闯进来。你要把他们全部捆起来,留两个人看着他们,这样就万无一失,老顾说。

我们本来就人手很紧张,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必要?他问过老顾。

“有必要。必须这样。”老顾说:“这是你不懂的事,你不懂拍电影。你不懂电影的威力。民国十八年我在苏联,我看过那个电影。你知道爱森斯坦?你知道那个导演么?那电影叫《十月》。拍的是攻打冬宫。可人家说,在那电影里受伤的人,比真的还多,电影里死的人,比起义时要多得多。胜利是很容易遗忘的,死几个人也很容易忘记。留下来的只有电影。”

朴不太能听懂他的话,朴觉得这些话高深莫测。他觉得老顾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研究一个理论问题。

电影可以让死一个人变成死十个人,只要摄影机换换位置。电影还可以让人死得更好看,让它变得干干净净,不会有脑浆,不会有抽搐,死亡会变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印记。这话他能理解,电影可以让死掉的人只露出肩膀。

他让人把他们都捆起来,连那个已坐在卡车上的摄影师在内,连叶明珠在内。他亲手捆绑这位大明星,他们带来足够多的绳子。他捆得很仔细,把她的手绑在背后,绳子从肩膀上绕过来,再从腋下穿回去,再绕过来,在肚子上交叉,又在大腿上绕两道,转到小腿,转到脚锞,把两只脚捆到一起,在那里打个牢牢的死结。他想,等她身体变干时,绳子也会变得更干,收得更紧。

拍摄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堆在一起,挤在炽热的灯光下,朴季醒把捆成肉团的叶明珠扔在那堆人里,拉下一块窗帘,惋惜地替她盖上。他留下两个人看着他们,他觉得不用塞住他们的嘴巴,就算到白天他们也不敢叫喊,两支手枪正对着他们呢。

卡车后车斗上盖着蓬布。他让摄影师坐在驾驶室里。要让一个人好好工作,你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时间还早,他坐在驾驶室里抽烟。凌晨时他要把卡车开到马霍路。把摄影师暂时扔在马房里。而他自己还要去八里桥路,那里有另一个小组在等候他的到来,还有老顾。

他问摄影师:“拍露天场面,这东西架在哪里?扛在肩上?”

“有个三角架。”摄影师说。

他让人去找来那架子,在摄影棚的一个角落里。

他又接着问:“这东西在卡车上站不站得住?要是正在开动的卡车呢?”

“没问题。”摄影师骄傲地说:“北伐时,我一路扛着它拍过战场。”

朴季醒高兴地拍拍他肩膀,在他嘴里塞上一根香烟。

⑴Kahn,Rue Gaston,今之嘉善路。

五十一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四日凌晨四时三十五分

冷小曼浑身都难受。不光是累,不光是饿。她没法翻身,她的手反绑在背后,只能侧过身来躺在床上。房间里一股呛人的硫磺味,闻久之后鼻腔的粘膜好像结上一层壳。这都怪她自己,这是她第二次自投罗网。

下午她在那幢公寓门口被人拦住。是小李,林培文组里那个最腼腆的小伙子,以前在药房里学生意。在那条连通霞飞路和花园的楼道深处,人家告诉她:“你不能进去!老顾说你已背叛组织。你一出现,命令是格杀勿论。”

“我没有背叛组织。”

小李怜惜地望着她:“我不想看到你死……可那个白俄女人早上带人闯到礼查饭店,差点把朴季醒打死。消息一回来,老顾说一定是你向那个女人通风报信的。你一失踪老顾就在担心,没多久就传来那消息。”

“我没有背叛组织。”

“现在说这个没意思。你赶紧走……”住在贝勒路过街楼那会,小李也是常来看她的一个。他帮她往楼上扛煤球,帮她去隔壁弄口的老虎灶提开水。

“薛先生呢?”她忽然问。

“朴季醒把他带回来。放在另一个联络点。老顾说,他怀疑这个小薛也很危险。他说突然跑出那么一个家伙,说他在巡捕房有关系……而现在你又泄露组织的机密。老顾说薛还有利用价值。他要再考虑一下,对你,他说要格杀勿论。朴季醒朝那白俄女人开过一枪,有人回来说,没打死她,她被送到医院。老顾说等行动结束后,白俄女人也必须派人去处决。说你们三个现在都是组织的严重隐患。”

“薛先生是决心参加革命的。那个白俄女人也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们不能滥杀无辜。”

“你忘记我们发过的誓啦?你忘记群力社行动纲领啦?说这些都没用,你赶紧走!我放你走!你别上楼!”

他推她转身,她走出几步,他又叫住她:

“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洋钱,几张纸币,他把这些钱递给她。他想想,又从短褂下摸出手枪,一块递给她。那是一支手掌大小的勃朗宁。

她回到福履理路小薛的家里。她坐在桌边发愣。她觉得双腿酸痛,她再也跑不动路,她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她忽然掉下眼泪,趴到枕头上痛哭一番。她闻到小薛头发的味道,心里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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